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生把一件工具进来之后的过程分成三段：先是提升效率，然后带来行业内卷和碰撞，最后自组织、涌现出新的存在、新的行业，出现新的文明形态。他把这整个过程命名为"文明的复杂性发生过程"。
三段可以在任何一次大工具那里看见。印刷术进来，第一段是抄书变快（同样的书，十分之一的成本）；第二段是书商内卷、书价崩塌、行会与教会争夺印什么（同样的行当里挤满了人）；第三段是出版业、报纸、期刊、版权法、公共舆论——这些在印刷术之前根本不存在的存在，最后长成了另一种文明形态。
蒸汽机也一样：先是矿井抽水快了，然后是同行都装上了、优势归零，最后是铁路、时刻表、标准时间、通勤、郊区——一整套新的存在。
三段的次序不能跳。第三段要靠第二段的挤压逼出来：内卷把第一段的红利吃干净，人们才不得不去做此前没有的事。
用这三段看今天，位置很清楚：第一段结束了，第二段正在最深处，第三段还没有出现。
第一段的样子是"效率提升"：写得更快、找得更全、算得更省。这一段已经过去，因为它的红利被全在场摊平了——第 5 章的算术。
第二段的样子就是本书卷二那一整卷：镜子。同一个行当里所有人的产出趋同，差异在形式上竞争，评价悬空，价格往下走。四十篇一样的读后感、两百份一样的简历、两份一样的战略——这些不是混乱，是内卷的标准形态：同一片地里挤满了人，而地没有变大。
第三段还没有出现。今天所有人做的事，行当的名字都是旧的：写作、咨询、教书、看病、做设计。没有一个行当是因为 AI 才第一次存在的——有的只是旧行当加一个"AI"的前缀（AI 写作、AI 咨询、AI 教育），而加前缀恰恰是第二段的标志：在旧地里挤，而不是开新地。
王德生给过一个解释，本书照引，因为它比任何"创造力不足"的说法都硬：人类文明今天大部分以信息产业为主流，而 AI 正夺了信息产业的命。我们习惯把"新行业"想象成一种新的信息业务——一个新的平台、一个新的应用、一种新的内容形态；而信息这一层正是被摊平的那一层。用被摊平的那一层去想新行当，想出来的每一个都是镜子。
他还指出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token 这个词本来就是"信息单元"的意思——符号、逻辑、数学为一体。基底做的是 E2 那一格（第 4 章），而信息产业整个站在 E2 上。所以不是我们想象力差，是我们站在正在塌的那一层上往外看。
那么往哪里看？王德生的答案是：只能在 E1 的自我世界（精神世界）里找——理念界和现实界留下的不多了。合成一句：新的行业是"现实与自我的结合体"行业。
王德生给新行业写过一个方程，本书卷一第 3 章引过一次，这里要用它的完整形式：
以 AI 的产出为输入，而且是必然的输入；产出的是 AI 不能产出的。
两句缺一不可。只有前一句，是"用 AI 提高效率"——第一段。只有后一句，是"AI 做不了的事"——那是靠机器短板立论（本书第二条纪律禁止），而且它的寿命是下一代基底发布之前。
"必然输入"这个词他定过口径，是第三档：没有这个输入，这个行业的对象根本不存在。前两档不算——"更快更便宜"是第一段；"不用就做不到那个质量"仍是旧行当的升级。第三档的意思是：把 AI 拿走，这件事连要处理的东西都不存在了。
这个方程苛刻，苛刻正是它的价值：它一刀切掉了今天九成九的"AI＋旧行业"。
本书前八卷讲的东西，正好落在方程的两端，这是本卷存在的理由。
方程的前半（必然输入）：基底的产出——那三条分化出来的前提、那份通用的方案、那几种可能的原因——是复合体的必然输入。第 3 章说过："把发现交出去，把发生留下来。"交出去的越彻底，留下来的越清楚。
方程的后半（AI 不能产出的）：本书已经给出了三样，而且都不是能力而是位置——活的处境、这一对的史、承接（第 13 章）。它们不是"AI 暂时做不到"，是"它们属于这一对"。
于是新行当的形状可以写出来：它以基底的产出为必然输入；它的产品，是某一个人或某一对的处境、史与承接被处理之后的东西。这类产品有一个共同点：它对别人不成立——而这正是它不会被摊平的原因。
王德生给这类行当起过名字："AI＋个人的我"，或者叫个性化经济；它的规模化形态是自动化个性化经济——共性的那部分自动化、规模化，差异的那部分慢慢长。
一条诚实的保留写在这里：三段不是历史规律，是一种读法。它有可能不来。
第一种不来：内卷一直持续，第三段迟迟不出现，直到人们习惯了在摊平的地里以更低的价格做同样的事。印刷术之后出版业用了两百年才成形；今天的节奏更快，但"更快"不等于"一定发生"。
第二种不来：第三段出现了，但它不由人来做——新的行当的对象由自动系统处理，人只在其中做一道工序。附篇一说得比本书直：若人的贡献在某类任务中不再带来增益，就应当承认该类任务超出了个人优势命题的适用范围。
王德生的判断是"制度可以阻碍，但最后大部分只有改变"。本书接受这个判断，但把它当预测不当前提。本卷后面五章给出的行当，如果三年后一个也没有出现，这一卷就作废——这条写进第 5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