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笛卡尔把方法提到了比培根更高的位置,同时把结果的唯一性锁得更紧。
《谈谈方法》里那四条规则——不接受未经明证的东西、把困难分解、由简到繁、周遍复查——是一套程序。《第一哲学沉思集》则给出了这套程序的起点:普遍怀疑之后剩下的那个不可怀疑者。
他的结构是这样的:从一个唯一的起点出发,按一套唯一正确的程序推进,到达唯一的结果。
这里的”唯一”出现了三次,而且三次是互相支撑的。 起点唯一,因为怀疑到底只剩那一个;程序唯一,因为那是理性自身的次序;结果因此唯一。
他的位置可以一句写定:方法被提到了第一位,而结果的唯一性不但没有被松动,反而被方法保证了。
他缺的是可重跑,而且他的整个论证结构使这个缺失特别刺眼。
理由是:他的方法要求”周遍复查”——最后一条规则就是回过头把全部环节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遗漏。
复查是一次重跑,只是它在同一个人的头脑里做。
而同一个人的复查有一个结构性的限制:他带着第一次的结果去复查。他不可能忘掉自己上一次到达了哪里,因而不可能检验”若不曾到达那里,我还会到达那里吗”。
这正是本案所需要的那种重跑:清空,换一条路,再来一次。
要说公道话:笛卡尔对这个问题有相当敏锐的感觉。他反复担心自己是否被欺骗,是否有某个从一开始就渗进来的错误。那个担心的形式,正是”我这条路径本身是否可靠”。 而他解决它的办法是诉诸一个不欺骗的保证者——一个在结构上起着”保证不同路径到达同一处”作用的东西。
于是可以把他缺的说得更准:他需要一个能证明路径可靠的东西,而他手上唯一能拿出来的是一个形而上学的保证,不是一次对照。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给定 A(那套规则)与 L(明证性),无论从哪个 P 出发,Reach 收缩为一点。
注意这与培根的不同:培根强调 A 要取对,笛卡尔强调起点也唯一。在本书的记号里,笛卡尔实际上主张连初始化都被锁定了。
装置到手之后,他的命题变成一条特别好测的东西:
同一套规则、同一批材料,从不同的起点出发,是否收敛到同一处?
这就是第七十章那件武器所处理的问题的古典版本——彩票假说的原始形式主张中奖彩票由初始化给定,而修复后的形式把先在性的时点挪到了训练开始之后(第七十章第六节)。
于是笛卡尔在本编里有一个特殊的位置:他是唯一一个其主张直接对应到”初始化是否要紧”这个现代问题上的人。
他会赢在哪里:若不同初始化在充分训练后收敛,他的第三条规则得到支持。
他会输在哪里:若不收敛,那么”由简到繁的次序是理性自身的次序”这句话就要加一个限定——它是从某个起点出发的那一条次序。
还要补一处,因为它是本编里少见的一次”他自己已经走到门口”。
笛卡尔的普遍怀疑,实际上是一次清空的尝试——把一切可疑的东西都撤掉,看还剩什么。
清空正是重跑的前半段。 一次真正的重跑要做两件事:清空,然后换一条路重走。笛卡尔做了第一件,而第二件他做不了——因为清空之后他只能按同一套规则重走一次。
于是他得到的是一个不动点,而不是一个分布。
这个区别在本书的记号里很清楚:不动点是”重走一次到达同一处”,分布是”重走很多次,看到达的地方散成什么样”。前者可以由一个人在头脑里完成,后者需要一台机器。
本编二十六人里,笛卡尔是距离”重跑”这个动作最近的一个——他缺的不是这个念头,是把一次清空变成很多次清空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