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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摔的是那一只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两只一模一样的杯子

家里有两只白瓷杯,同一批买的,同款、同色、同一个窑,连底下那个印都一样。

有一次我打碎了其中一只。爱人说:没事,还有一只。

我说:可摔的是那一只。

她问: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不一样。那只杯子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是有一年我拿它当笔筒蹭的;它的杯口有一边比另一边薄一点点,喝茶的时候我总是转到那一边。这些都不值钱,加起来也不构成一个"品种"。可它就是那一只。

这一章讲两个人。他们隔着四百年,一个在中世纪的修道院里,一个在十八世纪的那不勒斯,两人都在处理同一件事:"这一个"是从哪儿来的?

他们都撬对了地方。他们的下场,一个等了六百年,一个等了两百年。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为什么撬得最准的人,埋得最深?

这个问题在第五章末尾就冒出来了。赫拉克利特被收编,普罗泰戈拉被逐出,伊壁鸠鲁被当笑话——这三种下场至少都说明有人搭理他们。而这一章的两位遭遇的是第四种:没有下场。 没人反驳,没人收编,也没人嘲笑,就是没人接。

我要在这一章证明:这不是运气问题,是一个可以被拆开的机制。 拆开之后你会发现,被埋的原因跟说得对不对无关,跟四件很具体的事有关:时间、位置、形式、接的人。


三 事情本身(上):司各脱与"这一个性"

邓斯·司各脱(约 1266—1308),苏格兰人,方济各会士,在牛津和巴黎讲学,四十出头就去世了。他是经院哲学最难读的作者之一,绰号"精微博士"。

他处理的问题,在当时叫个体化问题:一个个体之所以是这一个,靠的是什么?

这不是玄想。按亚里士多德那一路,一样东西由"它是什么"(种属)加上材料构成。可这解释不了苏格拉底为什么是苏格拉底——"人"这个种属是共有的,材料也没什么特别。当时主流的答案是:靠材料区分,这块肉不是那块肉。

司各脱不接受。他的理由很实在:如果个体只靠材料区分,那么"这一个"就是一个偶然的、无意义的附加物,真正有分量的全在共相那一边。可我们分明是在跟一个个具体的人打交道,不是在跟"人"这个概念打交道。

他提出的说法,后来被叫作"此性"(haecceitas,字面意思就是"这一个性")。大意是:每个个体有一个使它成为这一个、而不是同类中另一个的正面规定,这个规定不能从任何共相里推出来。

注意这句话里"正面"两个字。他不是说个体是共相减去了什么、或者被材料弄脏了的共相;他说个体身上有一样加出来的、独有的东西。

这是在撬柱一。 柱一说共相在先、个体是它的实例;司各脱说个体身上有一件共相里没有的东西。

下场。 他的学说在会内传了几百年,方济各会一直有司各脱派。但在更大的范围里,他的名字后来的遭遇很难堪:英语里 dunce(笨蛋)这个词,一般认为源自他的名字 Duns——他的追随者在文艺复兴与宗教改革时期被讥为泥古不化,名字就这样变成了骂人的词。跟"智者"那次一模一样:不是被反驳,是被词义处理掉了。

要到 1868 年,一位美国人在评论一本关于贝克莱的书时,公开自称经院实在论者,并把司各脱那一路认作自己的先行者。那个人是皮尔士(第二十章)。中间隔了约六百年。


四 事情本身(下):维柯与"真理即所造"

詹巴蒂斯塔·维柯(1668—1744),那不勒斯人,大学的修辞学教授,薪水微薄,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不勒斯多远。

他在 1710 年一部讨论古代智慧的著作里提出一条原则,后来成了他的招牌,拉丁文常被简作 verum ipsum factum,可以译成:真的东西与被造出来的东西是同一件事。

意思是:我们真正能够认识的,只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这句话推下去的后果非常猛。

第一个后果:自然反倒不能真懂。 自然不是我们造的,所以我们对它只能有外部的、假设性的知识。

第二个后果:人事才是能懂的。 语言、法律、习俗、制度、历史,全是人造的,因此可以从内部被理解。

第三个后果:历史成了第一门学问。 他 1725 年出版《新科学》(1730、1744 年有大改的版本),要做的正是这件事——给人类的制度史找出规律。

用本书的四个字对一下,这条原则几乎就是发生学的原话:能被弄清的,是被弄出来的;要弄清它,就得回到它被弄出来的那条路上去。

他甚至有一套讲这条路怎么走的说法:人类最早用的是想象性的、具体的、带身体的语言,后来才有了抽象的概念;诗先于散文,隐喻先于定义。这等于在说:抽象的概念是从具体的用法里长出来的。 哈曼下一章要说的,洪堡再下一步要说的,维柯这里都摸到了。

下场。 《新科学》出版后,在意大利以外几乎没有反响。他自费出版过一版,为了省钱删掉了一部分内容(这一条见于他本人的自传与后世研究,细节我未逐一核,姑且当作待核)。他晚年生活困顿。

十九世纪,法国史家米什莱读到他,翻译介绍,维柯才在欧洲被广泛读到——中间隔了一百多年。 二十世纪他被重新抬高,被认作历史哲学、文化人类学、乃至符号学的先行者。


五 用四个字摆一摆

司各脱。 土壤:有,而且很具体——他一辈子在处理"具体的这一个"。分刀:极细。经院哲学的刀法在他手上到了顶,他能在别人看不出分别的地方切出分别。站住:有,但只在会内。回写:无。

维柯。 土壤:厚。他讲的是人类制度从蒙昧到文明那一整片底子。分刀:有——他切出了"被造的"与"非被造的"这一刀,这是一把极硬的刀。站住:几乎为零。回写:无。

两人都属于本书说的"暗着拆":撬得准,落不下去。


六 被埋的四条原因

这一节是本章的骨头。我把"被埋"拆成四条,逐条查这两位。

原因一:时间不对

维柯 1725 年写《新科学》的时候,欧洲学界正在往相反的方向走。 那是笛卡尔主义与牛顿力学最风光的年代,真知识的样板是几何与物理,人文的东西被认为够不上"科学"。

维柯偏偏说:人文才是能真懂的那一头,自然反倒不能。这句话在当时不是"新颖",是逆着最强的那股风。逆风的说法要立住,需要的支撑比顺风的多得多,而他一样也没有。

司各脱的时间稍好一点——他处在经院哲学的盛期,个体化问题是当时的热门题目。但他的时间也有另一重麻烦:他讨论的方式属于一个即将被整体抛弃的传统。 一百多年后,近代哲学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经院切割。切割是整块切的,不管里面有没有好东西。

原因二:位置不对

位置这一条比时间更实在。

维柯是那不勒斯一所大学的修辞学教授,修辞学在当时的学科序列里地位不高,薪水也低。他不在任何一条学术传播链上:不在巴黎和伦敦的通信网络里,不在科学院的圈子里,书也不是由大出版商印的。

对照同时代的人:莱布尼茨跟半个欧洲通信,牛顿是皇家学会主席。一条学说能传多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提出它的人站在哪个节点上。 这不是势利,这是管道的物理性质。

司各脱的位置有所不同:他在牛津和巴黎讲学,这是当时最好的位置。可他的位置是会内的——方济各会内部有传承,会外则不然。而后来的近代哲学,恰恰是在修会体系之外长起来的。

原因三:形式不对

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要紧。

司各脱的形式问题是难读。 这不全是文风的事,他要做的区分太细,细到必须造一整套术语,而这套术语只在经院内部通行。一套只在小圈子里通行的语言,等于给自己的说法上了一把锁。 圈子在,锁有钥匙;圈子散了,锁就再也打不开。

维柯的形式问题是另一种:他的书是一整块。 《新科学》的结构复杂,观点、材料、词源考证、历史分期缠在一起,没法从中间拆出一件可以直接拿去用的东西。

对照第三章说过的欧几里得:一本按定理排好的书,任何人可以只取其中一条拿去用,而且取走之后那条仍然成立。维柯的书取不出零件。 后人要用他,只能整个"接受维柯",这个门槛非常高。

原因四:没有人以它为业

第三章立过一条判法:判断一个学说有没有管道,看三件事——有没有人以它为业、有没有人定期把它讲一遍、有没有人为了它去处理新材料。

维柯三件全无。他在大学里教的是修辞学,不是他自己的学说;没有学生以传他的东西为业;他死后没有人为了他的框架去整理新材料。

司各脱有一件半:方济各会内有人以它为业、也有人定期讲。所以他被埋了六百年,而不是彻底消失。 这个对照很能说明问题:管道不保证一个学说被广泛使用,但它保证这个学说不死。


七 没落下去的那一头

公道地说一句:这两位缺的不只是外部条件,他们自己也欠着一件东西。

他们都没有给出判据。

司各脱说每个个体有一个使它成为这一个的正面规定。好,那么怎么判断两样东西是不是同一个? 这个问题在他那儿主要靠形而上学论证解决,而不是靠任何可操作的办法。

这一条今天听起来像是苛求,其实不是。因为"这是不是同一个"是一个天天要判的实际问题:这批货是不是那批货,这个账户是不是那个人,这份文件是不是原件。人类后来给这个问题造出了一整套办法——编号、序列号、指纹、批次号、时间戳、哈希。这些全是"此性"的工程版本。 它们不回答形而上学上的个体性是什么,它们回答"这一个能不能被认出来、能不能被别人复核"。

维柯同样。他说被造的东西才能真懂,可他没有说清楚怎么算懂了:什么样的还原算成功,什么样的算牵强,一个关于制度起源的说法要满足什么条件才算站住。他书里那些词源考证,后来被专业的语言学一一推翻了不少。

这不是小事。没有判据,一个洞见既挡不住反驳,也无法积累。 别人接过去用,用对用错没有办法区分,于是接的人也很快放弃。


八 顶住战

反驳一:说维柯被埋两百年是夸张。他在意大利一直有人读,那不勒斯有一条维柯的传统,十八世纪后期就有人继承他。

这条反驳有材料支持,我接受。

我让一步:"被埋"不等于"无人知晓"。 维柯在本地一直有读者,这跟司各脱在会内有传承是同一种情况。

但我要把话说准一点。本书说的"被埋",指的是没有进入那个时代的主干——没有被当时最活跃的问题所引用,没有影响到主流的做法,没有人拿它去处理新材料。按这个标准,维柯在 1744 年到十九世纪初之间,确实不在主干上。

而且,"本地有人读"这件事本身还印证了一条:管道是有半径的。 那不勒斯这条线让他没有死掉,却不足以把他送进欧洲的主干。这正是位置那一条的实证。

反驳二:"真理即所造"其实是一个神学论证的副产品:只有上帝能真正认识自然,因为自然是他造的;人只能认识人造的东西。这样说来,维柯不是发生学的先行者,他是在讲一个很传统的神学分工。

这条反驳非常硬,而且我认为它说对了一半——那条原则的出身确实与这个神学框架有关。

我让一步:维柯不是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建构论者,把他直接读成二十世纪的社会建构论,是时代错置。

但我要说两件事。第一,一条原则的出身,不决定它的用处。 从神学分工里长出来的那一刀,切出来的分别(被造的/非被造的)本身是可用的,而且维柯自己把它用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真的去做了制度史、语言史、诗与散文的先后。他做的活儿,远超那个神学分工要求他做的。

第二,这条反驳恰好又一次示范了本书要讲的那个动作:用出身去处置一个说法。 指出它的出身是好事——本书整本都在做这件事;但"指出出身"不等于"因此它只值那么多"。出身是一条线索,不是一个判决。这个区分我在卷六讲尼采的时候还要用一次,因为尼采本人正是因为这一点最常被误读。

结算一句新话: 撬得准却被埋的人,欠的不是运气,是一件可以被别人拿走的东西。而这件东西由两部分组成:外部的管道,和内部的判据。前者他们没有,后者他们也没造。两样都没有,洞见再准,也只是一份没有地址的包裹。


九 回写:他们后来怎么被接住的

司各脱那一撬,接住他的是一个做测量的人。

皮尔士在 1868 年前后公开自认经院实在论者。他为什么要接这条几百年前的线?因为他自己的问题需要它:他要主张普遍者是实在的(不是名字),同时要保住"这一个"的分量。 而这正是司各脱当年处理的题目。

更有意思的是,皮尔士手上有司各脱没有的东西——他是海岸测量局量了三十年的人,他知道怎么把"这是不是同一个"变成一件可以操作的事。一个中世纪的形而上学区分,被一个测量员接住之后,才第一次有了脚。

维柯那一撬,接住他的是一位史家。

米什莱在 1820 年代翻译介绍维柯,此后维柯进入欧洲视野。到了二十世纪,他被追认为好几门学问的先行者。

这里有一件事必须点出来,因为它是本书最重要的一个自证案例:维柯本人就是"造出来了却没人接"的活例子。 他写了一本讲"人造的东西才能被真懂"的书,而这本书自己的命运,恰好证明了他那条原则漏掉的半句——被造出来是不够的,还得有人接住。

他造了,两百年没人接。这一撬的失败,不是对他学说的反驳,是对他学说的补充。


九之二 被埋的代价,不是个人的

讲被埋没的人,很容易写成个人的悲情:怀才不遇,生不逢时,身后哀荣。我要把这一节留给另一件事——被埋的代价,主要不落在那个人身上,落在行当上。

第一笔代价:重复劳动。

维柯 1725 年说的那些话,后来被别人在不知道他的情况下重新说了一遍又一遍。关于抽象概念从具体用法里长出来、关于制度有它自己的发生史、关于理解人事与理解自然是两回事——这些在十九、二十世纪被反复重新提出。每一次重提,都要从头论证一遍。

这就是没有管道的实际代价:不是一个人被埋了,是一个行当要把同一条路走很多遍。

第二笔代价:走过的弯路没有留下。

维柯的书里有大量后来被推翻的东西,尤其是他的词源考证。这些错误如果被及时接住、及时纠正,本身是极有价值的——知道哪条路走不通,跟知道哪条路走得通一样值钱。 可因为无人接手,这些弯路也一起沉了下去,后人重走时又重新掉进去。

这一条今天很实在。 一个团队试过某个方案失败了,如果没有人把"为什么失败、在什么条件下失败"记下来,两年后新来的人会原样再试一次。失败的记录比成功的记录更难保存,因为没有人愿意把它写下来——而它恰恰是最省钱的那一部分。

第三笔代价:判据也跟着丢了。

这一条最隐蔽。一个洞见被埋,连带着埋掉的还有那个时代对它的反驳。当时的人为什么不接受、卡在哪里、提出过哪些质疑——这些东西通常比洞见本身消失得更快,因为它们散在书信、讲义、口头争论里。

于是后人重新捡起这个洞见的时候,往往连当年那些质疑都不知道,得再挨一遍同样的反驳。思想史上大量所谓"新的批评",其实是几百年前提过的老问题。

所以本书把"没人接"看成一件比"被反驳"严重得多的事。 被反驳的说法至少留下了两样东西:它自己和反驳它的理由。没人接的说法,两样都不留。

这一节也是给今天的:一份工作做完,最值钱的常常不是结论,而是"我试过哪些路、哪条为什么不通、判断的标准是什么"。 这三样东西如果没人接着,下一个人就得从零开始——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重走一条路。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那两只杯子。

摔掉的是"那一只"——这件事谁都知道,可它在两千年的正统学问里一直没有位置:共相有位置,材料有位置,唯独"这一只"没有。司各脱花了一生给它争一个位置,维柯换了个方向,说凡是人造出来的东西都有它自己的那条路,值得被一条条追回来。

两个人都对。两个人都没能把话交出去。

而今天,"这一只"终于有位置了——不是因为形而上学被说服了,是因为我们造出了编号、序列号、时间戳、修订记录。它是被工程接住的,不是被哲学接住的。 这句话是本书卷三卷四的全部主题。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里把"被埋"拆成四条原因,看着很利落。可这四条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四条都要满足,还是缺一条就够?维柯四条全占,司各脱占三条(位置那一条他其实不差)。样本太少,我没法判断权重。等卷四讲孟德尔(他占两条:位置与管道)之后,也许能看清一点,但也可能仍然看不清。

第二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司各脱的"此性"在今天的工程版本是编号、时间戳、哈希。这个对应很好用,也可能太好用了。形而上学上的个体性,和工程上的可识别性,真的是同一件事吗?一个物件的哈希变了,它还是不是它?一个人的身份证换了号,他显然还是他。我怀疑这里有一道我还没看清的缝。 这个洞我留着,因为它可能是本书整套主张最脆弱的一处:把形而上学问题换成可操作问题,究竟是解决了它,还是回避了它?


(第八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