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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论 那条小径后来怎么了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一 石板路上装了栏杆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讲到最后,回到了小区里那条被踩出来的近道:先是土路,后来业主群吵了两个月,物业铺了石板、装了一盏灯。那本书在那儿停笔,判词是——这条路进了一本可以被翻开的册子,它有了落点。

这本书从那条路的后半段讲起。

石板路铺好的第二年,物业做了三件事。第一,把它画进了小区的绿化规划图;第二,两边装了半人高的栏杆;第三,贴了一张告示:“请沿指定路线通行,勿践踏绿化。”

那条路从此不再是“大家踩出来的”,它成了“规划的一部分”。走的人越来越不觉得它是被踩出来的——它有栏杆、有灯、有图纸,它看起来本来就该在那儿。

再过两年,栏杆挡住了一条更近的斜线,晚上开始有人翻栏杆。又过一年,栏杆被人掰弯了一段。业主群里吵起来:一派说这是破坏公物,一派说当初这条路不也是踩出来的吗?

这本书讲的,就是从“铺石板”到“掰栏杆”这一段:一个落点是怎么从“被认领的”变成“给定的”,又是怎么被人拆掉的。

而这一段,正是 1920 到 1980 年那二十位哲学家走过的路。


二 这本书接的是哪一笔账

《萌芽》结在一句判词上:1900 年前后那八个人撬开了地板,可他们共同欠着一件东西——回写。撬开的那一下没有地方落,于是尼采留给“未来的哲学家”,皮尔士推到时间尽头,柏格森说“你自己去直觉”。

这本书讲的二十个人,是接这笔账的人。

他们出生在 1880 到 1930 年之间,主要著作在 1920 到 1980 年之间。他们读过那八位,多数是那八位的学生、学生的学生、或者正面的反对者。他们面对的问题,跟八位不同:不是“世界是不是现成的”,而是“既然不是现成的,那新东西凭什么算数、落在哪儿”。

这个问题他们答了。而且答得比八位好得多——这一点必须先说在前面,否则这本书会变成一场居高临下的清算。

二十位里,每一位都给出了一个落点:语言、身体、传统、结构、共同体、程序。这些都是真的落点,都能接住东西,都比“等未来的哲学家”实在。

为什么是 1920 到 1980 这六十年,而不是别的切法? 三个理由。起点 1920:八位里最晚的一本书(怀特海《过程与实在》)在 1929,而二十位里最早的一本(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在 1921——两批人在 1920 年代交接。终点 1980:利奥塔《后现代状况》1979、罗蒂《哲学与自然之镜》1979、哈贝马斯《交往行动理论》1981,三本书把“拆”与“建”两条路同时摆上了桌,此后是第三阶段的事。中间的 1970 年,是拆落点这条路正式露头的年份——福柯 1970 年入法兰西公学院,那篇就职讲演讲的正是话语怎么被管制。

问题出在下一步。


三 命题一:二十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1920 到 1980 年这二十位,做的是同一件事——各自给“发生”找一个落点。

这句话是本书的第一条承重命题,而它要顶住一个明显的反驳:这二十个人分属维也纳学派、现象学、结构主义、法兰克福学派、实用主义、后结构主义,他们之间互相敌视的程度,远超他们与那八位之间。 把他们说成“做同一件事”,看起来是硬凑。

本书的回答是:分歧在落点放在哪儿,一致在都要找落点。

维特根斯坦把它放在语言游戏里,海德格尔放在此在的在世里,列维-斯特劳斯放在结构里,杜威放在探究的共同体里,罗尔斯放在一套程序里。这些人互相打得不可开交,可他们没有一位回到“新东西本来就在天上”那个立场,也没有一位满足于“新东西来自某一端的性质”那个句式。

他们每一位都在回答同一句:这一回,凭什么算数?

“凭什么算数”这句话,落到日常里是这样的。 业主群里有人提了一条:晚上十点以后不许在楼道里放东西。这条提议要成为规矩,得过几关——它凭什么算数?是因为提的人是业委会的(权威)?因为群里赞成的多(人数)?因为它写进了楼栋公约(程序)?还是因为大家照着做了一个月没出事(实践)?四种答案,正好是四条路。 二十位哲学家争的,就是这四种答案里哪一种站得住。

这就是本书用来把二十位放进同一本书的理由。它可以被驳倒——只要有读者找出这二十位里有一位,他根本没有处理“新东西凭什么算数”这个问题,命题一就要改。


四 四条路

落点放在哪儿,二十位分成四条路。先摆出来,后面各章按这个走。

第一条:放在语言与规则上。

维特根斯坦(后期)说意思在用法里、用法在生活形式里;卡尔纳普说一切取决于你选哪个语言框架;波普尔说一个说法算不算数,看它能不能被证伪。三位把落点放在了一套可以被大家共用的规则上。

第二条:放在在世、身体与传统上。

海德格尔说人总已经在世界里操劳着;梅洛-庞蒂说身体是括不起来的;伽达默尔说理解总是从一个传统出发、又回到传统里。三位把落点放在了那片先于任何判断就已经在那儿的底子上。

第三条:放在结构上。

列维-斯特劳斯说亲属关系、神话都是一套差异系统;拉康说无意识像语言那样被结构。而西蒙东是这一条路上唯一反着走的人:他讲的是个体怎么从一片“前个体”的底子里被切出来、落定下来——他讲的是落点本身的发生。

第四条:放在共同体与实践上。

杜威说真理是探究的产物,探究是一群人的事;阿伦特说行动只在人与人之间才成立;库恩说科学靠范式共同体;罗尔斯给出反思平衡;哈贝马斯说有效性来自交往。五位把落点放在了一群人的做法上。

四条路各有一样八位没有的东西,先把功劳记清。

语言那一路给出的是公共性:一条规则谁都能查,这是弗雷格想要而没做成的。在世那一路给出的是先于判断的底子:人不是先站在世界外面再决定信什么,这是胡塞尔晚年才摸到的。结构那一路给出的是不靠个人的东西:一套差异关系比任何一个人的意见硬,这是《萌芽》第十三章“结构先于对象”在人文学科里的落地。共同体那一路给出的是结账的场所:皮尔士推到时间尽头的那本账,杜威和库恩把它搬回了眼前的一群人手里。

四样加起来,第二阶段确实比第一阶段往前走了一大步。 本书后面的批评,都是在承认这一步的前提下说的。

本雅明单独一格:他是二十位里唯一看见技术改变落点的人。机械复制之后,一件作品“落在哪儿”这件事整个变了。他讲的其实是管道。


五 命题二:落点找到了,又被当成给定的

这是本书的病理命题,也是全书的骨头。

二十位各自找到了落点;然后,几乎每一位都把这个落点当成了给定的。

语言游戏是给定的——你不能问它是哪一年、由谁开始的。结构是给定的——它是无意识的、先于任何个人的。传统是给定的——你总已经在里面。生活形式是给定的——“这就是我所做的”。

用《萌芽》的四个字说:他们补上了“站住”,又把它写成了土壤。

三个具体的样子,先摆在这里,各章再展开。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里有一句名言,大意是:理由用尽了,我就会说“这就是我所做的”(第 217 节,意译)。这句话把追问停在了生活形式上。 生活形式是落点,可它没有来历——你不能问它是哪一年、由谁开始的。

列维-斯特劳斯说亲属关系的规则是一套无意识的结构,先于任何个人的选择。结构是落点,可它是无意识的、先于一切的——正因为如此,它才不需要修订程序。

伽达默尔说理解总是从一个传统出发,传统先于我们的任何判断。传统是落点,可“先于”这两个字已经把它写成了给定的。

三个例子的共同形状:落点越是被讲得深、讲得先于一切,它就越不需要一个“什么条件下重议”的说法。 这不是他们疏忽,是他们的论证方式本身把这一件推出去了。

于是回写第二次丢失。

八位丢回写,是因为没有落点——东西没地方落,自然没有从落点回到土壤的箭头。二十位丢回写,是另一种丢法:落点有了,可它被写成了不需要来历、不会改变的东西,于是也没有箭头能从它回来。

回到那条小径:物业把它画进了规划图。 从这一刻起,它不再是被踩出来的,它是“规划的一部分”。图纸上没有它的来历——没有第一脚是谁踩的,没有那两个月的争吵,没有“什么条件下要重画”。它有了落点,同时失去了修订程序。

这就是第二阶段的共同欠账,它跟第一阶段的不一样:不是没有落点,是落点没有修订程序。


六 命题三:后现代是对固化落点的反弹

1970 到 1980 年,这件事被看穿了。

福柯说:那些看起来给定的分类——正常与疯癫、健康与疾病——每一个都有出身,每一个都是权力的产物。德里达说:任何落点都不可能是纯粹的当下在场,它总已被差异和延迟穿过。德勒兹说:一切固定下来的东西都是辖域化,要做的是解辖域。利奥塔说:大叙事终结了。罗蒂说:不要谈终点,只谈对话能不能接着谈下去。

五位看见的是同一件事:落点固化成了柱子。

而这正是《萌芽》第三十章写死的那条警告——判据、标准、回写这三件成功之后,会变成它们自己要撬的那个东西。二十位里前十几位干成了这件事,后五位是来拆它的。

本书的第三条命题:1970 到 1980 年的后现代,是对固化落点的一次正当反弹;它的代价是把可修订的落点也一起拆掉了。

回到那条小径:有人翻栏杆,有人掰弯了一段。 翻栏杆的人是对的——栏杆挡住了更近的路,而且当初这条路自己也是踩出来的。可掰弯栏杆解决不了任何事:它拆掉的是栏杆,不是“栏杆该不该改”这个程序。 明天物业会装一段更硬的。

这里要挡掉两种误读,否则第三段七章会被读歪。

第一种误读:后现代是胡闹。 不是。福柯那些关于疯癫、监狱、性的研究,材料密得惊人,每一处“这个分类是哪一年由谁立的”都有档案。他做的正是《萌芽》要求的“查出身”,而且做得比尼采细十倍。 拆落点不是拆得没道理,是拆得只有一半。

第一种误读还有一个变体要单独说:把后现代读成“拒绝一切标准”。 福柯晚年讲“自我技术”,讲的正是人怎样给自己立规矩;德里达一辈子最反感的就是被读成“怎么说都行”。他们拆的是被当成天经地义的落点,不是拆落点这件事本身。 本书把他们放在“拆”这一边,说的是他们的结果,不是他们的意图——意图与结果的落差,正是第三段七章要写的东西。

第二种误读:后现代是发生学的最高形态。 也不是。一个只讲“一切落点都是权力”的说法,自己也逃不出这一句——它凭什么算数?这个问题在福柯那儿被搁置了,在罗蒂那儿被换成了“对话能不能接着谈”,在德里达那儿被写成了“永远悬置”。三种处理都没有回答“明天按什么办”。

所以后现代不是发生学的完成,是发生学第二次卡住。 第一次卡在“没有落点”,第二次卡在“要么固化落点,要么拆掉落点”——两边都没有“可修订的落点”这一格。


七 这十年里另一半人

把 1970 到 1980 写成“后现代开始”,只讲了那十年的一半。

同一个十年里,有两位在做完全相反的事。

罗尔斯 1971 年的《正义论》给出了反思平衡:一套原则和一批具体判断互相调整,直到两边对得上——这是二十位里唯一被明确写成程序的修订办法。

哈贝马斯从 1968 年起一路走到 1981 年的《交往行动理论》:一个说法的有效性,来自它能不能在一场不受强制的对话里被所有相关者接受——他要给“凭什么算数”一个可以被检查的条件。

这两位跟那五位在同一个十年里对着干。 五位说落点是权力,两位说落点可以被程序化;五位说没有终点,两位说终点可以被商定。

本书不裁判这场争论。 本书指出的是:这十年是全书唯一一处,“拆落点”和“重建修订程序”两条路同时摆在桌上的时候。 此后四十年的哲学,大体上是在这两条路之间摇摆。

两条路互相怎么看,也要先记一笔,各章会用。 拆的那一边看建的那一边:你那套程序(原初状态、理想言谈情境)本身是谁定的?它不也是一个给定的落点?——这一记打在土壤格上。 建的那一边看拆的那一边:你拆完了,明天按什么办?你说一切是权力,那你这句话凭什么不是?——这一记打在回写格上。 两边各打对方一格,各打中了。预言二说的就是这件事,只不过换成了后人的批评来验。

所以第三段七位,五位拆、两位建——一位也不能少。


八 场外那一侧:回写被做成了工程

《萌芽》的第三条命题是:判据、标准、管道这三件,是先在数学、科学、工程那一侧被造出来的,哲学是接收端。

本书要把这条命题推到第二阶段,而且推出的结果更刺眼。

1920 到 1980 年,场外造出来的是什么?

1948 年,维纳的《控制论》,香农的《通信的数学理论》。 反馈回路被写成了数学:一个系统的输出回到它的输入,改变它下一次的行为——这就是回写,被做成了方程。

1945 到 1950 年,通用计算机。 一套指令可以修改它自己要执行的指令。

1947 年,国际标准化组织成立。 标准从此有了统一的制定、修订、废止程序。

1950 年代起,质量管理与事故调查制度化。 出了事就改规范,改规范要记理由。

先说清一件事,免得这一节被读成“哲学家不懂科学”: 二十位里读过控制论的不止西蒙东——梅洛-庞蒂晚年的讲课稿里有它,拉康 1954 年的讨论班直接讲过控制论与语言,列维-斯特劳斯与雅各布森的通信里也有信息论。他们读了,可他们读的是“结构”那一半(信息、编码、系统),不是“反馈”那一半(结果回到起点、起点可以被改)。 这一处偏读,是本书第八节要立的判断,各章里会逐一核。

用一件家常东西说控制论做了什么:恒温器。 屋里冷了,它开加热;到了设定温度,它停。它把“这一次的结果”接回“下一次的动作”,而且这条回路不靠任何人盯着。 更要紧的是第二层:那个设定温度本身可以被改,改了之后整条回路照旧运转——这就是一个自带修订程序的落点。

1948 年之后,这样的回路被写进了机器、写进了电话网、写进了工厂的质量控制。“结果回到起点、起点可以被改”这件事,从此不再是一个哲学难题,是一个工程常识。

换句话说:哲学这一侧的二十位还在争落点该放在哪儿的时候,工程那一侧已经把“落点怎么被修订”做成了日常。

这是本书对二十位最沉的一条判断:他们缺的那一件(修订程序),就在隔壁的行当里,而且是在他们写书的同一个年代被造出来的。

二十位里真正碰到这件事的极少:西蒙东读过控制论,而且正面处理了它;库恩那套范式转换,是从科学史的实际运作里抽出来的;波普尔的证伪,形式上就是一条反馈规则。其余的人,各在各的房间里。


九 二十个人,三段

按时间排三段,按落点排四路。

第一段 1920–1945 落点开始被抢(六位)

人物落点放在哪儿代表作与年份
海德格尔此在的在世《存在与时间》1927
维特根斯坦逻辑形式(前期)→ 语言游戏(后期)《逻辑哲学论》1921;《哲学研究》1953
卡尔纳普语言框架《世界的逻辑构造》1928;《语言的逻辑句法》1934
波普尔可证伪的判据《研究的逻辑》1934
杜威探究的共同体《逻辑:探究的理论》1938
本雅明技术改变了落点《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1936

第二段 1945–1970 四条路各自成形(七位)

人物落点放在哪儿代表作与年份
梅洛-庞蒂身体《知觉现象学》1945
列维-斯特劳斯结构《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结构人类学》1958
拉康像语言那样被结构的无意识罗马报告 1953
阿伦特人与人之间《人的境况》1958
伽达默尔传统与效果历史《真理与方法》1960
西蒙东个体化——落点本身的发生《个体及其物理-生物发生》1964(主论文完成于 1958)
库恩范式共同体《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

第三段 1970–1980 拆落点与重建程序(七位)

人物做的是什么代表作与年份
福柯拆:落点是权力《规训与惩罚》1975
德勒兹拆:落点是辖域《差异与重复》1968;《反俄狄浦斯》1972
德里达拆:落点永远延异《论文字学》1967;《哲学的边缘》1972
利奥塔拆:大叙事终结《后现代状况》1979
罗蒂拆:不要终点《哲学与自然之镜》1979
罗尔斯建:反思平衡《正义论》1971
哈贝马斯建:交往的有效性条件《认识与兴趣》1968;《交往行动理论》1981

这张表要看两件事。 第一,第三列的年份跨度:从 1921 到 1981,正好六十年,二十位几乎是无缝接力的——上一位的书出来不到十年,下一位就在回应它。第二阶段的管道是通的,这跟《萌芽》里那些等一两百年的人完全不同。 第二,“落点放在哪儿”那一列里,没有两位是完全一样的:二十个人,二十个落点。 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第二阶段的处境——落点不再稀缺,稀缺的是能把这些落点互相接上、互相修订的东西。

年份说明: 德里达与德勒兹的主要著作在 1960 年代末,放进第三段是按“拆落点”这条线归的,不是按出版年。这是一次归类上的选择,可以争。


十 与原名单的五处出入

这二十位是从一份二十四人的拟定名单里收出来的,动了五处,要写明白,因为名单本身就是一次“落点”——它得有来历。

加了一位:波普尔。 1934 年那本书把“判据”立成了哲学原则;在《萌芽》里他两次被当成尺子去量别人,第二阶段绕不过他。

去了四位:卢卡奇、阿多诺、萨特、蒯因(连带克里普克)。

卢卡奇的“物化”并入本雅明那一章讲——都是马克思那条线上的落点问题。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与本雅明、德里达重叠。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是第一阶段句式的延续——把发生写成“自由”这一端的性质——新东西少。蒯因的整体论并入卡尔纳普那一章,克里普克并入维特根斯坦那一章。

这份名单自己的修订程序也写在这儿: 什么条件下重议——任一位在写作中被发现不处理“凭什么算数”这个问题;由谁重议——王德生裁定;记在哪儿——本节保留每一次换人的理由,换掉的人名不删,加一行“何时、为何换出”。

动得最狠的是去萨特。 如果存在主义这一支必须有人站,把萨特换回来、去伽达默尔也行——代价是“传统作为落点”那一条没人讲。这一处留给裁定。


十一 两个先写死的可错预言

按《萌芽》的规矩,全书开写之前写死两个可以输的预言,结语按实判,不为过而调。

预言一(关于命题二)。 二十位里,把落点写成“给定的”(无修订程序)的,不少于十五位。也就是说,写出了修订程序的,不超过五位。

我现在的估计是四位:波普尔、库恩、罗尔斯、哈贝马斯。西蒙东是第五位的候选。如果写完发现超过五位,命题二就得改——那说明第二阶段的欠账比我说的轻。

预言二(关于第三段)。 1970–1980 年那七位,后人对他们的批评落点会分成两类:

拆落点的五位(福柯、德勒兹、德里达、利奥塔、罗蒂),挨打的位置主要在“拆完之后按什么办”——也就是回写那一格。

重建程序的两位(罗尔斯、哈贝马斯),挨打的位置主要在“你那套程序本身是给定的”——也就是土壤那一格。

这条预言的意思是:这十年的两条路,各自空的格子正好互补。 如果写完发现不是这样——比如福柯挨打主要在土壤那一格——预言二就错了。

两条预言各自不成立的条件,按《萌芽》第十六章给自己立的规矩写死:

预言一不成立:写完二十章,“写出了修订程序”的超过五位——具体的判法是第十三节那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三句里至少答上两句才算“写出了”。

预言二不成立:第三段七位里,有超过两位的批评落点与预言相反——拆落点的被打在土壤格,或重建程序的被打在回写格。

两条都不许在写作中途调整判法。 判法写在这里,结语按这里的判法算。

两个预言逐章登记,结语结清。


十二 每章怎么写

二十章,每章约一万字,骨架统一,节名各不同。

一 家常开场(零术语,一件具体的事)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三 那一次错位(生平:土壤→那一刀→站住→回写,一件事三拍)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每件配一句日常话)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本书的核心节,每章必答)

八 顶住战(至少两句真反驳,让一步,结算一句新话)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三位)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第七节是这本书跟《萌芽》最不一样的地方。 《萌芽》问的是“他撬了哪一根、没撬开什么”;本书问的是“他找到的落点,是在哪一步、因为什么,从被认领的变成了给定的”。为了让第七节能被检查而不是随意发挥,先把“变成给定的”的方式预先分成三种,各章只许从中指认一种,指认不出就照实写“没有变成给定的”:

方式一:往深处推。 把落点讲成先于一切、无意识的、总已在那儿的东西——海德格尔的在世、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伽达默尔的传统属于这一种。越深,越不需要修订。

方式二:往边界推。 把落点讲成“理由到这儿为止”——维特根斯坦的“这就是我所做的”、卡尔纳普的“框架之外的问题没有意义”属于这一种。落点成了不许再问的地方。

方式三:往程序里推,但程序本身不带修订。 罗尔斯的原初状态、哈贝马斯的理想言谈情境属于这一种。程序是给了,可“这套程序什么条件下重议”没有写。

三种方式,三种“给定”。第七节的活儿是指认这一位属于哪一种、发生在哪一本书的哪一步。

这一步在每一位身上都不一样,而且都能被指认。


十三 编写纪律

沿用《萌芽》的十条,改两处。

沿用的: 术语是引擎不是产品,正文只用土壤、分刀、站住、回写四个字(显露、特征纠缠、差异序列每章各不超过一次);每章一件家常事贯穿到底;引语每章不超过三处、每处不超过十五字、标出处;史实只用可核的年份人名书名,核不动写“未核”,传说写“存疑”;不打分不排名;一符一义;不渲染不幸;两个预言逐章登记。

改的第一处:字数带宽。 每章 9,500–10,500 字,机检;卷首总论与卷末结语各一万,另加附录。

改的第二处:加一条。 《萌芽》统稿时查出四族家常例跨章复用(公秤、老质检员、检查单、科赫法则),只能靠分工句补救。本书从头立规矩:同一件家常事最多用两章,第二次出现的那一章必须在开头写明与第一次的分工。

改的第三处:批评者的选法。 《萌芽》每位选三位批评者,选法没有写明,统稿时被自己查出“批评者是我挑的”这条循环。本书立一条:三位批评者里,至少一位来自与被批者同一阵营内部,至少一位来自被批者的直接对手阵营。 这样落格统计至少不会全是顺手的那一类。

新立的术语:本书只加一个词——“修订程序”。 它的定义是:一个落点上写明的三件事——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重议的结果记在哪儿。它不是《萌芽》里“回写”的替代,是回写落到一个具体落点上的样子。 全书凡说“落点有没有修订程序”,都按这三件查。


十四 这本书不做的四件事

不做哲学史。 二十位的思想各自都够写一本书,本书每位只处理一件事:他的落点。凡与“落点放在哪儿、为什么又变成给定的”无关的部分,一律不碰。

不裁判后现代。 本书说后现代是“正当的反弹”,也说它“付了代价”,两句都是描述。它对不对、该不该,不是本书的题目。

不替二十位补课。 《萌芽》给八位各配了补件;本书不给。理由是:第二阶段缺的那一件(修订程序)在场外已经被造出来了,本书的活儿是指出它在哪儿,不是再发明一遍。

不处理 1980 年之后。 巴迪欧、拉图尔、梅亚苏那一批,以及 AI 时代那一格,是第三阶段的事。


十五 一个必须先挡掉的误读

这本书最容易被读成:“二十个人都失败了,他们不懂修订程序。”

不是。

二十位里没有一位“不懂”修订程序。维特根斯坦晚年整天在改自己的手稿;卡尔纳普把“宽容原则”写成了明文——你可以选任何语言框架;库恩整本书讲的就是范式怎么被换掉;罗尔斯干脆把它写成了程序。

他们的问题不在不懂,在没有把它当成落点必须自带的一部分。

用小区那条路说:物业不是不知道规划图可以改——他们只是没有在图上写“什么条件下重画、谁来重画、重画的理由记在哪儿”。 于是图纸一贴出去,它就成了给定的;等到有人翻栏杆,只能吵。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情况要点出来:有人把“可以改”本身讲成了一条原则,可这条原则自己又是给定的。 卡尔纳普的宽容原则就是这样——你可以选任何框架,这一条不容选。罗蒂的“对话可以一直谈下去”也是这样——谈下去这件事本身不再被问。一个说“一切可改”的说法,最容易忘了给自己配修订程序。

这个分别可以拿一件小事验: 问一个部门“你们的考核标准可以改吗”,几乎都答可以;再问“上一次改是哪一年、谁提的、按什么程序通过的”,多数人要去翻,翻不到就说“记不清了”。记不清,就是没有修订程序——改过是事实,可它没有落在任何一处能被下一次援引的地方。

“知道可以改”和“落点上写明怎么改”,是两回事。 本书全部的批评落在后一件上。


十六 二十位跟八位的关系

这一节把两本书接上,因为读者会问:既然二十位接了八位的账,那具体是谁接了谁?

接得最直接的四对:

海德格尔接胡塞尔。 老师把落点放在看的人心里;学生说人总已在世,落点在那片操劳着的底子上。接住了,然后把“在世”写成了给定的。

维特根斯坦接弗雷格。 弗雷格把意思写成天上现成的;维特根斯坦说意思在用法里。接住了,然后把“生活形式”写成了给定的——“这就是我所做的”。

杜威接詹姆士。 詹姆士把兑现的柜台设在自己家里;杜威把它搬到探究的共同体里,还给了“有保证的可断言性”这个说法。接住了,而且是二十位里少数几位把修订写进落点的——但他没有给“谁来重议”这一件。

西蒙东接怀特海。 怀特海把接住、落定、承接写成宇宙自动完成;西蒙东讲个体怎么从前个体的底子里一步步被切出来、落定下来。这是二十位里离《萌芽》那四个字最近的一位。

接得最出人意料的两对:

拉康接弗洛伊德。 弗洛伊德的刀只朝后(《萌芽》第二十四章);拉康把无意识改写成“像语言那样被结构”——这一改把落点从童年的场景搬到了语言的结构上,可结构比童年更给定。 接住了,也把它焊死了。

福柯接尼采。 尼采那把“查出身”的刀没有配鞘(《萌芽》第十八章);福柯给它配了档案、年份、机构——他把那把刀做成了可以复核的研究。 可拆到最后,他自己那套“权力—知识”也成了不许再问的东西:它凭什么算数?这一对是全书最漂亮的一次接力,也是最清楚的一次重蹈。

接得最拧的一对:波普尔与皮尔士。 皮尔士把结账推到时间尽头;波普尔说每一次都得能被判死。波普尔给的正是皮尔士缺的日期——但他把它只给了科学。


十七 三个可以随身带的动作

按《萌芽》的规矩,一本书要有能带走的东西。本书三件:

第一件:拿到任何一个“落点”,问它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

三句答得上,它是可修订的落点;答不上,它已经是柱子。这三句就是“修订程序”的定义。

第二件:分清“知道可以改”和“写明怎么改”。

一个组织里几乎人人都会说“制度当然可以改”;问一句“上一次改是按什么程序、记在哪儿”,多数人答不上。 答不上的,就是第十五节说的那种给定。

第三件:遇到“拆”的冲动时,先问一句——拆完之后按什么办?

这三件的用法有次序:先问第一件,再问第二件,最后才问第三件。 因为多数场合根本走不到第三件——一个落点连“什么条件下重议”都答不上,就谈不上拆不拆。先看它有没有修订程序;没有,就先补程序,别急着拆。

这是本书对后现代那一支的全部读法。翻栏杆的人是对的;掰弯栏杆的人也许是对的;但两个人都没有回答明天怎么走。 拆掉一个固化的落点很容易,给它配一个修订程序难得多。


十八 这本书自己的落点

按本书的规矩,得先给自己配修订程序。

什么条件下重议: 预言一或预言二任一条在结语判负;或者有读者指出二十位里有一位根本不在处理“凭什么算数”这个问题。

由谁重议: 本书作者,以及任何一位按本书第十七节那三句去核对过的读者。

记在哪儿: 每章末尾两个洞;结语的结账;附录三的核验状态表。三处都会公开,与正文同页可达。

本书开写前就能看见的两个洞,先记下: 一,二十位里有十四位是欧洲大陆的,全书对英美那一支(尤其分析哲学 1950 年后)处理得薄,蒯因、戴维森、塞拉斯都被并入了别章——这是选材的偏向,不是判断。二,“修订程序”这个词是我立的,它在工程里有原型(ISO 的修订流程、事故调查制度),可把它拿去要求哲学著作,是不是一开始就搭错了地方?《萌芽》第十二章末尾承认过同一个洞,本书没有比它多出任何新证据。

还有一件必须先承认的:本书的四个字和“修订程序”这个词,本身也会变成柱子。 一套读法一旦顺手,人就会拿它去套所有东西——第二十七章在《萌芽》里已经出过这种事(那次重算)。防它的唯一办法,是让每一章的第七节都能被反驳:如果某一位的落点根本没有“变成给定的”,那一章就得照实写,不许硬凑。


十九 为什么这本书叫《发生落点》

“落点”这个词在《萌芽》里是一个诊断——某某缺落点。在本书里它是题目。

因为第二阶段的全部故事,就是落点的故事:它怎么被找到,怎么被认领,怎么被画进图纸,怎么变成栏杆,怎么被人翻过去,怎么被掰弯,又怎么有人开始写“什么条件下可以重画”。

“发生”两个字放在前面,是要说:落点不是一个位置,是一件事——它是被弄出来的,会变,会坏,会被拆,也可以被修。

书名里没有“哲学”两个字,是有意的。 这二十个人是哲学家,可他们碰到的那件事——一个落点怎样从被认领的变成给定的、又怎样被拆——在任何一个行当里都天天发生:一条制度、一套考核、一个标准、一份规划图。本书借二十位讲的,是这件事本身;哲学是它被讲得最清楚的地方,不是它唯一发生的地方。

一个只当成位置的落点,迟早是柱子;一个当成事情的落点,才可能一直是路。


二十 一句话开场

回到那条小径。

它被踩出来、被认领、被铺成石板、被画进图纸、被装上栏杆、被翻过、被掰弯。每一步都有人是对的,每一步都留下了一样东西没做。

铺石板的是维特根斯坦、海德格尔那一批——他们把踩出来的路变成了能走的路。画进图纸的是列维-斯特劳斯、伽达默尔那一批——他们把它写成了先于一切的东西。装栏杆的是卡尔纳普、拉康那一批——他们把边界画死了。翻栏杆、掰栏杆的是福柯、德里达、德勒兹那一批。而在业主群里试着写“什么条件下可以重画”的,是波普尔、库恩、罗尔斯、哈贝马斯——写了,写得都不全。

这本书要讲的二十个人,就是那每一步上的人。

而它最后要问的,跟《萌芽》是同一句,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不只是“第一脚是谁踩的”,还有——“栏杆什么时候可以拆,谁说了算,拆了记在哪儿”。


(总论完)


附:总论读数

项读数
节数二十节,对应“二十页”
承重命题四条(同一件事/落点变给定/后现代是反弹/场外先做成回写)
可错预言两条,已写死
二十位名单三段(6/7/7),五处出入已写明,一处留裁(萨特/伽达默尔)
新立术语一个:修订程序(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
家常例那条小径的后半段:图纸、栏杆、翻栏杆、掰栏杆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