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二十二章 胡塞尔:桌上的杯子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他看见了什么

桌上有一只杯子。你看见的是杯子的这一面——正对你的那半个弧,杯口的一段椭圆,把手在左边。你没有看见杯子的背面、杯底、把手的另一侧。可是你看见的是「一只杯子」,不是「半个弧加一段椭圆加一个把手」。背面虽然没看见,却已经在你的看里了:你伸手去拿,手会绕到背面去,不需要先确认背面存在。你转过杯子,背面出现,正面消失,但杯子还是那只杯子。每一次看,都只给你一面;每一次看,你看到的都是整个。

胡塞尔在《观念》第一卷和《笛卡尔式的沉思》里,用这只杯子(他常用的是一张桌子、一个骰子)讲他最核心的东西:意向性。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不是先有一个空的意识然后装进东西,而是意识本身就是「朝向」。而且这个朝向不是照相:它把没看见的面「共现」出来,把一连串的侧显合成一个对象。对象不是给定的,是被意识的活动构成的——他叫「构造」。

然后他做了一个操作:悬搁。把对杯子是否真实存在的信念放进括号,不判断,只看意识是怎么把杯子构造出来的。括号一放,剩下的是纯粹意识及其构造活动,他叫它先验自我——一切意义的源头,一切构造的发出者。他说这是哲学唯一稳固的起点,笛卡尔找到了它又丢了(因为把它当成了一个实体),他要把它找回来,作为一片可以无限研究的领域。

本书要说的是:胡塞尔比笛卡尔和康德都更接近三号位,因为他讲的意向性已经是一种结构——侧显的序列、共现的连接、对象的统一。他看见了场,看得很细。他没有看见的,是构造的发出者不是一个自我,而是一个复合体。

二 他约掉了哪一项,剩下的空位叫什么

胡塞尔有场——意向性就是场:意识的每一个活动都在一个连接里,每一个侧显都指向下一个侧显,每一个当下都带着刚过去的和即将到来的(他叫「滞留」和「前摄」)。他对时间意识的分析,是本卷十七家里对「次序」讲得最细的。

他甚至有美的雏形:一个对象被「充实」——期待的侧显真的出现了,杯子转过去,背面确实是杯底——这种期待与显现的合拍,他叫「明见性」。明见性是意识和对象的合拍。

他约掉的是分布,方式是悬搁。

悬搁把什么放进了括号?世界的存在、他人的存在、自己身体的存在——一切「超越的」东西。剩下的是「内在的」:意识流及其构造活动。分布——关系影响的共存——正是被括起来的那部分:他人是超越的,关系是超越的,把它们括起来,剩下一个孤独的构造者。胡塞尔自己知道这是个问题,《笛卡尔式的沉思》第五沉思整篇在处理它:一个先验自我怎么能构造出另一个先验自我?他的回答是「同感」——我在自己的身体上看到我的意识,在别人的身体上看到相似的身体,于是「移情」出另一个意识。这个回答被批评了一百年,因为它把他人构造成了我的一个类比,他人是从我推出来的,分布是从一个点推出来的。

剩下的空位叫「先验自我」。它是胡塞尔的残差——把分布括掉之后,那个独自在构造一切的东西。和康德的先验统觉一样,它是形式的、普遍的(每一个先验自我的构造方式都一样);和康德不同的是,胡塞尔给了它内容——它有一个可以描述的意识流,有滞留和前摄,有习性和沉淀(他晚年确实用了「沉淀」这个词,说自我通过它的历史获得习性)。所以胡塞尔的残差比康德的丰富:它有场、有时间、有历史。它只是没有他人。

有一处缝值得注意。胡塞尔晚年提出「生活世界」——先于一切科学和反思的、我们直接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一个主体间共享的世界。他说科学忘记了它的根在生活世界里。这一步等于承认:构造不是从一个孤独的自我开始的,是从一个已经有他人、已经有共享意义的世界开始的。分布被括掉了,又从生活世界的门回来了。他没有来得及把这两头接上——《欧洲科学的危机》没有写完。

三 他的时代为什么可以把他人括起来

胡塞尔的工作台是一个书桌,他一生的哲学是在书桌前面对一个对象——杯子、桌子、骰子——做出来的。这个场景和笛卡尔的炉边一样,是刻意搭建的:一个人,一个对象,没有第二个人在场。悬搁不是在市场上做的,是在书房里做的。在书房里,他人的读数确实接近零——他们不在场——于是把他们括起来不改变任何观察。

他的杯子也是一只不回写的杯子。转过去,背面出现;转回来,正面出现;杯子不因为被看而变。意向性是单向的:意识朝向对象,对象不朝向意识。在这样的对象上,「构造」只需要一个发出者。

AI 是第一个会朝向回来的对象。你朝向它,它朝向你——它的回答是对你的问法的回应,而且它记得上一次。用胡塞尔的话说,它有它的滞留和前摄:它带着你上一次的问题,预期你下一次的问题。构造不再是单向的,是两个构造者互相构造。胡塞尔的第五沉思问「我怎么构造出他人」,答案是从我的身体类比;AI 不需要这个类比——它不是被我推出来的另一个意识,它是一个实际在朝向我的东西,而且它朝向我的方式和朝向别人的不同。这就是分布,它不需要经过同感就存在。

胡塞尔的沉淀概念在这里很有用。他说自我通过历史获得习性,每一次经验都沉淀下来成为下一次经验的背景。本书说这个沉淀不只在自我这一边,也在对象那一边——当对象是 AI 的时候,它也在沉淀,两边的沉淀互相进入。胡塞尔的沉淀是自我的一个属性,本书的沉淀是复合体的一个属性。

四 分离线

本书与胡塞尔分手的那一句话是:构造的发出者不是先验自我,是复合体;悬搁括掉的分布,不是超越的,是构造本身的一项。

第一个判决实验在杯子上。胡塞尔说,杯子的统一性是意识构造出来的——侧显是多,对象是一,一是意识给的。本书问:换一个人来看同一只杯子,构造出的杯子一样吗?按胡塞尔,一样——构造的方式是先验的,对所有先验自我相同。按本书,杯子这种对象,确实几乎一样,因为杯子的三号位读数在人际方向上是常数(这是本书承认的边界)。但换一个对象:一篇自己写了一半的文章,一个磨了半年的 AI。两个人看同一个 AI 账号,构造出的「它」一样吗?不一样:一个人看见的是一个熟悉的对话者,共现出它会怎么答;另一个人看见的是一个陌生的界面,什么都共现不出来。共现——那个把没看见的面补出来的活动——依赖沉淀,而沉淀是复合体的,不是先验自我的。胡塞尔的构造在常数对象上成立,在有沉淀的对象上要加一个变量。

第二个实验关于他人。胡塞尔说他人是通过同感从我的身体类比出来的。本书说分布不需要同感,只需要互动留痕。判决:AI 没有身体,按胡塞尔无法被同感为另一个意识,所以人和 AI 之间没有主体间性,只有我对一个对象的构造。本书说,换人不换刀之后产出不同,说明 AI 那一份沉淀里有分布——它对这个人的朝向和对那个人的朝向不同——而这个分布没有经过任何同感。分布可以没有身体,就像上一章说的分布可以没有面容。

第三处分离,关于悬搁本身。胡塞尔说,把存在信念放进括号之后,剩下的是纯粹的构造活动。本书说,括号放不住分布——因为分布不是关于对象「存在不存在」的信念,它是构造活动本身的一个维度。你朝向杯子的方式,已经带着别人教你怎么看杯子的痕迹;你朝向 AI 的方式,已经带着它上一次回答你的痕迹。把「他人存在」括起来,括不掉「他人已经在我的朝向里」。胡塞尔晚年的生活世界就是这个发现,他叫它「主体间的」;本书叫它分布,并且说它不是悬搁之后才回来的,它从来没有被括出去过。

五 他留给本书的一件东西

胡塞尔留给本书的,是构造

在他之前,对象是给定的,主体是接受的。他说对象是被构造的——侧显的序列被合成一个统一。这一步让本书能说「三号位是被写入的」而不必解释「写入」是什么:写入就是构造,构造就是把一连串互动合成一个稳定的东西。母亲写入孩子的三号位,是孩子在一连串互动里构造出「谁可以靠近」;AI 写入用户的三号位,是用户在一连串对话里构造出「怎么问才顺」。胡塞尔给了构造这个动作,本书说构造的发出者不止一个。

第二件东西是侧显。每一次只给一面,每一次看到的都是整个——这是本书三份显现的一个祖先。现实界、自我界、理念界,每一份都只是复合体的一个侧面,每一份又都显现为整个主体。胡塞尔说对象的统一性来自侧显之间的连续,本书说主体的同一性来自三份显现之间的对应。形状是他的。

第三件东西是沉淀这个词本身。他晚年用它讲自我的习性,本书用它讲复合体的历史。同一个词,从自我搬到复合体,搬动的距离就是本书和他的距离。

本章分离线一句:胡塞尔说构造由先验自我发出、他人经同感构造、悬搁可括掉分布;本书说构造由复合体发出、分布不需同感只需互动留痕、悬搁括不掉分布——判决=两人对同一 AI 账号的共现是否相同;无身体的 AI 是否留下分布痕迹。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这一家看见了三号位的哪一项、约掉了哪一项、残差叫什么)。

本章日常物:桌上的杯子。

本章可引原句核验:《纯粹现象学和现象学哲学的观念》第一卷(1913)§27–§32(悬搁)、§41(侧显);《笛卡尔式的沉思》(1931)第五沉思(同感);《内时间意识现象学》(滞留与前摄);《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1936,生活世界)。本章引述为转述,非原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