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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写对了的箭头,写成了单向的箭头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媳妇管钱以后

第二年四月,媳妇从揉面的改成管钱的。三个月以后,她的话变了。

以前她说「差不多就行」,现在她说「账上要清楚」;以前外甥多吃一碗她不吭声,现在她会记一笔;以前她觉得街坊赊账是人情,现在她觉得赊账是窟窿。没有人教她,是那个钱匣子教的。她每天数钱,钱把她的想法数出来了。

这是马哲最有名的一句话在一家店里的样子: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她的处境变了,她的想法跟着变。这一句在她身上完全对。

可同一家店第三年,先变的是想法。女儿一句「公平」,先于任何账上的变化,改了规矩,改了排班,改了媳妇的工时。这一年,是意识走在了存在前面。

一家人,两年,两根箭头,方向相反,都对。这一章讲马哲为什么只留了一根。

二、一八五九年那段话

这句话出自一八五九年《政治经济学批判》的序言。那一段是马哲的总纲,几乎每一个词后来都成了教科书的标题: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社会存在、社会意识。它的骨架是三句「决定」: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先说它对在哪儿。

「社会存在」是马克思找到的一个好词,是他全部词汇里离这本书说的「土」最近的一个。它不是物质——第六章讲过物质是被拿掉了缠的土——它是缠着的:人们在一起生产、交换、吃饭、结婚、争吵,这一整片缠着的处境,叫社会存在。他说意识从这片土里长出来,这是把想法放回了土里,反对想法自己长在天上。这一层,这本书全盘接。

所以这句话的前半截——意识不决定存在——对得很硬;后半截——存在决定意识——对了一半:存在长出意识,对;「决定」,单向,不对。

三、六根箭头他都写过

要说清楚「单向」错在哪儿,先得说清楚马克思本人写过几根箭头。这本书数过,六根都写过,散在六处。

从土指向长出来的东西: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一八五九年。

从路指向长出来的东西:手推磨给你封建主的社会,蒸汽磨给你工业资本家的社会——一八四七年《哲学的贫困》。

从路指向土:劳动改变外部自然的同时改变人自己的自然——一八六七年《资本论》劳动过程章;生产生产出消费者——一八五七年《导言》。

从长出来的东西指向路:形式反过来重新组织过程——资本对劳动的「实际吸纳」,《资本论》和一八六三到六五年的手稿。

从长出来的东西指向土:拜物教——形式写回意识和欲望,人按照物与物的关系行事——一八六七年第一章第四节。

从土里的想法指向路:理论一经掌握群众,就变成物质力量——一八四三年《导言》。

六根箭头,三样东西之间的全部方向,他一根不少地写过。第一章讲的「三样互相生」,材料全在他的书里。

四、装配的时候装成了金字塔

那为什么教科书上只有「决定」?因为装配。

六根箭头装成体系的时候,从「做的一端」指向「想的一端」的三根——路推长出来的东西、土推长出来的东西、路推土——成了主干,叫「决定」;从「想的一端」指回去的三根——长出来的东西改路、长出来的东西改土、想法改路——降成了「反作用」「颠倒」「青年时期的说法」。

互相生变成了金字塔,塔尖叫第一性。恩格斯一八九〇年给一个青年写信,说他和马克思从来只主张过一条:经济状况归根到底是决定性的;同时他承认,他们年轻时为了强调这一条,说得太重了。「归根到底」是主干和反作用之间的一道阀门——反作用可以有,可归根到底还是主干。

照这本书的看法,问题不在阀门开多大,在有没有阀门。三样互相生的世界里没有主干,每一轮谁先动看日子;一装上阀门,「谁先动」就永远预先判给了一头,日子就不用看了。

五、决定,还是换手

回到面馆。

第二年,钱匣子先动,媳妇的想法跟上——存在先,意识后。第三年,女儿的「公平」先动,账本和排班跟上——意识先,存在后。两年的先动位置换了一次手。

按「决定」的写法,第三年只能记成「意识的反作用」——归根到底还是钱匣子决定的,女儿的话不过是钱匣子早晚会引出来的东西。可这么记,第三年的日子得涂掉:一月是女儿先说的,二月规矩才改的,账上的变化在三月。日子摆在那儿,先动的不是钱匣子。

按「换手」的写法,两年各记一根箭头,第二年从土到想法,第三年从想法到土,中间换了一次手。两年都不用涂日子。

这就是「决定」和「换手」的差别:决定是一句永远的话,换手是每一轮的读数。马克思写下了六根箭头,体系留下一根做永远的话;这本书把六根全放回去,每一轮读一根。

六、缺的不是箭头,是量具

有人会替马哲辩护:「归根到底」本来就允许反作用,允许在特定条件下上层建筑起决定作用——毛泽东一九三七年不是说过,生产关系、理论、上层建筑在一定条件下反过来表现为主要的决定作用吗?

说得对,他说过。这是先动权换手第一次被人说出口。可「一定条件下」四个字,从来没有配上一把尺:什么条件?条件到了没有?谁说条件到了?没有尺,条件到没到只能由判定的人说了算。这就回到了第五章的老问题——判官成了标准。

这本书的判断是:马哲不缺箭头,缺量具。六根箭头它都有,换手它也承认,缺的是一把能在每一轮读出「谁先动、隔多久跟上」的尺。这把尺很土,就是日子——发票的日期,规矩改的日期,女儿开口的日期。有了日子,「一定条件下」变成「这一轮」,换手从判断变成读数。

七、中国的床

这句话落在这块土上,床是现成的。

《管子》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吃饱了才讲礼,这是「存在决定意识」的本土版,比马克思早两千年。孔子说富之,然后教之,先让人富起来,再教。这张床很深。

可同一块土上还有反着的一句:君子固穷,穷了也不变;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想法不随处境变,这是「意识不由存在决定」的床。两张床并排睡了两千年,谁也没压倒谁,因为两张都对:有的年头是仓廪先动,有的年头是节先动。这块土的人早就在过换手的日子,只是没有人把它记成读数。

八、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存在和意识互相长,谁先动看日子;「决定」改成「换手」,六根箭头全放回去,每一轮读一根。

能数的数(导论里先写死的第二条预言):把二十世纪十几个大转折排出日子,让两个不知情的人各自判这一轮是「土或路先动」还是「想法先动」;这本书先写死,土或路先动的不超过三分之二。如果超过了,「归根到底」作为一个统计上的倾向就成立,这本书照登。判负的话写在这里,取数在结语。

九、结算

一句话:社会存在是马克思最接近「土」的词,存在长出意识这一层对得很硬;六根箭头他都写过,装配时三根做了主干、三根降成反作用,互相生变成金字塔;马哲不缺箭头,缺一把读「谁先动」的尺。

两个洞:一,「六根箭头」是这本书按三样东西之间的方向数出来的,马克思本人没有这样数过,第四、五根的出处在手稿里,读法有争议;二,面馆两年只演示了两根箭头的换手,六根都换过手的完整案例,要到卷五拿历史来排。

核验状态:一八五九年序言、一八四七年手推磨一段、一八六七年劳动过程章与拜物教节、一八四三年《导言》、一八五七年《导言》、恩格斯一八九〇年致布洛赫信、一九三七年《矛盾论》关于「一定条件下」的段落,卷页见附录乙;《管子·牧民》与《论语·子路》「富之教之」为公开文本。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