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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小区花坛里那条藤:德勒兹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它不按格子长

我们小区花坛里有一丛月季,是物业种的,种得很整齐:六株一排,株距一样,每年修剪两次。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来一根藤。

它先是顺着花坛的水泥边爬,爬到头,拐了个弯,顺着一根空调管往上走。走到二楼,它分了两股:一股继续往上,一股横着搭到了旁边的冬青上。

去年夏天我注意到它开了花,白的,开在三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空调管旁边、冬青丛里、花坛边的地上。你要是只看见其中一处,你会以为那是三株不同的植物。

物业修剪过它两次,剪断了几处。 可它没死——剪断的地方两边各自接着长,反倒多了两个头。

那丛月季不一样:剪哪儿是哪儿,每一株从哪儿长到哪儿,看得清清楚楚。

这两样东西,是这一章的全部。

一样是有中心、有层次、按格子长的;一样是到处窜、剪不断、在哪儿碰上就在哪儿接上的。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替后面那一种说话。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当拆的对象从“具体的制度”变成“划界这个动作本身”,那三句还剩什么?

上一章的福柯拆的东西有档案、有日期:1656 年那道敕令、那张作息表、那个区间。 他拆的每一样都能被查。

德勒兹拆的是另一样东西:一切把流动的东西固定下来的动作。

他管这叫辖域化——给一样东西划一块地盘、给它一个身份、把它安顿在一个位置上。 而他要的动作是解辖域:让它从那个位置上跑出来。

物业种月季,是辖域化:六株一排,株距一样,每株有它的位置。

那根藤,是解辖域:它不在任何位置上,它是一路窜过去的。

而这一章要问的是:一个把“固定”本身当成问题的人,还能不能要求他给出三句?

因为本书那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每一句都是在把东西固定下来。

“记在哪儿”尤其是:它要求把一件流动的事,钉在一张纸上。

所以这一章是本书全书最可能被顶翻的一章。 如果德勒兹是对的,那本书主张的那套东西,本身就是他要拆的那个毛病。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德勒兹(1925—1995)生在巴黎一个中产家庭,父亲是工程师。他的中学时代在德占时期,哥哥因抵抗运动被捕,死在押送途中——本书按纪律不渲染,只记下这件事。

他在索邦读哲学,1948 年通过教师资格考试,然后在中学教了八年书。这一条要记:跟本卷其他人不同,他有八年是在中学课堂上度过的。

那一刀,跟别人的都不一样:他的那一刀是先花了十五年,把别人的书一本本读透。

第一拍:1953 到 1968。 他写了一串关于别人的书:休谟、尼采、康德、柏格森、斯宾诺莎、普鲁斯特、马索克。

他后来讲过他那时候的做法,说法很有名,大意是:他把哲学史当成一种“从背后搞出一个孩子”的事——保持是那个作者的,可那个孩子是畸形的、是他自己的(意译)。

这句话要停一下,因为它是本章的一个关键:他公开地把“误读”当成方法。

第二拍:1968 到 1969。 他在同一时期交出两部主要著作:《差异与重复》和《意义的逻辑》。这两本是他自己的哲学。

同一时期,五月风暴。

第三拍:1969 年之后,他遇到加塔利。 加塔利是一位在拉博德诊所工作的精神分析师兼政治活动者。两人合写了四本书,其中《反俄狄浦斯》(1972)和《千高原》(1980)最有名。

两人合写的方式很特别:他自述说,两个人写的时候“我们不再知道是谁在写”(大意,《千高原》开头有类似的说法)。这本身就是他那套东西的一次演示。

站住。 他那套词——根茎、块茎、辖域化/解辖域、欲望机器、生成、平滑空间与条纹空间——在 1990 年代之后被大量使用,尤其在艺术、建筑、媒介研究、组织理论里。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一辈子讲“生成”、讲“逃逸线”,而他那套东西被用得最多的地方,恰恰是它最容易变成修辞的地方。 第七节要处理。


三之二 他跟加塔利:一次真正的合写

第三节提到两人合写四本书。这件事要单独一节,因为它是二十位里唯一一次真正的合作,而且它本身就是本书要看的东西。

两人的出身完全不同。

德勒兹是学院里的哲学家:读柏格森、读斯宾诺莎、写哲学史。

加塔利是在诊所里干活的人:他在拉博德诊所工作,那是一家尝试用新方式组织精神病治疗的机构——病人和医护一起开会、一起分工、角色不固定。 他同时是政治活动者。

两人一个从书里来,一个从诊所里来。

而他们合写的方式,据他们自述:先各自写、互相寄、互相改,改到最后分不清哪句是谁的。

这件事有两层跟本书有关。

第一层:那套词里最“活”的部分,多数从加塔利那边来。 “欲望机器”“分子的”“横向性”这些,跟拉博德诊所的实际做法直接相关——那家诊所真的在试着打破“医生—病人”的固定角色。

也就是说:《反俄狄浦斯》那套东西不是纯理论,它背后有一个实验场。

第二层,而且是本书要记的:那个实验场是有记录的。

拉博德诊所有它的日志、排班表、会议记录——一家机构不管多么反体制,它得排班、得管药、得有人值夜。

加塔利本人写过大量关于那家机构怎么运转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没有进入《千高原》那套词。

进入的是“解辖域”“逃逸线”“平滑空间”;没有进入的是“我们怎么排班、怎么记录一次会议、一个做法试了三个月不行我们怎么换掉它”。

这是本书在二十位里第六次、也是最刺眼的一次看见同一个形状:实践里有那第三句,理论里没有。

因为这一次,那个实践者本人就是合著者之一。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他不放落点——他要的是不断从落点上逃出去。

这一点跟福柯不同,要说清楚。

福柯不立落点,是因为他在做考古和谱系:他的活儿是挖别人的落点。

德勒兹不立落点,是因为他认为“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问题。

他那套东西的骨架,用大白话说是这样的:

先有流动。 不是先有东西、然后东西动起来;是先有流动、变化、差异,然后从中间沉淀出那些看起来固定的东西。

这一句跟西蒙东(第十二章)是一路的——他公开承认受西蒙东影响。

而他比西蒙东往前走了一步:他不只是说个体从前个体里出来,他说个体出来之后,那个流动还在往外跑。

回到那根藤。

你可以说它有三株(空调管那株、冬青那株、地上那株)。可实际上没有三株,只有一路窜过去的一条线。 “三株”是你从外面数出来的。

而月季那六株是真的六株——它们各有各的根。

他给这两种形状起了名字:

树:有根、有干、有枝,有层次,每一处都能追到它的上一级。

根茎(也译块茎):像地下的一片姜、一片竹鞭——任意一点都能跟任意一点连上,剪断一处,两边各自接着长。

他说,西方的思想传统一直是树状的:从第一原理往下推,分类、层级、归属。而他要的是根茎式的:横向连接、没有中心、可以从任何一点进入。

这就是他“不放落点”的意思:他要的不是一个更好的落点,是一种不靠落点也能走下去的方式。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差异先于同一。

传统的想法是:先有两个东西,然后比较它们,得出差异。他反过来:先有差异,“同一个东西”是差异被重复到一定程度之后的效果。

家常话:“同一条藤”这个说法,是你把它三处开的花看成一件事之后才有的。 实际在长的,是一路的分岔。

第二件:根茎与树。 上一节讲了。

第三件:辖域化、解辖域、再辖域化。

一样东西被安顿在一个位置上(辖域化);它从那个位置上跑出来(解辖域);然后它在新的地方又被安顿下来(再辖域化)。

这三步是循环的,而且他说的最要紧的一点是:解辖域之后必然有再辖域——跑出来的东西会在别处被重新固定。

家常话:那根藤爬上空调管,是从花坛那块地上跑了出来;可它在空调管上又固定下来了,顺着管子长。

第四件:逃逸线。

在任何一套固定的安排里,总有一些往外跑的线。他说,真正有意思的不是那套安排本身,是那些跑出去的线。

家常话:一个班级的规矩再严,总有几个孩子在规矩的缝里发明出一套自己的玩法。 那套玩法就是逃逸线。


五之二 那根藤,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讲那根藤,第四节讲根茎。这里再推一层,因为这一层是第七节的依据。

我后来跟物业的人聊过一次那根藤。

他说:那个是自己长的,我们不管。 我问为什么不剪,他说:没人说要剪,也没人说不剪。

“没人说”——这三个字是关键。

那根藤活着,不是因为有人保护它,是因为没有人想起它。

它处在一个规则的空白里。 绿化图册上没有它,所以修剪的活儿不包括它;可也正因为不在图册上,任何一次涉及那面墙的工程都不必考虑它。

规则的空白是双向的:既没人管你,也没人护你。

德勒兹那套词赞美的是前一半(没人管你,你自由地窜),它不讲后一半。

而后一半是那根藤真正的处境:它的存活完全依赖于“没有人想起这面墙”。

一旦有人想起来了——外墙翻新——它就没了。

这件事在人的事情上,形状一模一样:

一个团队里自发形成的好做法,没有写进任何流程,大家心照不宣地在用。 它自由、灵活、比正式流程管用。

然后来了一次流程梳理、一次系统升级、一次人员调整——它就没了。

而没了的时候,没有人是故意的。

这就是本书那第三句在这一章的样子:它不是为了管住那根藤,是为了让动它的人知道那儿有一根藤。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极厚,而且是二十位里最“动”的一片。

他的土壤不是一片静的底子(身体、结构、传统),是一片正在流动、正在分岔的东西。

这一格他跟西蒙东最近,而且他明说接了西蒙东。

分刀:极多,而且极有传染性。 树/根茎、条纹空间/平滑空间、摩尔/分子、辖域/解辖域——这些词被艺术家、建筑师、策展人、组织顾问大量使用。

而这里有一个本书要正面处理的问题:他的刀是不是判据?

按《萌芽》的定义,一把刀要成为判据,得说得清“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

“根茎”这个词有没有失败条件?

问一句:什么样的东西不是根茎式的? 树状的。而什么是树状的? 有中心、有层次的。

可他同时说过:树里有根茎,根茎里也有树;两者不是对立的两类东西,是同一个东西的两种倾向。

这一说,那把刀就不再能判任何具体的东西了。 任何一样东西,你都可以说它有根茎的一面。

站住:这一格的情况很特别——他那套词传得极广,而且几乎全部变成了形容词。

“这个方案很根茎”“我们要解辖域化”“这是一条逃逸线”——这些说法在今天的展览前言、设计说明、组织变革方案里到处都是,而且多数只是在说“灵活”“不拘一格”“打破常规”。

回写:三句全空,而且他是把“固定”本身当成敌人的。


六之二 他跟西蒙东:接了一半

第十二章讲西蒙东:个体从前个体的底子里分化出来,而前个体那一份没用完,落定之后还在。

德勒兹公开承认受他影响,而且是那个年代少数认真读他的人之一。

他接走了什么:那片“还没用完的底子”。

德勒兹讲的“潜在”(virtuel)与“现实化”,跟西蒙东那套东西是一路的:现实化出来的东西不把潜在用尽,潜在还在,还能再现实化出别的。

这一接,是本书见过的最漂亮的接力之一。

而他丢掉了什么:西蒙东那个“有人在干活”的场景。

第十二章判西蒙东“有修订程序”,靠的正是他那两句:瓶颈可指认(因为机器会卡住),改的人是设计者和维修工。

而这两句都来自一件事:西蒙东拿机器当例子。

德勒兹接走了那套关于个体化的哲学,没有接走那台发动机。

他的例子是什么? 是兰花与黄蜂、是狼群、是游牧民、是画布上的一道笔触、是音乐里的一段迭奏。

这些例子都很美,而且每一个都对。

可它们都没有“卡住”这件事。

一台发动机会卡住,而且卡在哪儿看得见;一群狼不会“卡住”。

而“会卡住”正是修订程序的第一句得以成立的条件:什么条件下重议——当它卡住的时候。

这一条印证了本书卷二末尾登记的那条规律:落点里有没有人,跟拿什么当例子高度相关。

西蒙东拿机器当例子,落点里有人(修它的人);德勒兹拿狼群和笔触当例子,落点里没有人。

同一套哲学,换了例子,三句就全丢了。

这条规律到这里已经核过五位(杜威、西蒙东、库恩有人;福柯、德勒兹无人),准确率百分之百。 卷三剩下的三位(德里达、利奥塔、罗蒂拿的是文本、叙事、对话)和两位建的(罗尔斯拿立宪、哈贝马斯拿对话),按这条规律,前三位该是无,后两位该是有。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这一章要指认的情况,跟前十四章都不同:他那套东西变成给定的方式,是变成了一套修辞。

先说清这一步是怎么发生的。

他的核心区分(树/根茎)有一个天然的方向性:根茎是好的,树是坏的。

他自己其实反对这种简单化——他多次说两者互相包含。可那套词的形状天然导向这个读法:一个是活的、开放的、创造性的;一个是死的、封闭的、压制性的。

于是这套词被拿去用的时候,它变成了一个褒贬的装置。

回到那根藤和那丛月季。

用他那套词说:藤是根茎,月季是树。藤是逃逸线,物业的修剪是辖域化。

这个描述很准,而且很好看。

可它漏掉了一件事:那丛月季是给人看的,而且年年开得很好。

物业种月季,是因为有人想在楼下看见花。 株距一样,是为了每一株都有光。修剪两次,是因为不剪会徒长、开得少。

这些全是有理由的,而且理由可以被查、可以被争论、可以被推翻(比如有人主张改种别的、有人主张不修剪)。

而按那套词的用法,这一整套有理由的安排,会被一句“这是条纹空间”打发掉。

这就是本章要指认的那一步:一套用来拆固定的词,自己变成了一个不需要理由的判断。

你说一个东西“是树状的”,就等于说了它不好;而“为什么这样安排、理由是什么、什么条件下该改”,都不必问了。

用本书的三句查这套词本身:

什么条件下算“根茎”这个判断不成立? 答不上来。

由谁判一个东西是树还是根茎? 说的人。

记在哪儿? 无。

而一套没有这三句的词,被用得越广,它离原来的意思越远。

德勒兹本人的东西极难、极细,充满了具体的分析(他写培根的画、写电影、写普鲁斯特,都是极细的活儿)。而被接走的那一层,是最粗的那一层。

这是《萌芽》第二十八章那第四条后果的又一次,而且是最严重的一次:没有回写的东西,挡不住误用——而德勒兹那套词因为天然带褒贬,特别容易被拿去当结论用。


八 顶住战

反驳一:你要求他给出“什么条件下算这个判断不成立”,可他整套哲学反对的正是这种判断方式。你拿一把树状的尺子(判据、条件、记录)去量一套根茎式的东西,方法上就错了。

这条反驳是本章最硬的一条,而且它直指本书全部方法的合法性。

我让一步:本书那三句确实是树状的。 它要求划界、要求指认、要求把东西钉在纸上——按他的分法,这一整套就是辖域化。

而我要说的是:本书承认这一点,并且认为这正是它该做的事。

理由在那根藤上。

那根藤很好。它自由、它剪不断、它在三个地方开花。

而如果那栋楼的外墙要翻新,工人来了,看见一根藤爬在空调管上——他会剪掉它。

不是因为他讨厌藤,是因为他手上那张施工图上没有它。

那丛月季在图上(物业的绿化图册里有),那根藤不在。

在图上的东西,翻新的时候会被绕开;不在图上的东西,会被当成杂物清掉。

这件事《萌芽》第二十八章讲过一次,是那个楼道里的快递架。

本书的立场是:自由的、窜出去的、活的那些东西,值得被保护;而保护它们的办法,恰恰是把它们记上一笔。

这话听起来自相矛盾——把自由的东西登记,不就把它固定了吗?

而分别在于记什么。

记“这根藤必须顺着空调管长”,那是扼杀。

记“这里有一根藤,是自己长的,住户里有人喜欢它,施工时请先问一句”,那是保护。

第二种记录不规定它怎么长,只规定“动它之前要问一句”。

而这正是本书那三句的用法:它不规定内容,它规定“改动之前的手续”。

反驳二:他那套词被用成修辞,是使用者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任何一套有力的词都会被稀释——福柯的“规训”、库恩的“范式”都一样。你不能把误用算在作者头上。

这条反驳成立,而且本书在第十三章讲库恩时已经承认过同样的事。

我让一步:误用是所有有影响力的概念的共同命运,而且库恩一辈子在纠正误用也没纠正过来。

而这里要说一句德勒兹这一次跟库恩那一次的一个分别。

库恩的“范式”被误用之后,他能指出误用在哪儿——他可以说:“我那个词原来指的是一批具体的解题样板,你们用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有一个原来的、更窄的意思可以拿出来对照。

德勒兹那套词没有这样一个可以对照的原义。

因为他自己明说过:概念是被创造的工具,谁拿去怎么用都行。 他那句“从背后搞出一个孩子”的方法论(第三节),正是公开地把创造性误读当成正当的。

于是他没有立场说“你们用错了”——按他自己的主张,那些使用也是一种创造。

这就是本章要说的那件事的完整形状:他把误读正当化了,于是他那套东西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挡住稀释的东西。

反驳三:那根藤被剪掉这件事,恰恰证明了他是对的——不是因为没登记,是因为有一套要翻新外墙的秩序。你把责任推给“没在图上”,等于替那套秩序辩护。

这条反驳是德勒兹的立场里最有力的一种反推,必须答。

我让一步:如果那面墙根本不必翻新,那根藤就不会有事。 而“外墙五年一翻新”这条规定本身,确实是一套安排,确实可以被质疑。

而要紧的是:质疑它,同样需要那三句。

问一句:外墙为什么五年翻一次?

如果这条规定有出身——哪一年定的、按什么依据(比如涂料的使用寿命)、谁定的——那么它就是可以被讨论的:有人可以拿出新的材料数据说,现在的涂料能撑八年,这条该改。

如果这条规定没有出身——“一直就这样”——那它就是不可撼动的。

也就是说:连“反对那套秩序”这件事,也依赖于那套秩序有可查的出身。

这一点跟上一章讲福柯时说的是同一件事:他能拆 1656 年那道敕令,是因为那道敕令还在。

拆落点的人,全都靠着落点留下的痕迹吃饭。

而他们没有一位把“要留痕迹”写进自己的主张。

结算一句新话: 德勒兹替所有窜出格子的东西说了话——他那片土壤是二十位里最“动”的一片,而且他对“固定”的警惕是真的看见了一件事:任何一套安排都会开始压制它本来要保护的东西。 而他把“固定”整个当成了敌人,于是他那套词失去了判据:一套不能说出自己何时不成立的词,会变成一个褒贬装置;而它越好用,就越快变成修辞。


八之二 他在跟谁吵

跟“再现”吵——这是《差异与重复》的核心。

他说西方哲学处理差异的方式,一直是把它放进“同一”的框架里:两样东西的差异,总是被讲成它们相对于某个共同标准的偏离。 他要的是“自在的差异”——不参照任何同一性的差异。

跟黑格尔吵,而且吵得最凶。 黑格尔的辩证法把差异讲成矛盾、讲成否定,最后收进一个更高的统一里。 德勒兹说这是对差异最彻底的一次驯化。

跟精神分析吵。 《反俄狄浦斯》整本书。核心指控是:精神分析把欲望关进了爸爸—妈妈—我这个三角里,而欲望本来是四处流动的生产。他们说欲望不是“缺乏”(拉康那一路的讲法),欲望是生产性的。

这一记是对上一章那位拉康最正面的一次攻击(第九章第九节记过它,从拉康那边看)。

跟国家形式吵。 《千高原》里有“游牧学”那一章:游牧民不是“还没定居的人”,是另一种跟空间打交道的方式——他们在平滑空间里移动,国家则把空间划成条纹。

四场吵的共同形状:他每一次都在替那个“被归进秩序里的东西”说话。 差异被归进同一,欲望被归进家庭,游牧被归进国家。

而这一手有一个本书要指出的代价:替被归进去的东西说话,天然地让人对“归”这个动作本身失去分辨能力。

有些归是压制(把欲望关进三角),有些归是保护(把那根藤记进图册)。 这两种在他那套词里是同一个动作。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

巴迪欧(1997,《德勒兹:存在的喧嚣》)——同阵营内部,而且是一次很有分量的重读。

他的核心论断很反直觉:德勒兹看起来在讲多样性、差异、流动,而他其实是一个“一元论者”——所有那些差异最后都归于同一个“存在”的独一性。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 你那片流动的底子,其实是一个统一的东西;你反对的那种“同一”,在你这里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

(这一记争议很大,很多德勒兹学者不接受巴迪欧的读法。本书不裁决,只记它敲在哪儿。)

女性主义与后殖民理论那边的一些批评(1990 年代起)——部分同阵营。

一个反复出现的批评大意是:“游牧”“流动”“生成”这些说法,是从一个有稳定身份、有护照、有教职的位置上说出来的。 对一个真的没有位置的人——难民、无证移民——“解辖域”不是解放,是他每天的处境。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而且它跟上一章阿伦特那件事直接接上(第十章那个“拥有权利的权利”):一个人失去的正是一个稳定的位置,而这里有人在赞美失去位置。

这一记本书认为极有分量,而且它正是本章第八节那个“图册”的另一种说法。

实证倾向的批评(1997 年那本《时髦的空话》,以及其他)——对手阵营。

那本书处理拉康时本书在第九章记过;它也处理了德勒兹与加塔利对数学、物理概念的使用(如“非线性”“奇点”“光滑空间”),认为多数是装饰性的。

这一记敲在“分刀”那一格: 你的刀是借来的,而且借的时候没带上原来的刻度。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你那片底子其实是一元的(土壤),一记说赞美无位置的人是有位置的(站住),一记说借来的概念没刻度(分刀)。

预言二读数: 总论预言拆落点的五位挨打在“回写”格。这一章的三记,一记土壤、一记站住、一记分刀——没有一记在回写。

而第二记(赞美流动的人有稳定位置)实质上指向“拆完之后怎么办”。

本书按严判:这一章三记都不在回写格。预言二第二个读数,与预言不符。 照实登记。


八之三 用本书的三句查“控制社会”那篇短文

第九之三节提到他 1990 年那篇《控制社会后记》。这篇只有几页,却是他被引用最多的文本之一,而且它离本书的题目最近,值得单独查一遍。

那篇文章讲的是:福柯说的规训社会(学校、工厂、医院、监狱,一个个围起来的机构)正在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控制社会。

两者的分别,他讲得很具体:

规训是分段的:你从学校毕业进工厂,从一个围墙进另一个围墙,每一段有开始有结束。

控制是连续的:没有毕业,只有永久的培训;没有结清,只有永远的分期;你从来没有真正“完成”过任何一段。

他还有一个很准的说法:规训社会里人是“个体”加上“档案上的号码”,控制社会里人是“可分的”——被拆成一堆数据,重新组合。

这篇文章今天读来几乎是预言,而且它是他全部作品里最接近可核的一篇:它说的每一条都可以拿今天的实际情况去对。

用本书三句查它:

什么条件下重议? 这篇文章不是一个主张,是一个诊断,所以这一句不适用。

而我要问的是另一句:他在文章末尾给了什么出路?

那篇文章的最后大意是:年轻人会自己发现该干什么,他们该被告知的是他们正在被用来干什么(大意)。

这是一句好话,可它是一句期待,不是一件可做的事。

而本书要说的是:对付一套连续的、无处不在的控制,唯一有用的东西,恰恰是那三句里最土的第三句。

因为控制社会最致命的性质是:它不留痕迹。

规训社会有档案——福柯就是靠档案拆了它。

控制社会的调整是连续的、自动的、不公开的——它没有敕令,没有发文,没有可以被查的那一天。

所以在控制社会里,“要求它留下可查的记录”不是一个行政要求,是最根本的那一项抵抗。

德勒兹看见了那个新形态,而他给的出路(发现该干什么)还是解辖域那一路的。

而解辖域对付不了一个本身就在不断解辖域的东西。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根茎好,树坏。

他自己明确说过两者互相包含。而这个误读是他那套词最主要的流通形态——第七节讲过。

误读二:“解辖域”就是打破常规、创新。

太浅。他那个概念带着必然的下一步:再辖域化。 跑出来的东西会在别处被重新固定,而且他关心的正是那个重新固定的过程。 只讲“打破”,是把他讲成了励志。

误读三:他反对一切组织、一切结构。

不对。《千高原》里有大量关于“如何组装”的讨论(他那个词是 agencement,通常译“配置”或“装配”)。他关心的是怎么装配,不是不装配。


九之三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最大的那些系统,形状正是他说的根茎。

一个网络没有中心,任意两点可以连上,剪断一处流量自己绕开——这几乎是他那个词的字面实现。

他会说对,而且他 1980 年就画出了这个形状,那时候还没有今天这种网络。

而他要面对一件他没有预见的事:根茎形状的东西,可以是最有效的控制形式。

他那套词里,树是控制、根茎是自由。

而今天的情况是:控制恰恰是根茎式的。 它没有中心、它到处连接、它剪不断、它按你的每一次点击重新长出来。

用他自己的话说:最彻底的辖域化,今天是以解辖域的形态出现的。

他其实预感到了这一点——他晚年那篇讲“控制社会”的短文,说的正是从规训社会(围墙、机构、福柯讲的那些)转向控制社会(无处不在、连续、可调节)。 那篇文章今天被引用得极多。

而他给不出的,仍然是那三句。

因为要对付一个根茎式的控制系统,靠“解辖域”是没用的——它本身就在不断地解辖域。

能对付它的,恰恰是最土的那几件:这套规则是谁定的、什么条件下改、记在哪儿。

一根藤要不被施工的人剪掉,靠的不是它长得快,是它在图册上有一行字。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章的东西

德勒兹拆的是“固定”这个动作。下一章的德里达拆的是另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就是它自己”这件事。

德勒兹说:别把流动的东西钉死。

德里达说:就算你钉死了,它也不是它自己——它总已经被它不是的那些东西穿过了。

这是卷三拆的那一队里最彻底的一记,而且它直接打在本书那第三句上:

如果一份记录的意思永远不能被固定下来,那“记在哪儿”这一句还有什么用?

第十六章是本书全书最吃紧的一章。


九之五 本书要从他那儿收下的一件东西

按规矩,批评完要说清收下了什么。

本书从德勒兹这里收下一件,而且它会修正本书那三句的用法。

那件东西是:每一次立一个落点,都要同时问一句——它会挤掉什么?

本书那三句处理的是“这个落点怎么被修订”。 而德勒兹提醒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落点一旦立起来,它同时就在规定“什么算数、什么不算数”。

那本绿化图册不只是记录了月季,它同时规定了“花坛里的植物”是什么——而那根藤不在这个类别里。

不是有人反对它,是它在那本册子的分类里没有位置。

这跟他讲的“话语的秩序”(上一章福柯那一记)是同一件事,而德勒兹讲得更细:不是被禁止,是根本没有格子可以装它。

所以本书那三句要加一个附问:

当你立下一个落点的时候,写一行——“这个落点覆盖不了的是什么”。

这一行不是为了让落点更全(它不可能全),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一块,是我们当年没装进去的。

一本绿化图册如果有一句“本册只登记人工种植部分,墙面自生植物未纳入”,那么翻新的工人看见那根藤时,至少会知道它不在册上不等于它不存在。

这一条是德勒兹给本书的,而且它补的正是本书自己最容易犯的毛病:把“有了三句”当成万事大吉。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那根藤。

它很好。它剪不断,它在三个地方开花,它不按物业的图册长。

德勒兹替它说了话,而且说得比谁都好。

可去年秋天外墙翻新,它被剪掉了大半。

工人不是坏人,他手上的图上没有它。

而那丛月季,图上有,被围了起来。

这就是这一章的全部:自由的东西不会因为它自由就被保住;它要被保住,得有人在某张图上写一行字。

而那一行字不必规定它怎么长——它只需要规定:动它之前问一句。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他的词“没有失败条件”,可我举的证据是“树里有根茎、根茎里有树”这个说法。

而这个说法完全可能是他的严谨之处,不是他的漏洞。

一个好的概念本来就不该被用成非此即彼的分类;他强调两者互相包含,可能正是为了防止那种粗糙的用法。

如果是这样,那么第七节那个批评的对象就不是他,是那些拿他的词当结论用的人。

而本书从第十三章起立过一条:误用不该算在作者头上。

我在这一章违反了自己那一条,理由写在第八节反驳二里(他把误读正当化了,所以他没有立场挡住稀释)。

这个理由我认为成立,可它是我加的一层论证,不是现成的事实。读者可打折。

第二个洞。 本章的家常例是花坛里的藤,而《萌芽》第一章那条草地上被踩出来的路,形状跟它极像:都是“自己长出来的、不在图上的东西”。

这已经是同族的第二次(《萌芽》第一章、第二十九章用了那条路两次,本章是第三次用这个形状)。

严格说,本章越线了,而且这是本书第二次越线(第十三章的账本是第一次)。

我的处理跟上次一样:照实登记,写明分工。 那条路判的是“发生学的起点”和“落点的硬度”;本章判的是“不在图上的东西会被当成杂物清掉”。

两次越线,在同一卷里。本书剩下的五章,同族检验要按最严的口径执行。

预言一登记。 德勒兹:三句全空。判为无修订程序。

累计:无修订程序 12,有修订程序 3(杜威、西蒙东、库恩)。


(第十五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