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格奥尔格·伽达默尔(1900—2002)
一句话:我们总以为,要正确理解一个人、一本书、一个时代,得先把自己的成见清空;他说,清空了你就什么也理解不了——成见是你手里唯一的那把钥匙,要紧的是让它被对方碰一下,然后改。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理解这件事的时候,我是带着哪些没说出口的前提?一个动作——和人谈不拢的时候,别急着证明自己,先假设“他说的可能有道理”,然后找出那个道理。一个提醒——真正的理解不会让你原封不动地回来。
你和父母吵一件事。你说了三遍,他们还是不懂。你气得想:他们根本不听。可有一天你忽然意识到,他们不是不听——他们听见的那句话,和你说出的那句话,不是同一句。 你说的“我想先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落进他们那一代人的经历里,听起来是“不肯吃苦”“不稳定”“将来没保障”。
你读一本几百年前的书,读到一段觉得荒唐的话。你合上书说:古人愚昧。可你隐隐知道,写这话的人不比你笨。
你去外地出差,觉得当地人做事“不讲规矩”。过了半年你才明白,人家有另一套规矩,只是没有写在你熟悉的那本手册上;而你那套规矩,你自己也从没写下来过——你一直以为那就是“正常”。
你看一条和你立场相反的评论,第一反应是找它的漏洞——而且总能找到。
这几件事的共同点是:我们都以为自己在“理解”,其实我们在“套用”。 我们拿着自己那套现成的东西去对,对得上的就算懂了,对不上的就算对方错了。
对这件事,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建议:要客观,要放下成见,要“不带任何预设地”去看。
有一个人说,这个建议听着很美,可它办不到,而且就算办得到也没用。他说:你不是靠清空自己去理解的,你是靠带着自己去碰它。 你带过去的那一整套东西——你的经历、你的语言、你这一代人默认的那些道理——正是你能听懂任何东西的前提。真正的理解,不是你把自己清空以后照见了对方,而是你带着的东西被对方顶了一下,然后你变了一点。
他活了一百零二岁,是本书四十个人里最长寿的一位。他二十五岁那年是海德格尔的学生,晚年在德国被称作“哲学界的教皇”;而他最重要的那本书,是在六十岁那年才出版的。这一章跟着他做一件很具体的事:把“理解”这两个字拆开看一遍——它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常常不发生。
土。 1900 年,伽达默尔生在德国马堡,在布雷斯劳长大(那座城市今天属于波兰)。父亲是药物化学教授,一个典型的自然科学家,瞧不上文科——他把人文学科叫作“空谈的教授们”,一辈子希望儿子学理科。
伽达默尔偏偏往文科走。他后来说,这份父子之间的对峙,是他一生问题的来源之一:自然科学的那种“可以检验、可以重复”的知识,是不是唯一算数的知识?人文的东西凭什么算数?
路。 1918 年,他十八岁,这一年德国战败。他后来形容自己那一代人的处境:从小被教着相信的那一整套东西——帝国,进步,教养,市民社会的体面——一夜之间不算数了。
1922 年他在马堡拿到博士学位,那年二十二岁。紧接着他得了小儿麻痹症,在隔离病房里躺了几个月。他说,那几个月他读了一大堆书,也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时间过得很慢”。这场病留下了一点后遗症,他走路一辈子有点跛。
1923 年,二十三岁的他遇到了刚在弗莱堡崭露头角的海德格尔(第十章)。他后来回忆,那是一种被压倒的经验:他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两千年前的一个希腊句子讲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他还回忆过一个细节:海德格尔上课时不念讲稿,也不总结,他就在黑板前当着学生的面想,想到一半会停下来,说一句“这里我还没想通”。 他跟着海德格尔到马堡,做了他的学生。
形状。 一个被吓住的学生。有一件事他讲过一辈子:海德格尔看了他一篇作业,在退回来的字条上写了一句话,大意是:这里能不能成点气候,还很难说。他后来说,这句话让他好几年不敢写东西。
回写。 1929 年,他终于通过了任教资格论文,写的是柏拉图。他二十九岁。
土。 1933 年之后的德国。他没有加入纳粹党,也没有做过公开的抵抗。他选择的是一条很多学者走的路:讲古希腊。 讲柏拉图,讲亚里士多德,讲古典诗歌——离当下越远越安全。
他后来被人追问过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说话?他的回答不漂亮,也不辩解,大意是:我没有英雄气概,我只是想活下去,并且把我懂的那点东西守住。后来研究者发现,他那些年也为纳粹控制的机构做过几次文化讲座、去过被占领的地区讲学——这些事他晚年谈得很少。本书照直记下:他不是抵抗者,也不是同谋,他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那一类人——一个尽量不惹事、把学问当避难所的教授。1939 年他去莱比锡当教授。战争期间,他的学生一批批被征走、战死。
路。 十六年里,他几乎只写关于古希腊的论文。今天回头看,那些论文里其实已经埋着他后来的想法:读一个两千年前的文本,你怎么可能“还原”它的原意?你只能从你现在站的地方,向它提问。
形状。 一个五十岁还没有代表作的古典学教授。
回写。 1945 年德国战败,苏军占领莱比锡。因为他既没有入党也没有劣迹,他被推举出来当了莱比锡大学校长,任期两年。他后来说,那是他一生中最不想干、也最不适合干的事:一边要向占领当局交代,一边要给饿着肚子的学生弄到煤和土豆。1947 年他离开东德,去了法兰克福;1949 年,他接了海德堡大学的教席——雅斯贝尔斯留下的那一把椅子,他在那里待到退休和退休以后,一共半个多世纪。
土。 战后的西德。人文学科面临一个很实际的质问:在一个科学和技术说了算的时代,研究古书、读诗、讲历史,到底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和他父亲当年问他的是同一个。
路。 他从五十年代初开始写一本书,写了将近十年。
形状。 1960 年,《真理与方法》出版,他六十岁。
书名本身就是一个挑衅。“方法”指的是近代科学的那套办法:设计实验,控制变量,排除观察者的影响,得到可重复的结果。伽达默尔的意思是:真理不只从方法里来。 一个人读一首诗、看一幅画、听懂另一个人,这些事情里也有真理,可它们不走“方法”那条路——因为在这些事情里,你没法把自己排除出去;你本人就是发生这件事的地方。
这本书出乎意料地成功。它让“诠释学”这个原本属于神学和法学的冷门词,变成了整个人文学科的公共语言。有意思的是,他写这本书本来是想做一件很有限的事:说清楚人文学科里那种“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写着写着,变成了一套关于人怎样活在世界上的说法。
回写。 六十年代末,出现了两场争论,把他推到了国际视野里。一场是和哈贝马斯(第三十章):哈贝马斯说,你把传统讲得太温和了——传统里也有权力、压迫和被扭曲的沟通,不是所有“流传下来的东西”都值得敬重。这场争论打了很多年,两个人谁也没说服谁,但双方都因此更清楚了:一个更清楚地承认传统里有权力,一个更清楚地承认批判也得从某处出发。另一场是和德里达(第二十六章):1981 年两人在巴黎当面对话,结果几乎是各说各的——一个想弄清对方的意思,一个怀疑“弄清对方的意思”这件事本身。有人说那场对话是二十世纪最著名的一次“没谈成”——而它恰好证明了伽达默尔的一个说法:谈话能不能成,不取决于谁更聪明,取决于双方肯不肯让自己被对方顶一下。
土。 1968 年退休,此后三十多年他没有停:讲课,写文章,全世界地飞,学生的学生都成了名教授。八十多岁还在开研讨班,九十多岁还在接受采访。
路。 晚年他写了很多短文章:论健康,论节庆,论友谊,论诗。他晚年那本关于健康的小书很有意思——他说,健康的特点是你注意不到它:身体好的时候,你不觉得自己有身体;医学能测量各种指标,可“健康”本身不是一个指标能量出来的东西,它是一个人和他的生活相处得还算顺的那种状态。第十七章梅洛-庞蒂讲“用熟了的工具会消失”,这里是同一个想法长在了身体上。
形状。 2002 年 3 月,他去世,一百零二岁。
回写。 他的影响有一个很特别的分布:在哲学系里,他被认为是二十世纪诠释学的集大成者;而在哲学系外面,他的东西被大量用在了法学(法官怎样理解一条几十年前写的法律)、神学、文学研究、历史学、翻译研究、教育学,还有医学人文——那些每天要“理解一个人在说什么”的行当。
前面二十章数过各种回写。伽达默尔这一种可以叫晚熟型:他六十岁才出第一本大书,然后用四十年把它讲透。这本身就印证了他自己的一个说法——有些东西只有在经历了足够多之后才谈得上懂;一个二十岁的人读《真理与方法》,和一个五十岁的人读,读到的不是同一本书。
老看法。 启蒙运动留下一条规矩:要认识真相,先得摆脱一切偏见、传统、权威,只认理性和证据。理解一本书、一个人、一段历史,第一步是清空自己。
他怎么翻。 伽达默尔说,这条规矩本身就是一个偏见——他管它叫“反对成见的成见”。
他先把这个词的意思掰开。“成见”在他这里不是“错误的看法”,而是先有的判断:在我真正弄清一件事之前,我已经带着的那一整套东西——我的语言,我受过的教育,我这一代人默认为理所当然的道理,我以前遇到过的类似的事。
然后他问:如果把这些全部清空,你还能理解什么吗?答案是不能。你连一个句子都听不懂。 听懂一句话,靠的是你已经会这门语言、已经知道人们大致在什么情况下会这么说;读懂一本书,靠的是你已经有一堆关于世界的经验可以拿来对。一个完全没有任何先见的人,面对一本书,看到的只是一堆墨迹。
所以他的结论是:成见是理解的条件,不是理解的敌人。 问题从来不是“有没有成见”,而是:哪些成见让你看见了东西,哪些成见挡住了你。 而这两者事先分不清;只有在用它去碰真东西的时候,才分得出来。
一个人的成见是被什么给的?是传统——不是指“老规矩”,而是指你生下来就掉进去的那一整片东西:语言,习俗,一整套关于什么算好、什么算道理的默认设置。他有一个说法:我们属于历史,多过历史属于我们。 你不是先有一个中立的“我”,然后选择要不要接受传统;你是被传统造出来以后,才开始想事情的。
打个比方。 你带着一副眼镜在看世界。启蒙的建议是:把眼镜摘了,才能看见真相。可摘了以后你什么也看不见——那副眼镜就是你的视力本身。伽达默尔的建议是:戴着它去看,但要留意它在哪儿让你看歪了;发现它歪的唯一办法,是撞上一个它对不上的东西。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说“各人有各人的道理,谁也别说谁”。恰恰相反,他强调的是那个“撞上”——你的成见必须冒被推翻的风险。第二,这不是替一切传统辩护。哈贝马斯当年就是从这里打他的:传统里也有压迫和谎言。伽达默尔承认这一点,但他说:批判传统,也只能站在传统里批判,你没有一块传统之外的地可以站。
老看法。 理解一个人的意思,就是把他心里的那个想法原样搬进我的脑子里;理解一本古书,就是还原作者当初到底想说什么。
他怎么翻。 他说,这件事办不到,而且就算办得到,也不是理解。
他用了一个词:视域——就是你从你站的地方能看到的那个范围。你有你的视域,那本书、那个人、那个时代有它的视域。老看法要求你钻进对方的视域里,把自己的那个丢掉。他说:丢掉自己的视域,你就成了没有立足点的人;你理解的将不是任何东西。
真正发生的事情是视域融合:你带着你的视域走过去,对方的视域顶了你一下,两边合成了一个更大的视域。在这个过程里,两边都变了:那本书对你显出了它自己没有明说过的东西,而你也不再是走过去之前的那个你。
他还说了一件对读古书的人很要紧的事:时间距离不是障碍,是帮手。 我们通常觉得,隔了两千年当然更难懂。他说,隔了两千年反而有一样好处:那些当年最抢眼、最应景的东西都过去了,剩下的是经得住的部分;而且我们能看见后来发生了什么——一部书在后世引起了什么、被怎样用过、造成了什么后果,这些都是当时的人看不见的。所以,理解一部作品不等于回到作者那里;我们常常比作者本人更懂他那本书的某些部分。由此他还得出一个看上去很怪、其实很实在的结论:理解从来不是重复,总是不同地理解。 同一部法律,几十年后被用在一个立法者做梦也想不到的案子上;同一首曲子,每一场演出都不同——而这不是走了样,这正是它还活着的方式。
打个比方。 两个人隔着一条河喊话。老办法是:我游过去,站到你那边。他的办法是:我们各自往河边走,在中间的桥上碰头。走上桥以后,你会发现你原来站的地方,也不是原来那个样子了。
再打一个更贴身的。你三十岁重读一本你十五岁读过的小说,发现它完全不同了。变的不是书,是你的视域;而这本书,也正是因为能被你这个三十岁的人读出新东西,才算一本活着的书。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怎么读都行”。文本会抵抗:有些读法它接得住,有些接不住,你硬要那么读,它会在别的地方顶你。第二,“融合”不是和稀泥,不是各让一步。它说的是:经过这场碰撞,出现了一个原来两边都没有的位置。
老看法。 读一本书,是接收信息;书说,我听。
他怎么翻。 他说,真正的理解是一场问答。一个文本之所以对你说话,是因为你带着一个问题去了;而它能回答你,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对某个问题的回答。所以读一本书最有效的办法,不是问“它说了什么”,而是问:它是在回答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一换,很多东西就活了。一段你觉得荒唐的古文,如果你问“他当时面对的是什么难处”,常常会发现,他的回答在他那个处境下相当高明。
然后是他另一个关键的说法,可以叫“先假设它有道理”。理解的第一步,是预先假定对方说的是一个通的东西——不是因为对方一定对,而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可能看见它真正的意思;否则你一上来就只会找漏洞,而漏洞永远找得到。
这一条有一个很实际的后果:如果你按“它有道理”去读,读到最后仍然读不通,那你就有资格说它不通了——而且这时候你说的“不通”,比一上来就说的那种有分量得多。
他还有一句很朴素的话:一场真正的谈话,谁也没法事先知道它会走到哪儿。 如果你开口之前就知道结论,那不是谈话,是宣讲。谈话的双方是被一件“事情本身”带着走的,走到最后,两个人到了谁也没预料到的地方。
打个比方。 审一份和你意见相反的方案。有两种读法。第一种:找它的毛病——十分钟你就能列出五条。第二种:先假设写它的人不傻,然后问——他看到了什么我没看到的东西,才会这么写? 第二种读法慢得多,可它是唯一可能让你学到东西的读法。而且,如果用第二种读法你仍然认为它不行,那你的反对意见会强十倍,因为你已经站在它里面看过一遍了。
别误会。 这不是要人当老好人,也不是说什么都得同意。“先假设它有道理”是一个方法上的姿势,不是一个结论上的让步。
老看法。 理解是我做的一件事:我是主体,文本是对象,我用方法处理它。
他怎么翻。 他用了一个很妙的例子:游戏。
你观察一个正在玩的人:孩子玩球,两个人下棋,一支乐队合奏。谁是主角?不是玩的人。玩的人一旦真的投入进去,就不再是他在“操作”游戏了——是游戏在玩他。 他被规则、被节奏、被对手的动作带着走;他的注意力不在“我在玩”上,而在球、在棋、在音乐上。他说,一个人如果全程都在想“我正在玩游戏”,他其实没在玩。
真正的理解也是这样:不是我拿着方法去处理一个对象,而是我被卷进了一件事里,被它带着走。艺术尤其如此——他说,看一幅画、听一场音乐会,不是我在评价它,而是它对我说了点什么,而且常常是我不想听的东西。他有一个说法:艺术作品对我们提出了要求。
由此他讲了他对“经验”的看法,这是全书最动人的一段。我们平时说的“经验丰富”,指的是积累了很多可以重复使用的东西。可他说,真正的经验不是这样:真正的经验,总是让人失望的经验。 你原以为事情是那样,结果不是;你带着的那套东西被现实顶回来了。所以一个“有经验的人”,不是知道得最多的人,而是最知道自己会被打脸、因而对新东西最开放的人。他说,经验的成果不是一堆知识,是一种“对经验的开放”。
打个比方。 学了十年棋的人和学了一年的人,差别不只是多背了几百个定式。老手真正的本事是:他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看走眼,所以在那些地方会多想两步。懂得自己的盲区,比多记几个招式值钱。这也是为什么一个人到了某个岁数会变得“慢”——不是反应慢了,是他知道在哪些地方不能快。
别误会。 他不是说方法没用。他是说:在“理解人和人的事”这个领域里,方法保证不了真理——因为你本人也在这件事里面,你没法把自己排除出去。这一点,正是那本书标题的意思。
最后还有一样,是他整本书的落点:语言。 他有一句常被引用、也常被误解的话:能被理解的存在就是语言。他不是说“世上只有语言”,他是说——我们和世界打交道,是在语言里进行的:你能想到的东西,大体是你有词可以说的东西;学一门新的手艺、进入一个新的行当,第一件事就是学会一批新词,而学会那批词的同时,你看见的东西也变多了。所以他说,语言不是我们用来表达想法的一件工具,它是我们能有想法的那个地方。
场景一:他是在回答什么问题。 和父母、和上司、和一个你完全不认同的人谈不拢的时候,把“他说得不对”先放一放,换成伽达默尔那个问题:他这句话,是在回答什么? 父母那句“先找个稳定工作”,回答的可能是他们那一代人经历过的某种不稳定;老板那句“这个再压一压”,回答的可能是你没看见的一笔账。找到那个问题,你未必会同意他,但你会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争。很多争吵之所以没完没了,是因为双方都在回答对方没问的问题。
场景二:先假设他有道理,限时十分钟。 收到一份你不同意的方案、一篇你反感的文章,给自己定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只干一件事——找出它成立的那个前提。十分钟之后,你爱怎么批就怎么批。这个小规矩会改变两样东西:你的反驳会变准,你偶尔会改主意。
场景三:查一查那句“本来就该这样”。 每次你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正常人都知道”,那底下就有一条成见。不必推翻它——多数成见是对的,人靠它们过日子。只要认出来:这是我带来的,不是事情本身自带的。 认出来以后,你才有可能在它对不上的时候松一松手。
场景四:把话说完,让它走到你没想到的地方。 家里开一次会,团队讨论一件事,定一条规矩:不预设结论。 如果一场会开完,结果和主持人开会前心里想的一模一样,那不是讨论,是通知。他说,真正的谈话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哪儿——这句话可以当成一场会开得好不好的判据。
场景五:三十岁重读十五岁读过的书。 挑一本你少年时代读过、影响过你的书,重读一遍。你会看到两样东西:这本书里有你当年完全没看见的部分;还有,你当年看见的那些,正是那时候的你需要的。这是最便宜的一次“看见自己视域”的机会。
场景六:给做教育和带人的人。 一个学生答错了,最没用的反应是“错了,正确答案是……”。有用的反应是:他是怎么想才会答成这样的? 那条错误的推理里,几乎总有一个说得通的前提。找到它,纠正才有落点。带新人、辅导孩子,都是同一件事。
场景七:有经验,是知道自己会在哪儿看走眼。 每隔半年,写下三件“我原以为会那样、结果不是”的事。不是为了自责,是为了认出自己的固定盲区:我总是高估进度?我总是低估人的情绪?我总是相信说话好听的人?他说真正的经验是失望的经验——把这些失望留下来,它们比成功的经验有用得多。
场景八:学一个行当,先学它的词。 想真正懂一件事——不管是医生、木匠、程序员、还是你孩子正在着迷的那个圈子——最快的一步是学会他们的那几十个词,并且弄清每个词是用来分辨什么的。词不是标签,词是刀口:一个行当把世界切在哪里,它的词就长在哪里。学会了那些词,你才第一次看得见他们看得见的东西。
伽达默尔改判的是理解。在他之前,理解被想成一件“清空自己、照见对方”的事——像一面镜子。他说:理解是一件发生的事,而且发生完,两边都不一样了。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干了一件本书前面二十章都没有正面干的事。
前面几位都讲过“土”:海德格尔说人早已在世界里忙着,维特根斯坦说意思长在共同的活法上,梅洛-庞蒂说身体是我看一切的位置。可这几位说到土,都是在说土给了我一个立足点。伽达默尔把这件事翻过来说了一遍:土不只是我站的地方,土就是我用来看的那双眼睛。 成见、传统、语言,不是挡在我和世界之间的一层膜,而是我能看见任何东西的视力本身。
这一条补上了一个长期的空缺。本书从第一章起反复说“把本来就有的改判成长出来的”,可一直有一个没被正面回答的问题:做这个改判的那个人,他自己也是长出来的,那他凭什么改判? 伽达默尔的回答是:他不是站在外面改判的,他是带着自己那一套走进去、被顶了一下,然后自己也变了。这也回答了一个读者可能一直在心里嘀咕的问题:这本书拿“土、路、形状”这把尺去量四十个人,凭什么?答案照伽达默尔的说法是——这把尺也是长出来的,它也在被这四十个人顶;每一章第五节的后半截“他留下了什么”,写的是他们对这把尺的回应,而每一处“SDE 自己怎么接”,都是这把尺被顶过之后的样子。 这是本书这个动作本身的说明书。
第二样,他给“路”提供了一个极好的模型:问答。 一个说法不是孤零零的一句话,它是对某个问题的回答;要懂它,得先找回那个问题。用本书的话说:任何一个形状,都是某条路走到某一步的结果;只看形状不看路,就只能拿它和自己手上的形状比大小。 这也正是本书每一章第二节要写“他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的理由。
第三样,那句“真正的经验是失望的经验”,和第十三章波普尔那把刀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波普尔说:一个说法要敢说什么情况下算它错。伽达默尔说:一个人要能经受住“我原以为是那样、结果不是”。一个是给理论立的规矩,一个是给人立的规矩。
“视域融合”这个说法很美,可它有一个假设:两边最终能合到一起。这个假设在读古书的时候常常成立——你和两千年前那个人之间没有利害冲突。可换一个场合就不成立了:你和一个要你的命的人之间,你和一个靠你的沉默获利的人之间,融合什么?
哈贝马斯当年打的就是这一点:有些“谈不拢”不是理解上的差距,是利益和权力的差距。 两个人说着同一种语言、共享同一套传统,照样可能一个在压另一个;而这时候“多理解一点”非但没用,还可能替压迫打圆场——因为它把一件权力的事,说成了一件沟通的事。
SDE 在这里的接法很直接:判一场谈不拢,先分三类。 一类是视域的差别——他和我站的地方不同,看到的不同,这类值得慢慢谈,而且谈得通。一类是利害的冲突——他清楚我在说什么,但他这么做对他有利,这类要谈的不是理解,是条件和规则。还有一类是根本不在一张桌子上——一方压根不打算被说服,只打算耗着,这类首先要解决的不是谈,是有没有桌子(上上章阿伦特那张桌子)。把第二类当成第一类来处理,是好人最常犯的错。反过来也有一种错:把第一类当成第二类——一遇到谈不拢就断定“他是坏人、他有私心”,于是再也不往下听了。这一种今天更常见。
他说的“传统”,常常像一整片连续的、值得敬重的东西。可实际上,任何一片传统里都有好几股互相打架的东西;而且,“哪些算传统”本身就是被选出来的——被谁选、按什么选,是一件有历史的事。第十二章本雅明那句话在这里正好用得上:没有一份文明的记录不同时是一份野蛮的记录;我们所说的“遗产”,是一连串胜利者的战利品。
伽达默尔当然知道传统里有坏东西,可他的语言里缺一样工具:怎样分辨哪一股该接着走、哪一股该断掉。 他能说清“你必须站在传统里”,说不清“站在里面怎么动它”。
用本书的说法:他把回写讲得很透——一代一代的理解落回去,成了下一代人的眼睛;但他很少讲回写的分叉:同一片土上,有几条路在争,谁被写进去了,谁被抹掉了。
这是今天最要紧的一处。他说:你的视域来自传统——来自你的语言、你的教育、你成长的那个共同体。这在他那个年代大体不差:一个人的视域,是由他读的书、他遇到的人、他所在的地方慢慢长出来的。
今天,一个人每天遇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是被一套系统挑出来送到眼前的。它给你的不是一个视域,是一个越来越窄的视野——因为它按“你最可能点开什么”来选,而不是按“你需要被顶一下”来选。
照伽达默尔的说法,理解发生的条件是碰上一个你的成见对不上的东西。而一套优化过的推荐系统,做的恰恰是把这种东西滤掉。于是会出现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局面:一个人可以每天接收海量信息,而他的视域几十年不变——因为送到他面前的,全是他已有的视域接得住的东西。
这和本书从第三章起一路问下来的那个问题,在这里合成了一句:是谁在决定我会遇到什么顶我一下的东西。
第一处:谈不拢要先分类——视域的差别、利害的冲突、不在一张桌子上。三类的办法完全不同。
第二处:传统不是一整块。要能说出:这一片土里有哪几股在争,我现在接的是哪一股,我打算把哪一股断掉。
第三处:要主动给自己安排“顶一下”。 既然被顶是理解发生的条件,而现在的环境正在减少它,那就得自己造:每个月读一本你原本不会读的书,认真听完一个你不同意的人把话讲完,去一个你不熟的行当里待半天。这不是为了开阔视野这种漂亮话,是为了让你的成见还有机会被检验。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最满——土不只是立足点,它就是我用来看的眼睛 | 把传统讲成了一整块:里面几股在争,谁被抹掉,不谈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问答:一个说法是对某个问题的回答;先假设它有道理 | 融合不了的时候怎么办:把利害的冲突当成了理解的差距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视域融合:出现一个原来两边都没有的位置 | 没有分辨“哪股传统该断”的工具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一代代的理解落回去,成了下一代人的眼睛;时间距离是帮手 | 视域今天由谁安排:他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个问题 |
哈贝马斯(第三十章)是最重要的论辩对手:传统里有被扭曲的沟通,需要一把从外面来的尺。这场争论今天还在继续——要理解,还是要批判? 双方都承认对方说中了一半。
德里达(第二十六章)从另一头打:你说“理解对方的意思”,可意思本身就是滑动的、永远差一步的东西。1981 年两人当面对话,几乎各说各的。
“先假设它有道理”——这条规矩在分析哲学那边也独立长了出来,被叫作“宽容原则”;蒯因(下一章)和戴维森会把它做成翻译理论里的一条硬规矩。两条河在这里短暂地碰了一下头。
“文本会抵抗,但读法不止一种”——文学理论里关于“作者的意图算不算数”的几十年争论,双方都在引他。
“法官怎样理解一条几十年前写的法律”——法学里那场“原意还是当下”的大辩论,伽达默尔是被引用最多的哲学家之一。
“理解一个病人”——医学人文、护理学、心理治疗里,他和上一章的列维纳斯常常被放在一起读:一个说要看见那张脸,一个说要找到他在回答什么问题。两句合起来,差不多就是“怎样对待一个具体的人”的全部要领。
第三编还剩两章。下一章我们回到大西洋另一边,去看一位美国哲学家。他是怀特海的学生,却和老师完全相反:他写得极清楚,极节俭,一句废话也不肯多说。他要拆的是一个从康德以来所有人都默认的区分,而他拆它的那篇文章,只有二十来页。
诠释学 研究“理解是怎么发生的”的学问。原本用在读经和判案上,伽达默尔把它变成了一个普遍的问题。
成见(先见) 不是“错误的看法”,是我在弄清一件事之前已经带着的那一整套东西。它是理解的条件,不是敌人。
反对成见的成见 启蒙那条“先清空自己”的规矩,本身也是一种成见。
传统 你生下来就掉进去的那一整片:语言,习俗,默认的道理。我们属于历史,多过历史属于我们。
视域 从你站的地方能看到的那个范围。
视域融合 你带着你的视域走过去,被对方顶一下,两边合成一个原来都没有的更大的视域。不是:钻进对方心里;也不是各让一步。
时间距离 隔得久不只是障碍,也是帮手:应景的东西过去了,后果看得见了。
问答结构 要懂一个说法,先问它在回答什么问题。
先假设它有道理 理解的第一个姿势:预先假定对方说的是通的。不是:同意他。
游戏 真正投入的时候,不是人在玩游戏,是游戏在玩人。理解也是这样:你被卷进去,被带着走。
真正的经验是失望的经验 一个有经验的人,不是知道最多的人,是最知道自己会被打脸、因而最开放的人。
权威 不是靠强力的服从,是我判断“这件事上他比我懂”。这个判断是我作的,也可以收回。
理解总是不同地理解 同一部法律、同一首曲子,每一次被用、被演,都不一样。这不是走样,是它还活着。
语言 不是用来表达想法的工具,是我们能有想法的那个地方。学一个行当,先学它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