第29章 赫罗图:两种测量怎样生成恒星演化问题
29.1 二维图表的资料代价
把恒星放在一张二维图上,操作似乎极其简单:横轴写谱型或温度,纵轴写绝对星等或光度,每颗星画一个点。然而,这两条轴的取得方式并不相同。光谱分类可以从光的结构入手,本征发光能力却需要距离和光度校准。图的简洁,是许多研究环节完成以后才获得的简洁。
表观亮度不能直接代表恒星自身发光多少。一颗遥远而明亮的巨星,可能与一颗近处较暗的星在地球上具有相近亮度。若把它们直接按表观亮度排列,空间距离与天体性质就混在一起。赫罗图的力量首先来自把这种混合部分拆开,使光度与谱型之间的关系能够显露。
在忽略消光、假设辐射近似各向同性的现代说明中,接收到的通量与光度之间满足平方反比关系。距离估计增加一倍,同一通量所对应的光度增加四倍。由此可见,光度轴不是单靠亮度计决定的;距离的系统误差会以确定方式进入图中位置。改进视差可以使恒星在图上移动,即使恒星本身没有发生任何物理变化。
谱型与有效温度也不是完全相同的观测量。谱型属于按谱形建立的分类,温度通常依赖物理解释与校准;颜色指数则是不同波段测光之间的比较,还受到消光及仪器响应影响。历史上和今天统称为赫罗图的图像,实际可能采用不同横轴。使用时应当说明是直接观测分类,还是经过模型转换的物理量。
罗素一九一四年讨论光谱与恒星其他特征的关系,展示了这种交叉比较的重要性;赫茨普龙此前也以相关资料研究恒星的光度区别和星团分布。[29-1] 两人的工作不应被写成某张现代教科书图像突然完整出现。不同资料来源和表示方式逐步形成了今天熟悉的共同图景。
星团提供了一个特别有用的安排。若成员在空间上相对集中,那么它们的距离差相对于整体距离较小,表观亮度差就能够在一定近似下反映本征亮度差。这使研究者不必先为每颗星取得独立高精度视差,就能观察群体中颜色与亮度的关系。但成员资格、星团深度和前景背景污染仍需检查。
同样,近邻恒星样本具有视差优势,却偏向某些对象;按表观亮度选出的样本,则更容易包含本征亮度高、可以从远处看见的星。不同选样可以使同一图的点数分布明显不同。图上某一类星多,不一定意味着宇宙中它们占同样比例。样本的进入机制必须随图一起理解。
因此,赫罗图不是把天然已经在一张图中的恒星照相保存。它将来自不同操作的属性整合到共同空间,使原先分离的资料发生新的联系。新的特征纠缠不仅包括恒星的物理属性,也包括使这些属性获得可比数值的校准关系。若缺少这种联接,两个轴只是一对并列标签。
距离校准的作用可以通过一个现代教学例子看清。设两颗星在所用波段接收到的通量相同,其中一颗距离为另一颗的十倍。只要暂时忽略沿途吸收,远星在这个波段的本征光度就是近星的一百倍。它们在表观亮度目录中可以相邻,在按绝对亮度排列的图上却必须分开。增加距离资料并不是给原有分类增加一个附注,而是重新规定比较所比较的东西。
星等使用对数标度,使这一转换还有容易误读的方向。较小的星等数值表示较亮;相差五等对应一百倍亮度比。因此,把同样表观星等的两颗星分别置于十倍不同的距离后,其绝对星等相差五等,而不是相差十倍。图的纵轴如果把更明亮对象放在上方,数值就通常向上减小。读图者必须知道这种约定,否则会把序列斜率甚至异常方向理解反。
这里还涉及波段。可见波段绝对星等不是全部电磁辐射的总光度。温度不同的恒星,辐射分配到可见光的比例不同。将某一波段亮度换算成总光度,需要相应修正;将颜色换成温度,也需要考虑组成、重力与消光。于是,观测的颜色—星等图可以比推导的温度—总光度图更接近原始材料,但后者更便于直接同结构模型比较。这不是选择其中一张为真、另一张为假的问题,而是每张图承担的转换不同。
星团距离估计的变化则具有另一种几何效果:若所有成员都采用同一距离,并且只修改这个共同距离,所有绝对星等便一起移动。图的整体纵向位置改变,内部成员间的亮度差却保持。若某一部分星的颜色或亮度相对其他成员发生不同变化,就不能只用共同距离调整解释。整体平移与内部形状改变的区别,帮助研究者识别校准问题和群体性质问题。
29.2 主序并不天然预设
当许多恒星进入同一图,分布并没有均匀占据全部区域。大量对象沿着一条主要序列排列,而另一些对象在相近谱型下具有明显不同的光度。这种形态要求解释:为什么某些温度与光度组合常见,另一些组合稀少?一个关于个别恒星的描述问题,转变成了关于群体可能状态的问题。
主序不能被视为绘图前已经规定的规则。若研究者强制所有点落在一条预期曲线上,就无法发现巨星与矮星的区别。图的知识作用在于让资料有机会违背简单期待。谱型相近而光度差别很大,说明表面光谱状态不足以单独决定总发光能力,还需要其他物理维度。
现代辐射关系提供一个直观说明。对于用有效温度描述的恒星,光度与表面积及温度四次方相联系。在相近有效温度下,更高光度意味着更大辐射面积,从而指向更大半径。这个说明不是说早期所有参数都已精确知道,而是解释图中分离为何能够转化为恒星尺度的新问题。
反过来,若两颗星光度相近而温度不同,半径也必须相应不同。二维分布于是能够帮助识别一个单轴分类看不见的关系:热并不等于总是更亮,冷也不等于总是更暗。对象的总发光与单位面积发光必须分开。图像迫使人们把这些原来容易混用的概念明确化。
罗素讨论恒星群体的平均特征和选样问题,说明早期研究已经意识到资料集合的来历重要。[29-1] 今天回看这些图,不应只欣赏它们与现代图像相似的部分,也要留意样本量、距离资料和特殊对象的限制。早期分布足以提出重大问题,却未必具有现代全天调查的完整统计含义。
图上的空白也需要谨慎解释。某处没有点,可能表示相应状态难以维持或停留时间很短,也可能表示对象太暗、距离测不准或分类资料不足。物理解释与选择效应之间必须竞争。不能把图像的每一个缺口都立即写成自然禁止的区域。
这种竞争使赫罗图成为新型研究工具。它并不只总结已经知道的恒星性质,还可以指导寻找缺少的对象、重测异常距离、检查分类是否错误。图作为S形成以后,改变D的安排;新的资料进入,又可能重画原来分支。图的稳定来自持续修订,而不是一次绘制后永久固定。
在本书的发生学解释中,恒星由此取得新的群体身份。一颗星不再只属于某个光谱字母类,也处于与其他星共同组成的物理分布之中。其异常性可能来自相对位置,而非来自某个孤立特征特别奇怪。分布本身生成了新的研究对象,这是从单体属性转向关系结构的重要变化。
选择效应也可以做成一个清楚的数量比较。仍用理想化的均匀空间分布,假设调查有固定通量下限,而且没有吸收及其他筛选。光度高一百倍的星,可以从十倍远处进入同一调查;半径十倍的球所包围的体积,是原来的千倍。即使这种亮星在单位空间内少得多,亮度受限的目录中仍可能相当醒目。图上点数不能脱离进入图中的空间范围来解释。
这个例子不是说真实银河系均匀,也不是说只需除以一个体积就能完成全部统计。银河结构、尘埃、双星和不同天区的观测完整性都会增加条件。它说明的是一个更基础的事实:常见于目录与常见于空间不是同一判断。若比较主序星和巨星的数量而不检查这层区别,就可能把可见距离优势误认为一种演化阶段长期占据优势。
29.3 离群星与理论重排
巨星与白矮星使简单的温度—亮度直觉受到挑战。巨星可以在较低表面温度下具有很高总光度,要求较大半径;白矮星则可以具有较高温度而总光度很低,要求较小辐射面积。如果再结合双星轨道提供的质量约束,就会出现密度问题。不同观测链在同一对象上会合,才使它成为理论难题。
以天狼星伴星这类对象为例,伴星的质量信息可以从轨道关系获得,而表面状态与发光量来自光谱和测光。这些资料不是同一台仪器重复给出同一个答案,它们约束不同量。若共同指向很小体积中包含可观质量,那么研究者必须检查普通物质状态的模型是否仍适用。
爱丁顿在《恒星内部结构》中把恒星结构、辐射输运和特殊高密度对象放在统一研究中。[29-2] 这里的历史张力不能被一句“后来有简并压所以解决了”迅速抹平。早期模型面对的是多条证据共同施加的压力,而解决需要新的物理概念、状态关系与进一步观测,不只是把图上的离群点换一个名称。
离群点也可能来自资料错误。距离估计不准、未分辨双星、错误的谱型或消光处理,都可以使对象偏离主序。成熟研究不能每见离群就宣布新物理,也不能为了维护主序而删掉所有离群。需要沿着每个坐标的来历逐步检查,分辨数据问题与真实的不同状态。
未分辨双星提供一个容易理解的例子。若两个恒星的光被记录成一个对象,总亮度会增加,谱形却可能仍近似其中主要成分。它在图上可能显得比单星更亮。此时,偏离不是一种新的单星结构,而是观察单位与物理单位没有一一对应。对象“一个点”的身份需要重新打开。
这一点特别适合检验SDE的整体性。若把图上每个点当成天然独立的恒星实体,就可能在分析开始时已经误设研究单位。仪器分辨率决定一个读数是否合并多个对象,合并又改变光度和谱形。相互规定不仅发生在几个抽象变量之间,也发生在“我们究竟测了一个什么东西”的层面。
离群研究还会反过来改变分类。若某些线宽或线强差异与光度关联,光谱本身就可能增加区分巨星与矮星的能力。原来在大规模分类中次要的细节,由于二维图提出的新问题而获得重要性。图不是简单消费谱型目录,它会回写目录的判读任务。
现代对毕星团的精密研究仍展示类似结构:更好的视差有助于形成更清楚的分布,但把颜色与绝对星等转换为有效温度和光度时,模型与系统误差仍然重要。[29-3] 这说明问题并不随着仪器先进而消失。新的精度会把限制推向新的环节,使从观测图到物理图的转换继续成为研究对象。
图上的多样性因此具有积极作用。主序提供可以理解的共同结构,巨星和白矮星要求扩大物理解释,双星和误差案例提醒研究单位与数据过程可能不同。一个有生命力的理论需要同时处理这些不同来源,不能用单一叙事把它们全部同化。
再把半径推断展开,就能够看出离群星为何要求多个尺度共同参与。设两颗恒星有效温度相同,而总光度相差一万倍。按光度等于表面积乘单位面积辐射的关系,半径比为一百,而不是一万。若暂时再设质量相同,平均密度便相差一百万倍。这里每一个额外条件都有作用:没有温度比较不能从光度取得面积,没有质量约束不能从大小取得密度。这是一组用于说明的现代比例,并非对某两颗历史样本的实际测量。
白矮星的压力正是沿这样的关系累积起来。高温、小光度与轨道质量合在一起,才将小体积和高密度变成无法轻易回避的结果。若只看到暗弱,可以解释为普通低质量星;若只有高温,可以解释为发光很强但距离遥远;多项独立资料相接以后,这些简单退路才逐步受限。异常之所以有分量,来自可替代解释空间被压缩,而不是来自对象名字中的“奇异”。
未分辨双星同样有可计算的图形后果。在理想化的同温、同亮双星中,两颗星合起来使通量增加一倍,星等约减少零点七五等,颜色却可以近似不变。因此它们可以在主序上方形成相关分布,不能全部解释为单星正在离开主序。不过,这个固定偏移仅适用于近似相等的成员;亮度差很大的组合,偏移与合成颜色都不同。用一个简明例子认识机制之后,仍需回到各对象的实际组合。
29.4 静态分布与动态演化
一张赫罗图通常同时容纳许多不同恒星在某个时期的状态。它不是一颗恒星从出生到死亡的连续录像。把图上的点连接成箭头,需要额外理论:恒星怎样产生能量,内部成分怎样变化,结构如何响应,以及某一阶段持续多久。没有这些条件,邻近只是坐标邻近,不是时间先后。
早期研究曾尝试根据温度与光度分布构造恒星演化路线。它们具有探索价值,但不同能源机制和内部结构假设可以导向不同路线。后来核物理与恒星结构的发展改变了这些解释。图的观测秩序可以相对稳定,而对它的时间解释发生重要修订。
星团提供连接群体与时间的一种途径。若成员具有相近形成时期和相对一致的初始成分,那么不同质量恒星的状态差异能够帮助检验演化模型。较大质量与较小质量恒星不会以相同速度消耗可用燃料;在一定年龄下,某些对象已经离开主序,而另一些仍然停留。图上主序转折因此具有年龄信息,但这种信息依赖模型。
这里也需要保留近似。星团可能含有双星、不同旋转速度、成员污染或更复杂的形成历史;消光也可能在视场中不同。不能因为“共同出生”方便解释,就把它当成绝不需要验证的事实。星团研究的力量在于减少某些未知差异,而不是消除所有差异。
静态分布中的点数还受到阶段持续时间影响。如果某个演化阶段很短,即使许多星都会经过,某一时刻看到的数量也可能不多。反之,停留很久的阶段可以积累大量对象。因此,分布密度与演化速度之间可能存在联系,但还必须结合形成率和选样。单凭点多点少,不能直接读出生命周期。
可以用现代概念区分两类图:一类把观测对象按实际得到的属性放入平面,另一类把模型计算的某颗星随时间路径画在同一坐标中。它们重叠时能够相互检验,却不是同一种证据。模型轨迹穿过观测密集区域是支持之一;若其预测的停留时间或其他属性不符,仍然可能需要修改。
年龄比较还可以在不先知道精确年份时提出。若两个星团的成分、消光和成员资料足以比较,而一个星团的主序在较热、较亮的位置仍有成员,另一个较早结束主序并出现相应演化成员,那么模型可以把这种形态差异解释为不同年龄。但转换成多少年,要加入质量—寿命关系和组成等条件。形态上的先后约束与绝对年龄的数字,并不具有完全相同的依赖结构。
星团整体光度校准的改进因而未必推翻所有年龄比较,却会改变精确结果;反过来,若模型改变了核心混合或燃料利用程度,即使观测图完全没有改动,推导的年龄也可能变化。这种可追踪的变化很有价值。它使“观测更新了”与“物理换算更新了”能够分别被说明,避免把图像的持久存在误当成每个解释数字也必须永远不动。
同一图中也可以同时画出固定质量的演化轨迹和固定年龄的理论序列,但二者的含义不同。前者让一颗模型恒星沿时间变化,后者比较在同一年龄具有不同初始质量的模型恒星。观测一个近似同龄星团时,后一种比较尤其直接。若误把固定年龄序列当成一颗星的旅行路线,就会把不同质量对象之间的差异误读成先后阶段。两个理论图形可以使用同样坐标,却通过固定不同条件提出不同问题。区分这两种画法,也有助于理解为什么图上最靠近某个点的一段曲线,并不自动给出该星完整的过去和未来。若要追踪个体历史,还必须限定质量、组成和质量损失等条件,不能只凭当前图上位置。
三方程在这里不应被误用为恒星演化的替代方程。恒星内部变化由物理机制研究,本书没有用S=F(D,E)代替能量和流体方程。发生学所追踪的是,何种观测分布使演化问题显露,何种新问题重排资料搜集,以及模型与校准关系怎样被重新组织。知识发生与天体物理发生相互连接,却需要不同证据。
六路径的转换提供一个具体检查办法。从成熟演化轨迹出发看图,容易把每个分支当成必然阶段;从原始测量、距离和样本选择出发,则会先问这个分支是否稳健。前者帮助解释,后者限制过度解释。它们的协调,使理论不会只在自己画出的轨迹中寻找自己。
赫罗图的伟大之处,因而不只是图形直观。它把不同观测传统的成果放到共同关系中,使恒星的尺度、结构与生命史成为相互约束的问题。它既组织已经取得的知识,也暴露已有知识不足。新的世界不是一张装满答案的图,而是一种能够持续生成问题并判断答案的关系空间。
当恒星既有确定光度,又有需要解释的长期寿命时,能源问题便无法回避。恒星为什么能够持续发光?一种机制不仅要提供足够能量,还要与温度、质量、结构和时间相容。赫罗图没有独自回答这个问题,却让任何答案都必须面对一群具体、彼此不同而又有规律联系的恒星。
本章参考文献
[29-1] Russell, H. N. Relations between the Spectra and other Characteristics of the Stars, Nature 93, 1914,分次刊载。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093227b0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093252a0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093281a0
[29-2] Eddington, A. S. The Internal Constitution of the Stars, 1926,公开原件。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ddington_-_The_Internal_Constitution_of_the_Stars,_1926.pdf
[29-3] de Bruijne, J. H. J.; Hoogerwerf, R.; de Zeeuw, P. T. A Hipparcos study of the Hyades open cluster: Improved colour-absolute magnitude and Hertzsprung-Russell diagrams, 2000/2001. https://arxiv.org/abs/astro-ph/00115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