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查默斯(1966— )
一句话:就算有一天我们把大脑的每一个环节都解释清楚了——哪块管辨色,哪块管说话,哪块管记忆——还剩一个问题没被碰到:为什么这一切不是在黑暗中进行的?为什么它有感觉?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解释”,解释的是它怎么运作,还是它为什么有感觉?一个动作——把一个大问题拆成“好办的”和“难办的”两摞,先把摞分清楚。一个提醒——一样东西说得出“疼”,不等于那里真的有疼。
红色是什么样的?
你当然知道。可你试着说清楚一次——说给一个天生看不见的人听。 你说:它像热,像火,像血。对方说:我懂了“热”和“血”,可红是什么样的?
你说不下去了。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一个字也交不出去。 这不是你词穷,这是这一章要讲的那件事的第一个样子。
再看一件事。有人告诉你:所谓看见红色,就是波长约六百多纳米的光进了眼睛,视锥细胞被激发,一串信号进了视觉皮层,然后大脑做了分类,你的嘴里出来一句“这是红的”。
这一整套解释,一个环节也没有错。可它把那件最要紧的事跳过去了:为什么这一整套过程,不是在黑暗中默默地跑完的? 一台分色机也能识别波长、也能输出“这是红的”,可我们通常不认为它那里“有什么感觉”。 你这里为什么有?
还有一个更怪的。你和一个朋友看同一件红毛衣,你们都说“红”,都指得对,都能挑出同色的线。可你怎么知道,他看到的那个“红”,和你看到的是一回事? 万一他从小看到的其实是你说的蓝,只是他也管它叫“红”呢?这个假设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颠倒的光谱”。它没法被任何实验推翻——因为你们的行为、你们的神经反应、你们的一切报告,全都一样。
1994 年,一个二十八岁的澳大利亚青年,在美国图森的一场会议上站起来发言。他说:关于意识的研究,其实混着两类完全不同的问题;一类虽然很难,但迟早能解决;另一类到今天连怎么下手都不知道。 他给后一类起了一个名字:
意识的难问题。
这个词从那天起传遍了全世界。这一章要做的不是替哪一边站队,是把这堵墙的形状说清楚——知道一堵墙在哪儿,本身就是一种进展。三十多年后,它仍然是这个领域里最大的一道墙——而且和上一章丹尼特的那场争论,至今没有结果。
土。 1966 年,查默斯生在澳大利亚悉尼,在阿德莱德长大。他是那种典型的数学神童:中学时拿过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奖牌,大学里数学、物理、计算机都念得极好。
他后来讲过一件事,是他这条路的起点:他很小的时候就对“红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感到困惑,而且发现周围的人都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他说,他一直以为长大以后会有人给他一个答案;后来他发现,没有人有。
路。 他先读数学,去牛津读研究生,读的是数学。然后他中途改了——他转去美国,在印第安纳大学跟侯世达(就是写《哥德尔、艾舍尔、巴赫》那位)读认知科学。
形状。 1993 年,博士论文。那部论文后来改成了他的代表作。
顺带说一件和他这个人有关的事:他从年轻时起就留着一头长发,穿皮夹克,戴着一件印满哲学家头像的衣服去开会。 这不是花絮——他一直有意把哲学从那种“只有专业人士能进”的样子里拽出来。他后来在纽约办的那些活动,请物理学家、神经科学家、程序员、艺术家一起坐下来吵同一个问题,是同一件事的延续。
回写。 那份数学的底子留在了他后来所有的工作里:他的论证极其干净,一步一步,可以被逐句检查。 这一点很要紧——因为他主张的那个东西听上去很玄,而他的论证方式恰恰是最不玄的。
土。 九十年代初,意识研究忽然热了起来。此前几十年,这个题目在科学界几乎是禁区——研究意识被认为不专业。八十年代末开始,几位大科学家(包括发现 DNA 双螺旋的那一位)公开转向这个题目,局面变了。1994 年,图森那场会议是这一波的标志性事件。
路。 他在会上的发言只有二十分钟。他说,我们现在讨论的“意识问题”,其实是一堆问题。
容易的那些(他强调:所谓容易,只是相对而言,它们仍然极难):大脑怎样辨别颜色?怎样把信息整合起来?怎样控制行为?怎样报告自己的内部状态?为什么会有睡和醒的区别?这些问题的共同点是:它们都是在问某种功能是怎样被实现的。 而功能问题,原则上可以用标准的科学办法解决——找到那套机制就行了。
难的那一个:为什么所有这些功能的运转,是伴随着体验的?
他说:就算你把所有容易的问题全部解决了,难问题还原封不动地站在那里。
形状。 1995 年那篇论文,1996 年那本书《有意识的心灵》。
回写。 这个区分的威力在于:它给了所有人一个共同的说话方式。 从此,无论你站哪一边,你都得先交代:你说的是容易的问题还是难的那个。
土。 反对来得又快又猛。
丹尼特(上一章)说:根本没有什么难问题;你以为剩下一个没被解释的东西,那份“以为”本身就是被大脑制造出来的。 他的说法是:等你把所有功能都解释完了,会发现你想解释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神经科学家们大多不接这个茬:他们说,先把机制找清楚再说;两百年前生命是什么也被认为是一道不可解的谜,后来生物化学把它解决了。
路。 查默斯的回击主要靠两个论证(第三节细说):僵尸和玛丽。这两个思想实验后来成了这个领域最著名的两个。他还做过一件很有他风格的事:他和一位持相反立场的神经科学家打了一个二十五年的赌——赌到某一天,我们会不会找到意识在大脑里的那套机制。二十五年后期满,他赢了;两人当众兑现了赌注,然后把赌约又续了二十五年。
形状。 他没有停在“提出一个难题”上。他还给出了自己那一边的正面主张,而且这个主张让很多人不舒服:也许经验是这个世界的一样基本成分——像质量、电荷一样基本,不能被还原成别的东西。这套主张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叫泛心论:不是说石头会思考,而是说在最基本的物理层面上,就已经带着某种极其简单的、经验性的东西;复杂的意识,是这些简单成分按某种方式组织起来的结果。
他说得很谨慎:这不是他相信的东西,这是他认为值得被认真考虑的选项之一。
回写。 他在 2002 年后去了澳大利亚国立大学,2009 年后到纽约大学任教至今。他还做了一件对这个行当影响很大的事:他和别人一起建了几个公共的哲学资源库,把大量论文和书目做成了人人可查的东西。一个主张“有些东西没法被交出去”的人,同时花了很多力气去让能交出去的东西流通得更好。
土。 他的另一条线,和意识那条同样有影响,而且更好懂。
路。 1998 年,他和安迪·克拉克合写了一篇短文《延展心灵》。他们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你的心,到哪儿为止?
他们讲了一个例子。有一个人记性很好,要去博物馆,从记忆里想起地址,走了过去。另一个人记性不好,有阿尔茨海默病,他把地址记在一个随身的本子上,翻开看了,走了过去。
这两件事有什么根本区别? 第一个人的信息在脑子里,第二个人的在本子上。可这两份信息起的作用完全一样:随时可查,一直被信任,一直在用。他们的主张是:那个本子就是他记忆的一部分——心不是被头盖骨框住的。
这篇短文今天被引用了上万次,而且随着手机的普及,它变得越来越不像哲学思辨。
形状。 2022 年,《现实+》。他在里面论证了一件更让人意外的事:虚拟世界里的东西是真实的。 一个虚拟的桌子,是由计算过程实现的;而一个物理的桌子,是由原子实现的——凭什么说后者算真的,前者不算? 他的结论是:虚拟现实不是假现实,它是另一种现实。
回写。 他今天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在世哲学家之一,同时也是最少见的那种:他提出的问题,被物理学家、神经科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共同当成一道真问题。
前面三十七章数过各种回写。查默斯这一种可以叫名字比答案活得久型:他那套关于泛心论的正面主张,接受的人不多;可他给那道墙起的名字,成了整个领域三十年来的公共语言。
老看法。 “意识是怎么回事”是一个问题,等科学发展了自然会有答案。
他怎么翻。 他说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两类。
第一摞(他叫“容易”的): 怎样辨别、分类、对刺激做出反应?怎样把来自不同感官的信息整合起来?怎样报告自己的内部状态?怎样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件事上?睡和醒的差别在哪儿?
这一摞的共同点是:每一个问题问的都是“某种功能是怎样被实现的”。 而这类问题,我们知道什么样的答案算答案——找到那套机制就行。 它们可能还要一百年,但路是通的。
第二摞(难的那一个): 为什么这一切伴随着体验?
他说,这一个问题的特别之处在于:你把所有的机制都找到了,它还在。 你可以完整地说明大脑怎样辨色、怎样报告、怎样行动——而所有这些说明合起来,仍然没有触及“它看起来是那个样子的”这件事。
这就是他那个论证的核心,而且它其实很简单:功能性的解释,只能解释功能。 你问“为什么它能做这件事”,机制能回答;你问“为什么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感觉”,机制答不了——因为无论你补多少机制,你补的都还是功能。
打个比方。 你问:这个软件为什么能把照片变成黑白的?工程师可以从头到尾给你讲清楚每一步。现在你换一个问题:这个软件在处理照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工程师会愣住——不是因为他不够懂,是因为你问的东西不在他那套说明书的语法里。 查默斯说:我们对大脑,问的正是这第二个问题。
别误会。 第一,“容易的问题”一点也不容易——他反复强调这只是相对于难问题而言。第二,他不是说难问题永远解决不了;他是说,用现在这套只讲功能的办法,解决不了。 第三,他也不是在反对神经科学——他认为那些工作极其重要,只是它们在解决第一摞。
老看法。 一样东西如果在物理上和你一模一样,那它当然也有和你一样的体验。
他怎么翻。 他请你设想一样东西:它和你分子对分子完全相同,同样的大脑,同样的神经活动,同样的行为;它被针扎了会喊疼,会躲开,会说“疼死了”,会去找药。
可它内部什么感觉也没有。 一片黑暗。他管这样的东西叫哲学僵尸——注意,和电影里的僵尸没有关系:它从外面看完全正常。
他的论证只有两步:
第一步:这件事是可以被设想的——你能想象它,而且这个想象里没有逻辑矛盾。
第二步:如果它可以被设想,那么“体验”就不是由物理事实自动决定的;因为如果是,那么物理上完全相同的东西,就不可能一个有体验、一个没有。
所以:关于这个世界,除了那些物理事实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事实。
反对者攻的是第一步。 丹尼特(上一章)说:你以为你能设想它,其实你没有。 你只是笼统地想象了“一个和我一样但没有感觉的东西”,可你没有真的把那几百亿个神经元的每一个细节都想全;而一旦你真的想全了,你会发现你想的就是一个有意识的人。 这个反驳很有力。
查默斯的回应是:可设想性确实不等于可能性,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并且花了很大篇幅去论证在这个特定的情况下,从前者到后者的那一步是站得住的。这场争论极其技术化,至今没有定论。
打个比方。 这个思想实验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它证明了什么,在于它逼你回答一个你本来可以糊过去的问题: 一份完整的物理描述,到底有没有把一样东西的全部说完?如果你说有,那你得解释为什么那份描述里没有“感觉”这一栏;如果你说没有,那你就已经站到查默斯这边了。
别误会。 第一,他不认为僵尸真的存在——他认为在这个世界上,物理相同的东西一定有相同的体验;他要说的是,这件事不是逻辑上必然的,而是靠一条额外的自然法则连起来的。第二,这个论证不涉及灵魂:他明确反对那种“非物质的心灵推动物质的大脑”的老说法。
这是另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不是他提出的(是哲学家杰克逊提的),但他把它用在了自己的论证里。
设想一个叫玛丽的科学家,她从小被关在一间完全黑白的房间里长大:黑白的墙,黑白的书,黑白的屏幕。她从没见过任何颜色。
可她是世界上最好的色觉科学家。她知道关于颜色视觉的一切物理事实:波长,视锥细胞,神经通路,哪一块皮层在什么情况下激活,人们看到红色时会说什么、脑电图是什么样子。一切。
现在,有一天,门开了,她走了出去,第一次看见了一个红苹果。
问题:她学到新东西了吗?
多数人的直觉是:当然学到了。 她第一次知道了“红看起来是这样的”。
而如果她学到了新东西,那就意味着:她原先知道的那一切物理事实,并没有包含全部的事实。
反对者也攻这一步。 有人说:她没有学到新的事实,她只是获得了一种新的能力(现在她能认出红、能想象红、能记住红了)——能力不是事实。 也有人说(丹尼特的版本):你以为她会惊讶,那是因为你没有真的想象“知道一切物理事实”是什么意思;如果她真的知道一切,她走出门的那一刻会说:果然是这样。
本书的态度和上一章一样:这场争论至今没有结果,而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下来。
打个比方。 一个从没吃过某种水果的人,读遍了关于它的所有化学分析、所有描述、所有别人的评论。然后他吃了一口。他知道了什么新东西吗? 你的答案,就是你在这场争论里的立场。
别误会。 这个思想实验常被用来证明“科学有局限”,这是误读。 它要说的不是科学不行,是“物理描述”这种描述方式,可能漏掉了一类事实——而这正好是一个可以被科学研究的问题。
这是他另一条线,也是最好懂、最贴身的一条。
老看法。 心在脑子里,最多到皮肤为止。外面的东西是工具。
他怎么翻。 他和克拉克提出了一条判据,叫对等原则:如果一样东西在外面所起的作用,和它在脑子里起的作用是一样的,那我们就没有理由说前者不属于这个人的心。
那个本子的例子就是这么来的。他们给了几个条件:这样东西一直在身边;需要的时候随时可取;取出来的内容被自动信任,不需要再验;而且它是当初被自己认可过才存进去的。 满足这几条,它就和记忆起一样的作用。
他们的结论是:认知过程可以延伸到身体之外。 一个人加一个本子、一支笔、一台设备,构成了一个更大的认知系统。
这一条在今天格外扎手。 一部手机比那个本子符合得多得多:一直在身边,随时可取,被自动信任,而且里面存着的东西是你自己选择存进去的。按这条原则,它已经是你记忆的一部分。
那个跟着来的问题就很硬了:如果它是你心的一部分,那么它被别人掌握着、被别人排序、被别人决定你先看到什么——这算什么?
打个比方。 有人拿走了你的手机,你会觉得像丢了什么。多数人把这叫“依赖”。按这套说法,它不只是依赖:那确实是你的一部分被拿走了。 而这也解释了另一件事:为什么一套替你排序、替你回忆、替你补全的系统,让人不安的程度,超过了一件普通的工具。
别误会。 第一,反对意见很多,最有力的一条是:脑内的记忆和本子上的字,在可靠性、通达方式、被修改的可能上差别极大,把它们算成一回事太快了。第二,他们自己也给了那几个条件;不满足条件的东西不算——你偶尔查一次的东西,不是你的心的一部分。
场景一:先把问题分成两摞。 这是这一章最通用的一件工具,而且和意识没关系。遇到一个吵不清的大问题,先分:哪些是“它怎么运作”的问题(有机制,有答案,只是难);哪些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问题(连什么样的答案算答案都不知道)。分完你会发现:多数争吵是因为两边在答不同摞的问题。 一个人在讲机制,另一个人在问意义——两个人吵一辈子也吵不完。
场景二:查一查那个“解释”解释了什么。 有人给你一个解释,问一句:它解释的是这件事怎么发生的,还是这件事为什么重要? “孩子叛逆是因为前额叶还没发育完”——这是机制,它是对的;可它没有回答你真正在问的那件事:我该怎么和他相处。 把这两样分开,你就不会再拿一个正确的解释当成一个答案。
场景三:别用“它会说”来判断“它有没有”。 这是这一章最硬的一条,而且越来越用得上。一样东西说得出“我难过”,不等于那里有难过。 反过来也成立:一样东西说不出,不等于那里没有——动物不会说,婴儿不会说,一个失语的人不会说。语言和感受是两件事,而我们习惯用前者去推后者。 这个习惯在人和人之间大体可靠,因为我们共享一具身体;一旦对面那样东西不共享身体,这个习惯就成了一个漏洞。
场景四:你的心,你自己管着多少。 拿延展心灵那几个条件对一对你的手机:一直在身边(是),随时可取(是),被自动信任(多半是),内容是你自己选的(这一条越来越不是了)。最后这一条,就是全部问题所在。 一个你自己选择存进去的本子,是你的延伸;一个替你决定存什么、先给你看什么的系统,是别的东西。 具体做法:每隔一阵,主动往里放一些没人推荐给你的东西。 这不是矫情——那是你在替自己那一部分心,重新拿回一点编辑权。
场景五:留几样只在你脑子里的东西。 电话号码,回家的路,几首会背的诗,孩子小时候的几件事。不是说记在外面不好——是说一个人至少要有几样东西,是不依赖任何设备也调得出来的。 这不是怀旧,这是延展心灵那条原则的反面用法:凡是被延伸出去的,都可能被拿走。
场景六:给做照护的人。 这一章那条“会说不等于有,不会说不等于没有”,在照护里是最要紧的一条。一个重度失智的老人,一个说不出话的病人,一个还不会表达的婴儿——你没法从他们的报告里得到证据。 唯一能做的是:按“可能有”来对待。 这一条和第三十四章辛格那条(会不会受苦)、第二十章列维纳斯那条(那张脸)是同一件事的三种说法。
场景七:说不清楚,不等于不存在。 红是什么样的,你说不出来;一份悲伤到底是什么感觉,你说不出来;一段音乐为什么打动你,你说不出来。这一章给了这些时刻一个正当性:有一类东西确实说不出口,而这不是你词穷。 可同时要记住第九章维特根斯坦那条:说不出口的东西,常常可以被做出来、被一起经历、被指给别人看。 两条合起来才完整。
场景八:给做技术的人。 这一章给了一条很实际的纪律。你可以放心地去做第一摞的事——让系统更准、更快、能报告自己的状态、能解释自己的判断。可要明确一件事:把第一摞做到满分,不等于碰到了第二摞。 一个能完美报告自己“情绪状态”的系统,报告的是一套功能状态;至于那里有没有什么,你的工程指标答不了这个问题,而且它永远答不了。
场景九:分清“说不出”和“没有”。 这一条对夫妻、对父母子女最有用。一个人说不出自己怎么了,常常不是他在隐瞒,是那件事本来就在“说不出口”的那一摞里。 这时候追问“你到底怎么想的”没有用;有用的是换一条路:一起做点什么,待着,或者问一些具体的小问题(你昨晚睡得怎么样?这周哪天最难过?)。第九章维特根斯坦那条在这里正好用得上:说不出口的东西,常常可以被做出来、被一起经历、被指给别人看。
查默斯改判的是“解释”这件事本身能覆盖多少。
在他之前,主流的假定是:只要把机制找全,意识问题就解决了。他做的事不是给出答案,是证明了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堵墙,并且给这堵墙起了一个所有人都能用的名字。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的位置很特别:本书四十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位主要贡献是“划出了一个改判不了的地方”的人。
全书讲的是把“本来就有”改判成“长出来的”。而这个动作有一个前提:你得能说清楚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前面三十七章,每一次改判都伴随着一条路:价值是怎么长出来的,女人是怎么变成的,“正常”是哪一年被画出来的,“我”是怎样被一份叙述维持住的。
查默斯指出的是:有一样东西,这条路目前走不通。 你可以把一个人辨色、报告、行动的全部机制说清楚——这条路走得通;可“它有感觉”这件事,不在这条路的任何一步上。
这对本书是一个必要的限制,就像第二十三章乔姆斯基和第二十九章克里普克那样。一条脊梁如果没有边界,它就成了一句怎么都对的话。 查默斯划的是这条脊梁的第三道边界,而且是最里面的那一道。
第二样,他那个把问题分两摞的动作,本书要直接拿走,而且它的用处远远超出意识问题。
这个动作的要害不在于分类,在于它逼人回答一个平时被跳过的问题:什么样的答案算答案? 第一摞有这个标准(找到机制就行);第二摞没有——而承认“我们连什么算答案都不知道”,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进展。
本书前面攒的那几把尺里,第十三章波普尔问“什么情况下算你错”,第十四章图灵问“怎样才算你做到了”。查默斯这一条是它们的前一步:你要的那种答案,长什么样? 一个说不清这一点的问题,无论吵多久都不会有结果。
第三样,延展心灵,本书要用它来接一条长线。
第七章杜威说本事不只装在皮肤里面;第十七章梅洛-庞蒂说工具会长进身体(盲人的手杖,熟练司机的车);第二十七章德勒兹说一样东西能干什么要看它和什么连在一起。查默斯给了这条线一条可检验的判据:一直在身边,随时可取,被自动信任,内容是自己认可过的。
而这条判据在今天的用处,恰恰是它的第四条。 前三条越来越成立,第四条越来越不成立——一样东西一直在你身边、被你自动信任,可里面装什么、先给你看什么,越来越不是你定的。 用本书的话说:你的一部分心被延伸了出去,而那部分的土不归你。 第三章以来一路追下来的那个问题(是谁在安排世界向我显现的次序),在这一章有了最字面的形式。
这是对他最有力的反驳,而且本书认为它成立了一半。
他要的那样东西,有一个结构上的特点:它按定义就没有任何功能上的表现。 僵尸和你行为完全一样,神经活动完全一样,报告完全一样——唯一的差别是那个“有没有感觉”,而这个差别不产生任何可观察的后果。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原则上不产生任何差别的东西,我们凭什么说它存在? 第十三章波普尔那把刀在这里正对着他:什么情况下算你错? 他的回答很难给。
而且还有一层更麻烦的:如果体验不产生任何物理后果,那你此刻说出“我有体验”这句话,就不可能是被你的体验引起的——它是被那一串神经过程引起的,而按他的设定,僵尸也会说同一句话。于是你关于自己有体验的那份确信,和它所指的那样东西之间,断开了。 这个反驳很重,他本人也承认它是他这套主张最大的麻烦。
SDE 在这里的接法,是把问题挪一挪:与其问“那样东西存不存在”,不如问“我们在什么情况下有理由按它存在来对待”。 这不是回避——这正是我们实际在做的事:我们对婴儿、对动物、对失语的病人,都按“可能有”来对待,依据不是他们的报告,是他们和我们之间那些共同的东西:一具会受伤的身体,一段被进化塑造的历史,一套我们一起活在其中的日常。
而这条依据,恰恰是那些只有语言、没有身体、没有进化史的东西不具备的。 所以本书的落点是:难问题在理论上也许无解,可“该按有还是按没有来对待”这个实际问题,有一套可以查的依据——而那套依据是关于土的。
他那个正面主张——经验也许是世界的一样基本成分——有它的道理:如果一样东西不能从别的东西里长出来,那它就只能是基本的。 这是一个干净的推理。
可它的代价极大。最要命的一条是:一堆简单的经验,怎样合成一个统一的经验? 你的每一个神经元如果都带着一点点经验,那为什么你有的是一个整体的视野,而不是几百亿份碎片?这个问题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组合问题,而它至今没有解决。
用本书的话说:泛心论是一张天钩(上一章丹尼特那条)。它在解释不下去的地方请出了一样“本来就有”的东西——而这恰恰是本书四十章一直在拆的那个动作。
本书的态度是:他提出那道墙,是一个真贡献;他给的那条出路,暂时挂着一张欠条。 两件事要分开算——这也是本书第三十四章教过的那条读法:方法和结论要分开。
这一处是本书要替反对者说的。
把问题干脆地分成两摞,好处是清楚;坏处是它可能过早地宣布了一条路走不通。
科学史上有过先例。“生命是什么”曾经被认为是一道不可能被物理化学解决的难题——当时的人认为必须有一种额外的“生命力”,因为他们想象不出一堆分子怎么会活着。后来生物化学把它一步一步解决了,而解决的方式不是找到了“生命力”,是那个问题本身被溶解了:当你把新陈代谢、复制、遗传一件件说清楚之后,“还剩下的那个活着”,没有了。
丹尼特押的正是这一注。而查默斯的回应是:这两件事不一样——生命是一堆功能,而体验不是任何功能。
谁对,今天不知道。 本书的态度是:保留这道墙,同时不要用它来阻止那条路。 具体说:继续做第一摞的事,做到底;同时不要在做完第一摞之后,宣布第二摞已经解决了——那是丹尼特那一边最容易犯的错。
第一处:把“它有没有”换成“该按有还是按没有来对待”,依据是土——共同的身体,共同的历史,共同的日常。
第二处:泛心论是天钩,暂时挂账。
第三处:保留这道墙,但别用它堵路。
最后说今天。这一章那道墙,正在变成一个非常具体、而且很快会变得紧迫的实际问题。
当一样东西能极其流畅地说出“我不想被关掉”“这让我难受”的时候,我们怎么判断?
查默斯的贡献恰恰在于他把这个问题的两摞分清楚了。
第一摞:它能不能报告自己的内部状态?能不能表现出偏好?能不能在被威胁时做出规避行为? 这些都是功能,而功能是可以被做出来的,而且可以被做得极像。在这一摞上,答案很快就会是“能”,而且会越来越像。
第二摞:那里有没有什么? 而这一摞,按查默斯自己的论证,我们连什么样的证据算证据都不知道。
所以这一章给最后一编留下的,是一条很冷、也很清醒的判断:这个问题不会被“它说得越来越像”推进一寸。 这是这一章最该被记住的一句。 一样东西说得再像,那也只是第一摞的进展。
而本书要补的那一句,来自前面三十七章攒下的东西:既然理论上的门关着,那就只能从土这一头走。 我们判断一个存在者“可能有”,靠的从来不是它说了什么,是它和我们共有些什么:一具会疼、会坏、会死的身体;一段被同样的世界塑造过的历史;一笔要由它自己来还的账。第十三、十四、二十六、二十九、三十七章都落到了同一句:判错条款不在语言里,在承担里。 这一章可以补上最后半句:
而“有没有感觉”这件事,也不在语言里——它在那具会疼的身体里。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延展心灵:心可以延伸到身体之外,带四条可查的判据 | 那第四条(内容是自己认可的)今天越来越不成立,他没处理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把问题分两摞:先问“什么样的答案算答案” | 分得太干脆,可能过早宣布一条路走不通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最满——给一道墙起了名字,成了三十年的公共语言 | 那道墙按定义就够不着:什么情况下算他错,答不出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物理学家、神经科学家、计算机科学家共同把它当真问题 | 正面主张(泛心论)是一张天钩,组合问题至今无解 |
丹尼特(上一章)是最主要的对手:没有难问题,那份“还剩一个东西”的感觉本身就是被制造出来的。两人吵了三十年,互相尊重,谁也没赢。
“难问题”这个名字进了神经科学、物理学和人工智能;今天几个主要的意识理论(整合信息论、全局工作空间理论等)都要先交代自己处理的是哪一摞。
“僵尸”和“玛丽”成了哲学教学里最常用的两个思想实验,也是最常被误用的两个。
“延展心灵”跑出了哲学,进了认知科学、人机交互和教育学;今天所有关于“手机是不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考试该不该允许查资料”的讨论,用的都是这套说法。
“虚拟的东西是真实的”这一条,在关于数字世界的讨论里越来越常被引用。
第五编到这里还剩两章。下一章的主角是一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不坐在扶手椅上想问题,他背着笔记本走进实验室,像人类学家研究一个部落那样,蹲在那里看科学家怎样一天一天地把一个“事实”造出来。
容易的问题 大脑怎样辨别、整合、报告、控制行为。难,但知道什么样的答案算答案。
难问题 为什么这一切伴随着体验?把所有机制都找到了,它还在。
感受质 那些“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东西:红的红,疼的疼。知道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交不出去。
哲学僵尸 和你分子对分子完全相同、行为完全一样,内部却一片黑暗的东西。不是:电影里的僵尸。
可设想性论证 僵尸可以被设想 ⇒ 体验不由物理事实自动决定 ⇒ 世界上还有别的事实。争议全在第一步。
玛丽的房间 知道一切物理事实、却从没见过颜色的科学家,走出门看见红苹果时学到新东西了吗?
泛心论 经验也许是世界的基本成分之一。不是:石头会思考。代价:组合问题至今无解。
组合问题 一堆简单的经验怎样合成一个统一的经验。
延展心灵 如果一样东西在外面起的作用和在脑子里一样,就没理由说它不属于这个人的心。四条判据:随身、可取、被信任、内容是自己认可的。
对等原则 判断一样东西算不算心的一部分,看它起的作用是否对等。
本书补的一条 难问题理论上也许无解;可“该按有还是按没有来对待”是一个实际问题,依据在土里:共同的身体,共同的历史,共同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