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皮克林把科学实践写成了一场冲撞。
研究者带着目标去操作物质世界,物质世界以阻力回应;研究者调整目标、调整仪器、调整对结果的解释,直到阻力被容纳。他称这个过程为阻力与容纳的辩证,而结果是突现的——它不由研究者的意图单独决定,也不由物质世界单独决定。
这是造成论里最不容易被误读为主观主义的一个版本:物质世界的阻力是真实的、不由人安排的;而结果仍然不是先定的。
他的位置因此是:结果在一个双向的过程中被造成,而这个过程的时间性是本质的——阻力何时出现、以什么方式被容纳,进入了结果。
他缺的是可重跑,而第五十三章已经用他作过例子。本章写那里没写的一面:他的主张比别人更需要重跑。
理由在”突现”这个词上。
若结果是突现的——不由任一侧单独决定——那么唯一能支持这个说法的证据形式,是重跑之后得到不同的东西。
因为:若重跑得到同一个,那么它是由双方共同决定的,而”共同决定”仍然是决定——结果仍然由材料与装置的组合唯一定下,只是定下的方式复杂。那是先在论的弱版本,与他要说的不是一回事。
于是他的主张有一个特别的处境:它比库恩、比强纲领、比拉图尔都更依赖重跑,而它拿不到。
要说公道话:皮克林的记述细到令人惊讶——他能把一段研究里每一次调整、每一次挫折、每一次重新定义目标都记下来。而这些材料越细,第五十三章那个天花板就越刺眼:一份极完整的单次记录,仍然不含有区分两种读法的信息。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在固定 C、A、L 之下,不同的 P 到达实质不等价的结果;而”实质不等价”包括它们各自所容纳的阻力不同。
装置到手之后,冲撞这个概念有一个字面的对应物:训练过程中的损失下降不是平滑的,它有停滞、有突变、有相变(第七十三章)。
而那些停滞与突变,形式上正是阻力与容纳。
因此皮克林的主张在这个现场上有一条可跑的检验:不同路径所遇到的停滞与突变,是否出现在同一处、以同一方式被跨过。
这一条与第二十二章黑格尔那张空支票是同一张——训练轨迹的中间状态是否跨路径地按同一次序排列。
两人隔着一百五十年,缺的是同一台装置,而且装置到手之后要跑的是同一个实验。 这件事值得在本编记一笔:它说明”缺哪台装置”这个重排方式,确实把此前不相干的人排到了一起。
最后补一句皮克林那条”突现”与本书核心命题的分界,因为两者很像而不相同。
皮克林的突现说的是:结果不由研究者的意图单独决定,也不由物质世界单独决定。
而本书的核心命题说的是:结果不由材料、装置、判准三者共同决定——还需要路径。
两句话的差别在于”共同决定”这四个字。
皮克林所否认的是单方决定,而单方决定本来就没有人主张。先在论主张的是材料与装置共同决定,而这与皮克林的突现完全相容。
于是皮克林那条最有特色的主张,其实比本书的核心命题弱。
要让它达到本书的强度,必须再加一句:那个双向过程的具体进行方式,进入了结果的规定,而且这个进入不随资源消失。
这一句他没有说,而且按第二节,他也说不了——说它需要重跑,而重跑正是他缺的那台装置。
本章因此以一句话收尾:皮克林把过程写得比任何人都细,而他的结论比他的材料所能支持的要弱一档;缺的那一档,恰好是本书要去量的那一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