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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复合体不是总和,是干涉花纹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两块石头,一池水

往平静的水面扔一块石头,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再扔一块石头,又是一圈圈。两块石头的波纹碰到一起的地方,水面出现一种新的样子:有的地方波峰叠波峰,高得出奇;有的地方波峰对波谷,平得像没有石头;中间是一片有规律的格子。这片格子叫干涉花纹。

物理上的干涉花纹恰恰是逐点相加算出来的——这一点要先认,否则这个比喻会替本书承担它承担不了的证明。所以本章用它,只用它的一个性质:花纹的样子取决于两个源之间的关系(距离、先后、大小),挪一个源整片花纹变。人机过程是否非加性,不由这个比喻说了算,由第十一之二章的交互对比 Γ 在预先指定的尺度上测——Γ≠0 才说明在该尺度上不能只用两个主效应说明。比喻负责说明,Γ 负责检验。挪一块石头,整片花纹变。花纹是两块石头一起做出来的,它不属于任何一块石头,也不是两块石头各自的波纹「合在一起」——合在一起的地方有加强有抵消,最后的样子是一个新东西。

本书说主体性是复合体的三号位,复合体就是这片花纹。母亲和孩子的分布不是母亲的分布加孩子的分布,是两份分布干涉出来的样子;夫妻的场不是各自的场相加,是两份场干涉出来的次序;人和 AI 的美不是各自的美相加,是磨出来的合拍。花纹的样子取决于两个成分之间的关系,挪一个成分,整片花纹变——这就是第四章八个箱子被迫打开时发生的事。

二 对一句名言的分手

「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句话本书同意前半句,不同意后半句的一个词:总和。

前半句说主体不在单个人里面,在关系上——本书完全接受,第十二章的定义就是这个意思。后半句的「总和」,德文是 ensemble,是「整体、合奏」,不是算术加法;本书初稿曾把它读成相加再反驳,那是打了一个自己造的对手,此处撤回。本书与这句话的差别不在加法,在可干预性:马克思给的是关系的整体,本书要的是这个整体里哪些关系差异会改变错误的发生、纠正的路径、正当特征的保持——一个可以做替换实验的对象。说「关系不是相加」仍然对,但它是本书的主张,不是马克思的错:母亲的影响和师父的影响放在一起,不是「母亲的影响加师父的影响」,是干涉——有的地方叠加(两人都教他先看再动,他就特别会看),有的地方抵消(母亲教他先问人,师父教他先自己试,他在这件事上就犹豫),有的地方产生两人都没有的东西(他从两人那里各学了一半,拼出一种谁也没教过的做法)。「整体」这个词也没有说它们怎么叠加、抵消、拼出新东西——本书要补的就是这个怎么。

第四卷讲马克思的那一章会说,他的「总和」是有时代原因的:他看见的关系是生产关系,生产关系确实可以列成一张表相加(谁占有什么)。但主体性的三号位不是一张表。

第二处分手是「本质」这个词。马克思保留了它,只是把它的位置从个人搬到了关系。本书连这个词也不要:主体性不是本质,是显现(第十二章)。显现的东西没有「本质」,只有样子。

一处收窄。 《新典范》v2.0 撤回了对这两家过强的反驳:不能把「总和」机械读成一张相同岗位关系的清单再据此宣布它分不开两个人;也不能仅凭投石与波纹的比喻断定差序格局承诺了一个先于全部关系的实体自我。本书采纳这一收窄——本章与两家的关系是解释上的比较,不是用简化的对手制造新意。本书增加的是一种可操作的要求:哪些关系差异会改变错误发生、纠正路径和正当特征的保持?当两个人处在相近社会位置却对相同反证作出不同响应时,需要比较的是这类可追踪的特征,而不只是给他们附加一个更精细的身份标签。波纹比喻仍可用,但只作说明。

三 差序格局:另一种总和

中国的社会学有一个著名的说法:差序格局。一个人的社会关系像水面上的波纹,以自己为中心一圈圈推出去,越近的圈越亲,越远的圈越疏;每个人都是自己那圈波纹的中心。这个说法比「总和」进了一步——它有了结构(圈层),有了方向(由近及远)。

但它还是一块石头的波纹。差序格局讲的是一个人以自己为中心的关系,每个人一片波纹,波纹之间怎么碰、碰出什么,它没有讲。它讲的是「我的关系」——以我为中心排的圈——这仍然是以单个人为中心的画法,只是承认了这个中心有一圈圈的外延。

本书的复合体不是一块石头的波纹,是两块以上的石头的干涉。区别在于:一块石头的波纹以石头为中心,可以说「这是它的」;干涉花纹没有中心,不能说是哪块石头的。差序格局还能说「这是他的格局」,干涉花纹说不出「这是谁的花纹」——它是两个(或更多)成分之间的,和第十五章讲的美一样,从定义上不属于任何一方。

所以差序格局和总和是同一种错的两个版本:总和把复合体说成各项相加,差序格局把复合体说成以一个人为中心的圈层。两者都保留了一个中心(可以相加的项、圈层的中心),干涉花纹没有中心。

四 花纹的三个性质

干涉花纹有三个性质,正好对应三号位的三项,也说明为什么复合体的三号位不是各成分三号位的相加。

花纹取决于成分之间的关系,不取决于成分本身。 同样两块石头,扔的位置不同,花纹完全不同。同样一个人和同样一个 AI,磨合的方式不同(一个天天用,一个偶尔用;一个只问事实,一个拿来讨论),复合体的分布完全不同。这是分布的性质:关系影响的共存,共存的方式决定一切,成分本身不决定。

花纹有结构,结构不在任何一个成分里。 干涉花纹的格子——哪里高哪里低——是一种有规律的排布,这个规律不在第一块石头的波纹里,也不在第二块的波纹里,只在两者相遇的地方。这是场的性质:复合体的次序和连接,不在人的次序里,也不在 AI 的次序里,在两者磨出来的来回里。夫妻的「谁先说话」不是任何一方带来的,是两个人碰出来的。

花纹有它自己的整体样子,样子可以好看可以难看。 有的干涉花纹清楚、规整、一眼看出格子;有的乱、模糊、看不出规律。清楚的花纹来自两块石头的波纹「合得上」——频率相近、相位对得上;乱的花纹来自合不上。这是美的性质:复合体的和谐是两个成分合不合拍,合拍出清楚的花纹,不合拍出乱的。

三个性质都说明:复合体的三号位是一个新东西,不是成分三号位的合并。挪一个成分,花纹整个变,不是「那个成分的贡献减掉」——因为没有一个「那个成分的贡献」可以单独减,成分的贡献只在和别的成分的干涉里存在。

五 这一点为什么要紧

干涉花纹这一章不是比喻练习,它决定了后面几卷的做法。

如果复合体是总和,那么替换实验就很简单:拿掉一个成分,损失就是那个成分的贡献,贡献是一个数,可以直接读出来。如果复合体是干涉花纹,替换实验读出来的不是「那个成分的贡献」,是「拿掉那个成分之后花纹变了多少」——变化包括那个成分自己的波纹没了,也包括它和其余成分的干涉没了。后者才是复合体的东西。所以第七卷的替换保持度 K 量的不是「AI 贡献了几成」——那是总和的问法——而是「拿掉 AI 之后复合体的三号位保住了几成」。两个数可以差很多:一个成分自己的波纹很弱,但它和另一个成分干涉得很深,拿掉它花纹全变。

如果复合体是总和,追责也简单:错在哪一项,找到那一项。如果是干涉花纹,错不在任何一项里,在干涉里——第三章讲的撞车就是这样,人、AI、平台各自都没错,错在三者配合的方式。第五卷的追责因此不能是找那一项,只能是改变干涉的方式:改一个成分,让花纹变。

如果复合体是总和,署名也简单:按贡献比例列名字。如果是干涉花纹,比例算不出来,只能署复合体——这就是第六卷讲的「署名仍是王德生,但这三个字指向一个复合体」。名字指的不是一块石头,是一片花纹。

六 卷三收束

第三卷六章说了什么:主体性是三号位的特征,三号位是显现,从定义上就在复合体上(第十二章);分布是跟谁亲,被写入、双向、可用替换量(第十三章);场是做事的先后,被写入、可记录、最易量(第十四章);美是合不合拍,只在复合体上有,靠比较不靠指认(第十五章);三号位看起来像天生的,是因为它虚、它沉淀在潜意识、它静悄悄地作用,AI 让写入第一次有了记录(第十六章);复合体的三号位是干涉花纹,不是总和,也不是以一个人为中心的圈层(第十七章)。

三个日常说法——跟谁亲、做事的先后、合不合拍——到这里有了正式的名字和正式的内容。它们是被写进去的,可以量,不属于任何一方。第五卷用它们讲追责,第六卷讲 AI,第七卷讲怎么量。

第四卷放在中间,因为在往前走之前,要回头看一遍:几千年来讲主体的人,各自看见了这三样里的哪一样、约掉了哪一样、把约掉之后剩下的空位叫做什么。看完之后才知道本书站在哪里。

本章日常案例:两块石头扔进一池水。

本章术语进场:干涉花纹(复合体三号位的形状);总和/差序格局/干涉三者的分界。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复合体三号位不可加,替换读数量的是花纹的变化不是成分的贡献);命题二预告(错在干涉里不在项里)。

本章来源:「总和 vs 特征」「石头 vs 波纹→复合体=干涉花纹」——复合体(《新典范》第五之二节);差序格局的分界——复合体;本章为该节的展开。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