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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科学的自我理解(一)——约定、分类、断裂与生命自己立规范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科学在 1880 年到 1940 年间自己交代了自己

马赫《感觉的分析》(1886)与更早的《物理学研究的经济本性》(1882):科学是对感觉的经济描述,思维经济,形而上学是多余的装饰。彭加勒《科学与假设》(1902):几何的公理既不是先天综合判断,也不是经验事实,是约定;一种几何不比另一种更真,只是更方便;经验引导我们选择,不强迫我们。迪昂《物理理论的目的与结构》(1906):物理理论不是解释,是对实验定律的分类;假设从不单独接受检验,被检验的永远是一整套;附录《一个信仰者的物理学》说,正因为物理学不解释,它与形而上学和宗教互不侵犯——一位天主教物理学家的划界。卡西尔《符号形式的哲学》(1923–1929):神话、语言、科学知识是三种符号形式,认识从神话的形式里一步一步分化出来;《实体概念与函数概念》(1910)说近代科学把"实体"换成了"函数"。巴什拉《科学精神的形成》(1938):科学精神靠"认识论断裂"出生,与常识、与第一印象、与实体化的想象断裂;"认识论障碍"是想象力塞在路上的东西;同年的《火的精神分析》把火在人心里的形象一件件清出去。康吉莱姆《正常与病理》(1943 年博士论文,1966 年增补):没有一件事实本身是正常的或病理的,正常是生命自己立的规范;生命是规范性的,健康是立新规范的能力,疾病是一种被缩窄的规范;病人先于医生——是病人的痛苦把医生叫来的,不是实验室的数值。

还有两家要补在这里。梅耶松《同一与实在》(1908)说理性追求同一——把变化归为不变,把差异归为等式——而实在抵抗它,每一次归结都留下一个"非理性的残余":实在不肯全部化成同一。这个残余是土壤对规定的抵抗,土壤在规定失败处露出来(S×D→E)——梅耶松替本书写了土壤显露的认识论名字。柯瓦雷《从封闭世界到无限宇宙》(1957)与《伽利略研究》说近代科学不是实验的胜利,是柏拉图主义的胜利:自然被数学化这条规定先于实验;伽利略先是柏拉图主义者,然后才是实验家。这一句是第 6 章"先有规定球才滚"的科学史出处。

二 同维较真:六家各说了一句本书的话

彭加勒给规定起了物理学里的名字:约定。公理不是先天的,不是经验的,是约定的——他把规定从先天的位子上撤下来,这是转测审计在几何上的第一次;本书接受这个撤法,只在下一步分开。迪昂说物理学不解释,只分类——这是科学的主维自限:科学走路径、做分类(S 的整理),不判土壤;他的整体论说规定不被单个测量判——第 9 章敌拓那一节的物理学出处。卡西尔说三种符号形式是分化出来的——神话在先,科学在后——这是发生的次序;"从实体到函数"是从体到显露:近代科学不再问东西是什么,问它怎样变。巴什拉的断裂是本书 S×E→D 的一个图像:数学化的规定撞上想象的土壤,科学从那一撞里出生;他的认识论障碍是土壤在路径上的阻力——想象力不肯让规定通过。康吉莱姆最要紧:生命自己立规范——规定不是医生的,是活着的东西自己立的;土壤立规定,第 51 章医学整章压在这一句上;"病人先于医生"更进一步:土壤的判决先于路径的读数——病人的痛苦是土壤那边先开口,化验单是路径随后才走的。

三 换维接应:六家各塌在哪里

马赫塌在看的最小形态:感觉是被给予的元素,科学是它们的经济整理——datum,第 4 章那个发现学的词根;他删掉了土壤,也删掉了规定的账向(经济是唯一的理由)。彭加勒塌在"选":约定是我们选的,选得方便——可方便对谁?对什么路径?在什么土壤里(欧几里得几何方便,因为我们活在人的尺度上)?他说了一半账向,然后把它说成选择;选可以随时换,冻的东西只能被路径撞开——1983 年一米的定义式改写,不是有人觉得光速更方便,是比对链的精度追过了氪谱线。迪昂塌在划界:他把土壤整个交给了信仰,物理学不碰——一个人身上两个拍子,一个信仰者的物理学是相移在一个人身上的诚实版本(第 15 章 1277 年那条线)。卡西尔塌在 S:三种符号形式全是形式——被看的形——神话也是一种"看",所以三种形式排成了次序,科学在最后。巴什拉塌在回来:想象的土壤是要被清出去的障碍,从来不是判决者——他给火做精神分析,把它从科学里赶出去,火不再回来判任何东西;断裂之后没有第二步。康吉莱姆塌在脸:生命立规范,可生命无脸——规范由活着的东西立,不由谁朝谁说;他停在描述,没有给"病人先于医生"一个判决层。

四 对方的反问

彭加勒会问:约定就是约定,几何的公理是我们选的,选得方便。你说规定是"冻"出来的——谁冻?冻是自动的?我说选,你说冻,冻比选多了什么?

答:多了账向。选得方便,方便对谁、对什么路径、在什么土壤里——你自己说经验引导选择,那就是账向,你把它说到一半改口说是选择。冻比选多的是:冻的东西记着冻它的路径与土壤,选的东西不记;冻的东西只能被路径撞开,选的东西可以被会议换掉。一米的三次改写没有一次是选的——每一次都是比对做得比定义式还准,规定被路径追过了,才改。你的约定论对了一半:公理不是先天的;错了一半:不是先天的东西不一定是选的,它可能是长的。

康吉莱姆会问:生命自己立规范,不需要你的脸;病人的身体判医生,不需要谁说话。答:对无脸的那一格,你是正主——身体是种地那一句的医学版本。可你自己留了一句:病人先于医生,是病人的痛苦把医生叫来的。谁在痛?痛是身体这片土壤开的口——病人是他自己身体的脸。土壤在医学里有脸,脸就是病人;你写了这张脸,只是没有把它和"生命立规范"放在一句里。第 51 章要把它们放在一句里。

五 结算

彭加勒给规定起了物理学里的名字:约定;迪昂说物理学不解释,把土壤交给了信仰;巴什拉说科学从想象里断裂出生;康吉莱姆说生命自己立规范——四家合起来是:科学的规定是被走出来的、科学不判土壤、科学从土壤里断出来、土壤会判科学。他们各握一句,没有人把四句连起来。 约定与冻的分别是:冻的东西记账,选的东西不记。

五之二 这一代人共同发现的一件事:科学有一个它不承认的哲学

1880 至 1940 年这六家,背景各异——物理学家、数学家、天主教徒、新康德主义者、认识论史家、医生——他们共同发现了一件事:科学的日常运转依赖一批它自己不检验、也无法检验的规定。

马赫叫它思维经济,彭加勒叫它约定,迪昂叫它"整套理论"(单个假设从不单独受检),卡西尔叫它符号形式,巴什拉叫它"必须被断裂掉的前科学想象",康吉莱姆叫它规范。六个名字,一件事:在数据之前,已经有一批"什么算什么"在那里工作。

这件事对本书的分量在于:它是命题一在科学内部的自证。不是哲学家从外面指出科学有前提——那样的指控科学可以不理;是科学自己的从业者在自己的工作里撞上了它,而且不得不给它起名字。第 31 章的库恩、拉卡托斯、达斯顿—加利森是这条线的延长,只是他们的名字更响。

也要记下这一代人共同的一步没走。他们发现了那批规定,接着问的是"它们从哪里来"——经济、方便、传统、想象、生命。没有一个人问"它们怎样被判"。于是这条线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分成两支:一支走向历史与社会学(它们由共同体产生,第 31 章),一支走向约定主义与相对主义(它们是选的,无所谓对错)。两支都没有回到判决。

本书要接的正是这一步:那批规定当然有来处(账向),但它们也有自己的判决形式(敌拓),而且它们必须交出可跑的形式,再一起交给外面(移交,第 11 章)。发现"科学有哲学"是这一代人的功劳;说清"那个哲学怎样被判"是欠着的那一步。

六 分离线

与马赫分在 datum。与彭加勒分在选与冻。与迪昂分在一个人身上两个拍子。与卡西尔分在三种形式全是形。与巴什拉分在断裂之后土壤不再回来。与康吉莱姆分在脸——他写了病人先于医生,没有把病人写成脸。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约定:进第 4 章,作为规定在物理学里的名字,注明"选与冻"的分离线。"物理学不解释":进第 4 章,作为科学的主维自限的物理学出处。整体论:进第 9 章。从实体到函数:进第 5 章,作为从体到显露的近代表述。认识论断裂与障碍:进第 6 章,作为 S×E→D 与土壤阻力的图像。"生命自己立规范":进第 51 章,作为医学一章的承重句;"病人先于医生":进第 47 章,作为土壤有脸在医学里的形态——脸是病人。

八 日常案例:学开车

学开车有三样东西。交规是约定——彭加勒说的对,靠右还是靠左不是先天的,是约定的;可为什么是这套约定,有账:这个国家的车是从马车的哪一边换过来的。练车是路径——教练不解释汽车为什么能动,他让你换挡、倒库、上路,迪昂说的分类与经验定律都在练车场上。晕不晕车、手抖不抖、夜里敢不敢开——这是身体自己立的规范,康吉莱姆说的:教练的规定判不了它,练车的路径改得动它,可它是身体先说的话。第一次上高速,手心出汗,那是身体在开口——病人先于医生,学员先于教练。

巴什拉在驾校是那个把"开车像骑马"的想象清出去的教练:方向盘不是缰绳,油门不是马刺——断裂之后学员才开始学开车。可他清完之后就走了;夜里那条路上的雾,是土壤回来判学员的时候,教练不在。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