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多岁才学游泳。教练在岸上讲了十分钟:手怎么划,脚怎么打,头什么时候转,呼吸怎么配合。
他讲的每个字我都懂,合起来一点用也没有。
下了水,我按他说的做——手划、脚打、转头——结果是喝了两口水。 他在岸上喊:“放松!”我心想,我怎么放松?我正在沉。
这样折腾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下午,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忽然就浮起来了。不是我想明白了什么,是我的身子忽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上岸以后教练问我:怎么样,找着感觉了吧。我说找着了。他问我是怎么找着的,我答不上来。
而最奇怪的是:从那天起,教练最早讲的那十分钟,我全懂了。 一个字没变,可现在每一句都对得上。
这件事里有一个次序:不是先懂了再会,是先会了才懂。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讲这个次序。
卷一六位的落点一路往外走:存在、语言、框架、判据、共同体、技术条件。到本雅明那儿,落点已经完全在人身体之外了——在印刷机和电影院里。
卷二从梅洛-庞蒂开始,是因为他把这条线整个拉了回来。
而卷二这一卷,整体上是一个“越来越无人”的过程——这一点要先说明,否则七位的排法看不出道理。
梅洛-庞蒂:落点在我的身体里,最有人,可交不出去。
列维-斯特劳斯:落点在结构里,当事人意识不到。
拉康:落点在无意识里,而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比结构更不由人。
阿伦特:把落点拉回人与人之间,是这一卷的一次反向。
伽达默尔:落点在传统里,人总已经在里面。
西蒙东:落点是个体化本身——他是这一卷唯一正面讲“落定怎么发生”的人。
库恩:落点在范式共同体里,而范式的更替不由任何人决定。
七位画出的形状是:从最有人(身体)到最无人(结构、无意识、范式),中间阿伦特和西蒙东各做了一次反向的努力。
而卷一那条线是“越来越浅”,卷二这条线是“越来越无人”。 两条线合起来,就是本书总论说的那件事:二十位各自找到了落点,然后各自把落点写成了不需要有人负责的东西。
把落点收回到身体里,还能不能交出去?
卷一走过一条线:海德格尔把落点推到存在,维特根斯坦推到生活形式,卡尔纳普推到框架,波普尔推到判据,杜威推到共同体,本雅明推到技术条件。
六位里,除了本雅明,落点一路从“深”往“公共”走。
梅洛-庞蒂把它收回来了——收到一个人的身子里。
他的核心主张是:在任何思考、任何语言、任何判断之前,你已经用身体在跟世界打交道了。 我学游泳那半个月,学会的不是一套知识,是一种身体的懂。
这一步是对的,而且是二十位里最难被反驳的一步。 谁也不能否认,一个会游泳的人跟一个背熟了游泳要领的人,不是一回事。
可这一章要问的是:一个只能被身体学会的东西,怎么交给下一个人?
教练那十分钟讲得没错,可它不管用。而他没法把“那天下午忽然浮起来”这件事交给我——我得自己泡那半个月。
如果所有真正要紧的东西都是这样,那么本书要的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就全部落空了——因为根本没有东西可以被记。
土壤。 梅洛-庞蒂(1908—1961)生在法国西部罗什福尔,父亲在他五岁时去世,母亲带大他和姐弟。他自述童年“无比幸福”(大意),这在二十位里少见。
他 1926 年进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同班有萨特、波伏娃、列维-斯特劳斯(后者早他几届,具体届次未核)。这一代法国人是同一批出来的,此后几十年互相纠缠。
那一刀。 1930 年代他读胡塞尔。要划重点的是他读的方式:1939 年,他是第一批去比利时鲁汶查阅胡塞尔未刊手稿的外国学者之一——胡塞尔死后,那批四万页手稿被一位神父冒险运到鲁汶保存下来(《萌芽》第二十二章讲过这件事)。
他在那里读到的,是晚年胡塞尔关于“生活世界”和身体的未发表的东西。
这一点对本书极要紧:他接的不是已出版的那个胡塞尔(逻辑、还原、先验自我),是手稿里那个胡塞尔。 而那批手稿之所以还在,靠的是一个人的冒险——又一次,一个思想能不能被接住,取决于管道(第六章那件事的又一例)。
三拍。
第一拍:1945。 《知觉现象学》出版。同一年他和萨特一起创办《现代》杂志。那几年他是法国思想界最活跃的人之一。
第二拍:1952。 他当选法兰西公学院教授,四十四岁,是这个位置历史上最年轻的哲学教授之一。
第三拍:1953。 他与萨特决裂,起因是朝鲜战争与对苏联的态度。他辞去《现代》杂志的职务。 1955 年出版《辩证法的历险》,其中一章批评萨特的政治立场。两人此后基本不来往,直到 1961 年他猝然去世(心脏病,五十三岁)。
站住。 他死时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手稿,后来整理成《可见的与不可见的》(1964)。那部书里他正在造一套新的词——“肉”“交错”“可逆性”——想重讲身体与世界的关系。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一辈子在讲那种“身体的懂”,讲得极好;可他从来没有给出过一件可以让别人拿走的东西。 他的东西要靠读者自己在自己的身体经验里认出来——跟我学游泳一样,得自己泡那半个月。
第三节提到他 1939 年去鲁汶读胡塞尔手稿。这一节把那件事说完整,因为它是本书“管道”这条线最清楚的一个实况,而且直接接着上一章。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按通行的记述,细节未逐一核):
胡塞尔 1938 年去世。他留下约四万页速记手稿。当时的处境是:他是犹太人,纳粹已经掌权,这批东西在德国随时可能被毁。
一位比利时的方济各会神父范布雷达,当时正在鲁汶写关于胡塞尔的论文。他到德国去,见了胡塞尔的遗孀,然后想办法把那批手稿运出德国。 据记述,手稿是分批、通过外交渠道运出的,整个过程有相当的风险。
运到鲁汶之后,成立了胡塞尔档案馆。 而梅洛-庞蒂 1939 年春天去那里,是最早一批外国访问者之一。
他在那里读到的,是《危机》的续篇、关于身体的未刊稿(后来编为《观念 II》的那些材料)、关于生活世界的分析。
这件事有三层,本书逐层记。
第一层:一个思想能不能被接住,取决于一个具体的人在一个具体的时刻做的一件具体的事。 没有范布雷达那趟,那批手稿多半不在了;没有那批手稿,梅洛-庞蒂读到的会是另一个胡塞尔——一个逻辑的、先验的胡塞尔,而不是讲身体和生活世界的那一个。
第二层:接住之后,还要有一套让它可以被反复使用的东西。 鲁汶档案馆此后几十年做的正是这件事:誊写速记稿、编号、分类、出版全集。 这是《萌芽》第二十八章那个“册子”的标准形态,而且是由一个机构、不是由某个天才完成的。
第三层,也是最刺眼的一层:这套东西是档案学、编辑学提供的,不是现象学提供的。 胡塞尔自己没有给他的四万页留下任何编目办法;梅洛-庞蒂从那批手稿里接走了最深的洞见,也没有从那套档案工作里学到任何关于“东西怎么被保住”的东西。
思想从管道里过来,而过来之后,接的人不看管道。 这是本书在第二阶段要反复看见的一件事。
在身体上——而且是“活的身体”,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肉体。
他的核心说法,用大白话讲是这样的:
你的身体不是一件你拥有的东西,是你藉以拥有一切的那个东西。
我不是先有一个“我”,再去操作一具身体;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在世界里有位置、有朝向、有远近的身体。 我伸手去够杯子,不需要先算杯子在哪儿——我的手知道。
他讲过一个著名的例子:幻肢。 一个人截了肢,还感觉那条腿在、还会疼、甚至会下意识地用那条不存在的腿去走路。这件事用纯生理学讲不通(腿没了),用纯心理学也讲不通(他明明知道腿没了)。
他的解释是:那条腿仍然在他“身体图式”里——在他朝向世界的那个系统里,那条腿的位置还占着。
另一个例子是盲人的手杖。 一个用惯手杖的盲人,手杖不再是他摸的东西,是他用来摸的东西——他的触觉延伸到了杖尖。
这跟海德格尔那把螺丝刀是同一件事(第一章),可梅洛-庞蒂往前推了一层:不只是工具退到注意力后面,是我的身体边界本身可以被改。
用游泳说: 学会之后,水不再是“我在里面挣扎的东西”,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环境——我知道怎么在里面待着,就像知道怎么在地上站着一样。而这个“知道”不在我脑子里。
第一件:身体图式。
你不需要看着自己的手才知道它在哪儿。你有一套关于自己身体各部分位置的、随时在更新的“图”,而且它是运动的、朝向世界的。
家常话:你在黑暗里能摸到自己的鼻子。 也能大致知道门在身后几步。
第二件:知觉是含糊的,而含糊不是缺陷。
一个东西在视野边缘,你说不清它是什么,可你知道“那边有个什么”。他说,这种含糊恰恰是知觉的正常状态——非要把它变得清晰精确,反而是用后来的科学口径去改写实际发生的事。
家常话:走夜路,你先感觉到“有人”,然后才看清是谁。 那个“感觉到有人”不是一个模糊版的“看清”,它是另一种东西。
第三件:身体的意向性——我能。
哲学传统讲“我思”,他讲“我能”。我能够伸手、能够走过去、能够绕开——这个“能”先于任何“我想”。
家常话:你不会想“我要迈左腿还是右腿”,你只是走过去。
第四件:肉(晚期)。
他最后那部未完成的书里,想讲一件更大的事:我看见世界,同时我也是世界里可以被看见的一个东西;摸东西的手同时也是可以被摸的。 他管这种既是主动又是被动的状态叫“可逆性”,管这个既包括我、也包括世界的底子叫“肉”。
家常话:你左手摸右手——哪只手在摸,哪只在被摸? 你可以来回切换,但不能同时是两者。
这一件他没讲完就死了,而它是二十位里离“土壤”最近的一个概念。
第一节讲我那天下午忽然浮起来,第五节讲“我能”。这里再推一层,因为那一层是本章第七节的全部依据。
我后来教我女儿游泳,发现一件事:我教不了。
我会游,可我说不出我在做什么。我跟她说“你就放松、感觉水托着你”——这正是当年教练对我说的那句,而它对她跟当年对我一样没用。
我能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不是讲,是下水陪她。 她扑腾的时候我在旁边,她呛水的时候我扶一把。三个星期,她也浮起来了。
到这儿为止,全是梅洛-庞蒂讲对的:身体的懂靠泡,不靠讲。
可接下来那件事,他那套东西装不下。
我把我女儿送去上了正规的课。教练第一节课就纠正了她两个动作——手入水的角度、呼吸的时机。她学了三个月,游得比我好得多。
而我,游了五年,还带着那两个毛病。
这就是本章要说的那件事的完整形状:
第一步,身体的懂只能自己泡出来——这一步他说对了。
第二步,泡出来的东西会带着毛病,而且自己发现不了——这一步他没讲。
第三步,毛病要靠一个在岸上的人、拿着一套可以被说出来的标准,才能被指出来——这一步他那套东西里没有位置。
而第三步那套标准是怎么来的? 是一代代教练从无数人的毛病里攒出来的,写在教材里、写在资格考试里、写在纠正动作的口诀里。
那是一本册子。 它不能代替泡那三个星期,可它能让三个星期之后的人不必带着毛病游五年。
土壤:全场最深的一片,而且是唯一真正“进到事情里”的那一片。
《萌芽》结语那个最大的洞——本书土壤那一格是空的,讲的是发生的后半程——如果有谁能补那一格,是梅洛-庞蒂。他讲的正是一件事被说出来、被记下来之前,在一个人的身子上发生了什么。
分刀:有,而且极细。 身体图式与客观身体之分、“我能”与“我思”之分、知觉的含糊与科学的清晰之分——每一刀都在拆同一个东西:把人当成一台在世界外面观察的机器。
站住:塌。而且是二十位里塌得最彻底的一位之一。
他没有给出任何一件可以被交出去的东西。他的每一个论证的形式都是:请你回到你自己的经验,看看是不是这样。 而如果读者回去看了、说“不是这样”,他没有第二步。
这跟《萌芽》第二十三章判柏格森是同一种塌法(“你自己去直觉”),只是梅洛-庞蒂比柏格森多了大量可核的材料——他引用心理学实验、病例、神经病理学的研究(施奈德那个脑损伤病例贯穿了《知觉现象学》大半本书)。他有材料,可他的结论仍然只能靠读者自己在身上认。
回写:空,而且是三句全空。
什么条件下重议一个关于身体经验的描述?——他没说。
由谁?——每个人在自己身上。
记在哪儿?——没有地方。
这是二十位里最干净的一次三句全空,而且原因不是疏忽,是他的题目本身。
第五节第四件提到他晚期那个概念。这一节单独看它,因为它是二十位里最接近《萌芽》那个“土壤”的东西,而它没写完。
他晚年不满意《知觉现象学》。 他在工作笔记里说过,那本书的问题是仍然从“意识—对象”的框架出发(大意)——即使他把意识换成了身体,那个二分的架子还在。
他要找一个词,能说出“我和世界不是两样东西”这件事。他找到的词是“肉”。
他的意思大致是: 看东西的眼睛本身是可见的,摸东西的手本身是可摸的;我不是一个站在世界前面的观察者,我是世界这块料里的一块。 世界和我是同一种“料”做的——他管这种料叫肉。
这个想法如果做成,会是二十位里最深的一次土壤描述。
可它没做成,而且没做成的方式值得记: 那部书只留下几章草稿和大量工作笔记,编者把它们编在一起出版。那些笔记里有一句他自己写的话,大意是:要把这些说清楚,需要一整套新的概念工具(意译)。
也就是说:他自己知道那套词还不够用。
而本书要问的是:一个自己知道“还不够用”的人,怎么让后来的人接着做?
他做的那件事是对的:留下了笔记,而且笔记里写明了他卡在哪儿。 这比什么也不留强得多——《萌芽》第七章说过,留在明处的缝,是有接口的。
可他没做的是:把“哪些地方是我还没想清的”写成一份清单。 编者从笔记里整理出了主题,而哪些是他确信的、哪些是他试探的、哪些是他自己已经推翻的,读者分不清。
这一点跟维特根斯坦的两万页、胡塞尔的四万页是同一种形状(第二章六之二节、《萌芽》第二十二章):过程记录极多,而“这份记录里哪些算数”没有人说。
本书那第三句(记在哪儿)不只是“有没有记下来”,还包括“记下来的东西里,哪些是可以被援引的”。 三位大哲学家留下十万页手稿,这一句一个也没答。
方式一:往深处推。
这一节要指认它发生在哪儿:发生在《知觉现象学》序言里那句关于还原的话。
他在那里讨论胡塞尔的“现象学还原”(把世界存在与否的判断先搁置),然后说了一句极有名的话,大意是:还原最重要的教训,是完全的还原不可能(意译)。
这句话的意思是: 你没法真的站到自己的经验外面去把它整个搁置,因为你就在里面。你永远是从某个位置、某个身体、某个处境出发的。
这句话是对的。 而且它是对胡塞尔那套工序最深刻的一次修正。
可它同时做了一件事:它把落点推到了一个不能被搁置、不能被拉开距离、因此也不能被审视的地方。
因为“审视”这件事本身,需要一点距离。 我要问“这个做法该不该改”,我得能把它当成一个对象看一看。而他说的那片底子,按他的定义,是拉不开距离的——你永远在里面。
回到游泳。
我那天下午浮起来了,身子知道了。这个“知道”是不能被审视的:我没法把它拿出来看看对不对。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我学会的那套动作,其实是有缺陷的。 五年后我去上了一次正规的课,教练说我的腿一直在做多余的动作,费力气。我自己泡出来的那套“身体的懂”,里面有一个我自己发现不了的毛病。
怎么发现的? 靠一个在岸上看着我的人,靠他拿的那套标准(一套关于省力的判据),靠他能指着说“你这一下多余”。
也就是说:身体的懂是真的,可它不能自己发现自己的毛病。 它需要一个外面的位置。
而梅洛-庞蒂那句“完全的还原不可能”,把那个外面的位置取消了。
这就是他那一步的实情:他说对了一件事(人永远在里面),然后让“在外面看一眼”这件事变成了非法的。
反驳一:他从来没有取消外部的位置——《知觉现象学》引了大量心理学和病理学的研究,那些正是从外面来的。他反对的是“以为外面那个位置是绝对的、无立场的”,不是反对有外面。
这条反驳在文本上有力,而且它防的正是本书上一节可能过头的地方。
我让一步:他用了大量第三人称的材料——施奈德的病例、格式塔心理学的实验、儿童发展的观察。他不是一个只谈自己感受的人。
但我要指出他用这些材料的方式。
他用它们,是为了指出机械论解释的不足,然后把读者引回到第一人称的经验上。 施奈德那个病例的讲法是:你看,用生理学讲不通,用心理学也讲不通,所以我们得回到“身体图式”这个更原本的层面。
材料是用来破的,不是用来立判据的。
分别在这里: 一个判据式的用法会是——“身体图式”这个说法,在什么情况下算它不成立?而他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一个条件。
而我游泳那件事说明,外面那个位置的用处不止是“指出机械论不足”:教练指着说“你这一下多余”,用的是一套可以被说出来、可以被教、可以被争论的判据。 那套判据不是绝对的、无立场的——它就是一套省力的标准,是人定的,可以改——可它恰恰是我自己在水里发现不了的东西。
本书要的不是一个绝对的外部,是一个可以被商量的外部。 而这一格,他那套东西里没有位置。
反驳二:你要求“身体的懂”能被交出去,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要求。有些东西就是只能自己学,教练那十分钟没用,不是教练的错,是这件事的性质。
这条反驳是本章最硬的一条,因为它跟《萌芽》第二十三章给柏格森的那条限制是同一件事——判据不能代替“做完那一段”。
我让一步:我确实必须自己泡那半个月,没有人能替我泡。这一条本书从《萌芽》起就承认。
但这里要说三件教练确实交给了我的东西,而这三件不是“代替泡”,是“让泡更有效”。
第一,他让我知道该注意什么。 他说“感觉水托着你”,这句话在我浮起来之前没用,可它让我在水里的时候注意力有个方向——我不是在瞎扑腾。这正是《萌芽》那场对话里逼出来的“交接物第三类:注意力的方向”。
第二,他能在我做错的时候喊停。 “停,你憋气了”——这是一条判点,有具体的触发条件。
第三,他知道大概多久该有反应。 “一般人两周左右能浮起来,一个月还不行就得换个法子。”——这是一条门槛式的判据(《萌芽》那场对话第四轮逼出来的那一类)。
三件加起来不能代替我泡那半个月,可它们把半个月变成了半个月,而不是三年。
而梅洛-庞蒂那套东西里,这三件一件也没有。 他讲清了“身体的懂”是怎么回事,他没有讲怎么帮一个人更快地懂。
反驳三:《萌芽》结语自己承认土壤那一格是空的,说“前半程没有资格说话”。梅洛-庞蒂讲的正是前半程。你现在拿后半程的尺子(三句)去量一个专讲前半程的人,等于拿米尺量温度。
这条反驳直接引本书自己的话,最难办。
我让一步:他讲的确实是本书承认自己讲不了的那一段,而且讲得比本书好得多。 按《萌芽》第三十一章那条界线——判据只在交接的地方才需要——一个人在水里泡那半个月,不在交接的地方,不需要判据。
可他不是只在水里泡。他在法兰西公学院讲课,他出书,他带学生。
那一刻他就在交接,而交接的地方他没有东西可交。
这跟《萌芽》第二十三章对柏格森的判定是同一句,而且理由完全一样:“他的问题只出在他要传的时候。”
我把这句话的适用范围再写清楚一点,免得它被当成对一切体验性研究的否定:
本书不要求“身体的懂”本身被判据化。 本书要求的是:当一个人把关于身体的懂的说法写成书、讲给别人、并期待别人接受它的时候,他得说清楚这个说法在什么情况下算不成立。
而“身体图式”这个说法,在什么情况下算不成立? 他没写。这不是前半程的问题,是后半程的问题——他已经在后半程里了。
结算一句新话: 他把落点收回到身体里——这一步补上了前六位共同的薄弱处(土壤),而且补得最深。 代价是:一个拉不开距离的落点,无法被审视;而一件不能被审视的东西,它自己的毛病要靠外面的人才能看见。 他说对了人永远在里面,却让“在外面看一眼”成了非法。
跟经验主义和理智主义同时吵——这是《知觉现象学》的基本架子。
经验主义说知觉是一堆感觉材料的拼合;理智主义(他主要指向笛卡尔式的传统,也包括康德那一路)说知觉是心灵对材料的判断与整理。他说两边错在同一处:都预设了一个先有的“材料”,然后争谁来拼。 而实际的知觉从来不是从材料出发的——你先看见的是一个东西、一个场景,材料是事后分析出来的。
跟萨特吵。 这一场是本章第三节那一拍。哲学上的分歧大意是:萨特那套“自为”与“自在”的二分,把人讲成了一个可以完全自由地给世界赋予意义的意识;梅洛-庞蒂说,人是有厚度的、有习惯的、有身体的——自由从来是有处境的自由。
这一记对本书有用:他批萨特的,正是本书批海德格尔的反面。 海德格尔的落点深到人插不进手,萨特的落点浅到只剩一个无所凭借的自由选择——梅洛-庞蒂站在中间,说人既不是被决定的,也不是无凭借的。
跟科学的“客观主义”吵,但不反对科学。 他大量使用科学材料,反对的是把科学描述当成关于“实际是什么”的最终说法。代表说法:科学是建立在生活世界之上的第二层表达(大意,这是胡塞尔的立场,他接了过来)。
跟结构主义——这一场只开了个头。 他晚年读索绪尔,讲过语言学的课,对结构的思路很感兴趣,也保持警惕。 他 1961 年就去世了,而结构主义在 1960 年代中期才成为法国的主流——下一章那位(列维-斯特劳斯)是他的朋友,也是那场转向的发动者之一。 两人的关系,第八章要专门讲。
1953 年那次决裂,通常被当成政治分歧来讲。本书从另一个角度看一眼,因为它正好是一次“两个人怎么处理分歧”的实况。
分歧的内容: 朝鲜战争爆发后,梅洛-庞蒂认为不能再把苏联当成历史进步的承担者;萨特此时反而走向与共产党的合作。两人在《现代》杂志内部争执,最后梅洛-庞蒂辞职。
用本书的三句查这次分歧的处理方式:
什么条件下重议? 有——现实的事件(战争、劳改营的揭露)逼着他们重议。梅洛-庞蒂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他 1947 年写过《人道主义与恐怖》,对苏联的暴力做过一种“历史地看”的辩护;1955 年他在《辩证法的历险》里公开修正了自己那个立场。
这是一次真正的回写,而且是公开的、有文本的。
由谁? 他自己。没有任何程序,也没有第三方。
记在哪儿? 记了——就记在《辩证法的历险》里。他没有删掉 1947 年那本书,也没有假装自己一直这么想。
三句答上两句。
这件事要单独记,因为它跟本章第六节的判断(三句全空)不一致。
而不一致的地方恰恰说明了问题:他在政治判断上做了公开的修订,在他自己的哲学上没有。
为什么? 因为政治判断有一个外部:现实的事件会撞过来,劳改营的证词是可以被查的。而“身体图式”这一类描述没有外部——它只能被每个人在自己身上认,认不出来的人只是“还没看清”。
同一个人,在有外部的地方做得到公开修订,在没有外部的地方做不到。 这不是他个人的毛病,这是落点的性质决定的。
列维-斯特劳斯(1960 年代,非直接论战,但立场对立)——同代人,对手阵营。
结构主义的基本立场是:要解释的东西不在主体的经验里,在那套主体意识不到的结构关系里。 而梅洛-庞蒂的整套工作,正是从主体的知觉经验出发的。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而且敲得很重: 你从经验出发,可经验本身是被结构塑造的——你以为自己在描述最原本的东西,其实你描述的是一个已经被安排好的结果。
(两人私交很好,列维-斯特劳斯 1962 年的《野性的思维》题献给梅洛-庞蒂。这一记不是私怨,是两条路的分岔。)
德里达(1960 年代,对整个现象学的批评)——后辈,对手阵营。
他对现象学(包括胡塞尔和梅洛-庞蒂)的批评大意是:那种“回到事情本身”“直接的、活生生的在场”的追求,本身是一种形而上学的欲望。 没有什么是纯粹当下在场的,一切都已被差异和延迟穿过。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 你那个“活生生的经验”如果真是最原本的,它怎么可能被你写出来?写出来的那一刻它已经被语言处理过了。
分析哲学那一边的心灵哲学(1980 年代之后,非直接论战)——对手阵营。
一个可以代表的说法是:如果“身体的懂”确实存在,那它应当可以被研究——运动技能的学习、内隐记忆、程序性知识,这些今天有大量实证工作。 而这些工作不需要梅洛-庞蒂那套语言。
这一记敲在“分刀”那一格: 你的刀太钝,切不出可以被单独研究的东西。(要记一笔:也有另一路发展——“具身认知”这一支明确从他这里接了东西,本书不判这两路谁对。)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经验是被结构塑造的(土壤),一记说活生生的在场写不出来(站住),一记说切不出可研究的东西(分刀)。 三记的共同点:都在问同一件事——你那个只能被自己认出来的东西,怎么变成大家可以一起处理的东西。
误读一:他讲身体,所以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不对。他讲的“身体”不是物理对象,是活的、有朝向的、构成我跟世界关系的那个东西。他明确反对把身体当成一台机器来解释——这正是他批经验主义的地方。
误读二:“完全的还原不可能”意味着他放弃了现象学。
不对,正好相反。他认为这恰恰是现象学最重要的发现,而且是胡塞尔自己晚年走到的地方。他不是放弃还原,是说还原永远是未完成的——每一次都会剩下一点没被照亮的底子。
误读三:他是萨特的追随者。
不对。两人一度并肩,但哲学立场从一开始就不同,1953 年之后公开分道。而且从后来的影响看,梅洛-庞蒂的思想比萨特走得更远——今天的认知科学、艺术理论、技术哲学都还在用他。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大量的“懂”仍然是身体的。
一个熟练的外科医生、一个老司机、一个打字不看键盘的人——他们的知道全在手上。 而今天这些“手上的知道”正在被大规模地尝试转写成数据:动作捕捉、操作日志、示范学习。
他会立刻指出一件事:转写下来的那些东西,不是那个知道本身。 一个模型学会了模仿一位外科医生的手部轨迹,它没有那位医生的“我能”。
他会说对。
而这件事今天有一个新的、他那个时代没有的形态,本书要记下来: 当身体的懂被转写成数据、再被用来训练别的系统时,那套转写的标准(记录哪些维度、忽略哪些)就成了一个新的落点——而它是被人选的。
记录手部轨迹但不记录呼吸?记录时长但不记录犹豫? 每一个选择都在决定“什么算这门手艺”。
梅洛-庞蒂会警告我们:不要把转写当成原物。 这句警告要紧。
而本书要补的是下一句:既然转写已经在发生,那么那套转写标准必须有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 他不会问这一句,因为在他那儿,转写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失真的了。
梅洛-庞蒂把落点收回身体——收到一个拉不开距离的地方。
下一章的列维-斯特劳斯走到了完全相反的一端:他说,要看清一件事,恰恰不能从经验出发。
亲属称谓、神话、烹饪——这些东西的道理不在任何一个当事人的体验里,在一套他们本人意识不到的关系系统里。 从经验出发只会被表象骗。
两位是朋友,而且是同一代法国人,可他们的方向正好相反:一个说落点在我的身子里,一个说落点在我看不见的结构里。
而第八章要看的是:当落点被推到“当事人意识不到”的地方,它还归谁管?
结算。 回到学游泳。
那半个月没人能替我泡——梅洛-庞蒂说对了这一件,而且说得比谁都深。
可五年后那位教练指着说“你这一下多余”,那一句是从岸上来的。
我自己在水里泡了五年,没发现那个毛病。
身体的懂是真的,而它不能自己发现自己的毛病;发现它需要一个外面的位置,而那个位置不必是绝对的——它只需要是可以被商量的。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用“教练五年后指出我的毛病”来证明需要外部位置。可这个例子里有一个我没处理的地方:那位教练之所以能指出来,靠的也是他自己身体的懂——他不是拿着一张表在对我打分,他是一眼看出来的。
也就是说:那个“外面的位置”本身,也是一个身体的懂。
如果所有的判据最后都要靠某个人身体的懂来执行,那么本书要的三句是不是只是把问题推后了一步? 这个洞我在《萌芽》第三十一章那场对话里碰到过(“写得下'看哪儿',写不下'看多久'”),这里它以更狠的形式回来了,而我仍然补不上。
第二个洞。 本章的家常例是学游泳,而《萌芽》第二十三章讲柏格森用的是“学骑车”。两者是同族的——都是“只能自己学会的身体技能”。
按本书纪律,同族的家常例最多用两章,第二次须写分工。 这里写死:《萌芽》那次判的是“切不开就交不出去”(柏格森缺分刀);本章判的是“拉不开距离就审视不了”(梅洛-庞蒂缺外部位置)。 两者不是同一件事,但已经用掉了这一族的两次——本书后面不得再用“学会一项身体技能”这个形状。
预言一登记。 梅洛-庞蒂:三句全空。判为无修订程序。
累计:无修订程序 6,有修订程序 1(杜威)。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