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账本换了新本子。女儿翻开第一页，看见老板娘写了一行：本店一切事，老板娘说了算。
这句话以前没写过，可全家都知道。写不写有什么区别？女儿想了很久，想出两个。
第一个：以前谁想顶一句，可以拿账本说事——账上是这么记的。现在账本第一页写着她说了算，账本顶不了她了。第二个：以前这句话在空气里，删不掉；现在它在纸上，有页码，有日期，可以被指着，也可以被划掉——就像三年前「自己人不算工钱」那条被划掉一样。
同一天，本子上还改了两处：「每三年轮一次谁管账」那条划掉了；女儿被写成了「监账」，专管查每个人的账。
这一章讲二〇一八年宪法修正案把领导写进第一条那件事。只写形式与读数，不写立场——这是这一章能被读、也能被反驳的唯一写法。
一九八二年到二〇一八年，领导写在宪法序言里。序言是土壤的自述——这个国家怎么来的，谁带着走过来的——是土的叙事，它有没有法律效力，法学界争了三十年没有定论。第一条是形式：这个国家是什么。
二〇一八年，第一条第二款加了一句：中国共产党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一句话从序言挪进第一条，是把合体从空气改成句子——第二十八章讲过，握工具的手和工具长成了一件东西，这一句是那个合体在形式上的承认。
句子有两面。一面是承认：形式与实践之间那道缝合上了。过去可以拿宪法去顶实践——「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这句话本身预设着笼子在形式里、手在形式外；缝合以后，笼子里写着手。另一面是显露的代价：句子有地址、有日期、可以被引、被比对、被同一道程序修改。空气删不掉，句子能。这是第十六章讲过的道理：长出来的东西会写回，也会被写回——写进形式的东西，就进了形式的循环。
第一条说最本质的特征是领导，可宪法里没有一章写领导者由谁组成、如何产生、权限到哪里、如何被约束——那些写在另一部章程里，在宪法之外。公民有一章权利与义务，领导有一句。这是一个把中心留空的形式：它的本质被定义在它自己之外。
第五条同时还在：一切国家机关和武装力量、各政党和各社会团体都必须遵守宪法和法律。第一条和第五条并存，是宪法里唯一一处可读的张力，也是第二十八章那个「回写读数」的取数处——第五条对第一条的主语兑现过几次。
「最本质」三个字要单独看。本质是发现那块地板上的词——第十四章讲过——本质是找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所以本质不受回写。用「本质」写的句子在修辞上拒绝改形。这是封口的语法形状，比句子的内容更说明问题。
任期限制是一九八二年宪法给最高位置留下的唯一一个形式——换手走形式不走斗争，就靠它。二〇一八年同一次修正拿掉了它。拿掉以后，最高位置的换手没有形式；第四十章推过，没有形式的换手只剩两种：内部更替，或不换。
监察委员会是同一次修正加进国家机构的一章：监督所有公职人员，党内国家一体。第十九章讲的线往里划，在这里有了国家机关。
三件合起来读：外面的回写封在形式外（第一条），上面的换手没了形式（任期），里面的线有了机关（监察委）。结构上是一句话：它没有让发生停下，它把改形从菜单上划掉了。第十九章讲过，长久的东西靠改形型活着，消灭型短命；一个把改形划掉的形式，是自己把消灭型放回了菜单——不是它强，是它只给自己留了不换和被换两种结局。
这种句子有一张寿命表，可以查。
苏联一九七七年宪法第六条把党写成社会的领导和指导力量，一九九〇年三月删除，一九九一年国家没了。东德一九六八年、捷克斯洛伐克一九六〇年、波兰一九七六年、匈牙利一九七二年、保加利亚一九七一年，各自宪法里有领导条款，一九八九到一九九〇年一年之内全部删除，无论谁动的手，删除都落在政权终结前后十八个月里。留着的也有：越南一九八〇年宪法第四条至今，古巴一九七六年至今，老挝、朝鲜。
两组都在，样本不大。第二十六章立的零结果纪律在这里管用：这张表不预言谁，它只说这种句子有两种寿命分布；它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可错的话——至今没有一例是写进去、再平稳删掉、政权照旧。找到一例，这句话作废。
账本第一页。
「老板娘说了算」写进去：账本顶不了她了——承认；可它有了页码——可改。「三年轮一次」划掉：最高位置的换手没有形式。女儿当监账：往里划的线有了机关。外甥的母亲说，这店以后只能等她老——「只能等」是僵的日常写法。女儿说，写进去的才改得了，没写的改不了。两句都真，前一句是结构，后一句是形式。
一句话：领导条款是土的叙事进了形式——一面是合体的承认，一面是有了页码；形式中央留空，「最本质」拒绝改形；同日三件把改形从菜单上划掉；寿命表有两种分布，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可错的话。
封住的不是发生，是改形。发生不停，张力换地方：往下走进私域，往里走进机关。这本书不预言结局，读窗口。三个数：第五条对第一条主语的兑现次数、最高位置换手的形式有无、领导条款寿命表新增的行。
两个洞：一，寿命表的样本只有十来个，两组分布的差别可能是别的原因（地缘、经济）造成的，本章没有控制；二，「最本质拒绝改形」是修辞上的读法，修辞不等于效力。
核验状态：一九八二年宪法序言、二〇一八年修正案第一条第二款、第五条、第七十九条任期条款的修改、监察委员会一章的增设，均为公开文件；苏联一九七七年宪法第六条及一九九〇年三月修改、东德一九六八年、捷克斯洛伐克一九六〇年、波兰一九七六年、匈牙利一九七二年、保加利亚一九七一年宪法的领导条款及其删除日期，越南一九八〇年宪法第四条、古巴一九七六年宪法相关条款，出处见附录乙，各国删除的具体日期标〔待核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