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念艺术有三种作品。第一种做完还在，像雕塑：一个概念带着它的读数站在那里，任何人任何时候可以走过去看、拿它去查一个真的东西。本书叫它概念作品。术语表里注明不用"观念艺术"这个词，以免和二十世纪那个流派撞车——那个流派的作品是装置，观念为物服务；这里的作品就是观念本身，没有物。
概念作品是三支里最老的一支，也是围墙里两千年做的那一支：自然选择是一件，勾股定理刚被打出来的那一刻是一件，SDE 平台上那几十件是一批。它的形状固定：材料来自几个互不相识的领域，成品是一个新概念加一个可以量的东西。
一件概念作品要带五样东西才算完整，少一样它是半成品。本书叫它五件套。
承重命题。一句可以被原样复述的话，最好写成"不是……而是"的形式：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而是这样。它是作品的榫头本身——把几样材料咬在一起的那一句。奶奶那道菜的承重句是"垫底是一个可以替换的位置"。
读数。一个可以量的东西，让承重命题可以被查。没有读数的承重命题是一句主张；有了读数，它变成一个可以对错的东西。"封序"的读数是各处时钟封闭的次序与落差，达尔文的读数是变异可遗传、繁殖有差异。
占位者与分离线。作品自称新，就要说明谁已经站在附近、各占了哪一角、本作品在哪一句上和他们分手，那一句怎样可以被反驳。这是第二章讲的占位真跑：查"此前不存在"这个前提。
作废条件。什么样的观察会让这件作品作废。一件不写作废条件的作品不可反驳，不可反驳的作品不值得做。
真跑。预先写死的预测在真数据上过不过，或者一次真做法做不做得成。可以还没跑——那是一把还没有人坐过的椅子——但要写明没跑，写明怎么跑。
五件套对着第二章的五个问题：材料从哪来（占位者说明它们各在哪里）、多了什么（承重命题）、怎么量（读数）、条件满足了没有（真跑）、此前存在不存在（分离线）。一件作品五件齐了，它可以被任何人接着用，也可以被任何人推翻。
概念作品的材料有一个固定的结构：三家。一家是主家，作品的问题住在它那一维——结构、差异或纠缠；另两家从别的维来撞它。三家要互不相识：不共享语汇，不在同一个学科，最好不在同一个世纪。
为什么是三家而不是两家或四家？两家撞，撞出来的东西常常只是一家对另一家的翻译——用甲的话说乙的事；三家撞，第三家逼着前两家离开各自的语汇，落到一个三家都不熟的地方，新东西在那里出来。四家以上，材料多到打不出一个榫，作品散成一堆类比。三是经验数字，不是定理，本书的作品都用三家，效果可查。
三家怎么选，是概念作品全部手艺里最难的一步。从前它靠一个人读得杂——达尔文恰好读了马尔萨斯、恰好养鸽子、恰好在船上读莱伊尔；现在它可以有工序：在一张全在场的材料图上，专门去找和主家不共享语汇、又在结构上挨得上的那两家。这一步的机器化是第四卷的事，这里先记住三家的原则：不共享语汇，结构挨得上。
SDE 平台上的几十件概念作品，拿三件出来看它们的形状，只看材料和读数，正文各有各的跑档。
《封序》，答"何谓衰老"。三家：热年代学的封闭温度（矿物冷到某个温度以下时钟才开始走），可靠性工程的以可靠性为中心的维修（按失效模式提前定检修位），时间计量的集合时标（世界时是一群钟的合成）。成品：衰老不是一根秤杆上的读数往下走，是一个系统里各处的时钟先后封闭的次序；读数是重封落差与封门位。地质、工程、计量，三家互不相识。
《盲遍》，答"AI 时代大学毕业生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三家：临床试验的盲法，植物的春化与表观遗传，免疫印记。成品与读数围着"门位次"——一个人在什么位次上被打开——本书只记到这里，正文在跑档里。
《亏准》，答"位置信息如何编码与读出——细胞怎么知道自己在哪长成手指"。三家：大地测量的网平差，晶体的外延生长，汇编程序的跨段重定位。成品与读数围着"亏准维数"。测量、材料、编程，撞的是发育生物学。
三件作品的形状一样：三家互不相识，一个新名字，一个读数。它们的正文都过了预注册——预测先写死再跑——有的跑过真数据，有的还没跑，跑档里写明。这就是概念作品在一个工坊里量产出来的样子：形状固定，材料各异。
概念作品有一样容易被忽略的材料：名字。
一件概念作品做出来必须起名——"封序""盲遍""亏准""自然选择"。名字不是标签，它是作品的一部分，而且是承重的一部分：一个概念若没有名字，它没法被第二个人拿去用，也没法在做它的人身上住下来——回写要有一个可以跳出来的东西，跳出来的就是名字。塑过"排队与抽签"那个区分的人，在食堂窗口跳出来的不是一段推理，是那两个词。
起名有一条纪律：用目标领域的母语。答"何谓衰老"的作品，名字要能进医学和老年学的语汇——"封序"两个字里没有热年代学、没有可靠性工程，它们是材料，材料不进名字。名字进了材料的语汇，作品就回不了它要去的那个领域。这条纪律在工序里叫改姓：材料来自三家，成品要姓目标领域的姓。
造型支的传导有自己的样子，和那道菜不同，因为它的饭桌是公开的。
认领：署名，加来源账。做它的人认它是自己的——理念界里的双占写在来源账里，扛过界的一行写在题下。
改做法：上站、发表、被引、被拿去改一个做法。一件概念作品出界的最硬记号是：有人拿它的读数去量了一个真的东西，或者有人因为它改了一种做法——一个医生因为"封序"换了一种看衰老的办法，一个老师因为"盲遍"换了一种看毕业生的办法。
回访：做它的人回来了——改第二版，拿它去撞下一件，或者一年以后还在用它的读数。
概念作品最常见的停法是发表而不出界：一篇论文上了站，被看了，没有人拿它去量任何东西，做它的人也没有回来。这是造型支的收藏夹——它比收藏夹体面，因为它公开，但读数上一样是零。第十九章把它叫作论文形的签收。
一件概念作品出界之后，它要有一个可以被找到的地方：作品页。
作品页记五件套，另加三样：材料清单——三家各是什么、各从哪里来；双占标注——哪一家是人从自己领域里带来的，哪一家是机器从全在场里递来的，承重命题是谁裁定的；传导表——发表日期、被引、被拿去改做法的记录、做它的人的回访。作品页不是论文的封面，它是这件作品在现实界的据点：它在这里可以被查、被反驳、被接着用。第六卷讲作品页的样式，这里只立一条：没有作品页的概念作品，它只在理念界里有样子。
造型支不是三支里最高的，它是三支里最冷的：作品做完就冷下来，成为材料。
表演支从造型支拿材料——一集短剧打的分离线，常常来自两件概念作品的相撞；乐器支从造型支拿底册——一个智能体的内功，是几十件概念作品冷下来之后的样子。反过来，造型支从另两支拿热：一场思想剧场结算出来的那句话，可以做成一件概念作品的承重命题；一件乐器让一万人下场，下场出来的东西里会有新的概念作品。三支之间的这个循环，第十六章讲乐器时画出来。
概念作品的位置由此清楚：它是理念艺术的粮仓——做出来的东西冷在那里，供另两支取用，也供围墙外的人拿去打自己的榫。粮仓不热闹，但它不能空。
工坊里评过几百件概念作品，病相集中在五种，每一种对着五件套里的一件。
同一落点。一批作品各用不同的材料，撞到最后落在同一个点上——十篇论文九篇的承重命题换个说法是同一句。这是同基底在造型支上的样子：材料看着不同，基底是一个。查法是把一批作品的承重句排在一起看。
一符多义。一个关键词在同一件作品里承担三四种意思——"结算"在第二章是一个意思，第五章又是另一个——榫头在不同页上咬的是不同的木头。查法是把关键词的每一次出现列出来，看它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零交手。占位者名录里列了几家，每一家只有一句"与本文不同"，没有分离线，没有可反驳处。作品自称新，但从没和站在附近的人交过手。查法是看分离线有没有写成一句可以被推翻的话。
伪引证。原句不是原句，页码对不上，或者那位作者根本没说过。这是纹理冒犯在文献上的样子。查法是原句核验。
零读数。承重命题写得很漂亮，读数一栏是空的或者是一个不能量的词——"深度""质量""程度"。查法是问：这个读数的单位是什么，取值范围是什么，什么值算作废。
五种病里，同一落点和零交手是发现学的病——没有真的查过"此前存在不存在"；一符多义和零读数是发生学的病——榫没打紧；伪引证是两边的病。一件作品五件套齐了还可能有这五种病，因为五件套是形式，五种病是内容。
读数是五件套里最常写坏的一件，写法要立四条。
有单位：读数是一个数，数要有单位——次数、比例、位次、天数。"重封落差"是一个落差，"门位次"是一个位次，"传导率"是一个比例。没有单位的读数是形容词。
有范围：读数取值在什么区间，零是什么意思，满是什么意思。传导率从零到一，零是没有出过界，一是每一件都出了界。
有比对：读数可以拿去比什么——同一个人的前后，两批作品之间，两种做法之间。不能比的读数只是一个数。
有作废阈：读数低到哪里作品作废，高到哪里作品成立——预先写死。没有作废阈的读数量出来之后怎么解释都行，那它就不是真跑的入口。
四条齐了，读数才是五件套里那一件；四条缺一，它是一个看起来像数的词。
承重句 概念作品是理念艺术的造型支：三家互不相识的材料撞出一个新概念加一个读数，带五件套（承重命题、读数、占位者分离线、作废条件、真跑），做完冷下来成为材料，是理念艺术的粮仓。
分离线 相对"观念艺术"（勒维特、科苏斯）：他们的观念为一件物服务，作品落在艺术界的物上；本书的作品就是观念本身，没有物，出界靠被人拿去量真的东西。相对论文体制：论文以发表为终点，概念作品以出界为终点，发表而无人拿它量任何东西是造型支的收藏夹。可反驳处：若被广泛引用的论文与被人拿去改做法的论文高度重合，"发表不等于出界"作废。
作废条件 若三家材料的作品在传导率、回写率上与两家或四家材料的作品无差别，则"三家"退回经验偏好，本章第三节撤回；若不起名的概念作品在回写率上与起了名的无差别，"名字是材料"作废。
留下的一件东西 五件套的清单：承重命题、读数、占位者分离线、作废条件、真跑。拿它去查任何一件自称"新概念"的东西，少一件它就是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