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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阿奎那与波纳文图拉——从属科学、归约与"神学凭什么算数"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中世纪把三者的关系做成了制度,也做成了法庭

阿奎那《神学大全》第一部第一题用八条把神学安放好。第一条:除了哲学,人还需要一门来自启示的学问,因为人的目的超出理性所能。第二条:神学是一门科学(scientia)——不是从自明的原理出发,而是从一门更高的科学接受原理,正如光学从几何接受原理、音乐从算术接受原理;那门更高的科学是神与蒙福者的知识。第五条:它高于其他科学,其他科学是它的婢女(ancillae)。第八条:它是论证的,以权威为固有的论证,以理性为外在的、或然的论证;异议第二条的答复:恩典不毁坏自然,而是成全它。《反异教大全》第一卷第三至七章分出两种关于神的真理:一种自然理性可及(神存在、神是一),一种超出理性(三位一体);第七章说两种真理不可能矛盾,因为来自同一个源。第一部第二题第三条给出五路:从运动、从动力因、从可能与必然、从等级、从治理,五条路径都走向一个第一。第三题的序言说:我们不能知道神是什么,只能知道神不是什么。第三、四题说神是"自存的存在本身"(ipsum esse subsistens)。《波爱修〈论三位一体〉注》第五题第一条重述了那个三分:物理学研究在存在和被理解上都依赖质料的东西,数学研究在存在上依赖而在被理解上不依赖质料的东西,神圣科学研究在两方面都不依赖质料的东西。

波纳文图拉《技艺回归神学》(约 1255)说一切知识都是光:机械技艺是外在的光,感觉知识是低处的光,哲学知识(理性的、自然的、道德的)是内在的光,恩典与圣经是高处的光;四种光都从"众光之父"(雅各书 1:17)降下,所以一切技艺都可以被"引回"(reductio)神学。《心灵进入神的旅程》(1259)把这条回归写成六级:在受造物的痕迹里、在受造物中、在心灵的像里、在心灵中、在神的名里、在神之上,最后是越过(transitus),以方济各的圣痕为终点。罗吉尔·培根《大著作》(1267)说一切科学都为神学所需,并且给出了一句本章要用的话:论证能得出结论,但不能给出确证,只有经验能确证。

然后是法庭。1277 年,巴黎主教唐皮耶谴责了 219 条命题,其中被指控的一条是:有些东西按哲学是真的、按信仰不是真的——所谓"双重真理"。被指控的西格尔与达契亚的波爱修并没有说过两个真理,他们说的是:哲学家作为哲学家只从自然原因说话,作为基督徒他相信另一件事。这是一个人把自己劈成两个"作为"。

二 同维较真:中世纪已经握住了三判决的两件

阿奎那的从属科学(scientia subalternata)是本书"评估者在外"的第一次形式化。神学的原理不是它自己能看见、能证明的,它从一门更高的科学那里接受——原理由一个它看不见的持有者持有。这就是开环:一门学问承认自己的判决来自它自己够不着的地方。第 9 章说存在学的判决在土壤那边,阿奎那七百年前说神学的原理在神的知识那边;结构相同。他说两种真理不可能矛盾,理由不是理性判信仰、也不是信仰判理性,而是两者出自同一个源——这是判决不越位的先声:两种判决各自成立,因为它们的来源是一个,不因为一个管住了另一个。恩典成全自然而不毁坏它,是三原理在神学里的口号:不替代,互生。"知道神不是什么,不知道神是什么",是土壤看不见的中世纪表述。类比说(analogia)是一条知道自己界限的规定:谈土壤的话既不同义也不歧义,规定里写着自己的账向。

第一题里还有两处常被读轻的话。第五条异议二的答复说:神学用其他科学做婢女,不是因为神学有缺,而是因为我们的理智有缺——借用的方向是从下往上补人的不足,不是神学向哲学讨原理。第八条异议二的答复说:以权威为论证,在人的科学里最弱,在神学里最强,因为神学的权威是启示。这两句合起来,是他对判决次序的一个裁定:在土壤之学里,脸说的话高于推理——这与本书第 9 章一致:路径判不了脸,脸的话不由论证判。差别在下一步:阿奎那让权威的话直接成为论证的前提,本书让脸的话交给成就来判——申命记十八章二十二节把"最强的论证"改成了"最强的等待"。

罗吉尔·培根把两种判决分开了:论证得出结论,经验才确证。用本书的话:敌拓判规定,真跑判路径。他是第一个把这两件判决写在一句话里的人。波纳文图拉的归约是一条路——reductio 是引回、领回,《旅程》是六级台阶——中世纪知道旅程,它不只有阶梯。

三 换维接应:他们各塌了哪一维

阿奎那的评估者在外,被他定义成了"更高的看"。神与蒙福者的知识是什么?是荣福直观(visio beatifica)——看见神的本质。神学从属的那门更高的科学,是一门看的科学;原理由看见者持有,交给看不见者。于是开环的那一头仍是看,只是看的人换成了神。而且他交来的是"原理"——一组可以从中演绎的命题——不是判决。本书第 9 章说土壤交回来的不是原理,是回来的事:孩子退了烧,先知的话成就了,收成好了。原理被看见,判决被兑现。这一字之差决定了神学在阿奎那那里仍是一门证明的学——从接受来的原理往下推——而不是一门记账的学。

五路是另一处。五条路径从世界走向第一——从运动到不动者,从原因到第一因——路径到达土壤。本书第 9 章说路径到不了脸,脸朝路径来;阿奎那自己也留了余地:五路证明神"存在",不证明神"是什么"。可路径通向第一者这个形状本身,是把土壤当成路径的终点,用 D 的判决去够 E——命题三说的越位,只是他把越位限制在了"存在"一格里。"自存的存在本身"更是把土壤做成了最高实体:海德格尔与马里翁的指控(第 26、30 章)在这里落地。

波纳文图拉塌在合并。一切光引回神学,神学是所有光的汇合处——神学女王的最完整形态;光是被看的(lux、lumen),归约是把所有的看引回一个看。1277 年的法庭塌在越位:主教用信仰的判决去判哲学命题,是拿土壤的判决判规定;而被谴责者的"作为哲学家/作为基督徒",是把一个人劈成两个 S——两个拍子在一个人身上,互不移交。用第 32 章的话,那是相移在一个头脑里,同一个人对自己不同相。这不是双重真理,是一个人的争位。

四 对方的反问:神学凭什么算数

阿奎那会问:你说存在学的判决在外,评估者在土壤那边。那评估者是谁?他用什么判?如果你说不出他判决的原理,你的存在学就不是学,连意见都不是——学问要有原理;如果你说得出,你就承认了从属——那就是我的从属科学,你只是换了个说法。

这是全书要冒的第一个险,答分三步。

第一步,承认。评估者在外的结构,就是从属科学的结构;本书没有发明开环,阿奎那先做了。分离线不在结构,在评估者交来的东西。他交来原理,被看见的命题,可以从中演绎;本书说土壤交来的是判决,被兑现的事,不能从中演绎,只能记下。原理是 S,判决是回来的路径。

第二步,正面答"凭什么算数"。存在学算数,不是因为它有原理,是因为它有账:四行账里,路径读数与规定账向是它自己写的,外判形式与外判结果是记下来的。一门学问可以没有自己的原理而仍是学问——它的 S 是账本,它的 D 是记账,它的 E 不由它证明。阿奎那用从属来给神学一个"学"的身份;本书用记账。哪一种更配叫"学"?本书承认:按亚里士多德《后分析篇》的标准,记账的学不是科学,因为它不从原理证明;按阿奎那的标准也不是,因为它没有可以接受的原理。存在学是一门在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私生"的学(第 12 章柏拉图的警告),它不比从属科学高,它只是不再把看见当成交来的东西。

第三步,照登。有一处本书答不掉:阿奎那的从属科学能演绎,能从接受来的原理推出整部《大全》;本书的记账不能演绎,四行账不推出任何新命题。一门不能演绎的学问,生产力在哪里?本书只能答:在下一轮——账进入敌拓,敌拓给出新规定,新规定给出新路径。生产力在移交里,不在存在学自己身上。这等于承认存在学单独不生产,只在三合一里生产;这一条与"没有第一者"一致,但它意味着存在学永远不能像《大全》那样自己成书。记入附录 C。

五 结算

从属科学是评估者在外的第一个形式化:神学的原理由它看不见的评估者持有。分别只在评估者交来的是原理还是判决——阿奎那说原理(被看见),本书说判决(被兑现)。 存在学因此不是证明的学,是记账的学;这不比从属更低,只是把"看见"换成了"等来"。罗吉尔·培根那一句——论证得出结论,经验给出确证——是三判决在中世纪的第一次分家。

六 分离线

与阿奎那分在四刀:原理与判决;五路的方向(路径到土壤)与脸的方向(土壤到路径);自存的存在本身与脚下的土壤;类比是看的语法,记账是听的语法。与波纳文图拉分在一刀:归约把一切引回一个看,合拍不引回任何一处。与 1277 年分在两刀:主教的越位,与被谴责者的自我相移。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从属科学:进第 9 章,作为开环在神学史里的正名——评估者在外有一个七百年的先例。"知道不是什么":进第 5 章,作为存在学写作的第二条自我限制(与 χώρα 的"私生"并列)。罗吉尔·培根的"论证结论、经验确证":进第 9 章,作为真跑与敌拓分家的中世纪出处。恩典成全自然:进第 6 章,作为三原理的神学口号。波纳文图拉的六级旅程:进第 3 章,作为路径在中世纪灵修里的形态——路径不只有实验室一种走法。1277 年:进第 10 章越位史,作为判决越位第一次成为制度(一座法庭判规定)。"作为哲学家/作为基督徒":进第 8 章,作为相移在一个人身上的名字。

八 日常案例:菜谱是谁的,汤是谁判的

女儿照着母亲留下的菜谱做汤。阿奎那说女儿的手艺是一门科学,因为它从母亲的知识接受原理——母亲知道为什么这样放盐,女儿照做,正如光学从几何接受原理。这个说法对了一半:女儿的确从一个她看不见的持有者那里接受了规定,母亲已经不在,菜谱是母亲留下的账本。

可汤好不好,不由菜谱判,也不由母亲判,由喝汤的人判——孩子退不退烧,客人添不添碗。母亲的菜谱本身也是这样冻出来的:是几十年喝汤的人的反应在她手上冻成了"这么放"。从属科学看见的是母亲交给女儿的原理;本书看见的是喝汤的人交回来的判决——那才是原理的来处。女儿若只守菜谱,她做的是一门证明的学,从原理推出汤;她若记下每次谁添了碗,她做的是一门记账的学,账里长出下一版菜谱。两种都是学,后一种不能自己成书,因为它的下一页永远要等人喝了才能写。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