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门口有家小超市,老板娘算账有个习惯:抹零。三十七块五,收三十七;二十二块三,收二十二。
有一次我多买了些东西,一百八十九块六,她收一百八十九。我说你这样不亏吗?她说:一天下来也就十来块,可省了不少事——不用找零钱,不用对硬币,晚上清账快得多。
我后来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她月底盘账的时候,抹掉的那部分是不记的。账本上每一笔都是整数,进货是精确到分的,销售是抹了零的。两边对不上,差的那部分她心里有个大概。
这就是本章要讲的处境:一套天天在用、而且非常管用的算法,中间有一笔说不清的东西。 你把它当有,账算不下去;你把它当没有,结果又确实对。
微积分从 1670 年代到 1820 年代,一百五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一个地基是空的东西,为什么能管用一百五十年?
这个问题对本书特别要紧,因为它同时打两边。
它打发现学的一边:如果数学定理是"被发现的、本来就在那儿的真理",那么一个地基空着的东西不可能算得那么准。可它确实算准了——算准了行星、炮弹、桥梁、潮汐。
它也打本书的一边:如果说判据是一切的关键,那么一个没有判据的东西怎么能管用一百五十年?
这一章要回答的正是这个夹在中间的问题。我的答案会在第六节给出,先说结论:管用与站住是两回事。一个东西可以先管用,后站住;但只有站住之后,它才能被大规模地交给不认识的人去用。
牛顿与莱布尼茨在十七世纪下半叶各自做出了微积分。两套记号不同,办法的核心是同一件事:处理"越来越小"的东西。
以求瞬时速度为例。你要算某一瞬间的速度,办法是取一小段时间,算这段时间里走的距离除以时间;然后让这段时间越来越小。问题是:小到什么程度?
如果这段时间还不是零,那你算出来的就还是平均速度,不是瞬时速度。如果它是零,那分母是零,除法做不成。
实际的做法是这样的:在计算过程中把它当作一个不为零的量(所以可以做除法),到了最后一步把它扔掉(所以结果是干净的)。先当它有,最后当它没有。
这跟那五毛钱是同一件事。而且要注意:结果是对的。 用这套办法算出来的结果,可以拿去造桥、算轨道、预言天象,一验就准。
1734 年,贝克莱主教出版了一部小册子,题目通常译作《分析学家》。副题写明是写给一位"不信神的数学家"的。
他的动机不掩饰:当时有一批数学家嘲笑宗教里的说法不合理性。贝克莱的反击是——你们自己那套东西,比我们的更说不通。
他把上面那个"先当它有、最后当它没有"的做法挑了出来,问了一连串很难回答的问题:这个消逝的量到底是什么?它是零还是不是零?如果是零,你凭什么拿它做除数?如果不是零,你凭什么把它扔掉?
他有一句流传最广的话,大意是:这些消逝的量,是已故量的幽灵。(《分析学家》,意译)
这一记必须承认:他打对了。 当时的数学家给不出干净的回答。
后来的一百年里,出现过各种辩护。有人说这套办法之所以对,是因为两次错误互相抵消了;有人诉诸几何直观;有人干脆说"你照着算就是了,算得准还不行吗"。达朗贝尔在十八世纪给过一个很接近后来极限概念的说法,但仍不严格。
这段历史对本书的用处极大,因为它给出了一个干净的样本:一个没有判据的东西,靠什么撑着?
答案是:靠它在另一个层面上有判据。 微积分算出来的结果,可以拿去跟观测对。行星位置对不对,一望远镜就知道。它内部没有判据,外部有。 这就是它能撑一百五十年的原因。
而这个外部判据也决定了它的限度:你能用它算已经知道该怎么验的东西,你不能放心地把它推到没人验得了的地方。 十八世纪后期,数学家在级数、函数这些地方碰到了大量互相矛盾的结果,正是因为把它推到了外部判据够不着的地方。
十九世纪,这件事被两个人(以及一批人)做完了。
柯西 1821 年的《分析教程》,把极限放到了中心位置,用它来定义连续、导数、积分。他给出的极限定义已经相当接近今天的样子,虽然还带着一些含糊的说法。
魏尔斯特拉斯在 1860 年代的柏林课堂上,把这件事做到了彻底:用两个任意小的量(今天通常写作 ε 和 δ)把极限定义成一条纯粹关于不等式的陈述。整个定义里,不再出现"越来越接近""无限地趋向"这类说法,没有一个词是关于运动或时间的。
我用一句大白话说这个定义干了什么:
它把"差不多到了"写成了一条可以判的条款。
原来的说法是"让这段时间越来越小,就越来越接近真值"。新的说法是:你说一个误差范围,不管多小,我都能给出一个条件,使得从那儿往后,差距都小于你说的那个范围。
请注意这个形式:它是一个应战式的判据。它不描述任何过程,它规定了一种"谁来挑战我都接得住"的结构。你来挑战,我来应战,结果可判。
这是本书想要的那种判据的最纯粹的样本。 我会在第三十一章讲今天怎么写判据的时候回到它。
这件工作还有一个必要的配套:实数本身也得被说清楚。1872 年,戴德金用"分割"定义了实数——一个实数就是把有理数分成两堆的那一刀。同一时期康托尔用另一种办法(基本序列)做了同样的事。至此,从第十章那条对角线开始的两千二百年的欠账,被一次还清。
现在回答第二节那个问题。
微积分在 1670 到 1820 这一百五十年里,处在"管用但没站住"的状态。 这个状态有三个特征,值得记下,因为它在今天到处都是。
特征一:它靠外部验证活着。 算出来的结果有别的办法可验,所以内部说不清也不要紧。
特征二:它只能被少数高手安全使用。 这一条最要紧。没有判据的时候,用得对不对靠的是人的分寸感——欧拉那种级别的人,凭直觉就能避开陷阱。可一个二流的使用者,很容易得出荒谬的结果,而且他自己不知道。没有判据的技艺,是不能规模化的。
特征三:它无法安全地往外推。 碰到新的、没人验过的地方,它就开始出错。
而"站住"之后,这三条全变了: 不必依赖外部验证;普通学生照着定义就能正确使用;可以放心地推到没人去过的地方。
所以这一章要立的一句话是:判据不是为了让聪明人更聪明,是为了让不那么聪明的人也能安全地用。
这句话把本书从一个纯粹的哲学主张,变成了一件很实际的事。一个团队里有一位高手,他凭手感做得又快又好——这时候写判据看起来是浪费时间。判据的价值在他走了之后才显出来,在第二十个人上手的时候才显出来,在这件事要被推到新场合的时候才显出来。
第二十二章讲胡塞尔的时候,会碰到同一件事的另一个版本:老质检员一眼看出这批货不对,他一退休,厂里就退回原点。那正是"管用但没站住"。
土壤。 那一团含糊:既不能说它是零,也不能说它不是零的那个东西。请注意这一格的特殊性——它不是无知,它是一个被清楚地指出来的、有明确位置的说不清。 贝克莱的功劳就在于他把这团东西指得清清楚楚。
分刀。 柯西与魏尔斯特拉斯下的那一刀,是把"接近"这件事从过程改写成关系:不再说"它在靠近",而说"对任意的挑战都有应战"。这一刀切掉的是时间。 有意思的是,同一个世纪里,柏格森正在另一侧说"你们把时间切掉了"(第二十三章)——他骂的正是这件事,而且他骂得有道理,只是他没看见这一刀换来了什么。
站住。 定义进了教科书,成了每个学数学的人第二年就要学的东西。判据能被批改作业的人使用——这是"站住"的一个极好的操作标准:一个东西站住了,等于它可以被用来判卷子。
回写。 极限定义站住之后,整个分析被重写了一遍;实数被说清之后,微积分的地基才真正合上;而这套重写又反过来改变了下一代人学习的顺序——今天的学生先学极限,再学导数,跟历史的顺序正好相反。教科书的顺序是回写最明显的痕迹:它把一条曲折的路,改写成了一条直路。
这里要记一个代价:回写会把来路抹掉。 学生学到的是干净的定义,不知道它是从一场一百五十年的争吵里长出来的。他因此少走了弯路,也因此以为这套东西本来就是这样。回写在带来效率的同时,制造了新的"现成"。 这是本书要在卷七正面处理的一个难题。
反驳一:贝克莱是出于神学动机去攻击数学的,他不是在做数学,他的批评不该被算作数学史上的一步。
这条反驳在动机上完全成立,贝克莱自己也不掩饰。
我让一步:他的目的不是改进微积分,是给嘲笑宗教的人一点颜色看。
但我要说两件事。
第一,一条批评的价值与提出者的动机无关——这正是第八章末尾说过的那条:出身是线索,不是判决。他问的那几个问题,数学家当时确实答不上来,这件事不因他的动机而改变。
第二,更有意思的是:恰恰因为他是外人,他才问得出这个问题。 圈内人天天用这套办法,用得顺手,那团含糊已经成了手感的一部分,不再被看见。外人不会用,所以他只看见那个说不通的地方。
这件事在本书后面还会出现:撬动常常来自外行,因为内行已经学会了绕过那道坎。 而这也给出一条实际的建议:一个行当要发现自己的地基问题,最有效的办法之一是认真对待外行的笨问题。
反驳二:严格化不是造新东西,只是把已有的东西说清楚。极限定义没有改变任何一条微积分的结论,所以它不算"发生",只算"整理"。
这条反驳是硬的,我要认真答。
我让一步:从结论上看,严格化确实几乎没有推翻什么,主要的定理都还成立。
但我要指出三件它实实在在造出来的东西。
第一,它造出了新的分别。 严格化之后,人们才能区分"逐点连续"与"一致连续"、"收敛"与"一致收敛"这些在直观上根本看不出的分别。而这些分别不是文字游戏——在它们被切出来之前,数学家因为混用它们而犯过真正的错误(十九世纪关于连续函数与级数和的一系列争论就是这样)。新的刀切出了新的东西。
第二,它造出了新的对象。 严格化之后,人们可以放心地讨论处处连续但处处不可导的函数这类"病态"对象。在此之前,这类东西要么被认为不存在,要么被当成怪物排除。判据一硬,能被认真对待的东西反而变多了——这正是第十章末尾说的那条:造的自由是靠判据的严格换来的。
第三,它让这门学问可以被大规模传授。 这一条前面说过,不重复。
结算一句新话: 严格化不是把一件已经在那儿的东西说清楚,它是给一团含糊配上判据,而配判据这件事本身会切出新的分别、新的对象、新的能力。 整理与创造的对立,在这里是假的。
在数学内部。 这套"应战式判据"的写法,成了整个现代数学的标准语法。今天任何一个定义,只要涉及"任意小""足够大""最终",用的都是这套形式。
在别的行当里。 这套写法的影响远超数学。今天工程上的公差、医学试验里的非劣效界值、软件里的服务级别协议,形式上都是同一件事:不说"做得好",说"在多少条件下不超过多少"。 这些写法有没有直接源自数学分析,我未核;但它们的形状是一样的。
在哲学里,这件事基本没有被接住。 我在这里要说一句本书主张的核心。1820 到 1870 年这半个世纪,数学界干成了一件极其要紧的事:他们示范了一团含糊怎么被判据接住、一个概念怎么被重造、一个行当怎么给自己重铺地基。
这件事是公开的、有年份的、写在教科书里的。可当时的哲学基本没有把它当成哲学事件来处理。哲学里关于"概念是怎么来的"的讨论,仍然在康德的框架里打转。
要到弗雷格(第十九章),哲学才第一次直接从这件事里长出来。 而弗雷格自己就是数学家,他要给算术找地基的动机,跟柯西、魏尔斯特拉斯、戴德金是同一个动机。
这是本书命题三最实在的一块证据:哲学是接收端。 那八位里至少有三位(弗雷格、胡塞尔、怀特海)是数学出身,而且他们进入哲学的入口,全都是"地基"这个问题。
上面说"管用但没站住",这一节补一件事:在那一百五十年里,这套没有地基的东西,是被什么人怎么用的。
欧拉是最好的例子。 十八世纪这位最高产的数学家,用这套办法算出了大量至今仍然正确的结果,其中有些他的推导按今天的标准完全站不住——他会把无穷级数当作有限的式子来摆弄,会在收敛性没有保证的地方做交换和代换。
可他的结果绝大多数是对的。
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他心里有一套没写下来的判据。 他知道哪些操作在哪些情形下会出事,这套知识来自海量的计算经验。它是手感,不是规则。
手感有两个性质,本书后面要反复用到。
性质一:手感是真的知识,不是玄学。 欧拉的判断不是碰运气,它建立在几十年的具体经验上,而且准确率极高。不能因为它写不下来,就说它不算数。 这一点对第二十三章讲柏格森特别要紧——柏格森一辈子在为这种东西争地位,他是对的。
性质二:手感不能被检查,也不能被继承。 欧拉的手感随他而去。十八世纪后期,二流的使用者在同样的地方翻了车,而且翻得很难看:关于级数求和出现过一批互相矛盾的结果,同一个级数按不同的算法得出不同的"和"。这不是他们笨,是他们手上没有欧拉的三十年。
于是那个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数学界面对的实际处境是:这门学问的可靠性,系在几个人的手感上。 而这门学问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使用——工程师、天文学家、大学生。
严格化不是哲学洁癖,是一次被逼出来的产业升级。
这一点我想说透,因为它直接连着本书的主张。柯西是在巴黎综合工科学校教书时写出那本《分析教程》的,面对的是需要把这套东西教给一屋子未来工程师的处境。当一门技艺要从几十个人扩大到几千个人,手感就必须被翻译成判据——不是为了更严谨,是为了教得下去。
第二十二章讲胡塞尔时会看到同一件事的另一半:他把"怎么看"做成了极细的工序,却没有做成可以交出去的卡。而第十七章讲工程标准时会看到这件事做成的样子:老师傅的手感被写成公差与量规,从此不必师带徒。
手感 → 判据 → 可传授 → 规模化。 这条链子在本书里出现三次,这是第一次。
结算。 回到超市老板娘的抹零。
她那套账天天在用,而且管用——因为她自己心里有数,知道差多少、差在哪儿。她这套办法的限度也很清楚:换个人来收银,账就乱了。
微积分的一百五十年就是这样过来的:一群极聪明的人,凭着心里有数,用一套说不清的办法算出了准确的结果。直到有人把"差不多"写成了条款,这套办法才从少数人的手感,变成了所有人可以安全使用的东西。
判据的意思,说到底就是这个:把心里有数,变成纸上有数。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主张"没有判据的技艺不能规模化"。这条我相信,但它有一个明显的反例:手艺。做菜、木工、中医、外科手术,这些东西两千年来一直在传,而且传得不错,靠的是师带徒而不是判据。难道师带徒不是一种规模化? 我的初步想法是:师带徒的规模上限很低(一个师傅一次带几个人),而且随人走。但这个回答不完整,因为有些手艺传了几百年也没断。这个洞我留到卷四第十七章,那里要处理技术标准怎么把手艺变成标准件——那一章必须面对这个反例。
第二个洞。 我在第七节指出,回写会把来路抹掉:教科书把一条曲折的路写成直路,学生因此以为它本来就是这样。这是一个很不舒服的发现,因为它说明回写本身会制造新的"现成"。 也就是说,本书主张的那根箭头,装上之后会带来它自己的病。这一条我在这里只提出来,不解决。它在卷七第三十二章是必须正面回答的,而我现在还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