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题一说三者互为产物;这一章说这件事在时间里怎样运转:三合一不是一张静止的图,是一台还在转的引擎。要说三件事:123 原理怎样在三个学之间转;六路径与"被冻成唯一次序"的历史方案;以及答一个必来的反驳——互为产物是不是循环。
靠命题一承重,接第 6 章。往前接第 3 章(123 原理与六路径);往后接第 8 章(命题二:争位为什么不发生)与第 11 章(移交是这台引擎在判决层的转法)。
123 原理:D 与 E 的张力累积,矛盾逼出 S 改变,S 的改变重置 D 与 E 的关系,新一轮开始。
放到三个学上:科学的路径与土壤之间张力累积——反常越来越多,路径怎么走都与脚下的地不合——逼出哲学的规定改变:什么算定律、什么算解释、什么算证据被重新规定;新规定一立,科学的路径与土壤的可见度被重置,新一轮开始。
库恩 1962 年看见的正是这台引擎留下的痕迹:常规科学、反常、危机、革命(第 31 章)。他把它记在"科学共同体"名下,社会学化了;发生学把它记回三个学的互生上——科学革命是哲学被科学与存在学逼出来的 S 改变。达斯顿与加利森的《客观性》是同一台引擎的三次实录:照相术这条路径把"客观性"这条规定改写了一次,专家读图的实践又改写了一次(第 31 章)。
同一台引擎在别的领域留下的痕迹:麦金太尔的"认识论危机"——一个传统的旧规定撑不住,新规定被逼出(第 33 章);孔汉思的神学六范式更替(第 27 章);熊十力的翕辟成变——一收一放两种势用,变从张力里生(第 39 章);刘禹锡的"法弛则人皆曰天"——法这条规定失效时土壤显露(第 35 章);阿奎那之后 1277 年的谴责与唯名论的裂缝(第 16 章)。
这一节要补一句本书自己的限制:123 原理说的是矛盾逼出改变,它不预言改变的方向。哪一条新规定会被冻出来,由具体的路径与土壤决定,不由原理决定;把原理当成历史规律来预言,是把发生学做成了另一种黑格尔(第 22 章)。
三维进入一次发生的次序有六种,每一种都是一条可走的路径。历史上的安排方案,每一家其实是把一条路径冻成了唯一的次序。
亚里士多德从规定起手——先有第一哲学,再由最高存在者说明可动之物——S→E→D 冻成的秩序(第 12 章)。孔德从土壤起手——神学最先、形而上学次之、实证科学最后——E→S→D 冻成的历史(第 8 章)。培根与实证主义从路径起手——从观察到定律——D→S 而把 E 删去(第 18、25 章)。笛卡尔的树从"我思"起手,根下面没有土(第 19 章)。它们的错不在选了某一条路径,而在把一条路径冻成唯一次序,并把这个次序当成实在本身的构造。
发生学的答案是:六条都可走,走哪条由题决定,走完一条不废另外五条。伊本·图费勒的《哈伊》是一个人身上走过的一条完整路径(解剖→推理→观照,第 17 章);开普勒走的是另一条(土壤的规定→路径的读数→规定改写,第 34 章);阳明走的是第三条(规定→路径判负→规定改写,第 37 章)。三个人三条路,都到了。
必来的反驳:三者互为产物,岂不是循环,什么也起不了头?
答分两层。
第一层:发生不是从零开始的推导,是从已在的纠缠里显露。 "没有第一者"不等于"没有起点"——起点是一次张力,不是一个维。那碗汤的起点不是规定、不是路径、不是关系,是孩子发烧这件事在这个家里造成的张力。纽拉特的船是这一层的图像:我们像水手,只能在海上修船,从来不能把船拖进干坞从龙骨重造(第 25 章);没有干坞,不等于修不了船。
第二层:完整的三元是成熟态,不是原初态。 一个传统在婴儿期是"空虚混沌":S 尚未显露到可识别,E 尚未厚成共同体,D 极强却未成序——米利都的泰勒斯问"万物的本原是什么"的时候,规定还没有冻成,共同体还没有长厚,只有一股不肯停的追问。三个学从这团混沌里分化出来,各成一门,这一步是真的:差异之链的后三步就是分化、聚合、升维。
所以发现学的错不在分化——分化是链上必经的一步,没有分化就没有科学的精确、哲学的严格、神学的系统。错在停在分化上:把三门当成终点,再也不聚合。两千年的三合一失败,是因为链走到"分化"就停了,后两步——聚合与升维——被跳过了;而那些"合一"的方案,做的是把三块已经分开的地拼回去(合并),不是走链的后两步(聚合)。
分化与合并的分别可以写死:分化出来的三门要聚合,聚合的方式是移交(第 11 章),不是归并。李泽厚的"由巫到礼"是一次分化的实录(第 39 章);宗密的"会通本末"是一次合并(第 35 章);心灵与生命对话三十年是一次不完整的聚合——有移交但单向(第 40 章)。
第五节留了一笔欠账:分化与聚合之间有没有一个可判的"该聚合了"的信号。这一节给三个,都是可观察的,不需要谁来宣布。
信号一:同一个坑在三处各踩一次,三处互不知道。 三个分化出来的部门、学科、传统,各自遇到同一个困难,各自造了一个解法,谁也不知道对方造过。这是分化已经走到尽头的第一个征兆——差异不再累积,只是在复制。
信号二:一维的成功开始伤另一维。 路径越走越精,规定越来越跟不上——测量精度追过了定义(一米的三次改写);或者规定越来越严,路径走不动——合规吃掉了做事的时间。一维的正常运转开始给另一维制造损伤,这是张力累积到了要逼出改变的地步(123 原理)。
信号三:外判回来了而没有人接。 收成变了、客户走了、学生不来了、年轻人不信了,各分化出来的部门都能解释,没有一个部门认领。这是最硬的一个信号,也是最常被读成"大环境"的一个。
三个信号同时出现的时候,继续分化只会加速失败。要说清楚的是:聚合不是取消分化——不是把三个部门合并、把三门学问并成一门,那是合并(第 8 章)。聚合是开始移交(第 11 章):让三边的读数、规定与外判互相交接,各自仍做各自的业。
反过来也要说:信号不出现时不要强行聚合。 分化期的强行聚合有一个通用名字叫"统筹",它的代价是三边都做不精。三合一之所以两千年做不成,一半是因为停在分化,另一半是因为每次试图合都是在分化未足时强行合并。
库恩(第 31 章):引擎的痕迹,分离线在共同体不是判决。麦金太尔(第 33 章):认识论危机,分离线在评估者在探究内部。孔汉思(第 27 章):范式更替被描述而未被算账。熊十力(第 39 章):翕辟成变。纽拉特(第 25 章):船与干坞,分离线在船上的人判不了船。黑格尔(第 22 章):真理是带着生成的结果——事中读法的德国句,分离线在扬弃向上而三原理向下一轮。培根(第 18 章):"一点哲学倾向无神论,深入哲学返回宗教"——分化与聚合的十七世纪句。西蒙东(第 32 章):巫术统一相移为技术与宗教,各自再相移为理论与实践,哲学负责汇合——一部三个学的分化史,分离线在汇合仍交给一个站在外面的哲学。
西蒙东这一条要单独说:他写的正是这一章的内容——三个学怎样从一团未分的东西里相移出来——而且他说了没有孤立的相。本书与他的分别只在最后一步:他让哲学去汇合,本书让三判互相移交;汇合需要一个站在所有相之上的人,移交不需要。
新婚两个人什么都一起做: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记账。这是未分化的状态——事事都在一起,效率低,可谁也不会漏掉什么。
孩子出生之后开始分化:一个管钱,一个管孩子的学校;一个记账最清楚,一个跟老师最熟。分工提高了效率,这一步是对的,是必经的。
分化的代价几年后出现:管钱的不知道孩子在学校发生了什么,管学校的不知道家里还有多少钱;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地里做得很好,合起来的那件事——这个家要往哪里去——没有人在管。这时候常见的做法有三种:一个人把另一个的事也接过来(替代),划清界限各管各的(划界),或者轮流管(分工的加强版)。三种都不解决问题,因为问题不在谁管,在两块地之间没有移交。
真正管用的是第四种:每月一次,管钱的把这个月的账交给对方看(路径交规定),两个人一起定下个月的规矩(规定交路径),再定一件三个月后看的事——比如孩子这学期愿不愿意跟他们说学校的事(交给土壤),三个月后对。分化之后要聚合,聚合的方式是移交,不是把两个人重新捆回去一起买菜。
可驳:若某个领域的历史证明,三个学分化之后从未聚合而该领域照样持续产出新东西,"停在分化是错"要改写为"停在分化有代价但可持续";若 123 原理被用来成功预言了一次规定改变的方向,第三节那条自我限制要放宽。
欠账:分化与聚合之间是否有一个可判的"该聚合了"的信号,本章没有给;西蒙东的相移与本书的分化是不是同一件事,只做了对读,没有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