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年年底，老板娘说了一句：我们店现在离不开它了。「它」是那台会说话的机器。
女儿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变化。以前「我们店」是老两口、老爷子、外甥、她；现在「我们店」里多了一样东西——它写菜单，它回差评，它算什么时候该进面粉。它进了「我们」。可它算不算「我们」里的一个？它不吃饭，不拿工钱，不会因为差评难受，不会因为街坊夸一句高兴。它在店里，可它不在店里的那种「在」。
这一章讲主体——从马克思的阶级主体，到今天这个多了一样东西的「我们」。这本书的作者另有一本书专讲这件事——《主体性的典范革命》——这一章不重写那本书，只做一件事：把这本书前面讲的三个号位、两家都缺的两样，放到今天这个「我们」上，看主体在今天显在哪儿。
第十七章讲过：阶级是最后长出来的「我们」，马克思一八四七年写对了顺序；一八四三年的历史使命把它写回了起点；列宁把它变成要灌输的觉悟；一九五〇年它变成了发的证。
第七章讲过三个号位：先是东西，再是来往，最后是我。第三十二章讲卢卡奇把「我们」写成历史的主体和客体的同一——一个注定要认出自己的主体。卷六八家里，主体那一面塌了三回、补了两回，塌的时候是先在，补的时候又被写回先在。
马哲的主体，一句话：一个长出来的「我们」，被一次次读成先在的。
今天的「我们」里进了一样东西，它读过全世界写下的一切，它两秒答两千字。它在哪个号位？
第四十七章答过一半：它在前两个号位里——它是东西，它是来往——它不在第三个号位。这里把理由说全。
第三个号位是「我在这个场里有一个位置」。有位置的意思是：被叫得出（有名字，有身份证那样的形式），被写得回（差评会让它难受，账本会改它的路），能签字（这一笔是它做的，它认），能被追责（做错了，找它）。那台机器四样都没有：没有形式——它没有身份证，它是别人簿子上的一个接口；没有被写回的心——第十四章讲的心里的世界，它没有；不能签字——签的是用它的人；不能被追责——追的还是用它的人。
第三十八章讲过两家都缺的两样：形式和心。机器缺的恰恰也是这两样。这不是巧合：形式和心是三号位的两条腿，谁缺这两样谁就不在三号位，人也一样——一个没有身份证、心里的世界不被任何形式接住的人，也不在三号位，第三十九章讲人民的时候讲过。
全在场以后（第四十六章），找的活干完了，剩给人的是长。三号位的两条腿说的是同一件事：剩给人的是形式和心。
形式：签字的位置。这一笔是谁做的，谁认，谁负责——「我们」做的，可站出来签字的是一个人。第四十七章讲余数无主、分余数靠形式，这里是同一条：长出来的东西无主，认领它靠一个能签字的位置。
心：被写回的位置。差评写回的是老板娘，不是机器；那两千字卖得好，高兴的是女儿；卖得不好，难受的也是她。第十四章讲三个世界里心里的那个，第十五章讲一八四四年它露了一面又退场——今天它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它是「我们」里只有人才有的那一样。
所以今天的主体，用这本书的话说：一个「我们」，里面有机器，机器在一号位和二号位，站在三号位上的是有形式、有心的人。「复合主体」这个词，说的就是这个「我们」。它不是人和机器平摊的「我们」，是人在三号位上带着机器的「我们」。
有两种说法这本书都不取。
一种说：机器只是工具，「我们」还是原来的「我们」。这是工具论，第二十八章讲过工具论的问题：长出来的东西会写回，会凌驾，会自己长——菜单是它写的，写的时候它把女儿的习惯改了，它不只是工具。它在「我们」里，不在「我们」外。
另一种说：机器也是主体，它也有它的位置，「我们」里它和人平摊。这是把它抬进三号位——可它没有形式、没有心，抬进去以后，签字的、被追责的、被写回的还是人，抬进去的是一个空位置。第三十一章讲过代显——由别人替你显——这一种说法是反过来的代显：人替机器显了一个它没有的位置。
两种错法坐同一张桌子：一家说它不在「我们」里，一家说它和人一样在——共踩的地板是「三号位是天生的，要么有要么没有」。这本书的三号位是长出来的，第七章讲过：先东西，再来往，最后我。机器今天在前两个号位。它以后在不在第三个，这本书不预言——它没有心、没有形式，是今天的窗口里的读数，不是永远的判。
主体落在这块土上，第三十八章讲过：修身——主体是修出来的。这张床对今天的「我们」正合适：三号位不是天生的，是长出来的；人在三号位上不是因为人天生高，是因为人修出了形式和心。机器进了「我们」以后，人在三号位上的位置也不是天生保住的——一个不签字、不认账、心里的世界不被形式接住的人，会从三号位上退下来，退到被代显的位置上。第四十章讲过线内的人怎么退，这里是机器时代的同一件事：不长形式和心的人，机器不会替他长。
「我们店离不开它了」。
它在「我们」里——菜单、差评、进货，它都在。它在一号位（一样东西）和二号位（一问一答）。它不在三号位——签字的是老板娘，难受的是老板娘，账本改的是老板娘。老爷子的话：它是店里的一样东西，跟压面机一样，比压面机会说话；说话的东西也不是人，人是会认账的。
换一句说法：今天的主体是一个「我们」，里面有机器；机器在一号位和二号位，站在三号位上的是有形式、有心的人；三号位不是天生的，是长出来的，人在上面靠的是形式和心，不长的人会退下来。
能数的数：一件人和机器一起做出来的东西，事后追责的时候，追到人的占几成、追到机器的占几成。这本书先写死：今天的窗口里，追到机器的为零——不是没人追，是追不到，因为它没有形式。若有一例追到了机器本身（不是它的公司），「机器不在三号位」在这个窗口作废。
一句话：马哲的主体是一个长出来的「我们」被一次次读成先在的；今天的「我们」里进了机器，机器在前两个号位，三号位上是有形式、有心的人；工具论和平摊论坐同一张桌子；三号位是长出来的，人在上面靠的是形式和心。
两个洞：一，「机器没有心」这本书说了三章，可它对「心」没有量具——它只能说机器没有身份证、不能签字、追不到，心那一条是借形式说的；二，人和机器的「我们」怎么分余数、怎么签字，这本书没有方案，那是另一本书的事。
核验状态：本章不引新的马哲文本，所用的第七、十七、三十二章的出处见各章；「复合主体」及其详细论证见作者《主体性的典范革命》，本章与该书划界：该书讲三号位的读数与复合主体的发生，本章只讲它在这本书三个号位与两样缺口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