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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两张图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那本被翻烂的检查单

我一位亲戚在机场做机务。有一次我去他们单位,看见他工作台上放着一本塑封的册子,边角磨得发白。

我随手翻了翻,全是一条条的动作:检查什么、看哪个数、在什么范围内算正常、不正常怎么办。 每一条后面有个小方框,打勾。

我说这东西看着挺死板。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很久:"这上面每一条,后面都有一次事。"

我问什么意思。他说:这本册子不是谁坐在办公室里编出来的,是一条一条被事故加上去的。 哪一年哪个地方出了什么事,查清楚了,这上面就多一条。

"所以它只会越来越厚?"

他说也不全是,有些条后来被拿掉了——因为设备换代了,那一条不适用了;拿掉也要有理由,也要记。

这本册子,是本书全部主张的实物。

它有土壤(几十年积下来的事故与经验),有分刀(每一条都写清了什么范围算正常),有站住(印成册子,任何一个机务照着做),有回写(出了事就加一条,条件变了就减一条,加减都记原因)。

四件齐全,而且没有一件是自动的——每一件后面都有人、有日期、有理由。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四件凑齐,到底是什么样子?

前面二十九章,本书一直在指认缺件:这一位缺土壤,那一位缺落点,八位共同缺回写。

从这一章开始,要说正面的。

而正面的东西最容易变成口号。所以这一章只做一件事:把"四件齐全"和"四件不齐"这两种情况,各画成一张图,然后指出它们的分别到底在哪一笔上。

两张图在前面的章节里已经分别出现过,这一章把它们摆在一起。


三 第一张图:刀落下去,落点又飞回天上

这是两千年那张图,本书在第五章、第七章、第十章、第十五章反复见过。

它的样子是这样的:

底下一层:土壤。 日子里那片正在长东西的底子——人、活计、语言、处境、说不清的手感。

中间一层:有人下了一刀。 赫拉克利特切出"一切在流",维柯切出"被造的才能被懂",柏格森切出"绵延不可切"。

然后本该有第三层:站住。 切出来的东西被写下来、交给别人、被别人顶回来。

可实际发生的是:那一刀落下去之后,落点飞回了天上。

第二十六章已经把这件事一般化了:八位全都把发生写成了某一端的性质。

而"某一端的性质",就是天上那一块的现代形态。

这张图最要紧的是:它没有第四层。 从来没有一条箭头,从落点回到土壤。

为什么没有? 因为落点一旦被写成"某样东西本来的性质",它就不需要回来了——一种性质不会因为这一次的使用而改变。

这就是两千年那个自动复位机制的最后一环(第二章):把落点写成性质,等于给它装了一个不会磨损的保险。 而不会磨损的东西,也不会学习。


四 第二张图:一条闭合的回路

这是第十七章那张图,也是我亲戚那本册子的样子。

四层,加一根回来的箭头。

第一层,土壤。 车间里、诊室里、课堂上那团说不清的东西:老师傅摸一摸就知道,老医生看一眼就有数,老教师听两句就知道这个学生卡在哪儿。

第二层,分刀。 把"说不清"切出可以判的分别:公差(在多少到多少之间算合格)、科赫那四条(满足这几条才算证明)、极限的那个条款(对任意小的挑战都有应战)。

第三层,站住。 切出来的东西被做成可交付的形式:量规、标准件、检查单、判据条款、教科书里的定义。

"可交付"的标准在本书里一直是同一条:别人能照着用,用错了会被顶回来。

第四层,回写。 用出来之后卡住了,回头改判据,并且记下为什么改。

这四层里,第四层是分水岭,而它有三个动作,缺一不可:

一、改。 出了事就改,不护着原来的。

二、记。 改了要记下为什么改,让后人能查。

三、公开。 记下来的东西要能被别人看到、被别人拿去用。

我亲戚那本册子,三个动作都有。 而第十六章讲的科赫法则,三个动作也都有——它被修订、被记录、被写进每一本教科书,连"旧版为什么不够用"都被写下来了。


五 两张图的分别,其实只在一笔上

把两张图并排看,会发现它们的前三层几乎一样:都有土壤,都有人下刀,都有一个落点。

分别只在最后那一笔:落点是回到土壤,还是飞到天上。

而决定这一笔往哪儿去的,是一个很小的东西:落点有没有承担者。

有承担者的落点,会回到土壤。 因为它是被人做出来的,所以它可以被人改;因为它有日期,所以可以问它"现在还成不成立";因为它记着理由,所以可以按理由重议。

没有承担者的落点,会飞到天上。 一种性质、一条自动的规律、一个"本来就如此",没有人可以对它负责,也就没有人可以改它。

这一句是本书全部主张的合龙处,我把它写死:

落点有没有人认领,决定了这一撬会长成一条路,还是长成一根新柱子。

用那条草地上的路说一遍(第一章):

没有认领的时候:它是一条土路,没人管、没人修、可以随时被围起来种草,而且没有人需要为此解释。

被认领之后:它成了那条石板小径(第二十九章),有人修、有灯、也有人可以在群里提出"这条路现在不合适了"。

同一条路,分别只在有没有人认领它。


六 四件齐全,具体长什么样

这一节把四件落到一张可以直接用的清单上,因为下一章要在它上面往下做。

要判断一件事是不是四件齐全,问四句:

第一句(土壤):这件事是从哪片说不清的底子里长出来的?

好的回答:能说出至少一件具体的事——哪一次、什么处境、谁在场、当时卡在哪儿。

坏的回答:"这是大家长期实践的结果。"

第二句(分刀):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

好的回答:能说出一个具体的、别人能去验的条件。

坏的回答:"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第三句(站住):别人能不能直接拿去用?用错了会不会被顶回来?

好的回答:有一件东西可以交出去——一张卡、一条判据、一个模板、一份规程。

坏的回答:"这个要靠悟。"

第四句(回写):这一次的结果,会改写下一次的什么?记在哪儿?

好的回答:能指出一个具体的册子、文档、清单,以及谁负责往上加。

坏的回答:"我们会吸取教训。"

四句里答不上来的那一句,就是第二十七章说的那个"会挨打的地方"。

而这四句有一个次序上的特点值得指出:越往后越难。

第一句多数人能答;第二句开始有人卡住;第三句刷掉一大半;第四句,绝大多数事情答不上来。

这个次序本身就说明了两千年的那个欠账落在哪儿。


六之二 四件之间的次序

四件不是并排的,它们之间有一个次序,而且这个次序是硬的。这一节把它说清楚,因为下一章要在它上面往下做。

次序是:土壤 → 分刀 → 站住 → 回写。而且每一件都以前一件为前提。

没有土壤,下不了刀。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处理什么的人,切出来的分别是凭空的。这正是那些"从定义出发"的方案失败的原因——它们先立了一套区分,再去找现实里对应的东西,而现实往往不按那个区分长。

没有分刀,站不住。 一个说法如果说不清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它就无法被交出去——因为别人拿去用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用对了没有。 第十一章那一百五十年的微积分就是这个状态:管用,但只有高手能安全地用。

没有站住,回写无从谈起。 回写要求这一次的结果改写下一次,可如果这一次的结果没有一个可以被指认的形式,那就没有东西可以被改写。 柏格森是这个状态(第二十三章)。

而反过来,这个次序也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补件要从中间补起。

多数人手上缺的不是土壤。 一个做了十年的人,土壤厚得很——他知道的具体情形比谁都多。

多数人缺的是第二件和第三件:说不清什么条件下算不成立,也交不出一件别人能拿走的东西。

所以本书给出的补件(下一章)全部落在这两件上。 至于回写,它是第三件做成之后自然要问的下一句——没有站住,谈回写是空的。

这个次序还有一个实际的用处:它给出了诊断的顺序。

当一件事推不动,先问第三件(有没有可交付的东西),再问第二件(有没有判据),而不要先问第四件。 很多组织张口就说"我们要建立复盘机制",可它们连上一件事交出了什么都说不清——复盘一堆说不清的东西,只会产生一堆说不清的复盘。


七 顶住战

反驳一:你这四件,说到底就是"总结经验、形成制度"。这件事各行各业都在做,用不着一本书来讲。

这条反驳听起来平常,其实很硬:它指控本书把一件常识包装成了发现。

我让一步:"总结经验、形成制度"这句话,确实覆盖了本书四件里的大部分。 而且它确实是常识。

但我要指出那句常识里被省掉的两件事,而这两件恰恰是最难的。

第一件被省掉的:判据。

"总结经验"通常总结出来的是做法(要这样做),而不是判据(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这两者的分别在第十六章讲过:科赫那四条之所以是判据,是因为它规定了自己的失败条件。

一本写满"应当如何如何"的手册,跟我亲戚那本写满"在什么范围内算正常"的检查单,看起来像,用起来完全不同。前者无法被证伪,后者可以。

第二件被省掉的:记下为什么改。

"形成制度"通常做的是立规矩,很少做记来历。于是几十年后,一堆没人知道来历的条款被当成"本来就这样"——第十六章第九之三节说过:柱一从后门回来了。

所以本书这四件,不是"总结经验形成制度"的同义反复,它是对这句常识里两个薄弱环节的指认。

反驳二:你把机务的检查单当成样板,可那是一个错误后果极严重、因而不惜代价的领域。绝大多数事情不值得这么做。

这条反驳成立,而且它指出的正是本书第二章末尾那个问题(只有出事才能逼出回写吗)。

我让一步:这四件是有成本的,而且成本不低。不是所有事情都值得配这一套。

但我要提出一条判断该不该做的标准,这也是本书能给的一条实用的话:

看这件事会不会重复。

只发生一次的事,不必配四件。 一次性的决定、一次性的活动、不会再有第二次的场合——记下来的成本高于收益。

会重复的事,就该配。 而且越重复越该配,因为四件的成本是一次性的,收益是每次都有的。

按这条标准,绝大多数被人抱怨"效率低"的场合,恰恰是那些重复了几十遍却从来没配过四件的场合:每次都从头讨论、每次都重新解释、每次都靠某个老人记得。

结算一句新话: 那四件不是为了严谨,是为了不必重来。一件事配了四件,第二次做它的人就可以从第一次的终点起步;没配,每一次都从零开始,而且当事人往往察觉不到,因为"从零开始"在当场是感觉不到成本的。


七之二 为什么第四件最难

第六句那四问里,绝大多数事情卡在第四问。这一节给三条理由,因为看清了理由,才知道该在哪儿使劲。

理由一:它没有当场的好处。

前三件都有当场的收益。把土壤说清楚,你自己想得更明白;把判据写出来,争论能收住;做出一件可交付的东西,别人当场能用。

只有第四件,收益全在将来,而且落在别人身上。 你今天记下"为什么这么改",得益的是三年后那个不认识你的人。

这是一件典型的"成本在我、收益在后人"的事。 而这类事,靠自觉是撑不住的,得靠制度——我亲戚那本检查单之所以能一直加下去,是因为有一整套调查与发布的机构在推。

理由二:它要求承认错。

回写的触发点几乎总是"卡住了""出事了""原来那样不行"。每记一笔,就是在记录一次失败。

而一个组织里,最难被记录下来的恰恰是失败。 第八章讲过这件事:失败的记录比成功的记录更难保存,因为没有人愿意把它写下来——而它恰恰是最省钱的那一部分。

理由三:它要求一个册子,而册子要有人管。

这是第二十八章末尾那个洞:册子从哪儿来?

一个楼栋有物业,所以快递架那三步可做;一个行业有标准化组织,所以螺纹标准可以修订;而一个刚起步的领域、一群互不隶属的人之间,没有现成的册子。

这一条是最实在的障碍,而且它不是靠认识提高能解决的。

三条理由合起来,给出一条很朴素的建议:想让第四件做成,不要从"提高大家的意识"下手,从三件小事下手——

一、找一个现成的地方当册子(一个共享文档、一个群置顶、一份会议纪要模板),不要等一个完美的系统。

二、让记录的成本降到一行字。一行写不下的,多数不会被写。

三、指定一个人负责往上加,哪怕只是他工作的一小部分。

三件做完,第四件就有了最低限度的形态。 而按本书的经验,最低限度的形态一旦存在,它会自己长。


八 一件必须挑明的事:这四件也会变成柱子

这一节是本书对自己的一次警告,必须放在卷七的开头,而不是结尾。

四件齐全的东西,会变成新的柱子。

第十七章那排键盘字母已经说过一次:回写会把一个不好的选择永久固定下来。

第二十九章说过第二次:落点越硬,纠错越难。

第十二章末尾说过第三次:判据既是门,也是墙。

三次都是同一件事:本书主张的这套东西,成功之后会变成它自己要撬的那个东西。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绕开的悖论,它是这件事本身的性质。

唯一的处理办法,我在这一章只能给出一条很朴素的:把"什么时候重议"写进那件东西本身。

我亲戚那本册子里就有这一条:设备换代了,某些条目不适用了,就拿掉,拿掉也要记。

米制的历史也是这样(第十七章):米的基准换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有程序。

科赫法则也是这样(第十六章):新版说清了旧版为什么不够用。

一个落点如果同时写明了"在什么条件下它该被重议",它就还是一条路;如果没写,它迟早会变成一根柱子。

这句话是本书对自己那套主张的唯一保险,而我知道它不够。

因为"什么时候重议"这一条本身,也会被当成一纸空文;而判断它是不是空文的,仍然只能是使用它的人。

到这里,本书能说的话就到头了。 剩下的部分不是靠一套办法能保证的,它靠的是一个行当里有没有人还愿意去敲那些看起来很实的地方——而这件事,两千五百年来都没有办法被制度化。


八之二 这一卷接下来要做的三件事

卷七还有两章,这一节交代它们要做什么,也是给读者的一个交代。

第三十一章要做的:把三件补件写成可以动手的东西。

三件是:交得出去的判点、结得了的落点、回写的箭头。 它们在前面各卷里已经零散出现过——给柏格森的停点、给皮尔士的日期、给詹姆士的公共账、给胡塞尔的卡、给弗洛伊德的新动作、给尼采的三道关。

第三十一章的活儿,是把这六件东西收成三件,并且给出怎么做的步骤与验收的办法。

而那一章必须处理两个前面欠下的大问题:

一,第二十三章那个界线: 有些东西是不是本来就不该被判据处理?判据与"必须被过掉的那一段"的边界在哪儿?

二,第二十八章那个洞: 册子从哪儿来?一个没有现成机构的地方,怎么起步?

第三十二章要做的:算总账,并且交代本书自己的缺口。

具体有四件:

一,处理预言一的四个漏洞(洪堡、微积分、达尔文、马克思的主要工作),按第十六章立下的修订规矩来改。

二,结清预言二(卷五已经结过一次,第三十二章要把那三条限定一并处理)。

三,回答第二十五章末尾那个最大的洞: 本书的四个字缺一个维度——不是"有没有这一格",是"这一格由谁来做"。

四,把每一章末尾那些洞收拢一遍,看哪些补上了、哪些没有。

我在这里先说一句结论性的话,免得读者读到最后觉得被吊了胃口:那些洞里,大部分没有被补上。

本书能做到的,是把它们写清楚、放在明处、标出各自的位置。 按第七章那条说法——留在明处的缝,是有接口的。

而这也正是本书对自己的那个要求:一本讲落点的书,得先把自己的缺口落在纸上。


九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那本翻烂的检查单。

"这上面每一条,后面都有一次事。"

这句话里有本书要说的全部:每一条判据都有出身,出身可以被查,而且这一整本册子是活的——会加,也会减,加减都记原因。

它跟天上那块现成的东西的分别,不在于它更正确,在于它有人认领。

两张图的分别,也只在这一笔上:落点回到土壤,还是飞到天上。

第一个洞。 这一章我用机务的检查单当样板,而它是一个成本极高、容错极低的领域。第七节那条"看这件事会不会重复"的判断标准,是我在这一章现场提出的,没有经过任何检验。

按第十六章我给自己立的规矩,一个新提出的判据必须说清自己什么条件下不成立。这一条我暂时说不清:一件事重复多少次才值得配四件?三次?十次?这个数字我给不出,而给不出数字的判据,还只是一句提醒。

第二个洞。 第八节那条保险(把"什么时候重议"写进那件东西本身),我自己在写的时候就知道它不够。

更深的麻烦在于:一个已经固化的东西,最不愿意被重议的,恰恰是靠它吃饭的那些人。 而他们通常就是最有权决定要不要重议的人。

这一条我在这一章处理不了,第三十二章也未必能处理。 它可能是本书整套主张最终的限度:手续可以对付遗忘,对付不了利益。


(第三十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