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传导有时候是一,有时候是零。那就给它一个数。
定义传导率 γ:现实界的三号位被约束之后,自我界(以及理念界)三号位的改变量,与现实界改变量之比。
γ 接近 1,外面动多少里面动多少,悔改是深的。γ 接近 0,外面动了里面不动,追责只落在了处境上。γ 可以按项分:γ_分布(不许和谁玩之后,他心里把谁放远了多少)、γ_场(不许出门之后,他心里的先后次序变了多少)、γ_美(没甜点之后,他对什么算好的判断变了多少)。三个分项可以不一样——一个孩子可能场传得快、分布传得慢。
γ 怎么取值?用第三卷各章末尾列的读数。约束之前和之后,各让他做一次同样的事:对同一组人排远近(分布),对同一组事排先后(场),对同一组东西排好坏(美)。两次排序的变动量,就是自我界三号位的改变量。现实界的改变量是约束本身(不许出门几天、不许见谁、拿走什么)。两者之比就是 γ。这个取法不需要问他「心里怎么想」——只看他排序怎么变。
γ 立刻给了一个旧范式一直给不了的定义:累犯=传导失败。
一个人被关三年,出来,再犯,再进去。旧范式在这里只有两种解释:他本性难移(人的问题),或者监狱没改造好(制度的问题)。两种解释都把原因放在一个点上。
γ 给的解释是:现实界的三号位改了三年——他的连接被切断、次序被换掉、余地被削——自我界的三号位没有跟着改:出来之后心里的朋友还是那几个,先后次序还是原来的,觉得什么算划得来还是原来的判断。于是回到原来的分布和场里,再进去。他不是「本性难移」——「本性」又是一个收纳词,把传导失败装进「本来就这样」的箱子——他是 γ 太低。
这个定义把累犯从一个关于人的判断变成了一个关于传导路径的判断。路径在哪里断的,可以查:是自我界的分布没动(他心里的人际排序没变)?是场没动(他的做事次序没变)?还是自我界动了但理念界没动(他心里排序变了,但他信的那套东西没变,出来之后旧的信念又把排序拉回去了)?三种断法,三种处置,旧范式一种都做不了,因为它的主体是一个点,点上没有路径。
γ 还解释了第三十六章末尾提到的那件事:同样三招,对不同的孩子效力不同;同样的监狱,有人出来就变了,有人出来照旧。
第二十六章讲过,福柯解释不了这件事,因为在他那里规训是均匀的技术作用在均匀的身体上——同样的监狱应该造出同样的人。三界给了解释:传导要经过自我界到理念界,而每个人的理念界的三号位不同——他信的那套次序不同,现实界的约束能不能在里面找到接口,取决于理念界原有的排布。
一个理念界里「被关」等于「被冤」的人,现实界的约束传不进去:他心里的排序不会因为被关而变,因为他信的那套东西说这不是他的错。一个理念界里「被关」等于「做错了」的人,传导是通的。这不是道德判断,是接口判断:约束和理念界之间有没有一个对得上的地方。
家里也一样。「不许出门」对一个理念界里「出门=自由」的孩子传得进去,对一个理念界里「在家=安全」的孩子传不进去(他本来就不想出门)。父母说「这孩子吃软不吃硬」,说的是他的理念界和哪种约束有接口。
所以 γ 不是约束的属性,是约束和这个人的三界之间的关系的属性。同一个约束,对不同的三界,γ 不同。这就是为什么法典的粗(对所有人一样)和父母的细(认识这个孩子)在原理上是一回事、在效力上差那么多:父母知道接口在哪里。
追责讲了这么多,奖励只需一节,因为它是同一件事的反方向。
奖励是相反方向的三号位改变,传导的机制完全相同。晋升是场——在结构里往前挪一格;公开表彰是分布——关系影响被放大;奖金是美——多样性被扩。奖励有没有用,同样看传导:晋升之后他的自我界有没有把这份工作往前排,表彰之后他心里对这个群体的远近有没有变。
「奖了等于没奖」和「补了等于没补」是同一件事:γ 太低。一个人升了职,工作态度没变——现实界的场改了,自我界的场没跟。一个受了委屈的人被补了一次机会,他心里对「这地方对我公平」的判断没变——现实界补了,自我界没跟。旧范式把这叫「不知感恩」「记仇」,又是两个收纳词。γ 说的是:补偿和惩罚一样,落在处境上不等于落在人上,落在人上要看传导。
这一节也回答了一个常见的问题:为什么惩罚和奖励的效力都随时间递减?因为传导需要时间,而现实界的改变会先于传导消失——刑期结束、奖金花完——如果传导在现实界改变消失之前没有完成,自我界就没来得及跟。所以短的约束 γ 天然低,不是因为轻,是因为时间不够传。
γ 还能把两个日常混用的词分开。
后悔是自我界的美动了——「早知道不这样」——但分布和场没动:他还是跟那些人来往,做事还是那个次序,只是对结果的感觉变了。悔改是三项都动了。
所以一个人可以后悔一辈子而不悔改,因为后悔只是自我界三号位的一项在摩擦,重排没有发生。父母、法官、牧师都能分辨这两者——「他只是后悔被抓到了」——但说不出分别在哪里。γ 说得出:后悔是 γ 只在美这一项上非零,悔改是 γ 在三项上都非零。
这个区分还可以再细。有一种「后悔」是分布动了美没动:不再跟那些人来往了,但仍然觉得那样做没错——这是被迫的疏远,不是悔改。有一种是场动了美没动:做事的次序改了,但仍然觉得原来的次序更好——这是屈服,不是悔改。三项的组合给出七种不完整的悔改和一种完整的,日常语言只有「后悔」和「悔改」两个词,分不了这么细。γ 分得了。
最后把 γ 用到教育上,接第四十三章讲的教育评价。
老师给一个学生降了座位(场)、不让他参加小组(分布)、当众不表扬(美),这三招有没有用,取决于传导:学生的自我界有没有因此把「上课认真」往前排。有的学生外面一动里面就动,有的外面怎么动里面都不动。
由此可以写一个式子:评价的效力=三号位约束 × 传导率。 要先承认:按 γ 的定义,这个式子是恒等式——约束乘以「自我界改变量与约束之比」,就等于自我界改变量。它不是一个发现,是一次拆分:把「评价有没有用」拆成「约束加了多少」和「传进去了几成」两项。拆分的用处在于两项可以分开取值、分开改,而旧范式把它们混成一个「这孩子听不听话」。同一条评价规则对不同学生效力不同,不是规则的问题,是 γ 的问题。而 γ 可以测:在约束之前和之后,分别让学生对同一组情境做排序(先做什么、和谁一起、哪个好),排序的变动量就是自我界三号位的改变量。
这个式子有一个直接的推论:评价规则的改进空间在 γ 上,不在约束上。 加大约束——更严的处罚、更高的奖励——只改变式子的第一项;而第一项再大,乘以一个接近零的 γ 还是接近零。改进 γ 的办法是找接口:这个学生的理念界里,什么和「上课认真」连着?连着的那个东西才是约束该落的地方。这正是父母比法典有效的原因,也是「因材施教」这四个字的机制——材是三界的排布,施是找接口。
本书原定的四个读数——K、δ、f 与 L_w、γ——到这里全部出场(可约寿命 L∗ 与交互对比 Γ 在第十一之二章)。K 量替换的代价,δ 量器具的常数偏离,f 与 L 量拆分的频率和收纳词的寿命,γ 量追责的传导。前三个是关于复合体的定义的,第四个是关于复合体的追责的。
γ 有一个前三个没有的特点:它需要三界。K、δ、f 都可以只在现实界量——换人、换刀、数拆分次数;γ 要量现实界之外的两份。这使它最难测,也使它最要紧:它是唯一把「追责落在处境上」和「追责落在人上」分开的读数。没有它,本卷前四章讲的追责就只是处境论;有了它,处境论的反驳可以正面回答——追责落在处境上是第一段,落不落在人上看 γ。
卷五到此结束。下一卷讲一种只有理念界、没有另外两界的东西,它的追责是什么样。
本章日常案例:累犯;「吃软不吃硬」;后悔一辈子而不悔改的人。
本章术语进场:传导率 γ(及分项 γ_分布、γ_场、γ_美);累犯=传导失败;评价效力=约束×γ。
本章压回命题:命题三(传导率的定义与取值;累犯、奖励、后悔与悔改、评价效力的统一解释)。
本章来源:γ 的定义、累犯=传导失败、评价效力式、后悔与悔改之分——复合体(《典范革命》论文第十节);「因材施教=找接口」——复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