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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杜威:知道,是做出来的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约翰·杜威(1859—1952)

一句话:知识不是一面镜子里现成的像;“知道”是一个动词——是人碰到了麻烦,动手去试,试通了,留下来的东西。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间屋子里的桌椅,是给“听的人”用的,还是给“干活的人”用的?一个动作——做完一件事,把“我做了什么”和“结果发生了什么”接起来说一遍。一个提醒——穿鞋的人最知道哪儿夹脚。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学了十年英语,背过几千个单词,做过几百套卷子。出了国,站在柜台前,一句“我想换个靠窗的座位”憋了半天没说出来。三个月后,你的英语突飞猛进——没有上任何课,只是每天都得用它买菜、问路、跟房东吵架。

你读过三本讲游泳的书,动作要领倒背如流。下了水,照样往下沉。

你的孩子背得出“光合作用”的定义,一字不差。你问他:那为什么把花盆搬到柜子里,叶子会黄?他瞪着你,好像这是另一门课的题目。

这些时刻让人起疑:我们平常说的“学会了”“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图画:知识是一样东西,装在书里,装在老师脑子里;学习,就是把它搬进学生脑子里;搬进去了,就是“知道了”;以后要用的时候,再从里面取出来。学校是照着这幅图画盖的:一排排固定的课桌,面朝讲台;一个人讲,几十个人听;听完了考,考的是“搬进去了多少”。

这幅图画太自然了,以至于很少有人问:它是从哪儿来的?它对吗?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一位美国佛蒙特州杂货店老板的儿子。他长得像个乡村药剂师,讲课出了名地沉闷,写的书出了名地难读。可他活了九十二岁,写了三十七卷,办过一所学校,在中国住过两年多;二十世纪上半叶,从美国到日本、中国、土耳其、墨西哥、苏联,凡是有人想改学校的地方,都在读他。

他的回答是:那幅图画,从根上就画反了。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被劈成两半的新英格兰少年(1859—1884)

土。 1859 年 10 月,杜威生在佛蒙特州的小城伯灵顿——只比巴黎的柏格森晚两天。父亲开杂货店,随和,爱开玩笑;母亲是极虔诚的新教徒,隔三岔五要盘问孩子们:“你和耶稣的关系对了吗?”

他后来说,少年时代最折磨他的,是新英格兰文化里那一道道劈开的口子:灵魂和肉体是两半,人和自然是两半,上帝和世界是两半,星期天和其余六天是两半。他管这叫一种“内在的撕裂”。他这一辈子的哲学,说到底只干了一件事:把被劈开的东西缝回去——知和行,心和身,个人和社会,学校和生活,手段和目的。

路。 他在本地的佛蒙特大学念完书,去宾夕法尼亚一座叫“石油城”的小镇教了两年中学。教得平平。业余时间他写了几篇哲学文章,寄给一家杂志的主编,附了一封怯生生的信:请您告诉我,我是不是做哲学的料。主编回信说:是。

他向姑妈借了五百美元,去刚成立不久的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读研究生。

形状。 1884 年,他拿到博士学位,论文写的是康德的心理学。更要紧的是,他在那里遇到了黑格尔的哲学。黑格尔说,一切对立都是一个更大的整体在展开过程中的环节——对一个被“劈成两半”折磨的年轻人来说,这不只是一种学说。他晚年回忆:那是一种巨大的释放,一种解放。

回写。 后来他离开了黑格尔,可他说,黑格尔在他思想里留下了“永久的沉积”:凡是被劈成两半的东西,先别急着选边,去找它们原本连在一起的地方。

第二轮:芝加哥,和一张买不到的课桌(1884—1904)

土。 他先在密歇根大学教了十年书。三样东西在这十年里落进了他的土。第一样是妻子爱丽丝,一个有主见、关心社会问题的女子,是她把这位书斋里的黑格尔主义者拽到了现实里。第二样是詹姆斯 1890 年出版的《心理学原理》(上一章),杜威说这本书把他的思想“生物学化”了:心灵不是一个旁观世界的东西,它是一个活的有机体对付环境的活动。第三样在 1894 年到来:他转到新成立的芝加哥大学,一头撞进了一座正在爆炸的城市——二十年里人口翻了几番,移民,贫民窟,屠宰场,血汗工厂;他到的那年,正赶上震动全美的普尔曼大罢工。他成了社会改革家简·亚当斯办的“赫尔馆”的常客,后来给一个女儿起名就叫简。

路。 1896 年 1 月,他和爱丽丝在芝加哥大学办了一所小学,正式的名字叫“大学初等学校”,人们叫它“实验学校”,或者干脆叫“杜威学校”。开学时十六个学生,两个老师。“实验”的意思很明确:他要像科学家检验假说那样,检验他关于学习的想法。

办学之初有一件小事,他后来写进了书里。他跑遍了芝加哥的教具商店,想买一批适合孩子们用的课桌椅,怎么也买不到满意的。最后,一位比较聪明的店主说了一句话:“恐怕我们这儿没有你们要的东西。你们要的是给孩子干活用的;我们这些,全是给孩子听讲用的。”

杜威说,这句话道出了传统教育的全部秘密。

在他的学校里,孩子们做饭,织布,做木工,种菜。不是为了学手艺,而是因为这些人类最古老的活动是一扇扇门:煮鸡蛋,为什么蛋白会凝固?——化学。织布,羊毛和棉花从哪儿来?纺车是谁发明的?有了机器以后,织布的人怎么样了?——地理,历史,经济。做一个盒子,要量,要算——算术。知识不是先学了再去用;知识是在“要把这件事做成”的过程里,被需要、被找到、被记住的。

形状。 三本小书:《我的教育信条》(1897),《学校与社会》(1899),《儿童与课程》(1902)。薄薄的,很快被译成了十几种文字。

这些年里,杜威夫妇失去了两个孩子:1895 年,两岁的莫里斯在意大利死于白喉;1904 年,八岁的戈登在爱尔兰死于伤寒。

回写。 1904 年,因为学校的管理问题,他和芝加哥大学校长闹翻,辞了职。实验学校在他手里只办了七八年,却成了此后半个世纪全世界“新教育”的样板。

第三轮:国民哲学家,和中国的两年(1904—1921)

土。 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他在这里一直待到退休。这是美国的“进步时代”:揭黑幕,反垄断,争女权,办工会。

路。 他一边写书——《我们怎样思维》(1910),《民主主义与教育》(1916)——一边几乎参与了那个年代每一件值得一提的公共事务:全美有色人种协进会,大学教授协会,公民自由联盟,纽约的教师工会,创办时都有他。有人说,在那几十年的美国,一个重大的公共议题,如果杜威还没有表态,就不算讨论完了。

形状。 《民主主义与教育》,他自己认为最完整地表达了他哲学的一本书——请注意,他说的是“哲学”,不是“教育学”。在他看来,教育不是哲学的一个应用领域;哲学,就是教育的一般理论。

回写。 1919 年,他应邀去日本讲学,顺道访问中国,打算待几个星期。4 月 30 日,他和爱丽丝在上海上岸。四天后,五四运动爆发。

他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一个古老的国家,学生走上街头,整整一代年轻人在问“我们该怎么办”。他写信告诉家里的孩子们:我们正亲眼看着一个民族的诞生,而诞生总是艰难的。几个星期变成了两年零两个月。他走了十一个省,讲了两百来场,讲稿在报纸上连载,结集成书后一印再印。台上替他翻译的,常常是他在哥伦比亚教过的学生胡适;另几位学生陶行知、蒋梦麟、郭秉文,当时正在创办和主持中国的新式大学和师范学校。他六十岁生日那天,北京为他办了晚宴,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在致辞里拿他和孔子相比。碰巧,罗素那两年也在中国讲学;1921 年春天罗素在北京病危,到病床前探望的人里就有杜威。

他离开后的第二年,中国颁布了新学制,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这个“六三三”的骨架,大体沿用到今天。

陶行知后来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把老师的两句名言翻了个身:“教育即生活”翻成“生活即教育”,“学校即社会”翻成“社会即学校”。他还把自己的名字,从“知行”改成了“行知”——先行,后知。

第四轮:六十岁以后才写出最重要的书(1921—1952,以及之后)

土。 大萧条,法西斯,斯大林,第二次世界大战,冷战。

路。 大多数人六十岁以后开始收尾,杜威六十岁以后才写出他最重要的哲学著作:《哲学的改造》《经验与自然》《公众及其问题》《确定性的寻求》《艺术即经验》《逻辑:探究的理论》。1938 年,七十八岁的他还出了一本小书《经验与教育》,专门批评那些打着他的旗号、把“以儿童为中心”办成了“放羊”的学校。

1937 年,七十七岁,他做了一件让许多朋友吃惊的事:远赴墨西哥,主持一个调查委员会,审查斯大林的“莫斯科审判”对流亡中的托洛茨基提出的指控。他并不赞同托洛茨基的主张,他只认一条:每个人都有权得到公正的审理。委员会的结论是:指控不成立。为此他被美国的亲苏左派围攻了好几年。

形状。 全集三十七卷。1952 年 6 月,他在纽约去世,九十二岁。

回写。 他的回写大起大落。生前,他是美国哲学和教育界无人能比的人物。死后五年,1957 年,苏联的人造卫星上了天,美国舆论一片恐慌,回头找替罪羊,把“学校太松、不教真东西”的账算到了他头上。哲学系里,分析哲学当道,没人再读这个文字拖沓的老人。在中国,五十年代他被点名批判。直到 1979 年,罗蒂(第三十一章)出来说: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有三位——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杜威。他才慢慢回来。

他的回写里还有一层苦味:被追随者写成了自己反对的样子。“做中学”被办成了“只做不学”,“以儿童为中心”被办成了“大人撒手不管”。前几章那几位遇到这种事,要么已经不在世,要么不屑于管。杜威的做法不一样:年近八十,他专门写了一本书,公开纠正自己的追随者。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别再当观众了——知识是探究走通后留下的东西

老看法。 认识,就是“看”。世界在那边,固定的,现成的;心灵在这边,像一位坐在看台上的观众,或者一面镜子;知识,就是镜子里那个和世界一模一样的像。像得越真,知识越好。至于动手去改变什么,那是知识“之后”的事,属于另一个等级——应用。

他怎么翻。 杜威给这幅图画起了个名字,叫“旁观者式的知识论”,然后像第一章的尼采那样,查了它的身世。

它是哪儿来的?来自古希腊。在那个社会里,干活的是奴隶和工匠,手上沾着泥和油;有闲的公民不干活,他们观看、谈论、沉思。于是“看”和“想”是高贵的,“做”是低贱的;永恒不变的东西(只能看、不能改的)是高级的,变来变去的东西(工匠天天在改的)是低级的。哲学家们把这种社会分工,悄悄搬进了知识的定义里。再往深一层,杜威说,人活在一个充满风险的世界里,做事总有失败的可能;人怕,想要一个万无一失的东西可以依靠——于是躲到了“纯粹的认识”里,在那里找确定性,因为只看不做,就不会失败。他 1929 年的一本书,书名就叫《确定性的寻求》。

然后他指出,现代科学早就不是这么干的了。伽利略以后的科学家,不是坐在那儿“观看”自然,而是动手:把球从斜面上滚下去,把气体压进容器里,改变条件,看会发生什么。在实验室里,“知道”和“动手”根本分不开。哲学家的知识论,比科学家的实际做法,落后了三百年。

那“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杜威说,思考从来不是凭空开始的。它开始于一个卡住了的时刻:你走到一个岔路口,不知道该走哪边;你的车发动不起来;病人的症状对不上任何一种病。事情本来顺顺当当地进行着,忽然不顺了——这才有了思考。他在《我们怎样思维》里把接下来的过程分成五步:第一,感到了麻烦;第二,弄清麻烦到底在哪儿;第三,冒出一个可能的解决办法;第四,推一推,如果这个办法对,应该会怎样;第五,动手去试,看是不是真的那样。试通了,局面从乱的变成顺的——这个过程,他叫探究;探究留下来的东西,才叫知识。

他自己举过一个洗杯子的例子。刚从热肥皂水里捞出来的玻璃杯,口朝下扣在盘子上,杯口外面冒出一圈泡泡;过一会儿,泡泡又缩进了杯子里面。怪了,为什么?——这是卡住了。泡泡往外冒,说明杯子里的空气在往外挤——这是弄清麻烦在哪儿。会不会是因为杯子是烫的,扣进去的凉空气被烘热,胀开了?——这是冒出一个办法。要是这样,用凉水洗的杯子就不该冒泡;热杯子凉下来以后,里面的空气一收缩,泡泡就该往里缩——这是推一推。他拿几只杯子试了试,果然如此——这是动手试。一个人在厨房里洗杯子,走的是和伽利略一模一样的五步。

所以,观念不是世界的照片,观念是工具,是行动的计划,是“假如我这样做,就会那样”。工具没有“像不像”,只有“好不好用”;而好不好用,得用了才知道。

打个比方。 老看法里,求知像照相:站远点,别碰它,拍清楚。杜威这里,求知像修车:哪儿不转了,拆开,猜,试,装回去,拧钥匙。车发动了,你才“知道”毛病在哪儿。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有用就行,不必求真”。医生的诊断是个工具,可它得把病治好才算好工具,胡说八道的“工具”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第二,杜威一点也不轻视理论。没有理论指路的动手,是瞎折腾;他反对的只是把理论供起来,不让它下场接受检验。

第二件:经验,是“做”和“受”接上了头

老看法。 经验就是感官接收到的东西:光进了眼睛,声音进了耳朵。人像一块蜡,世界在上面盖印子。

他怎么翻。 杜威说,光是“受”,不叫经验。他举过一个例子:孩子把手指伸进火苗。伸,是“做”;疼,是“受”。单单伸一下,不是经验;单单疼一下,也不是经验。只有当孩子把这两样接上了头——“我把手指伸进去,所以疼”——从此火苗对他有了意思,这才叫有了一次经验。经验,是我们对世界做了点什么,世界反过来对我们做了点什么,而我们把这一来一回连了起来。

所以,“活动”不等于“经验”。一个孩子忙了一上午,东摸摸西碰碰,如果哪一次“做”也没和哪一次“受”接上,他什么也没学到。反过来,坐着听一上午也一样——只有受,没有做。

他还特别看重习惯。在他这里,习惯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一门门手艺:走路,说话,用筷子,看人脸色,都是。而且他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习惯像呼吸、像消化一样,是有机体和环境合作的产物。呼吸不只是肺的事,还得有空气;走路不只是腿的事,还得有地。一个人的本事,从来不是只装在他皮肤里面的东西,它是“这个人加上他的环境”一起拥有的。

打个比方。 学骑自行车。你蹬,车歪,你扭,车正——一来一回,接上几十次,你就会了。没有人是听会的,也没有人是光摔会的;是“蹬”和“歪”接上头的那一刻会的。

别误会。 “做中学”这三个字,是杜威最有名、也被糟蹋得最厉害的一句话。它不是“让孩子玩就行了”,不是“动手一定比动脑好”,更不是“不用教”。做了而不回头想,做和受接不上,等于白做。1938 年他专门写书说:不要在“老师主导”和“儿童自由”之间二选一,这个非此即彼本身就是错的;大人的责任不是撒手,而是把环境和材料安排好,让孩子的“做”一步一步通向更宽、更有条理的知识。

第三件:教育不是为将来的生活做准备,教育就是生活

老看法。 童年是成年的准备阶段,上学是为将来工作做准备。今天学的东西现在用不上没关系,“以后你就知道有用了”。

他怎么翻。 杜威在《我的教育信条》里写下了那句名言:教育是生活的过程,而不是为将来的生活做准备。

他的理由很朴素。第一,孩子不是一个“还没长成的大人”,他此刻就活着,有他此刻真实的兴趣、真实的问题。拿一个遥远的“将来”去压他的现在,你得不到他的注意力,只能靠分数、奖惩、恐吓这些外加的东西来驱动他——这恰恰是学校里那一整套令人疲惫的机器的来历。第二,“将来”是算不准的。为一个算不准的将来做准备,最好的办法不是预先装进去一堆答案,而是让人在今天的每一次经验里,长出继续学习的能力和愿望。所以他说:教育的目的,就是能够继续受教育;教育即生长,生长的目的,是更多的生长。

那学校该是什么样?他说,学校应该是一个“雏形的社会”:孩子们在里面一起做真实的事,分工,合作,商量,出了问题一起想办法。民主不是等到十八岁才去投票站学的,是在这样的教室里,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这里还有一句话,是全书最值得教师和家长抄下来的:我们从来不是直接地教育,而是间接地,通过环境来教育。 你没法把一个想法、一种品格直接塞进另一个人心里。你能做的,是安排他周围的东西——他跟谁在一起,手边有什么材料,遇到什么问题,做了之后得到什么回应——然后,他自己长。那张买不到的课桌,就是这个道理:课桌的样子,已经替你决定了孩子在上面能做什么。

打个比方。 园丁不能替苗长,也不能把苗拔高;他能做的是松土、浇水、搭架子、除虫。教育者是园丁,不是往瓶子里灌水的人。

别误会。 “以儿童为中心”不是“儿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杜威说,孩子眼下的兴趣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人类几千年攒下来的学问——数学,科学,历史——是终点那一头。教师的全部艺术,在于看出孩子今天这个稚嫩的兴趣里,藏着哪一条通向那些学问的路,然后把路铺出来。只盯着课程,看不见孩子,是一种错;只盯着孩子,丢掉了课程,是另一种错。

第四件:民主不只是投票,是一种一起过日子的方式

老看法。 民主是一种政治制度:选举,议会,多数决。

他怎么翻。 杜威说,民主首先不是一种政府形式,它是一种共同生活的方式,一种经验彼此沟通、彼此分享的方式。衡量一个群体——小到一个家、一个班,大到一个国家——好不好,他给了两条标准:第一,成员之间共同关心的事情,有多少、有多丰富?第二,这个群体和别的群体之间,来往有多自由、多充分?一个黑帮,内部也很“团结”,可它的成员共同关心的只有赃物,它和外界也几乎只有敌对的来往——两条都不及格。

1920 年代,他和当时美国最有名的记者李普曼打了一场笔仗。李普曼说:现代社会太复杂了,普通人靠报纸上的零碎印象,根本不可能形成靠谱的判断,“公众”是个幻影;国家大事,应该交给专家。杜威承认李普曼看到的病是真的,可开出的药方不对。他回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穿鞋的人最知道鞋夹不夹脚、夹在哪儿,哪怕修鞋的师傅才最懂得怎么把它修好。 专家离开了穿鞋的人,就会变成一个只为自己利益服务的小圈子。

那病该怎么治?他说,现代社会的麻烦在于:一件事的后果,会传到千里之外毫不相干的人身上——工厂排的污水,银行做的决定——这些受到波及的人,本来该形成一个“公众”,来管一管这件事;可是他们散落各处,互相看不见,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公众”找不到它自己。所以,民主的头号问题,不是再多几次投票,而是改进辩论、讨论和说服的方法与条件——让受影响的人互相看得见,让事实传得到,让话说得出、听得进。

打个比方。 一个小区要不要装电梯。物业和设计院知道怎么装;可哪几户老人下不了楼、哪一户担心采光,只有住在里面的人知道。好的决定,不是专家替住户定,也不是住户吵到谁嗓门大听谁的;是先让每一户“夹脚的地方”都摆到桌面上,再请专家想怎么修。

别误会。 杜威不是天真地相信“群众永远是对的”。他说的是:没有一种办法,能替代让受影响的人自己开口;而让他们开口、开得有质量,是要下大力气去建设的——学校,就是这项建设的头一站。今天,我们有了比他那时候强一万倍的通信工具,“公众找不到它自己”这个病,却好像更重了。这一点,留到第五节说。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从“卡住的地方”学起。 想学做表格,别从教程第一章学起——从“这两张表我怎么也对不上”学起。想学一门外语,别从字母表学起——从“我想跟房东说清楚暖气坏了”学起。杜威的五步,其实就是人真正学会东西的自然次序:卡住了;弄清卡在哪儿;冒出一个办法;推一推它行不行;动手试。没有第一步的“卡住”,后面的知识就没有钩子可挂,学了也留不住。

场景二:课桌测试。 走进一间屋子——教室,会议室,你家客厅——先别看人,看桌椅:它们是摆给“听的人”用的,还是摆给“干活的人”用的?一排排朝着一个方向的椅子,已经替你决定了这里只有一个人说话。想改变一个孩子、一个团队的行为,别忙着讲道理,先动一动环境:把手机充电器挪出卧室,把书放到沙发扶手上,把会议室的长桌换成几张小圆桌。我们从来不是直接改变人,是通过环境。

场景三:把“做”和“受”接起来。 让孩子做家务、做手工、做项目,都很好;可是做完就散,等于只做了一半。另一半是回头接上:你刚才做了什么?结果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下次你会怎么改?大人的工作也一样,所谓复盘,就是这四句话。没有接上的“做”,只是忙;接上了,才叫经验。

场景四:问一问穿鞋的人。 你在家里、在部门里、在班上,多少是个“修鞋的”——你定规矩,做安排。规矩夹不夹脚,夹在哪儿,你是不知道的,只有穿的人知道。上一次你认认真真问“穿鞋的人”,是什么时候?注意,问的不是“你们觉得我的方案好不好”,而是“哪儿夹脚”。

场景五:“以后你就知道有用了”。 这句话每个家长都说过。杜威会请你停一下:如果一样东西,对孩子今天的生活毫无意思,他为什么要用心?他不用心,只靠分数和吓唬逼着学,那他真正学会的是什么?——多半是“学习是一件苦差事”。与其许诺一个遥远的“以后”,不如找一找:这样东西,和他今天真正关心的哪件事,能接上头?

场景六:每周一件有头有尾的事。 杜威晚年写艺术,说日常经验多半是散的——开了头没有尾,被打断,被搁下;而有一种经验不一样:一顿从买菜做到上桌的饭,一盘下完的棋,一次从山脚走到山顶的路,它自己走到了完成,首尾相接。他管这叫“一个经验”,说艺术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第三章胡塞尔那里我们说过“人靠旋律觉得自己活过”,杜威是同一个意思。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土、路、形状、回写,四样连成了一个圈

杜威改判的是“知识”:它不是镜子里现成的像,是探究走通后留下来的东西。顺带着,他还改判了两样:人对“确定性”的渴求不是天经地义的,是害怕的产物;学校“排排坐、听人讲”的样子也不是本来就该这样,是照着一幅错的图画盖的。

用土、路、形状来量,杜威很特别。前面六位,各有一维最满,别的维就薄。杜威没有哪一维特别耀眼,可他四样都有,而且头一次把它们连成了一个圈。探究从哪儿开始?从“情境”出了问题开始——人原来顺顺当当走着的路,和脚下的土对不上了,卡住了。这是土和路顶了牛。然后是五步,猜,推,试——这是路。试通了,留下一个新办法、新习惯、新制度、一条站得住的判断——这是形状。新形状落回情境里,情境因此变了,日子顺了;过一阵,又会在别处卡住——这是回写,然后是下一圈。上上章我们说,SDE 认为新形状是“路和土顶牛顶出来的”,用不着一股神秘的冲力。把这件事一步一步讲清楚的第一个人,就是杜威。

“我们从来不是直接教育,而是通过环境”——这句话翻成 SDE 的话就是:教育,是经营土。 你改不了苗,你只能改土;土对了,苗自己长。

在“免检通过”这条线上,杜威和詹姆斯一样,没有给“我”留一个现成的内核:自我是一张习惯织成的网。他还比詹姆斯多走了一步——习惯是“人和环境合作”的产物,本事不只装在皮肤里面。这句话在 1922 年听上去平平无奇,到了今天却扎手。如果一个人的本事,属于“这个人加上他的环境和工具”,那么考试考的是谁?把人从他的环境和工具里摘出来,单独放在一张课桌前考,考出来的是什么?当工具只是纸笔和算盘的时候,这个问题可以不理;当工具会说话、会写文章、会替你想办法的时候,就躲不过去了。这是本书最后一编的事,可问题的根,杜威一百年前就埋下了。

停下的第一处:形状太软,“生长”没有方向盘

杜威一辈子在缝合被劈开的东西,缝到后来,有点见不得任何清楚的界线。“真理”这个词他嫌太硬,换成了“有根据的可断言性”——罗素读了直摇头。什么都是连续的、过程的、程度的,他的文字也因此像一团雾。霍姆斯大法官读完《经验与自然》,说了一句妙评,大意是:如果上帝口齿不清、却又急着要告诉你世界是怎么回事,祂说起话来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最要命的软处在“生长”。教育的目的是生长,生长的目的是更多的生长——那朝哪儿长?一个小偷的手艺也在“生长”。杜威想到了这个反驳,他的回答是:要看这种生长是打开了、还是堵死了进一步生长的路。方向是对的,可仍然太虚,落到一间教室里,老师拿不出判据。于是追随者们各取所需,“只要孩子在动、在高兴,就是在生长”。

前两章说过,形状不是路的敌人,它是路走通以后的成就;有些形状——乘法表,拼写,元素周期表——必须硬,必须练到自动。进步学校最常挨的批评,“孩子很快乐,可什么也不会”,病根就在只要路、不要硬形状。

停下的第二处:只会修路,不大会开路;只见问题,不大见悲剧

杜威的探究,是一个“修路”模型:路上出了坑,把坑填上,接着走。它特别擅长解释一步一步的改进。可是,历史上那些真正的大变局——一种全新的看法横空出世,连“什么算问题”都被它改了——不大像填坑,倒像是另开了一条谁也没想过的路。这件事,要等到库恩(第二十四章)来讲。

同一个毛病的另一面,是他骨子里的乐观。在他笔下,冲突都是“问题”,问题都可以靠“智慧”解决。可有些冲突不是问题,是悲剧:两样都对的东西不能两全,死亡,恶意,无可挽回的失去。第二章说弗洛伊德的土只有“家里”那一块;杜威正相反,他几乎只有“社会”那一块——学校,工厂,投票站,写得极厚;而“心里的我、你、他”那一块,薄得出奇。他失去过两个孩子,三十七卷全集里,几乎找不到这件事的痕迹。1917 年,他支持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相信战争可以被“用来”推进民主;他的学生伯恩写文章痛斥老师:你的哲学教人怎样聪明地达到目的,可是当目的本身出了问题的时候,它没有地方可站。战后,杜威承认自己错了。

停下的第三处:他以为工具只是工具

杜威相信,“公众找不到它自己”的病,要靠更好的沟通来治:让事实传得到,让受影响的人互相看得见。一百年后,我们有了他做梦也想不到的沟通工具——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一部能和全世界说话的机器。病好了吗?好像更重了。

为什么?因为他把工具看成了中性的管道:路修宽了,车自然跑得顺。可今天的“管道”不是中性的,它会挑——它按“什么最能抓住你的注意力”来安排你先看到什么、后看到什么。结果不是一个公众找到了自己,而是一万个小圈子各自找到了自己,彼此更看不见了。第三章问过:是谁在安排世界向我显现的次序?上一章问过:我的注意力是我给的,还是被拿走的?到这里是第三遍:工具不只是被人用的,工具也在重新塑造用它的人,和用它的那个“公众”。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给“生长”一个方向盘。SDE 不给生长预设一个终点——这一点杜威是对的——但给每一轮生长三个问题。走完这一轮:有没有长出一样原来没有的东西?有没有多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走通的那一刻,人是亮起来了,还是熄下去了? 三个都是“有”,这一轮是真生长;只有忙碌、没有新东西,是空转;长出了东西、人却熄了,是透支。这三个问题,老师拿得进教室,家长拿得回家。

第二处,开路。新的路常常不是从“一个问题”里修出来的,而是从几条本来互不相干的路撞在一起撞出来的;撞出来的新形状,还得有人认领、有人接,否则会退回去。这件事后面的章节会一再遇到。

第三处,工具。今后凡是谈“人的本事”“公众的判断”,都得把工具算进来一起谈:不是“人用工具”,而是“人加工具”一起在走路,一起长出形状。算进来之后,杜威的老问题——怎样让受影响的人互相看得见——就变成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决定的后果,能不能回得到做决定的人那里?回得去,回写是通的,这个“公众”就活着;回不去,通信工具再多,也只是热闹。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探究始于“情境”出了问题;教育就是经营环境“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土极薄;悲剧、恶、死亡几乎不谈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五步探究;“做”与“受”接上头只会修路,不大会开路
形状(显露了什么)观念是工具;习惯是手艺;学校是雏形的社会形状太软;“生长”没有方向盘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最满——四样连成一圈;民主就是让后果回到决定者那里把工具当成中性的管道;自己的学说被追随者写反,晚年亲自纠正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意思在使用里,不在脑子里”——大西洋对岸,维特根斯坦(第九章)从完全不同的路走到了隔壁。

“我们首先是用东西,然后才是看东西”——海德格尔(第十章)。他和杜威互不相识,互不引用,罗蒂后来却说,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科学靠试错前进,社会也一样”——波普尔(第十三章)。

“修路”之外的“开路”——库恩(第二十四章)。

“改进辩论、讨论和说服的条件”——六十年后,哈贝马斯(第三十章)把这句话做成了一整座理论大厦,并且明说自己受惠于美国的实用主义。

学校与民主——努斯鲍姆(第三十六章)接着写。也有唱反调的:阿伦特(第十八章)写过一篇尖锐的文章,说进步教育把成年人对孩子的责任放弃了。

而在中国,他的话被他的学生翻了个身,种进了另一片土里: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

第一编到这里结束。七个人,七次改判:价值,清醒的我,现成的事实,意义,时间,真理,知识。二十世纪的地基,在头十几年里就这样一块一块地松动了。然后,1914 年 8 月,炮声响了。

本章白话小词典

旁观者式的知识论 把认识想成“看”:世界在那边,心灵是看台上的观众。杜威说这幅图画来自古希腊“有闲者看、奴隶做”的社会分工。

探究 从卡住的情境出发,猜、推、试,直到把局面理顺的整个过程。知识是它留下来的东西。

五步思维 感到麻烦;弄清麻烦在哪;冒出办法;推一推;动手试。

工具主义 观念不是世界的照片,是行动的计划;好不好,用了才知道。不是:有用就行、不必求真。

经验 “做”和“受”接上了头。不是:感官被动接收到的东西;也不是瞎忙。

习惯 一门门手艺,是人和环境合作的产物;本事不只装在皮肤里面。

做中学 在把事情做成的过程里,知识被需要、被找到、被记住。不是:只做不想,更不是不用教。

教育即生长 教育的目的是能继续受教育。本书认为它缺一个方向盘,补了三个问题。

通过环境来教育 没法把想法直接塞进别人心里,只能安排他周围的东西。

雏形的社会 学校应当是一个孩子们一起做真实的事的小社会。

民主是一种生活方式 看两条:成员共同关心的事多不多;和别的群体来往自不自由。

公众 受到某件事的间接后果波及、因而需要一起来管这件事的那些人。杜威说,现代的麻烦是公众找不到它自己。

一个经验 自己走到了完成、首尾相接的那种经验;艺术从这里长出来。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