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帕菲特(1942—2017)
一句话:我们以为有一个“同一个我”从生到死一路走着,所有的关切都挂在它上面;他说,仔细看,那个东西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存在——而这不是坏消息。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在乎的到底是“那还是不是我”,还是“那里还有没有这些联系”?一个动作——把对未来的自己,当成一个你关心的人来对待。一个提醒——你今天做的事,会落在一个和你有关、但并不完全是你的人身上。
假设有一台传送机。你走进去,机器扫描你身体每一个原子的位置,然后把你这边销毁,同时在火星上用当地的原料,按那份扫描图,造出一个分子级别完全相同的人。他醒来,记得你的一切,包括走进机器前那一刻的紧张。
你会走进去吗?
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不会——那不是我,那是我的复制品;我死了,一个像我的人活了。
好。现在改一点。机器出了故障:它扫描完了,但没能销毁你这边的身体。你从舱里走出来,好好的;同时火星上那个人也醒了。现在有两个你。 地球上的技师说:抱歉,你这边的心脏在扫描中受了损伤,还有几天可活;不过火星上那位可以活几十年。
现在问:这算不算你活下来了?
你会发现自己答不上来。而更奇怪的是:在第一种情况里(你被销毁了),和第二种情况里(你没被销毁但快死了),火星上那个人是一模一样的。 那个人是不是你,怎么会取决于地球这边发生了什么?
再换一个不那么科幻的。你的大脑左右半球被分开,各自移植到两个身体里(这不是纯粹的幻想:人类确实做过分离左右脑的手术)。两个人醒来,都记得你的一生。哪一个是你?
说两个都是,不通——他们从此各过各的,会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看法,甚至会吵架。
说都不是,也不通——如果只移植一半、另一半毁掉,我们会说你活了下来;那么多救活一半,反倒让你死了?
说其中一个是,凭什么? 两边完全对称。
1984 年,一位在牛津全灵学院工作的哲学家出了一本书,用整整一部的篇幅追这些问题。他的结论是:这些问题之所以答不上来,是因为它们问错了。这一章要跟着他做的,就是把一个没有答案的大问题,换成几个有答案的小问题。 我们以为“那还是不是我”这个问题一定有一个确定的答案;其实在这类情况里,它没有答案,而且不需要有。
他叫帕菲特。他一生只出了两本书,每本都极厚、极难;他被认为是二十世纪后期最有原创性的道德哲学家之一。而他本人,是一个几乎没有私人生活的人:一辈子住在学院里,工作时间长到骇人,据说为了省时间,他早餐一直吃同一样东西,衣服也只有一种搭配。
土。 1942 年,帕菲特生在中国成都——他的父母是在中国传教的英国医生,在那里教预防医学。他一岁多的时候全家回了英国——本书四十位主角里,只有他出生在中国。
他小时候是个虔诚的孩子,也想当传教士;十几岁失去了信仰。他后来说,失去信仰之后,他觉得道德问题变得更重要了,因为再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了。
他是个早慧的诗人型少年,认真想过当诗人。后来他放弃了,理由很像他这个人:他觉得自己写不出足够好的诗。 他一生用同样的标准要求自己写的每一页。
路。 他在牛津读历史,成绩极好。之后去美国待了两年,然后回到牛津,1967 年当选全灵学院的研究员——那是牛津最特别的一个学院:它没有本科生,被选中的人可以不受任何教学负担,只做研究。 他在那里待了一辈子。他的房间几乎不装饰,据说他把大部分家具都搬走了,只留下工作要用的东西。
形状。 一个终生不用备课、不用改卷、可以整天只想一个问题的人。
回写。 这种极端的条件,成全了他,也塑造了他的工作方式:他一个问题能想十几年,一本书能改二十年。也有代价:他几乎没有别的生活。 他自己说过,他把能省的时间都省了下来——包括吃饭、穿衣、选东西这些事,一律固定,不再想。
土。 七八十年代的英美道德哲学。罗尔斯(第二十八章)刚重新把这门学问办起来,功利主义和义务论在对垒。
路。 帕菲特的做法和所有人都不同:他用思想实验。 而且他造思想实验的能力,可能是哲学史上最强的之一——传送机,分裂的大脑,一连串逐渐被替换的细胞,一个又一个精心设计的场景,每一个都逼着你去发现自己的直觉在某处崩了。
他还有一个特点:他把自己的论证寄给所有可能反对他的人,请他们尽力驳倒。 据说他给别人论文写的评论,常常比对方的论文还长。有人回忆,收到帕菲特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一种既荣幸又崩溃的经历。而他的动机很单纯:他真的想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本书前面说过弗雷格六天认账、维特根斯坦亲手拆自己的书;帕菲特是第三种做法:他主动去请人来拆。
形状。 1984 年,《理与人》。
回写。 这本书立刻被认为是几十年来最重要的道德哲学著作之一。有一个说法是:它同时开创了三个领域的讨论——人格同一性,我们对未来世代的义务,和“到底该怎么在不同的可能人口之间做选择”。
土。 他成名之后,几乎没有再出书。此后二十多年,他在写另一本,一改再改。
路。 这些年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想弥合道德哲学里那几个互相敌对的大派。 康德那一派(讲普遍法则和尊重人),契约论那一派(讲大家能同意的规则),后果论那一派(讲结果的好坏)——两百年来它们互相攻击。帕菲特要论证:它们其实在从三个方向爬同一座山。
他对这件事的执着到了什么程度?据说他会为了一个段落反复重写几十遍;他的书稿在出版前被寄给了大量同行,收到的批评意见本身就有几百页。最后那本书的最后一卷,专门用来回应这些批评。他还做过一件更少见的事:他把几位主要批评者的文章,原文收进了自己的书里,让读者同时看到反对意见和他的回应。
他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他极其害怕自己是错的,而且是在一个很特别的意义上——他担心的不是面子,是:如果没有客观的道德真理,那么他这一辈子的工作,连同人类关于“什么是对的”的全部努力,就只是一堆意见。 他说过一句很沉的话,大意是:如果那样,那我这一生所做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分量了。
形状。 2011 年,《论重要之事》两卷(后来又出了第三卷)。他六十九岁。
回写。 这本书引起的争论至今没有结束。多数人承认它极其精细,也有很多人不接受他那个“三派爬同一座山”的结论。
土。 他晚年有一样爱好,几乎是他生活里唯一的私人部分:摄影。 他常去威尼斯和圣彼得堡,每次只拍那几栋建筑;然后回来用软件一点一点修改,把电线去掉,把天空换掉,把颜色调到他心里那个样子——据说一张照片他能修上几百个小时。 一个用一辈子论证“没有一个额外的自我”的人,却花几百小时把一座城市改成他心里的样子——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有人说,那些照片里的城市,是“他希望它们是的样子”。
路。 他继续写,继续把稿子寄给所有人。
形状。 2017 年 1 月,他去世,七十四岁。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回复关于稿子的邮件——他一辈子都是这样,稿子永远还没改完。
回写。 他的回写有几层。在专业上,人格同一性这个题目今天几乎所有的讨论都从他开始。在别的行当里,他关于“未来世代”的那部分——我们对还没出生的人有什么义务——成了气候伦理、人口政策、长期风险研究的地基;今天那些讨论“人类的长远未来”的人,几乎都在用他的框架。在个人层面上,他那套关于“自我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存在”的说法,被很多完全不读哲学的人当成了一种活法。
前面三十二章数过各种回写。帕菲特这一种可以叫一本书三条河型:一本书里同时开了三条河,而且每一条后来都自己长成了一门学问——这在二十世纪的哲学著作里,大概只有极少数几本做到过。
老看法。 有一个“我”,从出生到死亡一路走下来。它是一个全有或全无的东西:将来某个人要么是我,要么不是我,没有中间状态。而且,我关心我的未来,正是因为那个人将来是我。
他怎么翻。 他先把“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拆开。
第一步:我们凭什么说一个人还是原来那个人? 常见的两个答案:一是身体(尤其是大脑)连续;二是心理连续——记忆、性格、意图、计划一环扣一环。
第二步:这两条在正常情况下总是一起的,所以我们从来没发现它们是两件事。 而思想实验的作用,就是把它们拆开:传送机保住了心理连续,断掉了物质连续;分裂大脑让心理连续变成了两条。一拆开,我们的直觉就打架了。
第三步,也是他最关键的一步:为什么打架? 因为我们心里偷偷藏着一个假设——他管它叫“进一步的事实”:除了身体的连续和心理的连续之外,还有一样别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我”;只要那样东西在,我就在。
帕菲特说:没有那样东西。 一个人的存在,就是一个大脑和身体的存在,加上一连串互相连着的心理事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所谓“我”,不是一个额外的实体,是这一大串东西按一定方式连着的那个事实。
一旦承认这一点,那些问题就散了。分裂大脑之后,哪一个是你?——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而且不需要答案。 你该问的是:那边还有没有那些连着的东西(记忆,性格,计划,牵挂)? 有,那就够了。
他由此说出了那句最著名的话:同一性不是要紧的那件事。 要紧的是心理的连续和联系——记得,延续,在乎;而这些是有程度的,可以多一点少一点,可以分岔。
打个比方。 一个俱乐部解散了,二十年后,一批老成员用同一个名字重新办了起来,有些人是老的,规矩改了一半。问“它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俱乐部”,可以吵一辈子;而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一个隐藏的答案在等着被找到。 要问的是具体的事:老成员还剩几个?规矩传下来多少?那些老账认不认?这些问题都有答案,而且答完了,你就知道了全部该知道的事。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我”是幻觉、人是不存在的。他说的是:“我”是一个由别的事实构成的事实,不是一个额外的东西。 第二,他也不是说法律和日常生活里的“同一个人”没用——那套用法极有用,只是它在极端情况下会失效,而失效不说明世界出了问题,说明那个概念本来就有它的边界。
这是这一章最有人情味的部分。
老看法。 如果“我”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存在,那不是很可怕吗?人生岂不是失去了根据?
他怎么翻。 他说,他自己的经验正相反。他写过一段很多人抄下来的话,大意是:当他相信有一个“进一步的事实”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一条玻璃隧道里,一年一年往前走,尽头是黑暗;当他放弃了那个想法,玻璃墙没有了,他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了。他说,他的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给了两条理由。
第一,我和我的未来之间,本来就是有程度的。 三十年后的那个人,和今天的我之间,共有的记忆、性格、计划都会大量减少。那么我死的时候失去的,并不比我在这一生里已经失去的多多少。 他打了一个比方:这更像是慢慢地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完整的东西忽然被取消。
第二,我和别人之间的界线,没有那么硬。 既然“我”只是一串连着的心理事件,那么我和未来的自己之间的关系,和我与别人之间的关系,只是程度不同,不是种类不同。 这让“只顾自己”这件事失去了一部分形而上学的支撑。
打个比方。 你翻十五岁时写的日记,常常觉得那是另一个人写的:他在意的东西你不再在意,他怕的东西你早就不怕了。你和他之间,确实只有一部分是连着的。 而如果这件事你能接受、甚至觉得挺好,那么把它往后延一延,就是帕菲特要说的。
别误会。 这不是主张不必为将来打算——恰恰相反,它给“为将来打算”换了一个更靠得住的理由:不是因为“那还是我”,而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和我紧密相连的人,他会承受我今天做的事。 下面第四节会具体说这一条怎么用。
这是《理与人》第四部,也是今天用得最多的一部分。
老看法。 我们当然该为后代着想。
他怎么翻。 他指出,一旦认真去想这件事,会撞上一堆谁也没料到的难题。
第一个:谁都不是被伤害的那个人。 假设一个国家在两套能源政策之间选,一套安全但慢,一套便宜但会在三百年后造成灾难。你想说:选后一套是伤害了三百年后的人。可帕菲特指出一件很怪的事:不同的政策会导致完全不同的人出生——因为它会改变人们的工作、搬家、相遇、结婚的时间,而一个人的存在取决于哪一个精子和哪一个卵子在哪一刻结合。所以三百年后那些活在灾难里的人,如果当初选了另一套政策,他们根本不会存在。 那么他们能说“你伤害了我”吗?他们唯一的选择是:这样的生活,或者根本不存在。
他管这个叫非同一性问题。它的意思不是“所以怎么做都行”,而是:我们平常那套“伤害是指让某个人比他本来的处境更糟”的想法,在涉及未来世代时失灵了。 我们得换一套讲法。
第二个,更让人不安: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舒服的推论。 设想一个人口很少、每个人都过得极好的世界 A。再设想一个人口极其庞大、每个人的生活只比“勉强值得过”好一点点的世界 Z。如果你认为“总的幸福越多越好”,那么只要 Z 的人口足够大,Z 的总量就会超过 A——于是你不得不承认 Z 更好。可几乎没有人真的这么认为。 他管这个结论叫令人厌恶的结论。
他花了几十年想绕开它,没有成功;后来的人做了大量尝试,也没有谁的方案被公认为成立。这本身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结果:他证明了一件事情有多难,而不是证明了他的答案有多对。
打个比方。 一座城市要不要修一条会让几十年后受益、但现在要拆掉一个老社区的路。按“谁被伤害了”来算,几十年后的受益者当时还没出生;按“总量”来算,答案可能是修,可这会让你不安。帕菲特的贡献不是告诉你答案,是让你看清楚:你手里那几套算法,在这类事情上都会出岔子。
别误会。 第一,“非同一性问题”不是一个文字游戏——它直接关系到气候政策、人口政策、遗传技术的每一次争论。第二,他本人的态度非常明确:这些难题不解决,不等于可以不管未来。 他说,我们还处在道德哲学的很早期;我们才刚刚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岁了。
这是他后半生的工程。
老看法。 道德哲学有三大主流,互相敌对:后果论(看结果的好坏),义务论(有些事绝对不许做,不管结果),契约论(对的规则就是大家都能同意的规则)。两百年来它们互相攻击。
他怎么翻。 他说,把三派最好的版本各自打磨到极致,会发现它们指向同一套原则。他给出了一个融合的公式,大意是:一个行为是错的,当且仅当它违反了这样一些原则——这些原则是每个人都有理由愿意大家共同遵守的,而且是能带来最好结果的那一套。 他管这个叫“三重理论”。
他说了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康德主义者、契约论者和后果论者,是在从不同的方向爬同一座山。
这个工程成不成功,学界至今分歧很大。但它背后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他为什么这么在意?
因为他关心的根本不是学派之争,是那个更深的问题:道德上到底有没有客观的对错? 如果三条完全独立的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那就是一个很强的迹象,说明它们都在追着同一样真东西。反过来,如果道德只是各人的偏好,那么“我们不该折磨小孩”这句话,和“我不喜欢香菜”就没有本质区别。
他的态度很硬:他认为有客观的道德真理,虽然它不是物理世界里的东西。他为此写了大量篇幅,去对付“那这些真理住在哪儿”这类质问。
打个比方。 三队人从山的三面往上爬,路线完全不同,谁也看不见谁。爬到高处,忽然发现前面有别人的脚印。这说明什么? 要么山顶真的在那里,要么三队人碰巧走到了一起。帕菲特赌的是前一种。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三派其实没有分歧——分歧大得很,他自己写了几千页去处理。第二,他也承认自己可能失败;他晚年说过,他年轻时以为这些问题会被解决,现在他知道那需要很长时间。
场景一:别问“那还是不是我”,问“还连着什么”。 遇到那些让你恍惚的时刻——一场大病之后,一段关系结束之后,换了城市和行业几年之后,你会想:我还是原来那个我吗?帕菲特的办法是把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换成几个有答案的:我和五年前的我,还共有哪些记忆、哪些在乎的东西、哪些还在继续的计划?哪些断了? 答完这几问,你对自己的处境就清楚了,而原来那个大问题不问也罢。
场景二:把未来的自己当成一个你关心的人。 这是这一章最实用的一条。“为将来打算”之所以难,是因为将来那个人对现在的你没有说话的份。换个说法:十年后那个人,是一个和你紧密相连、会承受你今天所有决定的人。 你今天熬的夜、欠的账、没去做的体检、没维持的关系,都记在他头上。你不会这样对待一个你关心的人。 具体做法:做重大决定前,写一句话给十年后的那个人,说明你为什么这么选。
场景三:对过去的自己宽一点。 同一条道理反过来用。人最容易苛责的是过去的自己:当初怎么那么蠢。可那个人和你之间,只有一部分是连着的——他没有你现在的信息,没有你现在的性格,他那时的处境你现在已经想不全了。你不会这样苛责一个和你有几分像的朋友。 承担责任是一回事,反复羞辱一个已经不完全是你的人,是另一回事。
场景四:分清“伤害了谁”和“让世界变坏了”。 很多争论卡在这里:一件事说不出具体伤害了哪一个人,可它明显让事情变糟了(环境,公共资源,一个行业的风气)。帕菲特那个非同一性问题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逻辑有毛病,是“伤害”这套算法本来就管不了这类事。 遇到这种情况,别再纠缠“到底谁受害了”,直接换一套问法:做了这件事之后的世界,和不做的世界,哪一个更值得人生活在里面?
场景五:小心“总量最大”。 任何时候有人用“总体收益更大”来论证一件事,想一想那个令人厌恶的结论:只要总量能被做大,几乎任何一种让每个人都活得勉强的安排都可以被论证出来。 所以“总量”这把尺必须配上另一把:最差的那一格过得怎么样(第二十八章罗尔斯那条)。两把尺一起用,才拦得住那些听上去很划算的方案。
场景六:给做长远决定的人。 政策,家族的事,一个组织的方向——凡是后果要到很多年后才显出来的事,有两条来自这一章:一,受影响最大的那些人不在场,而且其中一些还没出生;二,不同的选择会造出不同的人,所以不能拿“他们会感谢我们”当理由。 能做的是第二十章那个办法:留一把空椅子,指定一个人专门替不在场的人提问。
场景七:把批评寄给最可能驳倒你的人。 这是帕菲特本人的做法,也是这一章最值得抄的一条工作方法:一份重要的东西写完,先送给最可能反对它的那个人。 大多数人送给会赞同自己的人,那等于什么也没送。他一辈子这么做,也一辈子给别人写几十页的批注。一个人肯不肯这么干,比他聪不聪明更能决定他最后能走多远。
本书从第一章起,一路数过那张“免检通过”的名单:尼采的冲动,弗洛伊德的本我,胡塞尔的先验自我,弗雷格的第三领域,柏格森的生命冲力,罗素的感觉材料,怀特海的原始感受。到第三编,萨特、梅洛-庞蒂、列维纳斯把“我”的起点一层层往外挪:从心里挪到世界里,挪到身体上,挪到“我和另一个人之间”。
帕菲特做的是最后一刀,而且是从完全不同的方向下的。 那三位问的是“我是从哪里开始的”;帕菲特问的是:“我”这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的答案是:它存在,但它不是一样额外的东西;它是一串连着的事实的名字。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干的事非常干净:他把“我”从一个形状,改判成了一条路。
前面几章说过,SDE 的看法是“差异在流,流出了稳定,才有了同一个东西”(第三章、第二十七章)。帕菲特这一章,是这条规律在“人”身上最精确的一次应用:所谓“同一个我”,不是一个躲在经历背后的东西,是那些记忆、性格、计划一环扣一环连出来的稳定。 连得多,就是“很像同一个人”;连得少、断了、分了岔,那个词就不管用了——而不管用的时候,世界并没有出问题,是那个词到了它的边界。
第二样,他给本书添了一条极要紧的东西:“我”是有程度的。 这一条比前面几位更进一步。萨特说“我”是被造出来的,梅洛-庞蒂说它长在身体上,列维纳斯说它起于别人的呼唤——可他们都还默认它是一个“有或没有”的东西。 帕菲特说它像连续性一样,可以多可以少,可以分岔。
这一条在本书里有一个直接的用处。全书讲“把本来就有的改判成长出来的”,而长出来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的性质:它是有程度的。 一种价值、一套规矩、一个身份、一个自我,都不是全有或全无——它们靠一环扣一环的连接维持着,连接稀了,它们就淡了。 这个说法比“它是被建构的”准确得多,也有用得多:它让你可以问“连得怎么样”,而不只是问“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三样,他关于未来世代的工作,是本书那条“回写”线上最远的一次延伸。前面讲回写,讲的是一个形状落回土里、成为后人踩着的地(第一章的尼采,第十一章的怀特海)。帕菲特问的是回写的伦理学:当我们今天的选择会决定将来有哪些人出生、他们过什么样的日子时,我们对他们负什么责任? 而他的非同一性问题指出了一件很硬的事:“不要伤害具体的某个人”这条老规矩,在这里失灵了。
SDE 在这里的接法是第七章那三问的延伸:一个决定好不好,不只看它伤没伤到眼前的人,要看它落回土里之后,那片土还长不长得出东西——还有没有新东西,还有没有新的路,走在上面的人是亮的还是灭的。对象从“某个人”换成了“那片土”。
他的整套方法建立在思想实验上:传送机,分裂大脑,逐渐替换的细胞。这套办法极有力——它能把两个平时黏在一起的东西拆开,让你发现自己的直觉在哪里崩了。
可它有一个天花板。当一个场景足够遥远,我们的直觉本身就不可靠了。 我们对“分子级别的复制”“大脑分成两半各自移植”并没有任何经验;在这种地方,我们心里冒出来的“显然是……”未必比掷硬币更有分量。第二十九章讲克里普克时本书说过一句话,这里原样适用:直觉是数据,不是判决,而且要注明采样来源。
更深一层:这些场景之所以能逼出那些结论,可能恰恰因为它们抽掉了太多东西。 真实的人不是一串可以被扫描的信息——他有身体,有一屋子用了十年的东西,有一群认识他的人,有一段别人也记得的历史(第十七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九章都讲过这一点)。在那些场景里,这些统统被删掉了;删完之后剩下的那个“我”当然显得单薄。
SDE 的接法是:加回来。 一个人的连续,不只是他自己脑子里那一串,还包括别人认不认得他、他还站不站在那条链子上(第二十九章):他欠的账还在不在,他的承诺还有没有人等着,他的名字还被谁叫着。传送机送过去的那个人,缺的正是这些——他到了火星,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一件他用了十年的东西,那边没有人记得他去年答应过什么。这不是形而上学的缺,是实实在在的缺。
如果“那还是不是我”不要紧,只有连续性要紧,那么有一件事会立刻变得麻烦:责任。
一个人二十年前做的事,今天要不要由他承担?按帕菲特的说法,他和二十年前那个人之间的连接已经稀了不少——那是不是意味着责任也该跟着打折? 他自己确实往这个方向想过一点(他说,对遥远过去的自己,惩罚的理由变弱了),可这条路很危险:它可以被用来给一切逃避开脱。
本书的接法,是把这件事从形而上学挪回人间:责任不是靠“那还是不是同一个人”来定的,是靠那条链子还在不在来定的。 你欠的债还在账上,你许的诺还有人在等,你伤过的人还记得——只要这些还连着,账就还在你名下,不管你觉得自己变了多少。第二十九章那条“指称的因果链”在这里正好用得上:一个名字指着谁,不取决于他还记得多少,取决于那条链子有没有断。
这么一接,帕菲特那条洞见反而更好用了: 对内,你可以宽待那个已经不完全是你的过去的自己;对外,那条链子上的账一分不能少。宽待是给自己的,账是给别人的。 把这两样弄反的人很多:对自己一辈子不放过,对别人的账一笔勾销。
他一辈子想证明道德有客观的对错。他的理由很动人:如果没有,那么人类关于对错的全部努力就只是一堆意见。
可他的论证没有说服多数同行。而且这件事有一个更基本的麻烦:他要的那种“客观”,是不依赖任何人、任何处境、任何历史的。 而本书一路走下来的那几位——杜威,维特根斯坦,伽达默尔,罗蒂,麦金太尔——恰恰都在说:不必要这样的客观,也不可能有。
SDE 站在中间。不需要那种悬在一切之外的客观;可也不接受“那就只是意见”这个结论。理由是:一个说法可以不靠“悬在外面的真理”而仍然被检验。 本书攒下的那几条尺——判错条款在不在,漏掉了谁,回写通不通,这一致是说出来的还是压出来的,走通的时候人是亮的还是灭的——都不需要一个超出人间的根据,可它们全都可以在现场逐条查。 这就是为什么帕菲特那句“如果没有客观真理我这一生就没有分量”让人感动,也让人觉得他把标准定得太高了:分量不来自一个天上的保证,来自那些账真的被结过。
第一处:思想实验抽掉的东西要加回来——身体,物件,认识你的人,那条链子。
第二处:责任不看“还是不是同一个人”,看那条链子断没断。宽待给自己,账给别人。
第三处:不必有天上的保证,也不必接受“只是意见”;用那几条可以现场查的尺。
最后说今天。这一章那台传送机,已经不完全是思想实验了。
一个人去世之后,用他留下的文字、声音、影像,做出一个能跟家人对话的东西——这件事今天在技术上已经可以做到一部分。用帕菲特的问法:那是不是他? 按他的分析,这个问题问错了;该问的是:那里还有多少连着的东西?
答案是:几乎没有。 有的是一批话语的样子——用词习惯,说话的口气,一些记得住的事。没有的是:他此刻的在乎,他会因为今天发生的事而改变的看法,他在你身上留下过的那些只有他知道的账。用第二十九章的话说:链子在那一刻就断了;后面接上去的是一个像他的东西,不是他。
这一章真正要紧的地方在这里:帕菲特论证了“我”不是一个额外的东西,可他没有论证“我”不需要土。 一个人的连续性长在他的身体、他的物件、他的关系、他欠的账上;把这些统统抽掉,剩下的那一串信息,无论多完整,都不是一个人的续。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未来世代:我们的选择决定了将来有哪些人、过什么日子 | 思想实验抽掉了身体、物件、关系;剩下的“我”太单薄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最满——把“我”从一个形状改判成一条路;连续性是有程度的 | “同一性不要紧”之后,责任怎么算,答得危险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没有“进一步的事实”;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 非同一性与那个令人厌恶的结论,都没解决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把伦理学推到了还没出生的人身上 | 他最在意的“客观道德真理”,标准定得太高 |
“人格同一性”这个题目,今天几乎所有讨论都从他开始,包括那些完全不同意他的人。
“我们欠未来什么”——这条线长成了气候伦理、人口伦理和关于人类长远风险的一整套研究;今天那些讨论“长期主义”的人,用的是他的框架,虽然他本人未必会同意其中一些结论。
“令人厌恶的结论”至今是人口伦理学里的一堵墙:几十年来,所有绕开它的方案都被证明要付出别的代价。 这个僵局本身,是哲学里少见的、清清楚楚的“我们还不知道”。
“三派爬同一座山”——支持者不多,可它逼着三派的人各自把自己的版本磨得更细了。
“把自己当成一个和未来的人紧密相连的人”——这套说法进了行为经济学和心理学:让人看见自己年老后的样子,他会更愿意为将来存钱。
下一章的主角,和帕菲特同在牛津待过,方向却完全不同:帕菲特一辈子在最抽象的地方想问题,他要说的却是一件极具体的事——痛就是痛,不管长在谁身上;而如果你承认这一点,你得改变你每天吃的东西。
人格同一性 凭什么说将来某个人还是“我”。常见的两个答案:身体(大脑)连续,和心理连续。
进一步的事实 我们偷偷假定的那样东西:除了身体和心理的连续之外,还有一个“真正的我”。帕菲特说:没有这样东西。
同一性不是要紧的那件事 要紧的是心理上的连续和联系(记得,延续,在乎),而它们是有程度的、可以分岔的。
还原论的观点 人的存在,就是身体和一连串互相连着的心理事件;“我”是这些事实构成的事实,不是额外的东西。
分裂案例 大脑分成两半各自移植,两边都记得你。说哪一个是你都不成——而这不说明世界有问题,说明那个问题问错了。
非同一性问题 不同的政策会导致不同的人出生;所以那些活在恶果里的人,如果当初选了别的政策,他们根本不会存在。“伤害了某个人”这套算法在这里失灵。
令人厌恶的结论 如果只看总量,那么一个人口极大、每个人只是勉强值得活的世界,会胜过一个人口较少、人人过得极好的世界。几乎没有人接受,也几乎没有人成功绕开。
三重理论 他试图把后果论、义务论、契约论融合成的一套原则。三派在从不同方向爬同一座山。
玻璃隧道 他形容放弃“进一步的事实”之后的感受:墙没有了,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了,自己的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