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柏拉图是先在论的源头,而且是最纯粹的一次。
在《美诺》里,面对”一个人怎么可能去寻找他根本不知道的东西”这个两难,他给出的回答是回忆说:灵魂在出生前见过全部真理,学习只是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想起来。
他还给了一段演示:苏格拉底不教那个童奴任何东西,只用提问,让他自己说出正方形倍积的作法。这段演示的用意很清楚——若那个孩子从未学过而能说出,那么它一定原本就在他里面。
在《理想国》里,这个结构被推到极致:可感事物是不完全的,而理念完全;认识就是从前者上升到后者。
他的位置因此可以一句写定:被知道的东西完整地先在,探究的全部工作是接近它、认出它、把它取出来。
这是第二章那三条骨架的第一次完整表述,而且是唯一一次连形而上学外衣一起给足的表述。
四条性质,他一条也没有。
可重跑:一段学习只发生一次。那个童奴不能被清空记忆再教一遍。
可干预:无法构造两个在其余一切上相同、只有提问次序不同的童奴。
可消融:无法删掉苏格拉底的某一句提问再看结果。
可观测:孩子说出答案之前心里发生了什么,只能被推测。
而那段演示恰恰需要这四条中的至少两条才能成立。
演示要证明的是”他原本就知道”,而它实际能证明的只是”在这些提问之下他说出了这个答案”。要把前者与后者分开,必须能换一组提问再跑一次——看他是否仍然到达同一处,还是到达别处。
这是四条性质第一次被需要,而且是在全书谱系的第一章里。
要说公道话:柏拉图不是没有意识到提问的作用,他把它称作助产。助产这个比喻本身就承认了提问者在场;争的只是助产士是否改变了被产者。 而判断这一点,需要的正是同一个母亲在不同助产士手下生产若干次——这件事在任何意义上都做不到。
把回忆说翻成本书的记号,它是一句极清楚的话:
Reach(C, A, L) 是一个点。
材料是那些提问,装置是这个孩子,判准是”算不算说对了”。回忆说主张:无论怎么问,只要问得下去,到达的是同一处——因为那一处原本就在。
这不是一个隐喻式的翻译,它就是强版本的先在论(第二章第七节)。
装置到手之后,它变成一条可判的命题:固定材料与判准,改变提问的次序与方式,反复跑,看到达的地方是不是同一处。
条款一测它的第一层(差异是否随资源衰减),条款二测它的第二层(差异能否被材料写出来),条款三测它的最强形式(是否存在只有某条路才到得了的地方)。
柏拉图会输在哪里,也很清楚:若差异不随资源衰减,回忆说的强版本就完了。而他会赢在哪里同样清楚:若可达集确实收缩为一点,那么两千四百年前那段演示,就第一次得到了它一直缺的那样东西。
最后补一件与本编体例有关的事。
柏拉图排在第一章,不是因为他最早,是因为他的主张在本书的记号里最简单——一个点。此后二十五人所做的,几乎全部是在这个点上加结构:亚里士多德把它加成一条可排序的列(第十五章),康德把它加成一台可指认的装置(第二十一章),彭加勒把它加成一个可量的余地(第二十四章)。
于是本编有一个可以事先说出的形状:二十六章是同一个对象——可达集——被逐步加上结构的过程;而每一次加结构,都使它离”可以被量”更近一步,同时使原来那个干净的主张更难被守住。
这个形状本身是一条读数:一个立场若在两千年里被不断加结构才能守住,那不是它强的证据,也不是它弱的证据——那是它一直没有被测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