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人靠得住。」这句话说的是什么？
不是他有多少钱，不是他多聪明，不是他做事多快。靠得住说的是：你出了事他会在；他答应的事会办；他不会背后说你。每一句都是关于他和别人之间的事——他在不在、办不办、说不说，对象都是别人。一个人单独在一座岛上，无所谓靠不靠得住。
再看反面。「他这个人不靠谱」——答应了不来，出了事找不到，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全是他和别人之间的事。
这就是分布：关系影响的共存。一个人和哪些人、哪些东西共存在一起，谁能影响他，他影响谁，影响是什么方向。「靠得住」是分布的一种样子：他和别人之间的影响是稳定的、可预期的、双向的。「不靠谱」是另一种样子：影响是断续的、单向的、不可预期的。
分布是三号位里最容易被看见的一项，因为它就写在一个人身边站着谁上。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一项，因为它太像「关系」这个词，而「关系」被用得太滥。本章要把分布和几个近邻分开。
一个人的关系可以列一张清单：父母、配偶、子女、同事、朋友、邻居。这张清单不是分布。
分布是清单上的人对他的影响怎么共存。同样一张清单——父母、配偶、两个朋友——在两个人身上可以是完全不同的分布：一个人父母的影响压过一切，配偶的话要经过父母过滤；另一个人配偶的影响在前，父母的话要经过配偶。清单一样，分布不一样。
所以分布不是「有哪些关系」，是「这些关系的影响怎么排在一起、怎么互相作用」。影响可以叠加（父母和配偶都说同一件事，他一定听），可以抵消（父母说东配偶说西，他谁都不听），可以有先后（先听配偶再听父母）。这些叠加、抵消、先后的样子，就是分布。
第四卷对马克思的分手就在这里：「社会关系的总和」把分布说成了清单的相加，而分布是影响的共存方式，共存不是相加——两个影响放在一起，可以是加强，可以是抵消，可以是一个压过另一个。总和算不出这些。
一个人的分布从哪里来？
最早的一份是母亲写的。婴儿不知道谁可以靠近，谁的声音是安全的，谁抱着可以睡——这些是头几年被写进去的：母亲的气味、声音、抱的方式，定了「安全的靠近是什么样的」；然后是父亲、祖父母、保姆，每一个人的靠近方式都被登记为「这样的可以」或「这样的不行」。长大之后，这个人跟谁亲、对谁的靠近有反应、什么样的人让他放松什么样的让他紧张——大半是那几年定的。第四章的八个箱子里，「天性」装的就是这一份分布。
后面还有师父写的（对什么样的人服气）、配偶写的（谁的话能改变他）、朋友写的、同事写的、地方写的（在这个地方什么样的人是自己人）。每一份写入都改变分布——不是加一个人到清单上，是改变已有的影响怎么排。结婚之后父母的影响退一格，不是父母被划掉了，是排法变了。
写入是双向的。母亲写孩子的分布，孩子也写母亲的：有了这个孩子之后，母亲对谁的靠近有反应也变了。配偶互相写，师徒互相写（师父的分布里也多了一个徒弟的位置）。这就是第九章说的双向沉淀，在分布上的样子。
分布平时看不见，因为它是共存的方式，不是一样东西。它显形的时候是共存被打破的时候。
一个人的父亲去世了。清单上少了一个人，但显形的不只是少了一个人：他发现很多事情以前是先问父亲再做的，现在不知道问谁；他发现母亲的话以前是经过父亲才到他这里的，现在直接来了，听起来不一样；他发现自己对某一类人的服气，原来是父亲定的。父亲不在了，分布的整个排法露出来了——以前看不见，因为父亲在的时候，排法在正常工作。
这是分布的基本显形方式：拿掉一个成分，看其余的怎么重排。 离婚是这样（拿掉配偶，孩子的位置、父母的位置全部重排），拆队是这样（拿掉搭档，谁起头谁接的排法没了），换一条狗是这样（拿掉旧狗，一家人的作息排法露出来了）。第一卷讲的八个箱子被迫打开，打开的动作都是拿掉一个成分。
所以分布可以量，量法就是替换：拿掉一个成分，或者换一个成分，看其余的重排了多少。重排多，说明这个成分在分布里的位置重；重排少，说明轻。这就是第七卷替换保持度 K 在分布这一项上的意思。
一个人用了半年 AI，他的分布变了吗？
变了，而且变在两处。第一处，清单上多了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不是眼镜那种——它对他的影响是持续的、随互动增长的（第八章的 δ 三个方向都不为零）。第二处，更要紧的：已有的影响重排了。以前遇到问题先问同事，现在先问 AI 再问同事；以前判断一个想法新不新靠自己的阅读，现在靠 AI 的反应加自己的阅读；以前哪些人的话能改变他，现在有一部分被 AI 的回答过滤过了。同事没有被划掉，但排法变了。
AI 自己也有分布——它和哪些用户共存，哪些用户的影响在它那里排在前面。同一个模型的两个账号，分布不同：一个账号里这个用户的影响压过一切，另一个账号里那个用户的。这就是第九章说的「同一个模型两个账号产出不同」在分布上的根据：模型是常数，账号里的分布不是。
于是人和 AI 的复合体的分布，是两份分布的共存：人的分布里有 AI，AI 的分布里有人，两份互相进入。拿掉 AI（换账号、换基底），人的分布要重排——先问谁的次序又变回去，或者变成别的样子；拿掉人（换人不换刀），AI 的分布要重排——它的回答倾向里那个人的痕迹开始失效。两边都重排，说明两边都在对方的分布里，而且位置不轻。
第四卷对列维纳斯的分手在这里有一个具体的落点：分布不需要面容。AI 没有脸，不脆弱，不会死，按列维纳斯的标准它不能进入伦理关系。但它进入了分布——它改变了一个人先问谁，它的回答倾向里有一个人的痕迹。分布只需要互动留痕，不需要面容。
本章最后把分布这一项可以量的东西列出来，供第七卷用。
成分的位置：拿掉这个成分，其余影响重排的幅度。重排幅度越大，位置越重。
影响的方向：这个成分对他的影响和他对这个成分的影响，哪边大。母亲对婴儿是单向压倒，配偶之间接近对称，人对 AI——前文有一个读数叫起手率，量的是谁先动。
共存的样子：成分之间的影响是叠加、抵消，还是有先后。同一张清单，叠加型和抵消型的分布，是两个不同的人。
三样都能用替换实验取值，一个都不需要问「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分布是显出来的，量的也是显出来的。
本章日常案例：「靠得住」；父亲去世后的重排。
本章术语进场：分布＝关系影响的共存；成分的位置、影响的方向、共存的样子。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分布是被写入的、双向的、可用替换量的）。
本章来源：分布的定义——王；「分布不是清单的相加」「拿掉一个成分看其余重排」「分布不需要面容」——复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