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学哲学的萌芽》写完的时候,我以为那件事讲完了。
那本书讲的是 1900 年前后那八个人——尼采、弗雷格、皮尔士、詹姆士、胡塞尔、柏格森、弗洛伊德、怀特海。他们每一位都撬开了发现学的某一根柱子,而八位共同欠着一件东西:回写。
撬开了,可撬开的那一下没有地方落。
尼采把重估一切价值留给了“未来的哲学家”;皮尔士把结账推到了时间的尽头;柏格森说“你自己去直觉”。八个人,八把好刀,没有一把配了鞘。
那本书的最后一句,我写的是那条被踩出来的小径:“是啊——而且我还记得,第一脚是谁踩的。”
写完之后过了没多久,我在楼下看见那条路又变了。
物业在栏杆上开了一个口子。位置正好是当年那些翻栏杆的人踩出来的斜线。没有开会,没有通知,某一天就开了。
我问物业的人:这事记在哪儿了吗。
他愣了一下,说:这有什么好记的。
就是这一句,让我知道上一本书没写完。
那本书讲的是“没有落点”的苦。而那条路早就有了落点——石板、灯、图纸、栏杆,样样齐全。它的苦是另一种:落点有了,却没有人记得它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改、下一次什么条件下该再改。
而这第二种苦,恰恰是 1920 到 1980 那六十年里,二十个最好的头脑共同留下的。
八位之后,哲学界并没有停在原地。
接下来的六十年,是一段极其热闹的六十年。
海德格尔 1927 年出《存在与时间》,把落点推到了“此在的在世”;维特根斯坦推翻了自己,把它放进了语言游戏;卡尔纳普说你可以选任何一套语言框架;波普尔说一个说法要算数,先说清楚什么情况下算它错;杜威说要一群人一起探究;本雅明发现是复制技术改变了一切。
然后是梅洛-庞蒂的身体、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拉康的无意识、阿伦特的行动、伽达默尔的传统、西蒙东的个体化、库恩的范式。
然后是 1970 年代那一批:福柯查档案、德勒兹拆固定、德里达拆同一性、利奥塔宣布大叙事终结、罗蒂说别再找地基了。而同一个十年里,罗尔斯和哈贝马斯在做完全相反的事——他们要把“凭什么算数”重新建成一套程序。
二十位,六十年,四条路。
我读下来,看见的是同一件事在反复发生:
每一位都为“发生”找到了一个落点;而每一位找到之后,都把那个落点写成了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
语言游戏是给定的——你不能问它是哪一年、由谁开始的。
结构是给定的——它是无意识的、先于任何个人的。
传统是给定的——你总已经在里面了。
刀落下去,落点又飞回天上。
这个动作,上一本书在两千年的尺度上追过一遍;这一本书要说的是:它在最近这一百年里,又完整地演了一遍。
有人会问:为什么切在这两个年份上?
三个理由,我写在这里,因为一条分期本身就是一个落点,它也该有出身。
起点 1920。 八位里最晚的一本书是怀特海的《过程与实在》(1929),而二十位里最早的一本是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1921)。两批人在 1920 年代交接。
终点 1980。 利奥塔的《后现代状况》在 1979,罗蒂的《哲学与自然之镜》也在 1979,哈贝马斯的《交往行动理论》在 1981。这三本书把“拆”与“建”两条路同时摆上了桌,此后是另一段故事。
中间的 1970。 福柯在那一年进法兰西公学院,就职讲演讲的正是话语怎么被管制。拆落点这条路从那一年正式露头。
而这六十年还有一个性质,是上一本书讲的那两千五百年没有的:管道是通的。
上一本书里,维柯等了一百多年,孟德尔等了三十四年,马克思那组笔记等了四十三年。
而这二十位几乎是无缝接力的:上一位的书出来不到十年,下一位就在回应它。
唯一的例外是西蒙东——他 1958 年交的那两篇论文,主论文的后半部分要到 1989 年他去世那年才出版,完整版更是等到 2005 年。
四十七年。而这件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在一个出版业极发达的国家。
原因很具体:他跨在哲学与工程之间,两个行当都不接他。
这一条我在第十二章专门写了一节,因为它对今天的人有用:你的东西落在两个行当之间的时候,管道要自己建,不会有人替你建。
要说清“落点变成了给定的”,得有一个可以核的问法。
我在这本书里只立了一个词:修订程序。它就是三句话:
第一句:什么条件下重议?
第二句:由谁重议?
第三句:重议的结果记在哪儿?
三句答上两句,算这个人写出了修订程序;答不上两句,算没有。
这把尺子极土,而且我知道它会挨骂。用三句行政式的问话去量海德格尔与德里达,听起来像是拿卷尺量一首诗。
可我坚持用它,有两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它能被核。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给自己立了一条纪律:凡是判断,必须能被别人拿去重判。
“海德格尔的落点太深”——这句话没法重判。
“海德格尔那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存在决定;由谁——存在;记在哪儿——存在的历史;三个答案全不是人”——这句话可以被重判,而且可以被推翻。
一本二十万字的书,如果没有一处可以被推翻,它就只是一堆看法。
第二个理由:这把尺子是从别的行当借来的,而不是我发明的。
法官判案,靠判例——什么条件下推翻先例、由谁推翻、推翻的理由写在判决书里。
医生用指南,靠修订——新证据到了某个程度就重议、由委员会重议、修订说明公开发表。
工程师改设计,靠版本——出了事就改、由谁改有签字、改的理由留在记录里。
校勘古书的人,靠校勘记——发现新抄本就重议、由这一行的学者署名、旧读法不删。
这四个行当,每一个都有那三句,而且都是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攒出来的。
我不是用一把哲学之外的尺子去量哲学;我是发现哲学之外的几个行当,早就在做哲学一直在谈的那件事。
我要先把它堵上,因为这本书出去之后,最可能被拿去干的就是这两件事。
第一种误用:拿它去为难人。
“你这个提议有没有三句?没有就别提了。”
这是把一件用来检查制度的东西,用来检查人。
那三句量的是落点——一条规矩、一套标准、一份流程;不是量一个人有没有资格说话。
一个人可以说不清自己受了什么害,那不是他的问题,那正是利奥塔说的“受害者失去了证明自己受害的手段”。这时候该做的是把“这里没有一栏”记下来,不是把他推进流程。
第二种误用:拿它当一个新的正确。
“三句齐全了,所以这件事是对的。”
不。三句齐全只说明它可以被修订,不说明它现在是对的。
一条极坏的规矩也可以有完整的三句——它甚至更危险,因为它看起来讲道理。
三句管的是“它以后还能不能改”,不管“它现在对不对”。
这两件必须分开。而我在书里反复强调的那一点,在这里要再说一次:本书判“有修订程序”的五位,没有一位因此就比别人高明。
杜威被判“有”,而他关于教育的一些主张今天看是可疑的;海德格尔三句全空,而他对“工具坏了才被看见”的描述至今无人能替代。
这本书记的是一笔账,不是一张成绩单。
这本书有两个读数,是我动笔之前没有预料到的。
第一个读数:二十位里,第三句一个人也没有。
第一句(什么条件下重议)有六位答出来:波普尔、杜威、西蒙东、库恩、罗尔斯、哈贝马斯。
第二句(由谁)也有六位:杜威、阿伦特、西蒙东、库恩、罗尔斯、哈贝马斯。
第三句(记在哪儿)——零。
而且答了第一句的人几乎都答了第二句,却没有一个人走到第三句。
这不像二十个人各自的疏忽,像一道共同的门槛。
那道门槛在哪儿,我在结语里给了四个理由,其中最后一个是写结语时才想明白的:
前两句,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就能写完。而第三句要求的不是一个说法,是一个地方——一本判例汇编、一套版本号、一份修订说明。
一个人写不出一个地方。
可一个人写得出“这里需要一个地方”。
而二十位里,没有一位写过这一句。
第二个读数:他们自己天天在用那三句。
这件事我在书里数了九次。
列维-斯特劳斯给八百个神话编号,任何人可以翻到那一条去核;库恩被指出“范式”一词有二十多种用法,他加了一篇后记说明自己改了什么;阿伦特跟肖勒姆那场争论,双方的信都公开发表,六十年后谁都能读到;福柯参与监狱信息小组,把囚犯自己填的问卷印成小册子。
九位,每一位在“自己怎么做学问、怎么做事”上都有完整的三句。
而他们讲的那个落点——在世、生活形式、结构、无意识、传统、话语、论辩——一个也没有。
我想了很久,我的判断是:学术规范是行当给的,是几百年攒出来的;而他们造的那个落点是自己的,没有任何行当管着它。
一个人可以一辈子守着一套别人给他的程序,同时造一个没有程序的东西,而且完全察觉不到这件事。
我要把这句话说在前面,而且说重一点。
二十位,每一位都比我强得多。
海德格尔对“人总已经在世界里操劳着”的描述,梅洛-庞蒂对身体的描述,西蒙东对“一样东西怎么落定”的描述——这些东西我写不出来,也没有能力评判它们对不对。
这本书只做一件极窄的事:用三句去量他们,然后照实记。
而且我在书里反复承认了三件事:
第一,那三句只对“要交给别人的东西”有效。 一个人自己怎么活、怎么在水里泡出那种身体的懂,不需要判据,本书也没资格说话。
第二,判据会被用来堵人。 一个说不出自己受了什么害的人,最不该听到的就是“你可以走流程”。这一条是从利奥塔那里收下的,我把它写成了本书的使用限制。
第三,手续对付不了利益。 在一个记录会伤害到某些人的地方,账会变假。这一条我从上一本书带到这一本,两本书写完,仍然没有办法。
最要紧的是这一句:这本书从五位拆落点的人那里,正式收下了六件东西。
阿伦特告诉我:一个人不能给自己下承诺,也不能宽恕自己——那个“谁”必须有第三个人在场。
福柯告诉我:问“由谁”的时候,要连“谁有资格问”一起问。
德勒兹告诉我:立一个落点的时候,要写明它覆盖不了什么。
德里达告诉我:写记录的时候,要假定读它的人不在场。
利奥塔告诉我:有些事在现有的表上根本没有一栏,那时候第一件事不是走流程。
罗蒂告诉我:别把手续讲成有根据的——它只是试过管用。
六件里有四件来自我在书里批评得最重的那一队。
这不是矛盾。这说明拆的人看得见建的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本书有一个结构性的偏向,而且我没有办法消除它。
二十位里,有十三位是欧洲大陆哲学那一路的。
而那一路的传统,本来就不处理程序性的问题——它关心的是存在、意义、理解、权力,不关心“这条规矩谁来改”。
如果我的名单里多放几位分析哲学、科学哲学、法哲学的人,读数会完全不同。
尤其是法哲学。
我在书里两次借用了判例制度(第十一章、第十九章),那一行天天在处理“规则怎么被修订”,而且它的三句是齐全的。
而我一位法哲学家也没有处理。
所以那条“哲学里一次也没有完整出现过三句”的命题,最可能被推翻的地方,就在我没有去看的那一片。
我把这个漏洞写在附录三的第三部分,标明了它是找反例最该去的三处之一。
一本书最该做的事,不是把自己的漏洞藏起来,是告诉读者去哪儿找。
我建议三种读法,按你手上的时间选。
第一种,半小时:读总论,再读结语,然后翻附录一那张表。
那张表是全书的压缩:二十位 × 三句,一格一格填出来的。看完那张表,你就知道这本书说了什么。
第二种,三小时:加读你感兴趣的三到四章。
每一章都是独立的,从一件家常事开场——一把用顺手的螺丝刀、一张写着“盐少许”的菜谱、一个六年没定下过任何事的业主群、一张写着“建议复查”的体检报告。
不必按顺序读。
第三种,通读:按卷次走,因为三卷各有一条线。
卷一是“落点一路变浅,修订一路露头”——从存在到生活形式到框架到判据。
卷二是“落点越来越无人”——从我的身体到无意识的结构,中间阿伦特与西蒙东各做了一次反向。
卷三是“五位拆、两位建”,在同一个十年里。
每章末尾有两个洞,是我自己挑出来的、这一章最站不住的地方。四十个洞收在附录三。
如果你只想看我错在哪儿,直接翻附录三。
我用了一套很笨的办法写这二十章,交代在这里,因为有人也许用得上。
第一件:每章从一件家常事开场,而且那件事必须真的卡住过我。
不是先想好要讲什么道理,再去找例子配;是先有那些卡住我的小事——一张写着“盐少许”的菜谱、一个六年没定下任何事的业主群、老会计半小时查出软件两天没查出的差账——然后才去读那些书。
一件事如果没有卡住过你,不要去写它。 写出来的会是正确的,也会是死的。
第二件:每章必须给出两个洞,不许拿无关痛痒的东西凑数。
这条规矩最难的时候,是我觉得某一章写得很好的时候。一章写得顺,人就不想给它挑毛病。
而事后看,恰恰是那几章的洞最要紧。
第三件:每卷末尾登记读数,不许等到最后一起算。
这一条救了这本书。
书里有六条东西是写作中途长出来的、不在提纲里的——比如“太私和太公同样没有修订程序”、“落点里有没有人取决于拿什么当例子”。
如果我没有在每一卷末尾把读数登记下来,这六条多半会在写到后面的时候被我自己忘掉。
这件事本身就是本书那第三句的一次自我演示。
我把这本书自己的三句,写在这里。
什么条件下重议? 两个预言任一条判负,或者有人指出二十位里有一位根本不处理“凭什么算数”。
由谁重议? 我,以及任何一位拿着那三句去核对过的读者。
记在哪儿? 每章末尾两个洞、结语的结账、附录三的核验状态表。三处都公开,与正文同页可达。
而我要诚实地说:预言二的前半句已经判负了。
我原以为拆落点那五位挨的批评会主要落在“拆完之后按什么办”上;实际数下来,十五记批评里只有三记落在那儿,落得最多的是“你自己站在哪儿”。
判负换来一句我原来没有的话:一个只拆不建的人,最先被质疑的不是他没给出路,是他凭什么拆。
还有一件更不体面的:预言一虽然成立,可它是赢定了的。
从第十五位被判“无”的那一刻起,剩下两位即使全判“有”,也正好五位——那条预言在书写完之前就已经不可能输了。
一个赢定了的预言是坏预言。
我把它留在书里,而不是改掉它,因为这本书全部的主张就是:改了要记下为什么改;而写错了,更要留在原处。
那条小径今天还在。
石板、灯、栏杆,中段那个口子。
而它今天唯一没有的,是一份“它为什么长成这样”的记录。
这本书是替那份记录写的。
王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