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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麦金太尔:道德争论为什么永远吵不完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阿拉斯代尔·麦金太尔(1929—2025)

一句话:我们今天的道德争论之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不是因为有人不讲理,是因为我们手里拿的,是从一个已经碎掉的传统里散落下来的零件——我们在用残片互相喊话。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你说“这样不对”的时候,你用的是哪一套东西的零件?一个动作——想学好一件事,先找到那一行里“做得好”本身带来的那份好处。一个提醒——一个人的品性,是在一件件具体的事情里练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场关于某个社会议题的争论。一方说:这是个人的权利,谁也不能替他决定。另一方说:这会伤害别人,社会有责任管。

两边的论证都很完整,内部都毫无毛病。可是它们从第一步就分开了:一边的起点是“个人的选择权”,另一边的起点是“对他人的后果”。你没法用前者的语言驳倒后者,因为它们不是在同一套东西里说话。

吵到最后,双方都很确信自己是对的,而且都觉得对方要么蠢,要么坏。这就是我们大多数道德争论的样子。

再看另一件事。一个孩子学琴。第一年他是为了家长的表扬和考级证书在练;有一天——如果他运气好——他忽然懂了另一样东西:把一个乐句弹对本身有多好。 那一刻他不再为了奖励而练,练琴对他的意思整个变了。

大多数家长都希望孩子越过那一道门槛,可很少有人说得清那道门槛是什么,更少有人知道怎样帮孩子越过去。

1981 年,一位五十二岁的哲学家出了一本书,开头就是一个让人愣住的场景。他说:设想一场大灾难之后,自然科学被彻底毁掉了——实验室被砸,书被烧,科学家被处死。很多年后,人们从废墟里捡回一些残页,记住了一些公式和术语,重新建起了叫作“物理学”的课程。可他们已经没有那套完整的东西了。 他们在争论“中微子”“质量”“比重”,说得头头是道,其实谁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那些词语赖以有意义的那一整套实践,已经没有了。

然后他说:这正是我们道德语言今天的处境。 我们在用“权利”“正义”“责任”“尊严”这些词,说得理直气壮,可它们赖以有意义的那一整套东西,早就散了。

他叫麦金太尔。他是二十世纪最有争议、也最难被归类的道德哲学家之一:早年是马克思主义者,中年批判现代性,晚年皈依天主教、成了亚里士多德和阿奎那的传人。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两种语言(1929—1950)

土。 1929 年,麦金太尔生在苏格兰的格拉斯哥,父母都是医生,家族来自苏格兰西部的盖尔语区。他后来反复讲一件对他极重要的事:小时候,他身上有两套语言。

一套是现代的、城市的、讲道理的语言:学校教的,报纸上的,用来讨论权利和效率的。另一套是他从长辈那里听来的盖尔语世界的语言:一个渔村里的说法,那里的人讲家族的故事,讲一个人“该怎么做才像个人样”,讲某某家的谁在某一年做了什么事、因此至今被人记着。

在那种小地方,说一个人“好”,从来不是一句抽象的评价,而是指他在一整套具体的关系和角色里做得对:作为父亲,作为邻居,作为渔民。

路。 他在伦敦读古典学和哲学。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他是一个年轻的马克思主义者,也参加左翼政治活动。

形状。 他后来说,从很早起,他就同时对两样东西不满:一是资本主义把人变成了互相利用的工具;二是当时的道德哲学根本讲不清楚,一个人凭什么该做某件事。他年轻时写过一本关于马克思主义和基督教的小书,那时他就已经在问一个后来贯穿一生的问题:一套关于“人该怎么活”的说法,要靠什么样的共同生活才立得住?

回写。 那份童年的对照,是他一辈子的底子:他始终不相信,脱离了具体的共同体和角色,“好”这个字还能说清楚。

第二轮:不断改宗的三十年(1950—1977)

土。 战后英国的哲学界。他一路教书,在牛津、埃塞克斯等地任职,1970 年后去了美国,在好几所大学之间辗转——他一生换过的学校多得有点出名。有人打趣说,看他的履历像看一部美国大学地图。

路。 这三十年他的立场变了好几次:从基督徒到无神论者,从马克思主义到对它的批评,从分析哲学的路数到对它整个失望。他写过关于弗洛伊德的书,写过关于马克思主义和基督教的书,写过一部影响不小的伦理学史。

形状。 一个极聪明、极博学、却好像找不到落脚点的人。他自己后来形容那些年:他像一个不停地更换立场的人,可每一次更换,他其实在追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的道德语言不管用了?

回写。 到了七十年代末,他终于把那个问题问清楚了。

第三轮:那本书(1981)

土。 七八十年代之交的英美道德哲学:一边是罗尔斯(第二十八章)那套讲程序和权利的东西,一边是功利主义,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同时,社会上关于堕胎、战争、分配的争论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没有结果。

路。 1981 年,《追寻美德》。

他的诊断分三步。第一步:现代的道德争论有一个特征——它们没完没了,而且各方的论证在内部都无懈可击,可它们的前提之间无法通约。 第二步:这不是因为大家不讲理,是因为我们在用一堆碎片。 第三步:这些碎片是从哪儿掉下来的? 他去追一个历史的过程(这也是本书的老办法:给一样东西查出生日期):从亚里士多德那套完整的东西(人有一个“该成为的样子”,美德是通往它的品性),到近代把这一层砍掉(不再谈“人该成为什么”),只剩下“人现在是什么样”和“道德规则要求什么”这两头——中间那根把两头连起来的东西没了,规则从此悬在半空。 他打过一个很清楚的比方:原来是“人现在是这样—人该成为那样—所以你该做这些”,三段;近代砍掉了中间那一段,剩下的两段接不上,于是“你该做这些”成了一句没有理由的命令。

他管近代那个想给道德重新找根据的努力叫启蒙的筹划,并且说:它注定失败——因为它砍掉了那个能让道德规则说得通的东西之后,还想把规则留下。

他还给现代社会画了三个典型角色:审美家(把人生当成一连串体验的消费者)、经理人(只管效率、不问目的的组织者)、治疗师(把一切冲突转成心理适应的问题)。他说,这三种角色的共同点是:他们都不谈“什么是好的”,他们只谈手段。

形状。 这本书让他一夜之间成了全世界最被讨论的道德哲学家之一,也成了“社群主义”这一派的旗帜——虽然他本人一直拒绝这个标签。

回写。 此后四十年,凡是讨论美德伦理学、讨论共同体、讨论现代性的道德困境,绕不开这本书。

第四轮:传统、大学与晚年(1981—2025)

土。 1983 年,他皈依了天主教。他说这是他思想的结果,不是它的前提:他先认定亚里士多德那套讲人的目的和美德的东西是对的,然后发现把它最完整地继承下来的是阿奎那。这个次序值得记一笔:本书里改宗的人不少,可像他这样明说“我是被自己的论证推过去的”,很少见。

路。 他继续写:1988 年《谁之正义?何种合理性?》,讲不同的传统各有自己的理性标准;1990 年讨论现代大学;晚年写《依赖性的理性动物》——这本书很特别,他在里面做了一件他自己承认早年做得不够的事:认真对待人的脆弱、残障、和被照顾的处境。 他说,我们讲道德的时候,总是默认一个健全的、独立的成年人;可每个人一生中有很长的时间是完全依赖别人的(小时候,病中,老年),而且任何人随时可能变成那样。一套不把“依赖”算进去的伦理学,是假的。

形状。 他在美国的圣母大学待到退休,九十多岁仍在写作和讲演。

回写。 2025 年 5 月,他去世,九十六岁。他是本书里最后一位去世的主角,也是活得最长的一位。

他的回写有一个和本书其他人都不同的形状:在学术上,他重新把“美德”这个古老的词带回了道德哲学的中心——美德伦理学今天是三大主流之一。在学术之外,他的影响出现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管理学(“实践的内在好处”这个概念被大量用来讨论职业伦理),医学教育,教师培养,还有各种关于“手艺人”“匠人精神”的讨论。

前面三十一章数过各种回写。麦金太尔这一种可以叫一个诊断活了下来型:他给出的药方(回到传统、回到共同体)很多人不接受,他自己也一改再改;可他给出的那个诊断——我们在用碎片吵架——四十年来几乎没有人能反驳。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我们在用碎片吵架

老看法。 道德争论吵不出结果,是因为人们自私、或者不够理性;只要把论证做得足够好,总能分出对错。

他怎么翻。 他说,看一看那些争论的实际形状。

以战争为例。一方说:只有当战争能带来更大的和平、且伤害与收益成比例时才正当(这是一套关于后果的算法,它的老家在功利主义)。另一方说:无辜者的生命不能被当成手段,所以某些手段绝对不许用(这是一套关于义务和权利的说法,老家在康德)。还有一方说:一个人有责任保卫他的共同体(这是一套关于角色和忠诚的说法,老家在更古老的传统)。

每一套在自己内部都推得极严密。 可它们的第一块砖是不一样的,而且没有一套共同的东西可以用来在它们之间裁判。于是争论只能在“谁嗓门大、谁更能动员情绪”上结束。

他说,这就是为什么现代的道德分歧有那三个特征:没完没了;各方内部无懈可击;而且大家都以为自己是在讲道理,其实是在表达立场。

这引出了他对现代道德语言的一个判词,也是全书最狠的一句:我们说“这是错的”的时候,我们以为自己在陈述一件事实;而实际上我们多半只是在表达一种偏好,只不过用了一种听上去像是客观判断的语气。 他管这个叫情感主义——不是一种理论,是一种已经渗进日常说话方式的状态。

打个比方。 一个大家庭讨论一件事:老人要不要住养老院。大儿子说“这样对老人的身体最好”(后果);女儿说“做子女的不能把父母送走”(义务和角色);小儿子说“得问老人自己愿不愿意”(个人意愿)。三个人都真心,都讲得通,可他们说的不是同一种语言。多数人家最后靠的不是道理,是谁更强势、谁更能熬。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现代人没有道德。他说的是:我们的道德语言失去了一个能用来裁判分歧的共同底子。 第二,他也不是说古人吵得少——古人吵得凶得很;他说的是他们知道自己在哪套东西里吵。

第二件:实践和它的“内在好处”

这是他最正面、也是最有用的一个概念。

老看法。 干一件事,是为了它带来的好处:钱,名声,地位,级别,分数。至于“把这件事做好”本身,那是手段。

他怎么翻。 他分了两种好处。

外在的好处: 钱,权,名,奖。它们的特点是:它们可以由任何别的事情带来(你也可以通过炒股或者做官挣钱),而且它们是有限的、需要争夺的——你多了我就少。

内在的好处: 只有在做好这件事本身时才能得到的东西。一个下棋的人真正尝到的那种“把一个局面下透了”的滋味;一个木匠把榫头做到严丝合缝时的那一下;一个医生把一个复杂的病例想通了的那一刻;一个老师看见一个孩子忽然懂了的那个表情。这些东西没法通过别的路得到,而且它们不是零和的——你懂得更多,我并不因此少一点,恰恰相反,整个行当都跟着长。

他管这样一种有内在好处的、有自己标准的、需要长期训练的活动叫实践。下棋是,行医是,做木工是,种地是,做学问是,带孩子也是。打包货物不是,抛硬币不是——它们没有自己的卓越标准。

然后是他那个关键的定义:美德,就是那些能让你得到一项实践的内在好处的品性。 要下好棋,你必须诚实(不能靠悔棋和骗)、有耐心、肯认输、肯服从这一行的标准。没有这些品性,你得不到那份内在的好处——你只能去追外在的(赢了多少钱、拿了什么头衔),而追那些不需要美德,只需要手段。

他还说了一件极要紧的事:实践是靠一套制度撑着的——棋要有棋院和比赛,医要有医院和执照,学问要有大学和期刊。制度靠的是外在好处(钱,职位,评级)来维持,所以每一项实践都长期处在一种危险里:撑着它的那套制度,随时可能把它的内在好处挤掉。

打个比方。 一所学校。教学是一项实践,它有它的内在好处:把一件难事讲明白,看见一个孩子真的懂了。学校是撑着它的制度,它必须管升学率、评级、拨款、考核。两者缺一不可,可一旦制度的那套指标压过了教学本身的标准,一件很具体的事情就会发生:老师开始为指标教书,而那些只有教学本身才能给的东西,慢慢就没人追求了。 第三十章讲哈贝马斯时说的“生活世界被殖民”,在这里有了一个更精确的版本。

别误会。 第一,他不反对外在好处:人要吃饭,制度要运转。他说的是次序——制度是为实践服务的,不是反过来。第二,“内在好处”不是玄学,它非常具体:你可以问一个干了二十年的人,这一行里让他觉得值的是哪一刻。 他答得出来,那就是它。

第三件:人生是一个故事,美德要在整个故事里看

老看法。 道德判断的对象是一个个孤立的行为:这件事做得对不对。

他怎么翻。 他说,这样看不懂任何一个行为。

你看见一个人在花园里挖土。他在干什么?可能是在锻炼身体,可能是在种菜,可能是在给妻子准备一个惊喜,可能是在完成一份园艺课的作业。你要弄清楚他在干什么,只能把这个动作放进一个更长的故事里。 而那个故事又嵌在别的故事里:他的婚姻,他的职业,他所在的那个地方的历史。

所以他说:人的行为本质上是有叙事结构的。 而一个人的一生,是一个“从生到死的统一体”——问“我该怎么做”,等于问“我正在过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它该怎样接下去”。

这给了他一个对现代生活的尖锐诊断:现代社会把一个人的一生切碎了——工作是一段,家庭是一段,闲暇是一段,老年是另一段,每一段有各自的规则和标准。于是“我这一生在做什么”这个问题,变得没有地方可问。

他还说了一件更朴素、也更沉的事:一个人不是从零开始的。 你生来就在一堆故事里:这个家庭,这个地方,这一代人的历史,包括那些你并不想要的部分——你的国家做过的事,你的父辈欠下的账。他有一句很硬的话:我从我的家庭、城市、部落、民族的过去那里继承了各种债务、遗产、正当的期待和义务;这些构成了我生活的既定处境,也是我的道德起点。

打个比方。 两个人吵架,一个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做的”。从孤立行为的角度看,他说得对。从故事的角度看,事情不一样:你不是凭空落在这里的,你是接着一段故事在往下过;那段故事里的好处你在享用,那么它的账,你至少要知道。 这一条在今天关于历史责任的讨论里,反复出现。

别误会。 这不是说人被过去决定了。他一再说,你是在你被抛进的那个故事里“接着写”,而不是照着念。 第十五章萨特说人先活着再成为什么人,第十章海德格尔说人是被抛的;麦金太尔把这两件事接了起来:你不能选择开头,可后面怎么写是你的事。

第四件:传统,和它的健康状况

老看法。 传统是保守的、僵化的、束缚人的;理性和进步就是摆脱传统。

他怎么翻。 他说,这个对立是假的。

他给传统下了一个和常识完全不同的定义:一个活的传统,是一场关于“构成这个传统的那些好东西到底是什么”的、历史地延续下来的争论。

请看这个定义的要害:争论在里面。 一个传统之所以活着,恰恰因为它内部在吵:什么才算一个好医生?什么才算一首好诗?什么才算把一个孩子带好?吵得越有质量,这个传统越健康;一旦不吵了,人人照做不问,它就死了。

由此他对“理性”给了一个和罗蒂(上一章)、哈贝马斯(第三十章)都不同的说法:没有一种脱离一切传统的理性。 每一个理性标准都是在某个传统里长出来的。但这不导致相对主义——因为传统和传统之间可以比:看哪一个传统更能解决它自己遇到的危机,更能解释对方为什么会走到死胡同。 一个传统如果能用自己的资源说清楚“为什么另一个传统在那一点上必然卡住”,而对方做不到,那它就赢了这一局。

打个比方。 一门手艺的师门。徒弟学的时候必须服从:先按师傅说的做,不许问。可这门手艺要活下去,靠的恰恰是徒弟里有人后来说:师傅,这一处我觉得可以换个做法——然后拿出活儿来证明。只许服从、不许反问的师门,两代人就废了;只有反问、没有服从的,学不成手艺。 一个活的传统就是这两样同时在。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主张回到过去。他明说过,没有哪个历史时期可以被搬回来。第二,他也不是说任何传统都好——一个传统可以是败坏的,判据就是上面那条:它还吵不吵,吵得有没有质量,能不能对付它自己的危机。

他那本书的结尾有一个著名的、也被误读最多的说法:我们等的不是戈多,而是另一个——而且非常不同的——圣本笃。 他指的不是要人退隐进修道院,而是:在一个大的道德语言已经碎掉的时代里,能做的事情是在小的范围内,重新建立起那些能让美德长得出来的共同生活方式。 一间教研室,一家诊所,一个手艺作坊,一个家庭——先把这些地方的实践守住。 他晚年反复说,他并不悲观:一个传统只要还有人在认真做、并且认真吵,它就还活着。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先认一认零件。 下次一场争论卡住了,别急着找证据,先给双方的第一块砖贴个标签:这一边算的是后果,那一边讲的是规则和权利,还有一边说的是角色和情分。 认出来以后,两件事会变:你不会再觉得对方是蠢或者坏;而且你会知道,这场争论要有结果,得先谈“这件事该按哪一套来算”,而不是继续在自己那一套里加码。

场景二:找出这一行的内在好处。 对你自己的工作,问一句:这一行里,有哪一刻是只有把它做好才能尝到的? 写代码的人是那种“这段终于干净了”的感觉,做饭的人是火候刚好的那一下,医生是想通一个病例的那一刻,老师是看见一个孩子懂了的那个表情。找到它,记住它——因为当外在的好处(钱、级别、评价)起伏的时候,它是唯一还能让你站得住的东西。找不到的话,那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信号。

场景三:给管理者——别让制度把实践挤死。 你的考核表,永远量不到内在好处(它本来就量不到)。所以要主动留出一块地方:让那些“把事情做到位”的人被看见,哪怕它不进指标。 具体做法很简单:在例会上留五分钟,让人讲一件这周做得漂亮的事——不是讲成绩,是讲那件事本身哪里难、怎么解决的。这五分钟是这一章能给管理者最实在的一条。

场景四:给家长和老师——那道门槛。 孩子学任何一样东西,一开始都靠外在的(表扬、奖励、名次),这没错,也躲不开。要紧的是帮他越过那道门槛:让他至少尝到一次“把这件事本身做好”的滋味。 办法不是加码,是放慢:陪他把一件小事做到他自己满意为止,然后什么也不给——不夸奖,不发奖励,只一起看看它。有过一次的孩子,和从来没有过的孩子,往后的路完全不同。

场景五:把一段经历放进故事里。 当你说不清一件事该怎么办的时候,试着把问题换掉:不问“这件事对不对”,问“我正在过的是一个什么故事,这一步该怎么接”。这个问法特别适合那些孤立看没有答案的事:要不要换工作,要不要和一个人和解,要不要接手家里那摊事。

场景六:看一个地方还活不活,看它吵不吵。 一个团队、一个学科、一个家庭,判断它是不是还活着,有一个很土的办法:这里有没有关于“什么才算做得好”的认真争论? 不是关于人的争论(谁对谁错、谁该负责),是关于标准的争论。一个所有人都照做、没有人问为什么的地方,看着很和谐,其实已经停了。

场景七:把账认下来。 你享用着一段故事带来的好处——一个家庭给你的起点,一个国家给你的护照,一个行业前人留下的东西。麦金太尔的要求不是让你内疚,是让你知道这笔账:这些不是你挣的,而它们连着一些你没经手的亏欠。知道账在哪儿,和替所有事情自责,是两回事。

场景八:先守住一块小地方。 他那句“另一个圣本笃”翻成大白话就是:在一个大环境你改不动的时候,守住一块小的。 你的科室,你的班,你的作坊,你家的饭桌。守它的办法很具体:在这一块地方,把“做得好”的标准认真维持住,并且让年轻人看见有人在认真维持它。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给“好”找到了它的土

麦金太尔改判的是道德判断。在他之前的主流做法,是给道德找一个不依赖任何具体处境的根据:功利主义的算法,康德式的普遍法则,罗尔斯的无知之幕(第二十八章)。他说:这些都是在那个能让道德说得通的东西被砍掉之后,试图给它重新装一个根——而装不上去。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干的事非常清楚:他把“好”这个字,重新种回了土里。

前面几章谈道德,都碰到过同一个难处。列维纳斯(第二十章)从那张脸出发,可它无法分配;罗尔斯(第二十八章)从一道工序出发,可它被批评说预设了一个空壳的人;罗蒂(上一章)干脆说不要根据了,只要减少残酷,可他答不出“对付不讲理的人拿什么”。

麦金太尔的答案是第四种:“好”不是一个可以脱离处境定义的字,它总是“作为某种角色、在某种实践里、按某一套传下来的标准”的好。 一个好医生,一个好木匠,一个好父亲——这些是有内容的、可以争论的、可以被行家判对错的。 而抽象的“好人”,反而说不清。

这一条和本书那条脊梁是配套的:全书讲“把本来就有的改判成长出来的”,麦金太尔讲的是长出来以后的事——一样东西长出来了,靠什么活着。 他的答案是:靠一项实践,一套标准,一群还在争论这套标准的人。

第二样,本书要直接拿走的是内在好处与外在好处这一对。它是本书前面好几处判断的一个更硬的说法:

三条合起来,是一套可以直接拿去看任何一个组织的诊断工具。

第三样,他对传统的定义,本书要原样收下:一个活的传统,是一场关于“什么才算好”的、还在继续的争论。 这句话把“传统”和“僵化”分开了,而且给了一条可检验的判据。第二十一章讲伽达默尔时,本书记过他的一处停下:他说不清“哪一股传统该断”。麦金太尔这条正好补上:看它还吵不吵,吵得有没有质量。

停下的第一处:那个共同体,回不去

这是对他最常见的批评,也确实是实情。

他的整套方案要求一件事:一个足够紧密、有共同标准、能把人培养出来的共同体。 可现代人恰恰是流动的:换城市,换行业,换朋友圈;一个人一生可能在四五个完全不同的圈子里待过。他描述的那种“从生到死的统一故事”,对很多人来说已经不是事实。

而且,紧密的共同体有它的另一面:它排外,它压制异类,它对那些不符合角色期待的人极其残酷。 他自己写童年那个渔村的时候,写的是温暖的一面;可任何一个在小地方活过的人都知道另一面。第十六章波伏娃、第二十五章福柯写的正是那一面——那些“角色清楚、标准明确”的共同体,是怎样把一部分人钉死在位置上的。

SDE 在这里的接法是:把“共同体”换成“实践”,就可以救下他大半。 你不必回到一个地方、一个族群、一种生活方式;可你需要至少属于一两项实践——一门手艺,一个专业,一件你和一群人一起认真做的事。实践是可以带着走的,可以同时属于几项,也可以中途转。它提供了共同体的那份好处(有标准,有师承,有内在好处),而不必带上它的那份封闭。

停下的第二处:传统之间怎么比,说得漂亮但难操作

他说传统之间可以比:看哪一个更能解决自己的危机、更能解释对方为什么卡住。 这个标准很聪明,也确实比“各有各的道理”前进了一大步。

可它在实际中极难用:谁来判定“解决了”?一个传统内部的人,几乎总能把自己的危机解释成“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问题”,把对方的成就解释成“恰好蒙对了”。这条判据缺一道手续。

本书的接法,是把前面攒下的几把尺接到这里,让这条判据变得可查:

一个传统在这四条上过得去,它就是活的;过不去,它就是在靠惯性和权威撑着。 这几条不需要站在任何一个传统之外——它们本身就是从各个传统的实际毛病里长出来的。

停下的第三处:他晚年补的那一块,本该在最前面

他早年那套东西有一个默认:道德的主体是一个健全的、能干活的、能参与实践的成年人。 美德是在做事里练出来的,那么不能做事的人呢?

他晚年自己补了这一课,而且补得很诚恳:每个人一生中有很长时间是完全依赖别人的,而且任何人随时会变成那样。所以一套完整的伦理学里,必须有“接受照顾”和“给予照顾”的位置,而且这两件事本身需要一整套美德:耐心,不居功,知道什么时候该退,知道怎样接受帮助而不觉得羞耻。

这一条和本书前面几处正好接上:第十六章波伏娃说的“看不见的劳动”,第二十章列维纳斯说的那张“没法和你对等谈判的脸”,第二十八章给罗尔斯补的那问“谁不在场”。四处合起来指着同一件事:任何一套只为“能干活的成年人”设计的伦理学和制度,都漏掉了每个人迟早都会待上很久的那一块地。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把“共同体”换成“实践”——要标准和师承,不要封闭。

第二处:给“传统之间怎么比”配四条可查的手续。

第三处:把“依赖”算进去。一套伦理学,要能安放婴儿、病人、老人,和那个正在照顾他们的人。

最后说今天。麦金太尔这一章,对眼下这个时代有一个极其具体的用处。

当一样工具可以替人产出“成品”的时候——文章,代码,图,方案——受威胁的首先不是外在好处,而是内在好处。 外在的那些(交差,评分,业绩)反而更容易拿到了;可那份“只有把这件事本身做好才尝得到”的东西,是必须自己走过才有的。 第十七章讲梅洛-庞蒂时说过:有些路只能靠身体一遍遍走通,不能靠讲解走通。这一章给了它一个道德上的说法:一个人如果从没尝过某项实践的内在好处,他也就长不出那项实践要求的那些品性——耐心,诚实,服从标准,肯认错。

所以这一章的落点,正好是本书最后一编要问的那件事:当成品可以被生成,一个人还愿不愿意自己走那一遍? 而这件事没法靠规定解决——按麦金太尔的说法,它只能靠一个还在认真维持标准、并且让年轻人看得见的小共同体。 一间教研室,一个作坊,一家诊所,一张饭桌。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最满——把“好”种回土里:角色、实践、传下来的标准那个紧密的共同体回不去,而且它有封闭和残酷的另一面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美德是在一项实践里练出来的;人生是一个要接着写的故事传统之间怎么比,判据缺一道手续
形状(显露了什么)内在好处/外在好处;活的传统=还在进行的争论早年默认道德主体是健全的成年人;晚年才补上“依赖”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制度撑着实践,也随时可能把它挤死药方(回到传统)少有人接受;诊断(我们在用碎片吵架)几乎无人反驳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美德伦理学”今天是道德哲学的三大主流之一(另两个是后果论和义务论),这一支的复兴,他是最主要的推手之一。

“实践的内在好处”被大量用在职业伦理上:医学,法律,教育,新闻,工程。凡是讨论“一个行当的尊严在哪里”的地方,都在用它。

“社群主义”那一派(桑德尔、泰勒、沃尔泽)和他常被并称,虽然他拒绝这个标签。他们和罗尔斯(第二十八章)的那场辩论,是二十世纪最后二十年政治哲学的主线。

“依赖性的理性动物”那条线,接上了女性主义的照护伦理学,也接上了残障研究——今天关于照护、关于老龄社会的讨论里,它是绕不开的一本。

而他和罗蒂(上一章)恰好构成一对:两个人对现代道德语言的诊断几乎一样(没有共同的最终根据),开的方子完全相反——罗蒂说别找根据了,扩大“我们”、减少残酷就行;麦金太尔说正因为没有根据,才必须回到一项项具体的实践和传统里去。本书两边都取:罗蒂给了公共的底线,麦金太尔给了具体的土。

第四编到这里结束。九个人拆了九样东西,也盖了几样。下一编,我们走进最后十年——那里有一些更贴身的问题:传送机复制出来的那个还是不是你,性别是不是被做出来的,机器有没有意识,以及,为什么没有人逼你,你却这么累。

本章白话小词典

情感主义 不是一种理论,是一种状态:我们说“这是错的”时以为在陈述事实,其实多半在表达偏好,只是用了客观的语气。

启蒙的筹划 近代给道德重新找一个普遍根据的努力。他说它注定失败,因为它先砍掉了那个能让道德说得通的东西。

碎片 我们今天用的道德词汇:从一个已经碎掉的整体里散落下来的零件。

实践 有自己卓越标准、需要长期训练、并且有“内在好处”的活动:行医,木工,下棋,教书,带孩子。

内在好处 只有把这件事本身做好才能尝到的东西。它不是零和的。

外在好处 钱、权、名、奖。它们可以由别的事带来,而且是需要争夺的。

美德 那些能让你得到一项实践的内在好处的品性:诚实,勇气,耐心,肯服从标准。

制度与实践 制度靠外在好处运转,撑着实践;但它随时可能把实践的内在好处挤掉。

叙事性的自我 人的行为只有放进一个更长的故事里才说得清;一生是一个从生到死的统一体。

既定的处境 你生来就在一堆故事里,连同它的债务和遗产。你不能选开头,可后面怎么写是你的事。

活的传统 一场关于“什么才算好”的、历史地延续下来的争论。不吵了,它就死了。

另一个圣本笃 不是退隐,是在大的道德语言碎掉之后,先在小的地方守住能让美德长出来的共同生活。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