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一编 悬案的形状

第四章 这道题不是学院内务


一、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

读到这里,一个合理的反应是:就算这道题两千年没判,那又怎样?

科学照常做,技术照常有效,教育照常进行。一个从未被判决、而世界照常运转的问题,看起来正是那种可以留给专业哲学家的问题。

本章要回答这个反应。

回答的方式不是论证这道题”深刻”,而是指出四个具体的地方:在那里,人们每天都在按某一侧的答案行事,而那个答案从未被检验过。

四个地方是:教育、科学史、法律、人工智能研究。

二、教育把什么当作学习

先在论下的教育有一个理所当然的做法:把结果当作评估对象。

学生是否掌握了那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掌握了多少,掌握得多牢,能不能在新题上用出来。

这个做法的全部合理性依赖于一个前提:存在一个”那个东西”,而所有学会了的人学到的是同一个。

若造成论成立,这个前提要加限定:学生所到达的东西的规定本身依赖于他走过的路,于是两个分数相同的学生可能持有结构上不同的知识。

而现行评估在设计上看不见这一差别——它测的是结果在判准上的投影,而投影正是被设计来压平差异的。

这不是一个遥远的推论。 它有一条可立刻执行的检验:同一门课程、同一批材料、不同的学习次序,测分布外迁移上的系统差异而不是总分。第八十三章给出这条检验的完整设计与它的四处困难。

本节要指出的只有一点:这件事每天在发生,按其中一侧的答案在做,而那一侧从未被检验过。

三、科学史把什么当作进步

科学史有一个标准的说明模式,通行到常常不被察觉:

科学史 = 逐步逼近真相的过程 + 可以略去的人事噪音。

在这个模式里,真正有说明力的是那条逼近的主线;而某位教授碰巧读了哪本书、某个学科碰巧先发展了哪种仪器、某个国家的资助结构碰巧偏向哪一类问题,这些是叙事花边。

若造成论成立,这些东西就不再是花边,而是规定的一部分。

而这个转变不是”历史变得更重要”这样一句含糊的话。它的精确形式是:说明一个结论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必须包含它是从哪条路上来的;不包含这一项的说明是不完整的,而不只是不详细。

第八十二章处理这一栏,并给出反事实科学史从消遣变成方法所需要的四样东西。

四、法律把什么当作发现

专利制度里有一条很老的界线:自然规律不可专利,技术方案可专利。

理由是直白的:自然规律本来就在那里,发现它不构成创造;技术方案是被做出来的,做的人可以主张权利。

这条界线的全部重量,压在本案待判的那一句上:有些东西本来就在那里,有些东西是被做出来的。

这不是一个类比,它就是同一句话。 先在论与造成论之争,若有一个地方已经被写进了制度,就是这里。

第八十五章处理这一栏,并指出一件更要紧的事:归属判断所需要的”常规组合与非显而易见”之间的界线,与第七十八章那条”激活与形成”的界线是同一条——而本书在那一章承认自己给不出这条界线。

五、人工智能研究把什么当作目标

这一栏最直接,却最少被提。

这一栏的隐含目标是:存在一个由数据与目标共同定死的最好答案,而工程的任务是想办法更快、更稳、更省地走到它跟前。数据加大、规模加大、优化器改进,三件事都朝这一个方向。

“那个”两个字是关键。

在这条路线里,路径被当作工程噪音。三件常规做法都以抹平路径为方向:种子要固定以便复现;次序要打乱以便无偏;课程要设计以便加速。

若构成性路径依赖为真,这个方向在原则上就是错的,而不只是不够好。

第八十四章给出三条具体的改法(多样性是资产不是方差;路径是设计对象不是噪音;评估要增设”到达的是哪一种”那一栏),以及三条各自的成本,以及一件更深的事——判准的设定不仅决定了什么算好的结果,还决定了什么问题会被提出来。

六、四栏的共同结构

把四栏并排,会看出它们有同一个形状:

领域 按哪一侧行事 看不见什么
教育 先在论 同分而结构不同
科学史 先在论 路径进入说明
法律 先在论 界线的地基未定
人工智能 先在论 路径是资产还是噪音

四栏全部按先在论行事,而且都不是因为先在论被证实了。

它们这样做,是因为第二章第五节那三条理由:它与日常语言重合、与实践的自我理解重合、且从未被任何观察触及因而从未被反驳。

一个从未被检验的答案被四个领域当作操作前提,这件事本身就是这道题不是学院内务的证明。

七、为什么四栏都倒向同一侧

四栏全部按先在论行事,这件事本身值得解释一句,因为它不是四次独立的巧合。

解释有三层,由浅入深。

第一层:默认立场的惯性。 第二章第五节那三条理由——与日常语言重合、与实践自我理解重合、从未被观察触及——在四个领域里同样成立。一个不需要被论证就能被接受的前提,会在任何一个需要前提的地方被采用。

第二层:操作上的便利。 按先在论行事,可以只测结果;按造成论行事,要测结果加上到达结果的那条路。后者的成本高出一个量级。

一个更便宜的前提,在实践中会胜出,而不论它是否为真。

这一层有一个直接的后果:即使本案判给造成论,四栏也不会立刻改——因为改的成本是真实的,而第八十三章与第八十四章各自列出的那些困难与成本,不会因为一个哲学判决而消失。

第三层,最深的一层:判准的设定决定了什么问题会被提出来。

这是第七十四章第八节与第八十四章第五节那条观察。在教育里,评估测总分,于是”两个同分的人是否持有结构不同的知识”这个问题不会被提上日程;在人工智能里,基准测性能,于是”到达的是哪一种”那一栏是空的。

不是被否定,是被漏过。

三层合起来给出一个不舒服的推论,写在这里:

四栏倒向同一侧这件事,本身不是先在论为真的证据,甚至不是人们相信它的证据——它主要是”按它行事更便宜、且不按它行事的问题没人提出”的证据。

这个推论对两侧都不客气:它既说明不能拿四栏的现状为先在论作证,也说明不能拿四栏的现状为造成论鸣不平。它说明的只是一件事:这四栏都建立在一个从未被检验的前提上,而检验它的成本至今没有人愿意付。

本书付的,是这笔成本的第一个零头。

八、四栏之外的一栏:日常生活

四栏都是建制性的领域。还有一栏不属于任何建制,却可能是这道题最常被实际使用的地方。

那就是日常语言里的”发现”。

我们说发现一个错误、发现他在撒谎、发现自己其实不喜欢这份工作。每一次,这个词都预设了被发现者的先在——那个错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没被看见。

而这些说法里,有多少经得住本案的追问?

“发现自己其实不喜欢这份工作”——那个不喜欢,是在意识到它之前就已经在那里,还是在反复的思量、比较、与人交谈中被造成的?两种读法对这个人此后的行为不给出不同预测,这正是第六节那道闸的日常版本。

本书不打算处理日常语言,也不主张它用错了。 提这一栏只有一个用处:

说明先在论不是一个学派的立场,它是一种默认的说话方式;而默认的说话方式最不可能被检验。

这与第二章第五节那条理由一是同一件事,但放在这里更实在:一个人可以完全不知道有这道哲学题,却每天几十次地按其中一侧的答案说话。

而这一栏与前四栏的区别在于:本书不建议改变它。 日常语言不需要为一个未判的哲学问题负责;而教育、科学史、法律、人工智能研究这四栏不同——它们是在用一个未检验的前提做出有后果的决定。

九、一个必须先挡住的误读

本章最容易引出的误读是:既然后果这么重,那么判决应当倾向于后果更好的那一侧。

本书拒绝这个推理,而且拒绝得很硬。

第八十一章第五条写明:本书不主张路径依赖是好事。若判决倒向造成论,它的后果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坏消息——依赖分数的选拔与认证会遇到结构性的麻烦;不可复现性变成结构性的而非工程性的;科学史上的一些结论失去”迟早会被发现”这层保险。

本章列出四栏,不是为了说明某一侧的答案更可取,是为了说明这道题值得被判。

一个值得被判的问题,与一个答案更可取的问题,是两件事。把后者当成前者,正是本书全书在反对的那种做法。

下一章处理一个被广泛当作已经解决的误判。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