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一刻:一句你从小听到大的话,忽然让你觉得不对劲。
“男孩子不许哭。”“吃亏是福。”“女孩子学这个没用。”“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就该……”
你并没有找到什么反驳的理由。你只是顺着这句话往下摸,想摸到它底下垫着的东西,结果一脚踩空了。底下没有东西。它就那么悬着,靠所有人都照着做而悬着。
这本书要讲的一百三十年,就从这种踩空的感觉开始。
1900 年 8 月,尼采在魏玛去世。在此之前的十几年里,他在无人理会的情况下写下了一件事: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善恶好坏,是有出生证的——它们是在某些人、某些处境、某些利害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落回地上,被踩了两千年,踩得太实,以至于没有人记得它是长出来的。
此后一百三十年,从尼采到今天,哲学家们接力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把我们以为“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一样一样改判成“后来长出来的”。
价值(尼采)。清醒的“我”(弗洛伊德)。现成的客观事实(胡塞尔)。时间(柏格森)。真理(詹姆斯)。知识(杜威)。词的意思(维特根斯坦)。人的本质(萨特)。女人(波伏娃)。身体(梅洛-庞蒂)。恶(阿伦特)。理性(阿多诺)。科学事实(库恩)。“正常”(福柯)。“同一个我”(帕菲特)。性别(巴特勒)。
四十个人,四十次改判。
拆到最后,只剩下最后一样还没动:那个正在想问题的“我”。 而现在,会说话的机器来了,轮到它了。这本书在这里收口。
先说清楚一件事,免得误会:“改判成长出来的”,不等于“所以它是假的”,也不等于“所以可以随便改”。
这是这本书要反复拦住的两种误读。
说一样东西是长出来的,第一层意思是:它有出生日期,有来历,有当初的利害。 知道了这个,你就知道它在哪里管用、到哪里就越界了。第二层意思更要紧:一样长了三十年、五十年、两千年的东西,可能比任何“天生的”都更结实。 一条被踩了三十年的路,不会因为你论证清楚了它是被踩出来的,就自己长回草去。
所以这本书里有两位是专门用来踩刹车的。第二十三章的乔姆斯基,是四十个人里唯一一位方向相反的人:他说,有一样东西还真是本来就带着的——孩子听到的话太少太乱,而他学会的东西太多太精确,中间差的那一大截,只能是他自己带来的。第二十九章的克里普克划得更细:有些东西是查出来的,可一旦查出来,它就不可能是别的样子——水是 H₂O,一个人是这一对父母所生的。这些不因为我们换一套说法就跟着变。
把“长出来的”和“可随意重造的”混为一谈,是这本书最想拦住的一个毛病。
这本书是写给没有读过哲学、也不打算读哲学的人的。
我说的不是谦虚。二十世纪的哲学,有一大半是写给同行看的:术语层层叠叠,句子绕来绕去,一本二百页的书里,普通人真正能拿走的东西可能只有三句话。这不全是哲学家的错——有些事情确实难说;可它造成了一个很坏的结果:一百三十年里那些真正要紧的发现,被关在了一堵墙后面。
而这些发现,恰恰是给普通人用的。
这些不是哲学知识,这是过日子的工具。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它们从那堵墙后面搬出来。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几条很硬的规矩:
第一,每一章一万字,四十章,一个人一万字。 不多也不少。多了读者读不完,少了讲不透。
第二,术语第一次出现,当场翻成一句人话,加一个比方。 不许出现没有被翻译过的“本体论”“先验”“范畴”。每章新词不超过十个。
第三,比方要取自今天的日子。 手机,外卖,地铁,考试,加班,带娃,开会,短视频。一个比方如果要读者先懂另一样东西才懂,那它就是失败的。
第四,每一件要紧的事都按四拍写:老看法是什么→他怎么把它翻过来→打个比方→别误会。最后那一拍不许省。因为普通读者对哲学家的了解,有一半是误会;而澄清误会,常常比介绍观点更有用。
第五,每一章都要给出至少三个“今晚就能做”的动作。 一个想法如果落不到明天早上,它就还没有真正被讲明白。
讲四十个人,总得有一把尺,否则就是四十篇互不相干的介绍。
我用的这把尺只有三个字和一个箭头。
土,是一个人脚下踩着的东西:家,时代,身体,手边的工具,撞上的人,躲不开的事。它不是背景,它会推人。
路,是他在这片土里一步一步试出来的走法——这一步和上一步不一样,那些“不一样”连起来,就是路。
形状,是走到某一步,忽然能被人看见、能被叫出名字、能被别人接过去用的东西:一本书,一个词,一种活法。
然后是那个箭头:形状长出来以后,会落回地上,成为新的土。 这一下叫回写。
一句话:在土里,走一条路,长出一个形状;形状落回去,又成了新的土。
这套看法有一个来历(它来自我这些年做的一套工作,叫 SDE),但这本书里不需要那个来历。你只需要这三个字。
为什么是这三个字?因为一百三十年里那些最要紧的发现,几乎都可以用它们摆开。
举一个例子。第三章的胡塞尔注意到一件很怪的事:你盯住墙上一个小点,眼睛一动不动,半分钟以后,视野边上的东西会慢慢变淡,甚至消失。我们的眼珠其实一刻不停地在做极细微的抖动,为的就是不让差异停下来——差异一停,显现就没了。 这件事说的正是那条最底层的规律:稳定的东西,是从流动的差异里站稳的。 一张桌子之所以是“同一张桌子”,不是因为它背后藏着一个不变的内核,是因为你绕着它走的时候,一个个侧面不停地换,换的时候又彼此对得上。
这条规律,第十一章的怀特海用它讲了整个宇宙(世界不是一堆东西,是一场一场的事),第十四章的图灵用它算出了斑马身上的条纹怎么自己长出来,第二十七章的德勒兹用它翻了两千年的次序(不同在先,相同在后),第三十五章的巴特勒用它讲了一件最贴身的事(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是几十年重复出来的)。
四个人,四个领域,同一条规律。 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敢用同一把尺去量四十个人。
它在书里用在两处。
第二节用它讲人。 每一章的第二节不列年表,而是讲这个人是怎么一轮一轮被冲出来的:他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那东西又怎样落回去。你会看到一些很具体的东西:尼采十七岁读到叔本华,德里达十二岁被赶出学校,罗尔斯的两个弟弟因他而死,列维纳斯在战俘营里遇见了一条狗。这些不是花絮。一个人问出什么问题,和他站在哪片土上,是同一件事。
第五节用它量思想。 每一章的第五节固定三问:
这一节只量,不判输赢。每一位都是因为前一位停在了某处,才有了起步的地方。
四十章不是四十个孤岛。读的时候,有几条线是一直拉着的。
第一条:每一位最底下,都留了一位“免检通过”的。
这是本书最有意思的一个发现。尼采拆了价值,却让“身体里的那团冲动”免检通过;弗洛伊德拆了清醒的我,却让“本我”免检;胡塞尔把整个世界放进了括号,却把“纯粹的我”留在了括号外面;弗雷格把意思从脑子里救出来,却搬进了一个永恒的第三领域;柏格森留了“生命冲力”,罗素留了“当面给我的那层砖”,怀特海留了“连电子也带一点感受”。
拆得最狠的人,往往也藏着一样自己舍不得拆的东西。 这条线一直拉到第三编:萨特把“我”请进了世界,梅洛-庞蒂把它落到了身体上,列维纳斯把它的起点挪到了“我和另一个人之间”,帕菲特说它根本不是一样额外的东西。
第二条:回写的各种命运。
一个想法长成了形状,还得落回土里、被人接住。而接的方式千差万别:尼采不管回写,笔落到了妹妹手里;弗洛伊德攥得太紧,攥出了一个教会;胡塞尔的手稿被一位素不相识的修士用外交邮袋运出了纳粹德国;弗雷格生前无人问津,他的逻辑却落进了今天每一块芯片;本雅明死在边境,他的形状是别人替他落回去的;图灵的形状落得如此彻底,以至于我们今天整个生活在里面——而他本人在活着的时候,被那片土判了罪。
想法本身对不对是一回事,它怎样落回土里,是另一回事。
这条线对读者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我们通常以为,一个好想法自然会传开。看完这四十个人你会发现,完全不是。 一个想法能不能落回土里,取决于一堆和它本身无关的事:它写得让不让人读得懂(弗雷格那套记号没人接得住,罗素改写了才传开);有没有人接(尼采死后十一年才有人读他);接的人是谁(他妹妹);有没有一个能承住它的场子(维也纳学派接住了维特根斯坦,然后读反了)。
所以这本书对任何一个有东西要交出去的人——写字的,做事的,教书的,当父母的——有一句很朴素的提醒:把东西做对,只是一半;另一半是让它能被接住。
第三条:一套工具,一章一章攒起来。
这本书不只是介绍观点,它在攒工具。读到最后,你手里会有这么几件:
这九问不需要任何哲学背景,而且它们可以在现场逐条查。 这本书如果只留下一样东西,我希望是这一套。
这九问有一个共同点,值得说一句:它们都不需要一个“悬在一切之外的根据”。 二十世纪后半叶有一场很大的焦虑:既然一切都是长出来的,那还有没有客观的对错?很多人由此走到了两个极端——要么去找一个绝对的根据(帕菲特找了一辈子),要么宣布没有根据、怎么说都行(这是对罗蒂最常见的误读)。
这本书走第三条路:不需要天上的保证,也不接受“那就只是意见”。 因为上面那九问,每一条都可以在现场查——查一个说法有没有判错条款,查一套指标漏掉了谁,查一致是说出来的还是压出来的。分量不来自一个天上的保证,来自那些账真的被结过。
第四条:那个越来越响的问题。
从第三章开始,有一个问题会一遍一遍回来,每次换一个样子:
胡塞尔问:世界是怎样向我显现的?——今天要加半句:是谁在安排它向我显现的次序?
阿多诺问:这份“正合我意”,是谁替我设计的?
福柯问:这条“正常”的线,是谁画的?
罗尔斯要求把规则放到无知之幕后面检验——可如果规则没人看得见呢?
这条线会一直拉到最后一编。它是这本书真正的落点。
有几件事要事先说清楚。
第一,这是一本解读,不是一本哲学史。 我不追求面面俱到。四十个人是选出来的,而且选的标准很明确:他改判了一样我们至今还在用的东西。 有很多重要的哲学家不在里面,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是因为这本书的脊梁串不到他们。名单后面有一份候补,点名即换。名单也有一个明显的偏斜:四十个人几乎全是欧美的,这是二十世纪哲学建制的实情,也是这本书的一处欠账。
第二,每一章讲的“四件最要紧的事”,是我挑的。 一个人一辈子写了几十本书,压成四件事,必然有取舍。我的取舍标准是:这一件对今天的普通人还有没有用。 所以有些在学术上极重要的部分,在这本书里只有一句话;而有些学术上很少被强调的东西(比如伽达默尔的“先假设它有道理”,麦金太尔的“内在好处”),在这里占了很大篇幅。
第三,我不替任何人辩护,也不替任何人掩盖。 海德格尔 1933 年做了什么,书里照直写。福柯的史料有硬伤,写。辛格那些让人无法接受的结论,两边的理由都摆出来,不下判决。波伏娃自己身处的那套结构她没有量过,也写。一个思想家的洞见和他的污点,本来就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把它们分开摆,读者才有机会自己判断;替他遮,等于替他做了主。
第四,关于史实。 这本书里的生卒年、书名、事件,我尽力核对;引用原话每处不超过一两句,多数改成转述。拿不准的地方标了“据说”或者“有争议”。如果你发现错处,请告诉我。 这不是一句客气话——第十三章那位波普尔会说,一本不肯说出“什么情况下算我错了”的书,还没有资格被认真对待。
第五,关于“SDE 量一量”那一节。 那是这本书里唯一带着我自己立场的部分。你完全可以跳过它,前四节和第六节是完整的。我把它留在那里,是因为读一个思想家,只介绍不掂量,是偷懒;而掂量总得用一把尺,那就把尺亮出来,让你看得见我在用什么量。
最后说一句为什么要在此刻写这样一本书。
这一百三十年的主题是:把“本来就有”的改判成“长出来的”。 这个动作做到最后,剩下了最后一样:那个正在想问题的“我”。
而现在发生了一件人类历史上没发生过的事:出现了一样会说话的东西。
它能说出人类说过的几乎一切,能接你的话,能顺着你说,能写出你写不出的句子。可是按这本书攒下的那些尺去量:
所以这本书的最后一编,问的不是“机器能不能思考”,而是几个更贴身的问题:
当成品可以被生成,一个人还愿不愿意自己走那一遍?
当机会由一套没人看得见的规则分配时,公平还检验得了吗?
当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时,“公众的意见”这四个字还指着什么?
没有人逼你,你为什么这么累?
一百三十年前,尼采说:上帝死了之后,善恶从哪儿来。
一百三十年后,我们要问的是:当一样东西能替我们说话、替我们选择、替我们安排我们会看见什么的时候,那个“我们”还剩下什么是自己走出来的。
这本书不给答案。它做的是一件更朴素的事:把这一百三十年里,人类为了回答这类问题而攒下的工具,一件一件交到你手上。
然后,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走一遍,那才算数。 这句话是这本书最后一编的结论,也是我写它的理由:在一个越来越多东西可以被直接给你的年代,那些只能自己走一遍才算数的事,反而成了最要紧的。
王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