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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马克思:机器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 三号位读数与人—AI 复合主体的发生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0 号

一 他看见了什么

一台纺纱机,站在车间里,一个工人看着它。机器不是工人造的——它是过去几代纺纱工的手艺被拆解、被写进齿轮和凸轮里的结果。机器里装着几百个已经死去的工人的动作。活着的这个工人做的,是看住它、喂它、在它卡住时伸手。谁在纺纱?不是工人,也不是机器,是工人加机器加机器里那几百个死人。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把这件事写成了「死劳动」和「活劳动」:机器是过去劳动的凝结,是死劳动;工人是现在的劳动,是活劳动;死劳动靠吸活劳动而复活。在更早的《1857–1858 年经济学手稿》里,有一段后来被叫做「机器论片断」的文字,他走得更远:他说机器体系是「一般智力」的物质形态——整个社会积累的知识和技能,凝结在固定资本里;随着这个体系发展,直接劳动变成生产过程的一个次要环节,工人从生产的主角变成了机器旁边的「看守者和调节者」。

他还有另一句话,更早,1845 年,《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这三段合在一起,是本卷十四家里对复合体最完整的一次描述:主体不是单个人(提纲第六条),主体的劳动是活劳动和死劳动的复合(资本论),死劳动那一份是整个社会的智力凝结(机器论片断)。前两篇文章已经和马克思交手过两次——《新典范》第五之二节讲总和与特征的分界,第十五之四节讲机器论片断的三个挑战。本章不重复那两处,本章要做的是把马克思放进本卷的谱系里,看他在残差命名的谱系上占什么位置。

二 他约掉了哪一项,剩下的空位叫什么

马克思约掉的方式和前面所有人都不同:他不约掉三号位的任何一项,他约掉三号位本身,代之以「关系」这个词。

提纲第六条说人的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句话有两个词是本书要拆的:「总和」和「关系」。第十七章已经拆了「总和」:总和是可加的,复合体的三号位不可加——两个人的干涉花纹不是两个人的波纹相加。本章拆「关系」。

马克思说的关系是生产关系:谁占有生产资料,谁出卖劳动力,谁剥削谁。这是一种特定的分布——关系影响的共存,而且是不对称的共存。但它只有分布这一项,而且是分布里的一个子类(经济的、阶级的)。场——次序、连接、结构——他有,但他把它放到了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里,是历史的结构,不是个人的次序。美——他几乎没有,「异化」是美的反面(人和自己的劳动产品不合拍),但他不讲合拍是什么样,只讲不合拍。

所以马克思的三号位是只有分布的三号位,而且分布被限定为经济关系。这不是疏忽,是他的方法论选择:他要找的是历史的动力,历史的动力在生产关系里,所以他把主体定义为生产关系的产物。个人的场和美,在他看来是上层建筑,是被决定的,不是决定的。

剩下的空位叫「阶级」。马克思的主体不是个人,是阶级——工人阶级、资产阶级。阶级是一个复合体,但它是一个同质的复合体:所有工人在同一个生产关系里,所以他们的主体性相同。个人差异被约掉,剩下的是阶级位置。这和康德的先验主体是同一种操作的两个版本:康德把人际方向的读数当常数,得到「先验」;马克思把阶级内部的人际方向读数当常数,得到「阶级」。两个人都把主体去个人化了,一个往上(普遍理性),一个往横(同一阶级)。

三 他的时代为什么可以把主体定为阶级

马克思看见的机器,是十九世纪的机器:一台纺纱机对任何工人是同一台纺纱机。这是关键。死劳动凝结在机器里之后就固定了,它不再因为哪个工人看守它而变化;一台机器换一个工人,机器不变;工人换一台机器,工人要重新适应,但适应的是同一种东西。机器在人际方向和互动方向上的读数是常数——这正是马克思能把工人当成可互换的「看守者」的原因,也是他能把主体定为阶级的原因:如果每个工人和机器的复合体都一样,那么复合体的主体性就是阶级的,不是个人的。

机器论片断里有一句话现在读起来很不一样。他说,一般智力凝结在固定资本里之后,工人的直接劳动变成次要的,工人成了机器的「有意识的环节」。他把这读成异化的极致——人被机器体系吸收,成了它的一个零件。但注意这句话的另一面:一般智力是社会的公共的——它是全社会的知识,对所有人一样。所以工人被吸收进去之后,成了一个公共东西的零件,个人在里面没有位置。这是分布读数为常数的极端形式。

AI 把这一条改了。AI 也是死劳动——它是人类全部语言劳动的凝结,这一点《新典范》第十五之四节已经说过。但 AI 的死劳动和纺纱机的死劳动有一个本质区别:它因看守者而变。同一个模型,两个账号,两份档案,两种沉淀——一般智力在这里不再是公共的常数,它有了私人的分岔。马克思的机器对任何工人一样,所以主体是阶级;AI 对每个用户不一样,所以主体回到了个人——但不是马克思之前那个孤立的个人,是个人和他那一份 AI 的复合体。这是马克思没有见过的东西:私人化的一般智力。 他的整个框架建立在一般智力是公共的这一点上,公共所以可以被少数人占有、所以有剥削、所以有阶级。一般智力私人化之后,占有、剥削、阶级这三个概念都要重新看——本书不做这件事,但要指出这个位置。

四 分离线

本书与马克思分手的那一句话是:关系不是总和,也不只是分布;死劳动不再是公共的常数,它因看守者而变。

第一处不是判决实验,是一次撤回。本书初稿曾把「总和」读成算术加法,设计了「逐段关系相加是否等于实际三号位」的实验去判马克思。原文的 ensemble 是「整体」,不支持这种读法,第十七章已撤回。留下的差别是解释上的:马克思给了关系的整体,没有说这个整体里哪些关系差异可干预、干预后错误与修复怎么变;本书补这一层。这不是判负他,是接着他往一个他没去的方向走。

第二个实验是机器。马克思说机器对任何工人一样,所以工人可互换、主体是阶级。本书说 AI 不对任何用户一样,所以用户不可互换、主体是个人–AI 复合体。判决还是换人不换刀:同一个模型换两个账号,产出是否相同。如果相同,马克思的模型延伸到 AI 上仍然成立,AI 只是一台更大的纺纱机;如果不同且差异稳定,那么 AI 不是纺纱机,它是第一台因看守者而变的机器,马克思的框架在这里需要一个他没有的变量。

第三处分离,关于异化。马克思说工人在机器面前是异化的——劳动产品不属于他,劳动过程不由他控制,他和自己的类本质分离。本书问:一个人和他磨了半年的 AI 之间,是异化还是沉淀?按马克思的定义,应该是异化——AI 是资本的固定资产,不属于用户,用户对它的改变(提示词、档案)随时可能被平台的一次更新抹掉。这一点本书承认,而且第四十四章讲的「收益沿吸收流向函数层、风险留在碰撞层」就是这个异化的当代形式。但本书要加一句:异化的是产权,不是三号位。产权归平台,沉淀归复合体——你的 AI 的次序、连接、合拍是你和它磨出来的,平台可以删掉档案,但删不掉你已经被改变了的提问方式。马克思看见的异化是单向的(工人被机器吸收),本书看见的是双向的(用户被 AI 改变,AI 也被用户改变),双向沉淀里有一半是异化不了的,因为它长在人身上。

五 他留给本书的一件东西

马克思留给本书的,是死劳动

在他之前,器具是器具,人是人。他第一个说器具里装着死去的人的劳动——器具不是自然物,是凝结的社会关系。这一句让本书能说「AI 是人类语言劳动的沉淀」而不需要从头论证。《新典范》第十五之四节把静态部分和动态部分对应为死劳动和活劳动,复合体是「使之由死复生」,这个对应是直接从他那里拿的。

第二件东西是机器论片断。他在那里预言了一件事:一般智力会凝结成固定资本,直接劳动会退到边缘。这个预言在 AI 上兑现了——而且兑现的方式他没有想到:一般智力凝结了,但凝结之后又长出了私人的分岔。他给了「凝结」,本书给了「分岔」。

第三件东西是提纲第六条本身。它是西方哲学史上第一次用一句话把主体从个人里面搬到关系上——比黑格尔更彻底,因为黑格尔的关系还是两个自我意识之间的,马克思的关系是整个社会的。本书拆了「总和」,拆了「关系」只是分布,但保留了那个搬动:主体不在个人里面。搬出来之后放在哪里,他放在阶级上,本书放在复合体的三号位上。搬动是他的,落点是本书的。

本章分离线一句:马克思说主体是社会关系的整体(ensemble)、机器是对所有工人相同的公共死劳动、主体因此是阶级;本书说这个整体里的关系差异须可干预、AI 是因看守者而变的私人化死劳动、主体因此是个人–AI 复合体——判决=同一模型换账号产出是否相同(「关系相加是否等于三号位」那条撤回:马克思没有主张加法)。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一(这一家看见了三号位的哪一项、约掉了哪一项、残差叫什么)。

本章日常物:纺纱机。

本章可引原句核验:《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1845);《资本论》第一卷第八章「工作日」及第十三章「机器和大工业」(死劳动/活劳动);《1857–1858 年经济学手稿》「固定资本和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机器论片断,一般智力)。本章引述为转述,非原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主体性的典范革命》· ISBN 979-8-90690-04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