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辆旧自行车有一阵总有异响。我自己找了半天没找着,推到路口修车摊。
师傅没看,先让我骑两圈。回来他蹲下去,在几个地方分别敲了敲、捏了捏,前后不到一分钟,说:中轴。
我问他怎么这么快。他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响声是从空的地方出来的。哪儿松了敲哪儿,敲实了的地方不用管。"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这句话用到八位哲学家身上。
前面八章,每一章末尾我都记了后人批评的落点。现在把二十四记合起来看一次,看它们是不是都敲在同一类地方。
这一章是全书唯一一次做统计。 做统计的理由不是为了显得科学,是为了让一个说法可以被数字顶回来——如果落点是散的,本书的说法就垮了。
后人打一个人的位置,是不是就是他空着的那一格?
这个问题必须先说清楚它为什么值得问。
如果答案是"是",那么它给出的不只是一个有趣的规律,还是一个可以用的工具:看一个说法挨打的位置,就能推出它缺什么。 反过来,看一个说法缺什么,就能预测它将来会在哪儿挨打。
如果答案是"不是",那么本书前八章的读法就有问题——因为那八章的落格判断,很可能是我按批评者的话倒推出来的。
所以这一章同时是本书的一次自我检验。
先把材料摆出来。每位三记,八位二十四记,全部出自前八章。
| 被批者 | 批评者 | 敲在哪一格 |
|---|---|---|
| 尼采 | 海德格尔 | 站住 |
| 哈贝马斯 | 回写 | |
| 麦金太尔 | 土壤(承接的那一片) | |
| 弗雷格 | 罗素 | 站住 |
| 维特根斯坦 | 土壤 | |
| 克里普克 | 分刀 | |
| 皮尔士 | 波普尔 | 分刀 |
| 罗蒂 | 站住 | |
| 阿佩尔/哈贝马斯 | 土壤 | |
| 詹姆士 | 罗素 | 站住 |
| 摩尔 | 分刀 | |
| 杜威 | 回写 | |
| 胡塞尔 | 海德格尔 | 土壤 |
| 梅洛-庞蒂 | 土壤 | |
| 德里达 | 回写 | |
| 柏格森 | 罗素 | 分刀 |
| 爱因斯坦 | 站住 | |
| 巴什拉 | 分刀 | |
| 弗洛伊德 | 波普尔 | 分刀 |
| 格林鲍姆 | 站住 | |
| 德勒兹与加塔利 | 土壤 | |
| 怀特海 | 艾耶尔 | 站住 |
| 蒯因 | 分刀 | |
| 舍伯恩 | 回写 |
合计:站住 8 记,分刀 7 记,土壤 6 记,回写 4 记。
现在做本章真正的那件事:把批评的落点,跟第二十五章那张塌维表对起来。
规则很简单:一记批评,如果敲在那个人塌了的那一格上,记作"打在空处";如果敲在他不塌的那一格上,记作"打在实处"。
结果如下。
打在空处的(十四记):
尼采:海德格尔(S 塌)、哈贝马斯(回写塌)——2 记
弗雷格:维特根斯坦(E 塌)——1 记
皮尔士:罗蒂(S 塌)——1 记
詹姆士:罗素(S 塌)、杜威(回写半塌)、摩尔(D 半塌)——3 记
胡塞尔:德里达(回写塌)——1 记
柏格森:罗素(D 塌)、爱因斯坦(S 塌)、巴什拉(D 塌)——3 记
弗洛伊德:波普尔(D 塌)、格林鲍姆(S 半塌)——2 记
怀特海:舍伯恩(回写——他的回写是自动的)——1 记
打在实处的(十记):
尼采:麦金太尔(E 不塌)
弗雷格:罗素(S 最强)、克里普克(D 最强)
皮尔士:波普尔(D 不塌)、阿佩尔(E 不塌)
胡塞尔:海德格尔(E 不塌)、梅洛-庞蒂(E 不塌)
弗洛伊德:德勒兹(E 不塌)
怀特海:艾耶尔(S 不塌)、蒯因(D 不塌)
十四比十。
规律成立,但没有我预想的那么强。
按本书的规矩,不利的数据要先处理。这一节专门看那十记。
看下去会发现,它们分成两类,而且两类都很有说服力。
第一类:往更深处挖(六记)。
麦金太尔批尼采、阿佩尔批皮尔士、海德格尔与梅洛-庞蒂批胡塞尔、德勒兹批弗洛伊德——这五记全部敲在"土壤"上,而且被批者的土壤都不塌。
这是怎么回事?
仔细看就明白了:他们批的不是"你没有土壤",是"你那片土壤挖得还不够深,或者挖错了地方"。
麦金太尔说尼采:你挖了价值长出来的那片土,可你没挖"价值落下去要有的那片土"(传统与共同体)。
海德格尔说胡塞尔:你那个先验自我是从土里被拔出来的。
德勒兹说弗洛伊德:你挖开了地下室,却把它的布局提前画死了。
所以这六记不是反例,它们是另一种情况:在对方最强的那一格上,指出他那一格里边的一个空处。
这一点对本书的四个字是一个修正:一格不是非空即满的,一格里面还有层次。
第二类:拿另一套尺子来量(四记)。
罗素批弗雷格(那封信)、克里普克批弗雷格、艾耶尔批怀特海、蒯因批怀特海——这四记的特点是:批评者用的是一套跟被批者不同的标准。
罗素那封信是技术性的:在弗雷格自己的系统内部找出了一个矛盾。 这是同一套尺子里的事,而且是本书表里最硬的一记。
艾耶尔与蒯因则相反:他们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尺子(可验证性、本体论承诺)。用一把不同的尺子去量,量出不合格是必然的。
所以这一类的信息量最低。
处理完之后,重新算一次:
按这个分法:二十四记里,二十记落在"缺什么"上。
规律仍然成立,而且比第一次算的要强。但这个重算是我做的,读者有权认为我在为自己的结论调整算法——所以我把两次的算法都写出来了。
规律确认之后,得给理由,否则它只是一个巧合。
理由一:修车师傅那句话。响声是从空的地方出来的。
一个说法在被使用的时候,用得最不顺的地方,就是它缺东西的地方。
一个人读柏格森,读到"你自己去直觉"这里,会卡住——因为他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做。这一卡,就是那一格空着的直接后果。 于是他写文章批评的,自然是这一处。
批评者不是先分析结构再决定打哪儿,他是被卡住的地方逼出来的。
理由二:批评要能落地,就得落在具体的缺口上。
一个泛泛的批评("你这套东西不对")没有力量。有力量的批评必须指出一件具体的做不到的事——而"做不到"总是发生在缺件的地方。
理由三,这一条对本书最重要:批评者往往来自一个有那件东西的行当。
看那张表里的批评者是什么人:
爱因斯坦批柏格森——他手上有对钟的程序(判据)。
格林鲍姆批弗洛伊德——他是科学哲学出身,手上有证据评价的标准。
波普尔批皮尔士与弗洛伊德——他手上有可证伪这把尺子。
杜威批詹姆士——他手上有"有保证的可断言性"这套说法。
蒯因批怀特海——他手上有一条清点存在物的规矩。
批评者用来打人的那件东西,往往正是被批者缺的那件。
这一条把这一章接回了本书的主线: 二十世纪对这八位的批评,很大程度上不是"新的思想推翻了旧的思想",而是手上有工具的人,指出了手上没有工具的人做不到什么。
那张表里的二十四记,全部来自专业的哲学界或科学界。而有一类批评它完全没有收,这一节要补上,因为它恰恰是本书最该重视的一类。
那一类是:来自使用者的批评。
它的样子不是文章,是一句抱怨。
一个读了柏格森的人说:"讲得真好,可我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一个学了现象学的人说:"我照着做了,可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一个接受过精神分析的人说:"我全明白了,我还是照样。"
这三句抱怨,比那二十四记里的任何一记都更早出现、更多人说,而且指的是同一处。
而它们从来不进入思想史。 因为它们不是文章、没有署名、说的人也不是同行。
本书要把这一类正式列进来,理由有三条。
第一,它们最准。 一个人在用一样东西的时候被卡住,那个卡住的位置就是空格所在——第六节那句"响声是从空的地方出来的",说的正是使用者的响声。
第二,它们最早。 专业的批评往往要等一代人;使用者的抱怨在当场就有。
第三,它们最容易被打发掉。 "你没读懂""你太功利""这需要慢慢体会"——这三句话可以挡掉几乎所有来自使用者的批评。
而本书要立一条规矩,给自己也给读者:凡是听到"我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这类抱怨,先不要解释,先去看四个字里哪一格空了。
多数时候,答案是同一格:站住。 因为"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的字面意思就是——你没给我一件可以拿走的东西。
一个规律的价值,在于它能不能预言还没处理过的事。这一节做一次预言,而且要写死,免得事后调整。
我先预言两位本书没有处理的人物。
预言一:海德格尔。
按本书的四个字看他:土壤极厚(此在总已在世);分刀有(他的那些区分极细);站住——他的东西能不能被交出去?我判断这一格空。 他的说法极难被转述成可操作的东西,而且他本人反对把它当成方法。
所以我预言:对海德格尔的批评,主要落在"站住"那一格上——大意是"这套东西没法被用、没法被检验、只能被追随"。
预言二:维特根斯坦(后期)。
土壤极厚(生活形式、语言游戏);分刀有;站住——他给了大量具体的例子,而不是一套可以照做的办法;回写——他对"规则怎么被遵守"这件事有极深的处理,但他明确拒绝给出任何工序。
所以我预言:对后期维特根斯坦的批评,主要落在"站住"与"回写"上——大意是"你说规则的意义在于实践,可你没说这个实践怎么被确定下来、怎么被传下去"。
这两条预言我写在这里,不修改。 如果有读者熟悉这两位的接受史,可以直接拿来核对。核对不上,这一章的规律就得降级。
我还要做一个更冒险的预言,关于本书自己。
本书四个字里,我自己最空的一格是哪一格?
按前面各章末尾那些"洞"来看:我最空的是"土壤"。 本书大量处理判据、标准、记录(分刀与站住),而对"一件事在被记录之前那片乱糟糟的底子",我讲得远不如柏格森、弗洛伊德、胡塞尔深。
所以我预言:对本书最有力的批评,会是这一类——"你把发生讲成了一套手续,你根本没进到事情里去。"
这条预言我也写死。 如果将来对本书的批评主要落在别处,那说明我这套自测办法不管用。
反驳一:那二十四记批评是你自己挑的。你挑的时候,心里已经知道每位缺哪一格,当然挑得出对得上的。
这条反驳是本章最致命的一条,我必须正面答。
我让一步:挑选是我做的,而且我无法完全排除自己的偏向。
但我要说明我用来防这件事的三条办法,读者可以据此判断够不够。
一,每位三记,不多不少,而且尽量挑影响最大、最常被提及的三位批评者。 我没有为了对上就换掉某一记。
二,我把打在实处的十记原样保留,而且专门用一整节去处理它们。 一个为了凑结论而挑的表,不会给自己留下十分之四的不利数据。
三,最要紧的一条:我在上一节做了三个可以被核对的预言。 如果这张表只是事后拼出来的,那它不可能预言得准。预言是这一章唯一真正的检验,前面那些统计都不是。
反驳二:一个批评落在哪一格,是你判的。同一记批评,换个人分类,可能落在别处。
这条反驳同样成立,而且比上一条更难防。
我让一步:落格是我做的,而且有几记确实可以两说。 比如麦金太尔批尼采,我记作"土壤",也完全可以记作"站住"(新价值没有落处)。
这说明本书的四个字作为一套分类,边界是软的。
而我的处理是:凡是可以两说的,我在正文里都写出了两种可能,而不是选一个对我有利的。 读者可以自己重分。
结算一句新话: 后人打的位置就是前人空着的地方,这条规律成立,但它真正的用处不在解释过去,在于它让一个人可以自己找出自己会在哪儿挨打——而这,等于把批评提前做了。
这一节给一个可以直接拿走的东西。
用法:拿四个字去自查,找出自己最空的那一格,那就是你将来会挨打的地方。
做法三步:
第一步,对自己手上这件事问四句:
第二步,找出答得最含糊的那一句。 那就是你的空格。
第三步,不要急着补它,先做一件更便宜的事:把它写出来。
写出来本身就有巨大的作用,理由在第七章讲过:留在明处的缝,是有接口的。 亚里士多德、康德把自己答不上的地方写进了书里,后人因此能顺着进去;赫拉克利特没写,于是被整块搬走。
本书每一章末尾那两个洞,做的就是这件事。
一条规律要能用,得先知道它在哪儿不能用。这一节列三条,都是我在做那张表的过程中撞上的。
限度一:它对"打在实处"的那一类批评无效。
第五节处理过:有六记是在对方最强的那一格里指出更深的空处。这一类批评,用本书的四个字根本定位不了——因为四个字只能说"这一格有没有",说不了"这一格里边分几层"。
这说明本书的四个字作为诊断工具,分辨率是粗的。 它能看出一根柱子松没松,看不出松在哪一圈螺纹上。
限度二:它对"换尺子量"的批评无效。
艾耶尔用可验证性去量怀特海,量出不合格是必然的。这类批评告诉你的不是被批者缺什么,是批评者信什么。
而分辨这两类,需要的正是本书没有的东西:一个中立的位置。 而按第六章,这个位置本来就不存在。
所以我的处理只能是:把两类分开摆,让读者自己看。
限度三,最要紧的一条:这条规律有可能是我倒推出来的。
前八章里,每一位的落格判断是我做的,每一位的塌维判断也是我做的。两边都由我判,然后我宣布两边对得上——这在形式上是循环的。
第八节那条反驳已经说了这件事,我的三条辩护也写在那里。 这里要补的是最后一句:
这条循环无法靠更仔细的自我检查解决,只能靠外人。 一个人不可能通过更认真地检查自己,来消除自己的偏向。
所以第七节那三个预言,是这一章唯一真正有分量的部分。 其余的统计、分类、重算,全部是在我自己划的圈里做的。
第六之二节补了"来自使用者的批评"。这一节补第二类漏项,因为它对本书的统计有直接影响。
那二十四记全部来自后人。而本书几乎没有收同代人之间的互批。
同代人的互批,在那八位之间大量存在:
皮尔士 1905 年另起 pragmaticism 这个名字,就是在批詹姆士(第二十章)。
弗雷格 1894 年写书评批胡塞尔的《算术哲学》,直接导致胡塞尔转向(第二十二章)。
柏格森与罗素、柏格森与爱因斯坦,都是同代人的当面交锋(第二十三章)。
弗洛伊德与阿德勒、荣格的决裂,也是同代人之间的事(第二十四章)。
这些我在正文里都写了,可我没有把它们收进第三节那张表。
为什么没收? 因为我做那张表时,用的是"后人如何评价前人"这个框架——而这个框架本身就把同代人排除在外了。
这是一个选材上的偏向,必须登记。
如果把同代人的互批收进来,结果会怎样?
按我事后粗略的归类:弗雷格批胡塞尔,敲的是胡塞尔早年的"土壤"那一格(心理主义)——而那一格在胡塞尔后来恰恰不塌。这会给"打在实处"那一栏再加一记。
皮尔士批詹姆士,敲的是詹姆士的"站住"(柜台在私人处)——这一记落在空处,支持本书的规律。
两记一正一反,不改变结论的方向,但会让比例更难看一点。
我把这个估计写在这里,而不是重做一次统计,理由是:我已经在第五节做过一次重算,动机不干净(第十节第一个洞)。再做第二次,这张表就完全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所以本节的处置是:承认漏项、给出粗略估计、不再重算,把重做的机会留给外人。
结算。 回到那位修车师傅。
他说"响声是从空的地方出来的,哪儿松了敲哪儿"。二十四记批评,二十记敲在空处。
这件事的用处不只是一条历史规律。它意味着,批评其实是可以被提前做完的——你不必等别人来敲,你自己拿四个字敲一遍,就知道哪儿会响。
而八位里没有一位这样做过。 他们各自都极其认真地对待反对意见,可他们对待的方式是回应,不是自检。
回应是被动的,自检是主动的。 这两者的分别,就是"等着挨打"与"知道自己哪儿松"的分别。
第一个洞。 这一章最大的问题在第五节:我做了一次重算,把二十四记重新分成三类,结果从"十四比十"变成了"二十比四"。
这次重算的每一步我都写出来了,可我心里清楚:重算的动机是第一次的结果不够好看。
我保留这两次算法,是为了让读者可以自己判断。 但我要在这里承认:这是本书里我最不放心的一处操作。 一个人在自己的数据不够好看的时候重新分类,即使每一步都讲得通,这个动作本身就值得警惕。
第二个洞。 我在第七节预言了自己最空的一格是土壤。可这个预言是我自己做的,而人对自己最看不清的地方,恰恰是看不清的。
一个更可靠的办法,是请别人来敲。而这本书写到这里为止,还没有经过任何一次外人的敲打。 这不是谦虚,是一个事实上的缺口——按本书自己的标准,一个没有被别人顶过的东西,还不算站住。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