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希·尼采(1844—1900)
一句话:我们以为“本来就有”的善恶好坏,是有出生证的。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条规矩,是谁、在什么处境下发明的?一个测试——今天这一天,你愿意让它原样重播一万遍吗?一个提醒——拆掉旧的,不等于有了新的。
你小时候一定被教过一些话。要听话。吃亏是福。枪打出头鸟。做人要谦虚,不能太得意。
这些话你用了很多年,像用家里的自来水,从来不问水是从哪儿来的。直到有一天——也许是加班到半夜,也许是又一次把到了嘴边的“不”字咽了回去——你心里忽然冒出三个字:凭什么?
怪就怪在接下来那一下。你并没有找到什么反驳的理由。你只是顺着这条规矩往下摸,想摸到它底下垫着的东西,结果一脚踩空了。底下没有东西。它就那么悬着,靠所有人都照着做而悬着。
那种踩空的感觉,就是这本书的起点。
1882 年,一个三十七岁、因病退休、几乎没有读者的前教授,把这种感觉写成了一个小故事。大白天,一个疯子提着灯笼跑到市场上,不停地喊:“我找上帝!我找上帝!”市场上站着的,偏偏都是些不信上帝的人,于是哄堂大笑:他走丢了吗?他搬家了吗?他坐船出国了吗?疯子瞪着他们,说:
“上帝哪儿去了?我来告诉你们。是我们把他杀了——你们和我。我们都是凶手。”
人群安静下来。疯子把灯笼摔在地上,说:我来得太早了。这件大事还在半路上,还没有传到人们的耳朵里。
写这个故事的人叫尼采。1900 年 8 月,他在沉默了十一年之后死去。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那件“还在半路上”的大事,到了。
1900 这一年是个奇怪的路口。8 月,尼采去世;维也纳的书店里,弗洛伊德那本扉页上印着“1900”的《梦的解析》刚刚上架;胡塞尔的《逻辑研究》第一卷出版;年底,普朗克在柏林提出,能量是一份一份的。四件事彼此毫不相干,却像约好了一样——二十世纪的几条大路,在同一年里各开了一个头。
这本书要讲的一百三十年,从这里开始。
讲一个人的一生,常见的办法是列年表。这本书换个办法,只用三个字:土、路、形状。
土,是一个人脚下踩着的东西:家,时代,身体,撞上的人,躲不开的事。它不是背景,它会推人。路,是他在这片土里一步一步试出来的走法——这一步和上一步不一样,那些“不一样”连起来,就是路。形状,是走到某一步,忽然能被人看见、能叫出名字的东西:一本书,一个词,一种活法。形状落回地上,又成了新的土,这一下叫回写。
这套看法叫 SDE:土是 E(纠缠),路是 D(差异序列),形状是 S(显露)。一句话——在土里,走一条路,长出一个形状;形状落回去,又成了新的土。全书只用这三个字和一个箭头。
用它看尼采,他的一生是四轮。
土。 1844 年,尼采生在普鲁士萨克森的小村子勒肯。父亲是路德宗牧师,祖父和外祖父也都是牧师。他不到五岁,父亲死于脑病;半年后,两岁的弟弟也死了。此后他在瑙姆堡长大,家里是母亲、妹妹、祖母和两个姑姑——一屋子虔诚的女人,围着一个被指望去接父亲班的男孩。父亲的早死跟了他一辈子:父亲三十六岁去世,多年后他在自传里写道,自己的生命力也恰恰是在三十六岁那年跌到了最低点。
路。 他是那种“小大人”式的好学生,同学叫他“小牧师”。十四岁考进名校普福塔,希腊文、拉丁文的底子是在那儿打下的。他写诗,作曲,弹得一手好钢琴,也开始读一些会让牧师皱眉头的书。
形状。 1864 年进波恩大学,注册的是神学和古典语文学。一年后他放下神学,跟着老师转去莱比锡,专攻古典语文学。1865 年他给妹妹写过一封信,里面有一句话后来常被人引用,大意是:人的路在这里分开——想要心里安宁和幸福,你就去信;想做真理的门徒,你就去查。
回写。 注意,这时候他还没有任何“哲学”。长出来的只是一个决定:宁可不安,也要查到底。这个决定落回土里,成了他后面所有路的方向。
土。 在莱比锡的一家旧书店里,他偶然翻到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抱回去一连读了两个星期,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叔本华告诉他:世界的底子不是理性,是一股盲目的、永不满足的“意志”;人生的底色是苦。1868 年,他遇到第二个偶像,作曲家瓦格纳——瓦格纳和他早死的父亲恰好同年出生。1869 年,凭老师的一封推荐信,他连博士学位都还没拿到,就被瑞士巴塞尔大学聘为古典语文学教授,那年他二十四岁。在巴塞尔,他结交了史学家布克哈特和神学家奥弗贝克——后者是他一辈子最可靠的朋友,二十年后赶到都灵去接他的,就是这个人。1870 年普法战争,他上前线当救护兵,染上痢疾和白喉,身体从此没有真正好过。
路。 1872 年,第一本书《悲剧的诞生》。他说,希腊人的伟大不在大理石般的宁静,而在两股力量的对峙:日神——梦、形象、分寸;酒神——醉、音乐、把“我”冲垮的狂喜。希腊悲剧是这两者抱在一起生出来的。后来苏格拉底式的“凡事讲道理”把酒神赶走了,悲剧就死了。书的后半截,差不多是给瓦格纳写的广告。同行的反应是一片沉默,外加一本把他批得体无完肤的小册子。下一个学期,古典语文学的学生几乎没人选他的课。
形状。 1876 年,瓦格纳的拜罗伊特音乐节开幕。尼采满怀期待地去了,看到的是皇帝、贵族、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和一位越来越像教主的大师。他中途躲进了山里。1878 年,他出版《人性的,太人性的》,题献给伏尔泰——那是一本启蒙的、冷静的、什么偶像都不拜的书。瓦格纳夫妇从此与他绝交。
回写。 他亲手推倒了自己的两个偶像。这个动作他后来起了个名字:拿锤子敲一敲偶像,听听里面是不是空的。学会这个动作的代价是,他从此没有了同伴。
土。 1879 年,头痛、呕吐、眼睛几近失明,三十四岁的他辞去教职,领一份不多的退休金。他早已放弃普鲁士国籍,此后到死都是无国籍的人。夏天,他住在瑞士高山上的小村锡尔斯-玛利亚;冬天去热那亚、尼斯、都灵,住廉价的小旅馆,一只箱子装着全部家当。
路。 他每天走路,一走六到八个小时,口袋里揣着小本子,想到什么就站在路边记下来。他说,只有走出来的思想才有价值。病也逼出了一种新写法:不是长篇大论,而是一段一段的格言,像登山的人一口气只能说的那么长。1882 年,他眼睛差到几乎没法写字,弄来了一台早期的球形打字机。机器没用多久就坏了,但他在信里留下一句话:我们的书写工具,也参与了我们思想的形成。 请记住这句话,本章后面要用到。
同一年,经朋友保罗·雷介绍,他认识了二十一岁的俄国姑娘露·莎乐美,爱上了她,求婚,被拒。那年春天在卢塞恩,三个人照过一张著名的摆拍——莎乐美坐在小车上,手里扬着一根小鞭子,尼采和雷像两匹马一样站在车辕前,据说姿势是尼采亲自安排的。到了年底,三个人的友谊碎了一地。他一个人躲到意大利海边的拉帕洛,据他自己说,十天,写出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第一部。
形状。 这十年他几乎一年一本:《朝霞》《快乐的科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善恶的彼岸》《道德的谱系》;到 1888 年,一年之内连写五种,其中有《偶像的黄昏》《敌基督者》和自传《瞧,这个人》。几乎没有人买。《查拉图斯特拉》第四部找不到出版社,他自己掏钱印了四十来本,只送出去几本。1888 年,丹麦批评家勃兰兑斯在哥本哈根开讲座介绍他,这是他清醒时得到的唯一一次像样的承认。
回写。 形状长出来了,土却没有接住它。没有读者,没有同行,没有学派。一个形状如果落不回土里,就只能先悬着。
土。 1889 年 1 月 3 日,都灵。传说他在广场上看见车夫鞭打一匹马,冲上去抱住马脖子,哭着倒下了。这个故事是后来才传开的,真假难考。确定的是,从那几天起,他寄出的信开始署名“狄俄尼索斯”和“被钉十字架者”。朋友奥弗贝克赶来把他接走:先是耶拿的精神病院,然后是母亲家;1897 年母亲去世,妹妹伊丽莎白把他接到魏玛。病因至今有争议,过去多说是梅毒,后来的研究者提出过别的可能。他再也没有写过一行字。
路。 路还在走,只是走路的人换了。伊丽莎白嫁过一个狂热的反犹分子,跟着丈夫去巴拉圭办过“纯种日耳曼人”移民村,失败了才回国。她成立尼采档案馆,把哥哥的手稿攥在自己手里,删改信件,把他废弃的笔记剪贴成一本《权力意志》,当作“主要著作”出版。到了三十年代,她把档案馆的大门向纳粹敞开;1935 年她的葬礼,希特勒到场。而尼采本人生前最厌恶的两样东西,恰恰是反犹主义和德意志民族主义——他为此和出版商翻过脸,也为此和妹妹吵过。
形状。 “尼采”这个名字,在他一言不发的十一年里,从无人问津变成了全欧洲的话题。1900 年 8 月 25 日他去世时,已经是名人了。崩溃前几个月,他在自传里写过:我不是人,我是炸药;总有一天,我的名字会和某种惊天动地的事情的记忆连在一起。当时读来像狂言,后来一一应验——只是应验的方式,他做梦也想不到。要等到 1960 年代,两位意大利学者科利和蒙蒂纳里回到手稿,一页一页重新校勘,被妹妹动过的地方才一处一处改了回来。
回写。 这一轮最值得看。一个人最猛烈的回写,发生在他自己不在场的时候;而且,回写的那支笔,一度握在别人手里。形状一旦落回土里,就不再归长出它的那个人管了。这件事,到“量一量”那一节还要回来说。
尼采的书不成体系,东一段西一段,有时还自己跟自己抬杠。但要紧的事只有四件。前三件是拆,第四件是拆完之后怎么活。每一件都按同一个次序讲:老看法是什么,他怎么把它翻过来,打个比方,最后说说最常见的误会。
老看法。 善恶、真假、人生的意义,这些东西之所以靠得住,是因为上面有个最终的担保。在欧洲,这个担保叫上帝。你可以一辈子不上教堂,但“人人平等”“要说真话”“生命是神圣的”“历史在进步”这些信念,追到底,都是从那位担保人那里贷出来的。
他怎么翻。 “上帝死了”不是一句无神论的口号。在他的故事里,无神论者恰恰是站在市场上哄笑的那群人——他们以为,不信,这事儿就完了。尼采要说的是后半截:担保人没了,可你们手里的支票一张都没作废,还在照常流通。你们还在用“善”“恶”“应该”这些词,却再也说不出它们凭什么作数。他给这种局面起了个名字,叫虚无主义:最高的那些价值,自己把自己贬了值。
更扎心的是凶手是谁。尼采说,是我们自己。基督教一千多年来教人“要诚实,不许自欺”,这股非要求真不可的劲儿越练越强,最后一路查下去,查到了上帝自己头上。旧信仰不是被外敌打倒的,是被它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查倒的。
打个比方。 动画片里那只追兔子的狼,一口气冲出了悬崖,四条腿还在空中拼命倒腾。它没有掉下去——因为它还没往下看。尼采就是那个冲它喊“往下看”的人。
别误会。 他不是在庆祝。疯子的口气是惊恐的:我们怎么能把海水喝干?谁给了我们海绵,把整条地平线擦掉了?尼采在笔记里说,他讲的是此后两个世纪的历史。回头看,他死后的那个世纪发生了什么:两次世界大战,几种要求人献出一切的主义——每一次,都是有人急着往那个空出来的位子上塞一个新的担保人。
他还担心另一种结局:没有人往空位上塞东西,大家只是不再问了。他管这种人叫“末人”。“我们发明了幸福。”末人们说,并且眨眨眼。小病小痛有药,小乐小趣不断;不太穷,也不太富,因为两样都太累;人人想要的一样,人人都一样,谁的感觉不一样,就自己走进疯人院。查拉图斯特拉在市场上讲末人,本想吓一吓听众,结果人群欢呼起来:把这个末人给我们吧!——这一段写在一百四十年前,读起来却像是在写一个刷着手机、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想的晚上。
老看法。 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古今一样,人心里天生有杆秤。
他怎么翻。 尼采是古典语文学出身,老本行就是查一个词的身世。他去查“好”这个词,发现在许多古老的语言里,“好”最早的意思是“高贵的、有力的、我们这种人”。它的反面不是“恶”,只是“差的、普通的、不如我们的”——口气里没有恨,顶多是看不上。他举的例子里有一个很好记:德语里的“坏”(schlecht)和“朴素、普通”(schlicht)原本是同一个词——“坏人”最早只是“普通人”,话里没有谴责,只有距离。这是强者给自己起的名字,尼采叫它主人道德。
后来发生了一次大翻转。弱者打不过强者,又咽不下这口气。这口气憋在心里,发酵。尼采专门用了一个法文词来叫它:ressentiment,怨恨。憋得够久之后,怨恨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它发明了一套新价值。你强?强就是恶。我弱?不,我这叫善良、谦卑、忍耐。我不是没本事报复,我是“宽恕”了你。于是有了“善”与“恶”这一对新词,而且次序变了:先有“恶”(他们那样),后有“善”(不像他们那样)。尼采叫它奴隶道德。
打个比方。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那是伊索的狐狸。尼采的狐狸更进一步:吃不到葡萄,于是宣布“不吃葡萄是一种美德”,并且让吃葡萄的人为此感到内疚。
他自己在书里打的比方是羊和猛禽。羊群说:那些抓羊的大鸟是恶的;谁最不像它们,谁就是善的。羊这么说,无可厚非。只是猛禽听了会觉得好笑:我们一点也不恨这些好羊,我们还挺喜欢它们——没有什么比嫩羊更可口的了。
顺着这条线,他还查了“内疚”的身世。人被关进社会这只笼子以后,那些原本朝外使的本能——攻击、征服、折腾——没有地方去,只好掉过头来朝里咬,咬自己。这就是“良心不安”的来历:一头被关起来的野兽,在笼子的栏杆上把自己撞得遍体鳞伤。再往后,有人给这份苦找到了意义——“你受苦,是因为你有罪”——苦居然就变得可以忍受了。尼采由此得出一个冷冰冰的观察:人最受不了的不是苦,是没有意义的苦;人宁可追求虚无,也不肯什么都不追求。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在说“强者欺负人是对的”。他说的是:你手里每一条“天经地义”,都有出生日期、出生地点和出生时的利害。查一查身世,不等于扔掉它。第二,他并不认为那次翻转一无是处。他说,恰恰是从这里开始,人才变成了一种“有意思的动物”,灵魂才有了深度。第三,“主人”和“奴隶”说的是两种给价值起名的办法,不是两种血统;尼采自己说过,这两样今天就挤在同一个人心里。
老看法。 世界有一个本来的样子。我们各人看到的不一样,是因为各人戴着有色眼镜;把眼镜全摘掉,剩下的就是真相。
他怎么翻。 尼采说:把眼镜全摘掉,剩下的不是真相,是什么也看不见。看,永远是从某个位置、为着某种需要、带着某种兴趣的看。他在笔记里写过一句极出名的话:恰恰没有事实,只有解释。在《道德的谱系》里,他说得更稳当一些:只有带着视角的看,只有带着视角的认识;我们让越多的眼睛、越不同的眼睛去看同一件事,我们对它的“概念”、我们的“客观”,就越完整。
还不到三十岁的时候,他写过一篇生前没有发表的短文,话说得更狠:真理是什么?是一支由比方组成的流动大军——是那些用得太久、磨得太光、人们已经忘了它们原是比方的比方;像磨掉了图案的硬币,只被当成一块金属,不再被当成钱。我们说“时间在流”“心里很沉”“前途光明”,早就不觉得自己在打比方了。
打个比方。 同一座城市,有地铁图,有地形图,有行政区划图,还有外卖骑手脑子里的那一张。你问:哪一张才是这座城市“本来的样子”?这个问题问错了。世上没有一张“不为任何用途而画”的地图。可这不等于地图没有好坏——拿着一张画错的地铁图,你是真的会坐错站的。
别误会。 视角主义不是“怎么说都行”。尼采给各种解释排座次,尺子只有一把:这种看法,是让生命更强健、更敢承担,还是让它更萎缩、更想逃?在他那里,“客观”不是没有视角,而是有本事调动很多个视角。
今天有人把“后真相”的账算到尼采头上:既然只有解释,那就谁嗓门大谁有理。这是把他的话只读了一半。他要的不是取消对错,而是更多双眼睛;而嗓门最大的人,恰恰是只许世上有一双眼睛的人。
前三件都是拆。尼采很清楚,光拆不够:地基没了,人总还得活。他给了三个词。三个都极容易被误会,其中两个后来还被人拿去派了最坏的用场。
权力意志。 老看法说,生命最根本的冲动是“活下去”,或者是“趋乐避苦”。尼采说不对:活着的东西要的不只是活着,是长——长大,伸展,克服阻力,给周围的东西打上自己的形状。石板缝里的草要顶开石板;去健身房的人,要的不是“没有重量”,恰恰是要那个重量。别误会:“权力”在这里不是官位,不是压住别人。在尼采看来,最高的力量是压得住自己、克服得了自己。
超人。 担保人没了,那么往后的价值只能由人自己来造。担得起这件事的人,尼采叫他“超人”。他不是超级英雄,更不是什么“优等种族”,他是一个方向、一项任务。尼采说:人是一根绳子,系在动物和超人之间,悬在深渊上。
怎么往那边走?他讲过精神的三次变形。先是骆驼:跪下来说“让我背”,把传统里最重的东西一样一样扛上身。然后在沙漠里变成狮子:对着那条浑身鳞片上都写着“你应当”的巨龙,说一声“不”。最后变成孩子:孩子是遗忘,是新的开始,是游戏,是一个自己转起来的轮子。请留意这个次序——没背过的人,没资格说不;只会说不的人,还造不出东西。
尼采最喜欢的一句格言,是从古希腊诗人品达那里借来的:成为你自己。他把它写进了自传的副标题——“人如何成为他自己”。这句话如今常被印在励志海报上,意思却被读反了。它不是说你心里藏着一个现成的“真我”,等着你去找到;恰恰相反,“自己”不是找到的,是做出来的——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互相打架的东西,一点一点整成一种风格。他说,给自己的性格“赋予风格”,是一门伟大而稀有的艺术。
顺便说一句那句被印得最多的话:“凡杀不死我的,使我更强大。”它出自《偶像的黄昏》,前面其实还有半句:“出自生活的战争学校”。这是一个一辈子头痛、呕吐、半瞎的人说给自己听的话,不是一条自然规律。杀不死你的东西,也可能只是让你残了。能不能变强,要看你拿这份苦去做了什么。
永恒轮回。 1881 年 8 月,他在锡尔斯-玛利亚的湖边散步,走到一块金字塔形的大石头旁,一个念头砸中了他。他当场在纸上记下来,末尾署了一句:高出人类和时间六千英尺。后来他是这样写的:
假如某个深夜,一个魔鬼溜进你最孤独的孤独里,对你说——你现在过着的、过去过着的这一生,你将不得不再过一遍,再过无数遍;里面没有任何新东西,每一次疼痛、每一次快乐、每一个念头、每一声叹息,都按同样的次序回来,连同这只蜘蛛,连同树间的这片月光。你会怎样?你会扑倒在地,咬牙切齿,诅咒这个魔鬼吗?还是说,你经历过某个了不起的瞬间,让你能够回答他:你是神,我从没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
打个比方:这是一个“重播键”测试。不必去争论宇宙是不是真的会循环,把它当一块试金石就够了——你现在过的这一天,如果要原样重播一万遍,你受得了吗?受不了,那就是有什么地方该改了。能把自己的一生,连同其中的苦,一起认下来,并且说一声“再来一次”,尼采管这个叫爱命运。
别误会:这不是宿命论,不是劝你认命。认命是“没办法,只好这样”;爱命运是“就是要这样”。
哲学如果不能带回家,就只是别人的事。下面五个场景,每一个都落到一个今晚就能做的动作上。
场景一:那个“应该”,是谁发明的。 下次心里冒出“我应该……”的时候——应该懂事,应该合群,应该别给人添麻烦——先别急着照办,也别急着造反。学尼采,查一下它的身世:这条“应该”,是谁、在什么处境下立的?当初它保护的是谁?今天它保护的还是同一批人吗?
拿“吃亏是福”来说。在一个三代人都不搬家的村子里,今天我让你一垄地,明天你帮我家抬一口棺材,这句话是真的,吃下去的亏会回来。搬到一座人人都在流动的大城市、一家按季度考核的公司里,土换了,这句话还原样成立吗?查完身世,你完全可以继续守着它。只是从那以后,是你选了它,不是它管着你。
场景二:怨恨自检。 刷到别人晒房、晒娃、晒升职,心里冒出一句:“不就是运气好吗?”“有钱人没几个好东西。”尼采会请你多问一句:这句话是在描述他,还是在安慰我?怨恨最狡猾的地方,是它会把自己打扮成道德判断。分辨的办法很土:假如换成是你得到了同样的东西,这句话你还说不说?如果不说了,那它就不是判断,是止痛药。止痛药可以吃,但别把它当饭吃。
场景三:重播键。 周日晚上,花一分钟问自己:刚过去的这一周,如果要原样重播一万遍,我最受不了的是哪一天?不用改整个人生,就改那一天里的一件事——少开一个会,早睡一小时,把那句一直没说的话说了。尼采那个吓人的大问题,落到一个人身上,就是这么小的一个动作。
场景四:给家长和老师——骆驼、狮子、孩子。 我们的教育很擅长培养骆驼:能背,能忍,能扛。到了青春期,又常常收获一头狮子:什么都说“不”。尼采的提醒是,这两步都不是终点,可也都跳不过去。没当过骆驼的“创新”是空的,手上没有东西可以变;一辈子当骆驼,则永远造不出自己的东西;而只会说“不”的狮子,其实还被那条龙牵着——龙说东,它偏说西,方向仍然是龙定的。真正难的是第三步:背过了,也敢说不了,然后还能像孩子一样,玩出一个新的来。看清一个孩子(或者你自己)眼下卡在哪一步,比笼统地喊一句“要有创造力”有用得多。
场景五:敲一敲。 你崇拜过谁?一位导师,一个大 V,一套“底层逻辑”,一家公司的“文化”?尼采的办法不是砸,是敲——像医生叩诊那样,拿小锤子敲一敲,听听里面是实的还是空的。敲法很简单,把对方最响亮的那句话拿出来,问三个问题:这句话在什么情况下会是错的?他自己照着做了吗?离开他的场子,这句话还站得住吗?敲过还是实心的,值得你继续跟;一敲就空的,趁早放手。别忘了,尼采敲的头两个偶像,是他自己最爱的两个人。
这一节每章都有,做的是同一件事:拿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一量这位大师——他把哪一样“本来就有”改判成了“后来长出来的”,又把哪一样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原地。量,不是判输赢。一百三十年里的每一位,都是因为前一位停在了某处,才有了起步的地方。
在尼采之前,善恶被当成一件现成的东西,像山一样本来就在那儿;哲学家的工作,是去“发现”它,再给它找理由。尼采换了一个问法:在什么样的人群、什么样的处境里(土),经过怎样一步一步的憋屈、翻转、改名(路),才长出了“善”“恶”这两个字(形状)?然后这两个字落回去,变成后来所有人一出生就踩着的地(回写)——踩了两千年,踩得太实,以至于没有人记得它是长出来的。
这就是本书要讲的一百三十年的第一棒:把“本来就有”改判成“长出来的”。 往后你会看到,弗洛伊德对“我”、波伏娃对“女人”、库恩对“科学事实”、福柯对“人”、巴特勒对“性别”,做的都是这同一个动作。尼采是头一个把这个动作做得这么狠的人。土、路、形状三样里,他的“路”最满:一个价值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今天这副样子的,没有人比他看得更清。
用 SDE 自己的话说:他在道德这块地上,把“发现”改成了“发生”。善恶不是摆在那里等人去发现的,是在一定的土里、沿着一定的路,发生出来的。
视角主义说:没有不带视角的看。很好。可是请接着问一句:视角是谁的?
尼采其实已经拆了一半。他说过,“我”不是铁板一块,是一群互相较劲的冲动;所谓“行动者”,是我们事后给行动补上去的。可拆到这里他停了:视角的出发点,他交给了身体里的那团冲动。冲动是身体给的,是现成的。
用这把尺来说:他让千万种“形状”(各种解释)都回到了“路”上接受盘查,却让走路的那一位免检通过了。可走路的那一位,自己也是长出来的——是在和别人、和语言、和手里的工具缠在一起的过程中,一轮一轮长出来的,而且一直在被重新长。
这里有一个绝妙的细节。还记得 1882 年那台打字机吗?尼采自己写过:我们的书写工具,也参与了我们思想的形成。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这扇门——工具会反过来改造那个“在看的人”——却没有推开它。在他的视角主义里,眼镜可以换无数副,戴眼镜的那双眼睛,不会因为眼镜而变。一百多年后,当一种会说话、会接话、还会顺着你说的工具出现的时候,这扇没被推开的门,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最要紧的一扇。那是本书最后一编的事。
照视角主义的讲法,知识是“看的人”从某个角度撞上“被看的东西”时冒出来的。那么这份知识算谁的?算那个东西的?算看的人的?还是算那一撞的?尼采没有记这笔账。
在他之前一百年,康德说过:我们认识到的只是“现象”,现象背后那个“物自体”,不可知。尼采痛快地嘲笑了物自体,却没有回答随之而来的问题——那现象是打哪儿来的?他让“视角”承担了“为什么各人看到的不一样”,却让“被看的那个东西”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原处。这笔空着的账,后面的胡塞尔、海德格尔、梅洛-庞蒂,会一个接一个地来填。
在尼采笔下,创造新价值的人总是一个人:在山上,在沙漠里,在人群之外。人群在他那里多半只有一个名字,叫“畜群”。可是,一个价值要立得住,光长出来是不够的,它得落回一片共同的土里——要有人接,有人用,有人传,有人改。这一步,他几乎没有设计。
他自己的遭遇,就是最冷的一条注脚。形状长出来了,没有人接;等到终于有人接的时候,接的人是他妹妹,回写的笔握在了别人手里,写出来的,是他生前最厌恶的东西。
拆的人如果不管回写,回写就归了别人。 这句话,后面讲到德里达、讲到福柯的时候,我们还会再用一次。
量到这里,顺便交代 SDE 在这三处的接法,后面各章会一再用到。
第一处,“在看的人”。SDE 的看法是:“那儿有个东西”“有件事正在发生”“我在这儿”——这三种感觉不是三块现成的积木,而是同一场发生显出来的三个面,而且有先后。看婴儿就知道:先是认得奶瓶(那儿有个东西),再是伸手去够、够到了会笑(有件事在发生),最后,也是最晚,才有“我”——我在这个场子里有一个位置。“我”是最后长出来的那个面,不是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往外看的人。既然是长出来的,它就会被继续改:被别人改,被语言改,被手里的工具改。
第二处,那笔账。SDE 不把知识记在“东西”名下,也不记在“看的人”名下,而是记在“这一整场发生”名下: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显出了什么形状——三样一起报,才算一条完整的知识。只报形状、不报土和路的知识,就像一张只有金额、没有户名和日期的支票。
第三处,回写。在 SDE 里,回写不是事后的运气,而是发生的另一半:长出形状只算走了半程,形状落回土里、变成别人脚下能踩的地,才算走完。所以对一个新想法,要问的不只是“它对不对”,还要问:谁来接?怎么接?接的时候会不会被改得面目全非?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价值出生时的利害:谁强,谁弱,谁怨谁 | 人群只被当成“畜群”;共同的土怎么养,没讲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最满——谱系学:价值是一步一步翻转出来的 | 走路的那一位(在看的人)免检通过 |
| 形状(长出了什么) | 超人、永恒轮回、爱命运:拆完之后的活法 | 都是一个人的活法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看清了旧价值的回写:踩了两千年的地 | 新价值怎么落回去,没设计;工具怎么改造“看的人”,摸到了门,没推开 |
尼采死在 1900 年。他留下的不是一个体系,是一地的缺口。往后三十九章,几乎每一章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入口。
“我”不是铁板一块,那它到底是什么?——弗洛伊德,下一章。弗洛伊德说过,他是故意不去读尼采的,怕的是自己的发现被人抢了先。
担保人没了,人靠什么活?——海德格尔、萨特和加缪、列维纳斯,各给了一个答案。
给一样东西查身世的手艺——福柯原封不动地接了过去,拿去查疯癫、查监狱、查“人”。
没有事实,只有解释——往一头走,是德里达和罗蒂;几乎同时,大西洋对岸的詹姆斯从另一条路走到了邻近的地方:真理是“成了真”的。
差异、力量、肯定——1962 年,德勒兹写了一本《尼采与哲学》,把尼采重新请回了法国。
“成为你自己”这道题——自己不是找到的,是做出来的——萨特和波伏娃会接过去,巴特勒会把它用到性别上。
怨恨、疲惫、末人——一百多年后,韩炳哲在手机时代把这几样又写了一遍。
而那扇没被推开的门——工具参与了思想的形成——要等到图灵,等到查默斯,等到本书的最后。
下一章,我们去维也纳。就在尼采去世的那一年,那里出了一本头几年只卖出去三百多本的书,书名叫《梦的解析》。
上帝死了 给善恶真假做最终担保的那个东西失效了,而我们还在用它担保过的词。不是:无神论者的胜利宣言。
虚无主义 最高的那些价值自己贬了值,“为什么”没有了答案。不是:一种可以选的人生态度;它是一种处境。
末人 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再问的人;“我们发明了幸福”,然后眨眨眼。不是:坏人。
日神/酒神 合力造出希腊悲剧的两股力量:一个要形象和分寸,一个要沉醉和冲垮。不是:理性与感性的简单对立。
谱系 给一个观念查家谱:哪年生的,谁生的,当时图什么。不是:证明它是错的。
怨恨 打不过,又咽不下,憋在心里发酵,最后把“我不能”改名叫“我不屑”。不是:普通的生气。
主人道德/奴隶道德 两种给价值起名的办法:一种从“我们这样的是好的”出发,一种从“他们那样的是恶的”出发。不是:两种人、两种血统。
视角主义 没有不从任何位置看的看。不是:怎么说都行。
权力意志 活着的东西要长、要克服阻力、要给周围打上自己的形状。不是:想当官、想压人。
超人 担保人没了以后,能自己造出价值、并且担得起它的人;一个方向。不是:优等民族,也不是超级英雄。
永恒轮回 一块试金石:这一生原样重来无数遍,你肯不肯。不是:一条物理定律。
爱命运 对自己的一生,连同其中的苦,说一声“就是要这样,再来一次”。不是: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