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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两个条件其实是一个:器具可消去=读数为常数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一副眼镜

近视的人每天戴眼镜,从早戴到晚,看书、走路、开车都靠它。可是要问「你今天看见了什么」,没有人会答「我和我的眼镜一起看见了一棵树」。眼镜不算。它明明参与了每一次看,却在每一次记账里都不在。

眼镜为什么可以不算?把理由说细一点,会发现有三条,而且三条说的是同一件事。

第一条,它对你今天和昨天一样。度数配好了,镜片不会因为你昨天看了一本书、今天看了一场雨而变。用一年和用一天,它是同一副眼镜。

第二条,它不会因为这一次看而变。你现在盯着一棵树看十分钟,镜片不会记住这棵树,下一次看别的东西时不会带着这棵树的痕迹。

第三条,换一副同样度数的眼镜,你看见的一样。你的眼镜给别人戴,别人看到的是模糊的(度数不对),但那是因为别人的眼睛不同,不是因为眼镜记住了你。同样度数的眼镜,谁戴都一样。

三条合起来:眼镜的参与是一个不变的量。在任何一次比较里——今天和昨天比、这次和上次比、你和别人比——它两边都出现,两边都一样,所以约掉了。约掉之后,剩下的差异就被叫做「你看见的」。

第二卷前两章讲过,器具可以不算,有两个条件:很少改变、对谁都一样。现在可以把这两个条件说得更准:它们其实是三个方向上的同一件事。

二 三个方向

把眼镜的三条理由换成三个方向。

时间方向:器具用了很久之后,和刚开始用的时候比,它带来的东西变了多少。眼镜:几乎为零。

互动方向:器具经过这一次使用之后,和使用之前比,它带来的东西变了多少。眼镜:为零。

人际方向:器具在这个人手里和在那个人手里比,它带来的东西差了多少。眼镜:对同样的眼睛为零。

三个方向上的变化量,本书给它一个名字,叫器具常数偏离,写作 δ,三个方向各一个分量。δ 三个分量都低于某个阈值,器具就是常数,就可以在比较里约掉;任何一个分量高过阈值,器具就不再是常数,约不掉。

前两章说的两个条件,对应的是这三个方向:「很少改变」是时间方向和互动方向,「对谁都一样」是人际方向。两个条件其实是一个:器具的贡献在三个方向上都是常数。 常数可以约,约掉之后剩下的叫「我」。

这一步说起来简单,但它把一件事翻过来了。以前的说法是:器具不算,因为器具不是主体。现在的说法是:器具不算,因为它的读数是常数——不是它没有贡献,是它的贡献在每一次比较里都两边相等。这两种说法在眼镜上得出同样的结论,在 AI 上得出相反的结论。前一种说法下,AI 也不是主体,所以也不算;后一种说法下,AI 的 δ 在三个方向上都高过阈值,所以要算。

三 旧办法是新办法的特例

现在可以把第一卷说的「换问题」落到实处。

旧问题——「谁做的」——的前提是发生的事能拆回一个位置。这个前提什么时候成立?当参与的东西里,除了人之外,其余的 δ 都低于阈值的时候。这时候把其余的东西约掉,剩下的就是一个位置:人。「谁做的」有答案,答案是人。

新问题——「这个复合体的三样东西各是多少、换掉一样损失多少」——不需要这个前提。它在 δ 低的时候也能问,只是问出来的答案很无聊:换掉眼镜,损失为零;复合体的三样东西全在人身上,眼镜那一份是零。这时候新问题退化成旧问题——问「复合体」等于问「人」,因为其他成分都是零。

所以旧问题不是错的,是新问题在 δ 趋于零时的样子。就像第二章说的牛顿和相对论:牛顿是相对论在速度趋于零时的样子,没有错,只是有范围。旧问题的范围就是 δ 低于阈值的地方。在那个范围里,新问题和旧问题给出同一个答案,旧问题更好用——没有人切菜要算刀的 δ。出了那个范围,旧问题给不出答案,新问题给得出。

这一句话是第二卷的核心,也是本书能说自己是「换问题」而不只是「换答案」的根据。

但要立刻收一句,免得读者把本章读成一条自动规则:「三个方向不变→可以约」「有变化→进入主体性」都不成立。 第十一之二章有一个构造的反例——两位参与者在两件都稳定、对两人都相同的器具下,表现排序可以翻转;反过来,会变的器具对一个与它无关的观察量照样可约。所以本书的正式定义是第十一之二章的任务相对可约性(Σ 与 π),本章的 δ 是它在器具一侧的粗尺:δ 低是可约的线索,不是保证;δ 高是需要查的信号,不是判决。变化本身不是判据,变化是否损害指定的预测或处置才是。换答案是说「主体其实是复合体」,这句话在眼镜上也成立(人和眼镜也是复合体),但成立得很无聊,而且改变不了任何账。换问题是说「主体一直是复合体,只是复合体里其他成分的读数一直是常数,常数约掉了,剩下的被叫做单个的人;现在有一种成分读数不再是常数,约不掉了」。后一句话解释了为什么几千年来「谁做的」一直管用,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在不管用了。前一句话解释不了任何一个「为什么」。

四 眼镜的一个细节

眼镜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看,因为它把「人际方向」说得更准了。

眼镜是配的。每个人的度数不同,每副眼镜是给一个人做的。所以严格说,眼镜在人际方向上不是常数——你的眼镜别人戴不了。这算不算 δ 高?

不算。因为这个差异是配的时候一次定下来的,不是用出来的。你的眼镜之所以只适合你,是因为验光师量了你的眼睛;不是因为你戴了三年,它慢慢长成了你的形状。区别在于:差异是写死的,还是沉淀出来的。 写死的差异在互动方向上为零——用一千次,差异还是配的时候那个差异。沉淀出来的差异在互动方向上不为零——每用一次,差异多一点。

所以人际方向上的 δ 要这样读:不是「这个器具对不同的人是否不同」,是「这个器具对不同的人的不同,是否随互动增长」。眼镜对不同的人不同,但不随互动增长——常数。AI 对不同的人不同,而且随互动增长——每多用一个月,你的 AI 和别人的 AI 差得更多——不是常数。

这个区别在第四章的八个箱子里也有。天性、师承、水土,都是沉淀出来的,越久越深;法人是写死的,注册的时候定下法定代表人,之后不随经营而变。所以法人那个箱子最像眼镜——它承认了复合体,但它的复合是配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这也是为什么它能用假单点撑那么久。

五 阈值在哪里

δ 低于阈值可以约,高于阈值不能约——阈值在哪里?

这个问题本书不打算给一个数,因为阈值不是器具的属性,是记账的属性。(第十一之二章把「记账」写成六个可以写死的条件 Σ=(任务、观察量、比较范围、干预、时域、容许差异);阈值就是其中的 ε,记账精度就是其中的 O。)同一把刀,在一个家庭的日常记账里 δ 低于阈值(谁切的菜不需要算刀),在一个厨师的技艺评比里 δ 可能高于阈值(同一道菜换刀就不是那个味)。阈值由记账的精度决定:账记得越细,阈值越低,越多的器具约不掉。

但有一件事可以说:在涉及判断、纠错、归属的任务上,AI 的 δ 在任何合理的记账精度下都高过阈值。 三个方向都是。(限定语要留着:一个只改排版、观察量与排版无关的任务上,AI 也可以约——第十一之二章讲可约性是任务相对的。)时间方向:用半年的 AI 和刚开始用的不一样,任何人都能看出来。互动方向:这一次的回答带着上一次的痕迹,档案里写着。人际方向:同一个模型两个账号产出不同,而且差异随时间增长。不需要精密的账就能看见这三条。这就是为什么 AI 是第一个在日常记账精度下就约不掉的器具——以前约不掉的器具也有(老木匠的刨子),但要在技艺评比那种精度下才看得见;AI 在家常的精度下就看得见。

第九章讲那把刨子——它在阈值的边界上,正好用来说明约得掉和约不掉之间不是一道墙,是一条渐变的线。

本章日常物:眼镜。

本章术语进场:器具常数偏离 δ(三分量:时间/互动/人际);「写死的差异」与「沉淀出来的差异」。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旧范式=新范式在 δ→0 时的退化情形)。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