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 3 章 模具与样板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做月饼的那副模子

我小时候在外婆家见过一副木头月饼模子。巴掌大,中间刻一朵花,边上一圈回纹。做月饼的时候,面团团好,按进模子里压实,往案板上一磕,月饼就出来了,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外婆说,这副模子是她婆婆传下来的。刻花的地方磨得发亮,回纹有一处缺了角,所以那一批月饼的左下角都少一小块。

这副模子后来在我心里成了一个比方。一个东西之所以是它,是因为世上先有一副模子,它是照着那副模子做出来的——这就是这一章要讲的那三位立下来的口径。而那个缺了角的回纹提醒我另一件事:模子本身也有出身,也会磨损,也是某个人某一年刻出来的。 这后半句,恰恰是那个口径不许问的。

这一章讲三位:柏拉图把模子放在天上,亚里士多德把模子搬进物里,欧几里得给所有学问立了一个证明的样板。三位合起来,把柱一、柱二、柱四、柱五牢牢立住。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他们三位到底立下了什么,以至于两千年里没人绕得过去?

我要避开两种偷懒的写法。一种是把他们写成"错的",然后用两千年后的说法去数落他们——这没意思,也不公道。另一种是把他们写成"伟大的开创者",除了赞美什么也没说。

我要问的是一个具体的问题:他们各自把哪一个问题挡在了门外? 立柱子的本事,从来不在于回答了什么,而在于让某些问题不再被问。


三 事情本身

柏拉图:模子在天上

柏拉图(约前 427—前 347)在多篇对话里给出了那个后来被称作"理念"的说法。最常被引的画面来自《理想国》第七卷:一群人被绑在洞里,只能看见墙上的影子,把影子当成真东西。

他要处理的是一个真问题,而且是个硬问题。世上没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圆。 你画的圆、车轮、月亮,都不是正圆。可我们讨论圆的时候,谈的显然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圆——勾股定理不是关于某一块木板的。那么我们谈的是什么?

柏拉图的回答是:有一个完美的圆,不在这儿,在别处;人间这些是它的影子。学问就是回头去看那个原样。

这个回答解决了三件麻烦事,所以它极其有力。第一,它解释了普遍性:我们谈的是同一个东西。第二,它解释了标准:这个圆比那个更圆,有个尺子在。第三,它解释了不变:世上的东西会烂,圆不会。

代价在哪儿?代价是问题的方向被反过来了。原本可以问:"人是怎么从一堆不太圆的东西里,弄出'圆'这个说法的?"现在这个问题不成立了——圆先在,人是去够它的。

这就是柱一和柱二的源头。

亚里士多德:模子搬进物里

亚里士多德(前 384—前 322)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极其务实的事:他把模子从天上搬回了地上。

他的说法是:每样东西都有一个"它是什么",这个东西不在别处,就长在它自己身上。一颗橡子会长成橡树,不会长成松树,因为它身上带着"橡树"这个东西。

而且他有一套讲变化的语汇,讲得相当细:一颗橡子是"潜在的"橡树,长成之后是"实现了的"橡树;中间那个过程他专门有个词。他还分了四种"为什么":材料、样子、谁做的、为了什么。

这套语汇有多好用?它好用到今天还在用。你问一个工程师"这个零件为什么会断",他给的回答基本还是这四条:材料不对、形状设计有问题、加工的人没做好、它本来就不是干这个用的。

可是请注意关键的一步:他把这套讲变化的语汇,最后收回到了固定的本质里。 生成是本质在展开,橡子长成橡树,不会长出橡树里没有的东西。这就是我在导论里说的那个动作的最早版本之一——刀已经握在手上,却按住没下。

第七章会详细讲他自己埋下的这颗雷。在这一章我只指出结果:他把柱二(不变)加固了,还添上了柱四(分门别类、拆成部件)。他的分类学是西方学问的底模:界门纲目科属种,实体与属性,本质与偶然。

欧几里得:证明的样板

在讲他之前,先说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几何原本》之所以能传两千年,一半靠它的内容,一半靠它的形式适合被抄。

一本按公理—定理排好的书,抄起来不容易抄乱:每条定理的位置是由它的证明链决定的,抄漏一条,后面就接不上,抄的人自己会发现。相比之下,一本格言集或者一部对话录,抄漏一段、抄错次序,往往看不出来。结构本身提供了校验。

这不是文献学上的花絮,这是本书要反复说的事:形式决定了一样东西能不能被安全地传下去。 判据、标准、管道这三件里,"标准"很大一部分就是指这个——一个能被别人原样拿去、还能自己发现错误的形式。

《几何原本》大约成书于公元前 300 年。它的内容大半不是欧几里得自己的发现,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它们排起来。

先给定义,再摆公设和公理,然后一条条往下证,每一条只用前面已经证过的。这套排法的力量在于:它把"信不信"换成了"推不推得动"。 你不必相信我,你自己走一遍。

这带来了柱五:一次定死。也带来了一个更深的东西——学问应该长什么样的标准像。此后两千年,凡想让自己像样的学问都往这个样子上靠。斯宾诺莎 1677 年的《伦理学》按几何方式写,牛顿 1687 年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按几何方式排,霍布斯讲政治从定义开始推。

代价同样清楚:公理自己从哪儿来,这个问题被挡在门外。 整套办法从公理起步,公理被称作"自明的"。一个自明的东西是没有出身的。这道门要到 1733 年才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萨凯里,第十二章),到 1829 年才被人从外面撞开。


三之二 还有一位:毕达哥拉斯学派

讲这三位之前,其实还应该提一句更早的一批人,因为柱一最原始的版本是他们立的。

毕达哥拉斯学派活动于公元前 6 世纪到前 5 世纪,主张大致可以概括成一句:万物皆数——这里的数指的是整数以及整数之比。他们发现了一件极漂亮的事:琴弦的长度成简单整数比时,发出的音是和谐的。二比一是八度,三比二是五度。看不见的和谐,可以被一个看得见的比例说清。

这件事的震撼,今天不容易体会。它意味着世界的秩序是可以被算出来的,而且算出来的东西比听到的更本质。此后两千五百年,"真正的东西藏在数里"这个信念一直在起作用——伽利略说自然这本书是用数学写的,是它的近代版本;今天说"数据不会说谎",是它的当代版本。

而正是这一派内部,出了本书第一个裂缝:正方形的对角线和它的边,量不到同一个单位上去。 这件事直接顶穿了"万物皆数"。学派里有人因为泄露这个发现而被沉海——这是传说,存疑,但这个传说本身说明了当时有多难受。第十章会专门讲这次裂缝,那是人类第一次看见:数不是摆好的,是不够用的时候被造出来的。

在这里先记一笔,是为了说明一件事:柱一从立起来的那一天起,脚下就有裂缝。 不是后人才发现它有问题,是立柱子的那批人自己先撞上的。


四 用四个字摆一摆

柏拉图。 他的站住那一格满得溢出来:理念又清楚又稳定,还能当尺子用。他的土壤几乎是空的——他确实讲过人怎么从具体的东西一步步往上走,但那条路是"回忆",也就是说,你要够的东西早就在了。分刀他有,而且极锋利:他分了影子与真东西、意见与知识、变与不变。但他对自己这把刀有一个说法——顺着关节切,别把骨头砍碎。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它把"我下的刀"说成了"事物本来的关节"。回写那一格是空的,而且是封死的:理念不会因为人的认识而改变,这正是它当尺子的资格。

亚里士多德。 他的土壤比柏拉图厚得多——他研究鱼、研究胚胎、研究城邦,他是那个时代最愿意蹲下来看具体东西的人。他的分刀是全书所有人里最系统的一套。他的站住落在"本质"上。他的回写同样是空的:本质不会因为这一次的生长而改变,橡子长成什么样,不会改写"橡树"是什么。

欧几里得。 有意思的是,他这套东西其实包含了一条真正的回写——一条定理证出来之后,会成为后面所有证明可以直接用的东西,下一代人从这里起步,不必重来。这是本书所说的回写的一个干净样本,而且是最早的一个。

可这条回写有一个封顶:它只在公理之下流动,碰不到公理本身。 定理可以一层层加上去,公理动不了。这个封顶两千年后被掀开的时候,整个地板跟着响(第十二章)。


五 他们各自挡住了哪个问题

这一节是本章的重点,也是我要求自己交出的实货。

柏拉图挡住的问题: "这个标准是怎么来的?"

一旦标准在天上,它就没有来历。你可以讨论它是什么、怎么够到它,唯独不能问它是哪一年、经谁的手、为了应付什么事被立起来的。这个问题要等到尼采才被正面问出口(第十八章),中间隔了两千二百年。

亚里士多德挡住的问题: "会不会长出它本来没有的东西?"

潜能与实现这套语汇,让"变"有了位置,代价是"新"没有位置。橡子长成橡树是实现,不是创造。真正的新东西——一个从来没有过的行当、一个从来没有过的词义——在这套语汇里没有地方放。这个问题要等到达尔文(第十六章)和怀特海(第二十五章)。

欧几里得挡住的问题: "公理从哪儿来?"

这一条挡得最久,也挡得最硬,因为它不是靠断言挡住的,是靠整套办法的成功挡住的。你没法跟一个两千年都在成功的东西争。

三个被挡住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三个版本:这东西是怎么被弄出来的? 这本书从头到尾就在问这一句。


六 没落下去的那一头

公道地说,这三位立下的东西,有一件是他们的批评者两千年都没做到的:他们把话说得能被后人接着往下做。

柏拉图办了学园,亚里士多德办了吕克昂,两家都传了几百年。欧几里得那本书更是极端的例子——它是人类历史上被抄、被译、被教得最多的教科书之一,两千年里几乎没有断过。

用本书的三件来看:他们有标准(一套被认下来的说法)、有管道(学园、抄本、教学传统);欧几里得连判据都有(证明对不对是可以判的)。三件齐了,所以他们立下的东西留住了。

这一点必须说在前面,否则本书会变成一个很轻浮的故事——好像撬柱子的人都是好汉,立柱子的人都是障碍。实情是:立柱子的人之所以赢,恰恰是因为他们比撬柱子的人更懂得怎么让东西留下来。 而这正是本书命题一的正面版本。

值得把这件事再说细一点,因为它是本书后面反复要用的一把尺子。

管道这件事,是很具体的。 学园不是一个比喻,它是一个有地方、有产权、有师生、有作息的实体,据说存续了数百年。一个学说有了这样的东西,就意味着:有人以此为业,有人以此吃饭,有人每年把它讲一遍,有人会为了讲清楚它而把它整理成更好教的形式。讲一遍,就是一次回写。 讲的人为了讲清楚,必须处理学生提出的怪问题;处理完了,这个学说下一次被讲出来时就不一样了。

对照着看,赫拉克利特留下的是一批格言,存放在神庙里(第五章)。没有人以讲它为业,没有人每年把它讲一遍,因此也没有人被迫去处理它的难处。它被保存了,但它没有被使用。保存和使用是两回事——保存是标本,使用才是活的。

亚里士多德那边还有一件更具体的事:他的学派整理了大量的材料,动物志、政制汇编、问题集。这套"整理"的传统本身就是一种基础设施。一个学说如果附带了一套处理材料的办法,它就能不断地把新东西吸进来,而不是只能被整块搬走。

这就引出本书的一条判法,后面各卷都用:判断一个学说有没有管道,不看它有没有名气,看三件事——有没有人以它为业、有没有人定期把它讲一遍、有没有人为了它去处理新材料。 三件里有两件,它就活着;三件全无,它就只剩下名气。

后面卷二里那些暗着拆的人,维柯、哈曼、洪堡,撬得比谁都准,一个个被埋没。他们输给的不是柏拉图的论证,是柏拉图的学园。


七 顶住战

反驳一:你把柏拉图讲得太简单了。柏拉图晚期对理念论有过严厉的自我批评,《巴门尼德篇》里那些反驳是他自己提的。

这条反驳对,而且是硬的。柏拉图确实亲手写下了对自己学说的强力质疑,那些质疑至今没有公认的答案。把他写成一个笃定的理念论者,不公道。

我让一步:柏拉图本人不是柏拉图主义者。

但我要接着说一句:本书关心的不是柏拉图的私人立场,是后来被接住的是哪一部分。这正是本书反复要说的事——一个人说了什么,和一个人的哪一部分被留下来,是两件事。被两千年接住并当成地板用的,是洞穴与理念,不是《巴门尼德篇》里的自我质疑。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记一笔:在没有落点的时代,被接住的往往不是最好的那一部分,而是最容易搬运的那一部分。 一个能画成图、能讲成故事的说法,比一段精细的自我质疑,传得远得多。这是管道的形状对内容的选择。

反驳二:亚里士多德不是你说的那种静态本质论者。他的"实现"概念本身就是动态的,现代有不少研究强调他的过程性。

这条反驳也对。亚里士多德讲变化讲得很细,比柏拉图细得多,也比很多近代哲学家细。

我让一步:在处理"变"这件事上,他是古代做得最好的。

但我要说,衡量的标准不是他讲没讲变化,而是变化在他那儿能不能产生本质里没有的东西。答案是不能。橡子里已经有橡树。这条界限他自己划得很清楚,不是我强加的。

结算一句新话: 三位立柱者立下的不是几条主张,而是一副能把新东西译回旧东西的转换器——凡是新长出来的,都被译成"某个现成东西的实现、影子或推论"。这副转换器比任何一条主张都难撬,因为它不跟你争论,它只是把你说的话翻译一遍。


八 回写:这副模子后来压出了什么

在中世纪。 亚里士多德的分类框架成了整个经院学问的骨架。有意思的是,恰恰在这个最"亚里士多德"的时代,出现了本书卷二要讲的第一位暗拆者——司各脱,他要救的正是被共相压住的"这一个"(第八章)。

在近代科学的自我叙述里。 伽利略实际做的事情跟柏拉图关系很深:他主张自然这本书是用数学写的。这句话的意思是,那个完美的圆、那条理想的抛物线,才是真的;你实际测到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数,是干扰。这是模子在天上的新版本。 三百年后胡塞尔在《欧洲科学的危机》(1936)里正面处理这件事,说伽利略既是发现的天才,也是掩盖的天才(意译)。

在今天的实验室里。 "误差"这个词本身就带着这副模子:有一个真值在那儿,你测到的偏离它,偏离的部分叫误差。这套讲法极其有效,是全部测量科学的基础。但它同时规定了一件事——变动的那一部分是要被消掉的,不是要被理解的。 直到统计力学出现,人们才第一次认真对待"变动本身就是内容"(第十四章)。

在管理和考核里。 岗位说明书、能力模型、标准动作,都是模子。它们的好处是可复制、可教、可考核;坏处是一个人真正长出来的、说明书上没有的那部分,在考核里没有位置。这不是谁心眼坏,这是模子的形状。


八之二 一个数字上的旁证

这一节给一个粗糙但说明问题的旁证。

把本书卷二要处理的几位暗拆者,跟这一章的三位立柱者放在一起,比一件事:他们的说法从提出到被稳定使用,隔了多久。

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几乎当代就被使用,而且此后没有断过。欧几里得那本书,成书之后一直是教材。间隔近乎为零。

司各脱的"这一个性",1300 年前后提出,要到 1868 年皮尔士自认经院实在论者时才被重新接上,中间六百年(第八章)。维柯 1725 年的书,一百多年后经翻译介绍才在欧洲被广泛读到(第八章)。哈曼 1784 年写的那部东西,生前未发表(第九章)。孟德尔 1866 年发表,1900 年被重新发现,三十四年(第十七章)。

这不是严格的统计,样本是我挑的,间隔的算法也可以商量。但这个对照足以显出一条趋势:有学园、有教材、有以此为业的人,间隔近乎为零;三件缺两件,间隔以百年计;缺一件而且是管道那一件,间隔以几十年计。

本书的预言一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我把它写在导论里,是为了让它可以被后面的材料驳倒,而不是等材料看完再总结一个必然成立的东西。


九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外婆那副月饼模子。

模子是好东西。它让一炉月饼一模一样,让手艺能传给下一个人,让"做得像不像"有个说法。没有模子,每一炉都要重新来过。

可那个缺了角的回纹告诉我们另一半:模子自己是被刻出来的,会磨损,也会被改。 外婆那副模子如果换个人刻,那一批月饼的左下角就不缺了。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欧几里得给了我们模子,也给了我们一句"模子是天上的、不用问它从哪儿来"。这本书要做的,是把后半句拿掉,把前半句留下。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里说"三位挡住了三个问题",说得很利落。但我没有处理一件事:他们挡住这些问题,是不是当时的最优解? 在没有实验、没有仪器、没有统计的条件下,如果不先假定有个不变的东西在那儿,学问可能根本起不来。也就是说,这副模子也许是那个时代唯一能起步的办法。如果是这样,那"挡住"这个词就带着我的后见之明。这个洞我在这一章补不上。

第二个洞。 我处理欧几里得的时候,说他那套东西里有一条真正的回写,而这条回写被封在公理之下。这是本书对回写的第一次正面使用,但它跟后面第十七章讲的工程标准里的回写,是不是同一件事?定理的累积,和螺纹标准的确立,共同点在哪儿、分别在哪儿?我目前只能说"形状很像",还不能说清楚。这个洞留到卷七第三十章。


(第三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