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编 反击与边界
若知识的规定依赖于路径，那么不同路径得到的不同知识之间就无从比较优劣。科学的客观性瓦解，真理成了社会协商的结果。
这一记与前三记的性质不同。前三记攻击的是本书的论证或现场，这一记攻击的是本书的后果——它不说本书错了，它说本书若对了会很糟。
因此它很容易被当作不值一驳的东西打发掉：一个主张的后果不受欢迎，不是它为假的理由。这个回答在形式逻辑上无懈可击，但用它来打发这一记是不够的，理由有二。
其一，这一记通常不是作为逻辑论证提出的，而是作为一个担忧。 担忧提得有没有道理，与它是不是有效推论，是两件事。
其二，更要紧的是：这一记里确实含有一个有效的部分，只是它被混在无效的部分里。 拆开它，是本章的主要工作。
这一记把两句话合并成了一句：
命题甲：路径进入结果的规定。 命题乙：任何结果都同样好，或者无法比较优劣。
由甲推乙，需要一个隐含的中间步骤：唯一性是可比较性的前提。 只有当存在唯一正确的终点时，不同的结果才能按”离终点多远”来排序；没有唯一终点，就没有排序。
本章的全部内容就是拆掉这个中间步骤，再加上一句反过来的记账。
第一步要说明的是：造成论从未主张任何路径都能造出任何结果。
这一点在本书里不是一句表态，它是结构性的。
第六编三条条款的全部设计，都建立在”约束极强”这个前提上：同样的语料、同样的架构、同样的判准，路径能造成的差异是有限的、可测的、多数可归约的。争的只是那个不可归约的剩余是否为正。
把它写成一个量上的对照，最清楚不过：
| 相对主义的世界 | 本书所争的世界 | |
|---|---|---|
| 可达集 | 几乎不受约束 | 极窄 |
| 可归约份额 ρ | 接近 0 | 预期接近 1 |
| 所争的对象 | 全部 | 那个剩余 |
第五十六章第四节写过一句话，现在它有了新的用处：判决不需要 ρ 小，只需要 1 − ρ 不趋于零。 这句话本来是为了防止事后把小剩余说成胜利；反过来看，它也说明本书所主张的世界与”怎么说都行”的世界相距极远——本书连 ρ 很大都愿意事先承认。
一个剩余为正的世界，不是一个任意的世界。 它是一个绝大部分被决定、而有一小部分由走法决定的世界。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不是程度的差别，是种类的差别。
第二步拆掉那个中间步骤本身。
两条路径得到的两个结果之间，可以有严格的比较标准：
这些标准的存在，不要求二者最终收敛为同一个东西。
一个现成的例子来自演化。两个不同谱系各自演化出的飞行方案——不同的骨骼结构、不同的翼面、不同的代谢支持——可以在具体的环境下被严格比较优劣：哪一个更省能量、哪一个在哪一种气流下更稳、哪一个受伤后恢复得更快。这些比较是实打实的，可以量化，可以判出高下。而它们并不是同一个解，也不在收敛到同一个解。
把”没有唯一终点”读成”没有高下”，是把本体论主张与评价主张混为一谈。
这两类主张的自变量不同：本体论主张问的是”有几个”，评价主张问的是”在某个标准下哪个好”。后者不需要前者回答”只有一个”才能运作。
这里要防住一个过度的推论，否则本节会被用得太满。可比较不等于全序可比——两个结果可以在某些标准上各有胜负，而没有一个总分能把它们排成一列。这是真的，而且在实践中常见。但它同样不支持相对主义：局部可比也是可比，而相对主义主张的是不可比。
前两节是防守。本节是本章唯一的一次进攻，而且是一笔从未被记过的账。
先在论也有它的代价，只是从不被要求举证。
若结果由材料唯一决定，那么推论是：一切路径上的努力，在原则上都是可有可无的。
这个推论与我们在教育、科研训练、技艺传承中所观察到的一切经验都不符合。几乎没有一个真正教过东西的人会同意”次序只影响快慢”。
但因为它是先在论的推论而不是造成论的推论，从来没有人要求它举证。
这是一种不对称的记账：造成论的每一个奇怪后果都被拿出来质问，先在论的奇怪后果被当作背景噪声。第六十七章第四节讲过举证责任的不对称，那里说的是证据，这里说的是后果——两处不对称的方向是一致的，因为它们出自同一件事：先在论是默认立场。
本书的条款二形式三——次序可交换性——正是把这笔账第一次摆上台面。它问的就是那句从未被举证过的话：同一堆材料，换个顺序，最后真的一样吗？
要写明的是：这一节不构成对先在论的反驳。 一个立场的推论与日常经验不符，可能说明立场错了，也可能说明日常经验里混入了别的因素——教学次序影响的可能确实只是效率，而效率在实践中重要得足以让人误以为它改变了结果。本节主张的只有一件事：这笔账应该被记，而且应该由声称”次序不要紧”的那一方来结。
这一记的后半句单独值得一答，因为它比前半句更常被说出口。
客观性在实践中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一个主张能不能被别人独立地检验、能不能在不同的人手里给出一致的结果、能不能在遇到不利证据时被修改。
这三样，没有一样要求”结果唯一”。
可检验要求的是主张有确定的后果；一致性要求的是检验程序可被复现；可修改要求的是存在能推翻它的事实。一个由不止一条路径形成、彼此结构不同的知识体系，仍然可以对每一条都提出这三项要求，而且要求得同样严。
本书自己就是一个例子——第五十九章那套预注册方法学，全部是为客观性服务的：冻结判据、公开哈希、报告不利读数、不以趋势代极限。一本主张路径进入结果的书，在方法上比多数不这样主张的工作更严，这件事本身说明两者不是一回事。
要补的限制是：本节说的是客观性的操作含义。若有人把客观性定义为”独立于一切认识过程的唯一真相”，那么本书确实与那个定义冲突。但那个定义本身就是待判的那一条，用它来反驳本书是循环的。
在给这一记定位置之前，先拆一下这个词本身，因为它在讨论中承担了至少三个不同的意思，而本书只与其中一个有关。
含义一·判断相对主义：同一个主张在不同的人那里可以同时为真和为假。本书与它无关，而且本书的每一条判据都预设了它为假——一个既通过又判负的条款是没有意义的。
含义二·真理相对主义：不存在与认识者无关的事实。本书与它也无关。路径进入结果的规定，说的是结果依赖于走法，不是说事实依赖于走法。两个不同的结果可以都是关于同一个世界的，并且都可以出错。
含义三·形成相对主义：同一套材料与判准，可以形成不止一个结构不同的结果。
本书主张的只有第三种，而且只是它的一个受限版本——受限在”那个剩余是否为正”这一点上。
三种含义之间没有蕴含关系。第三种成立，第一、二种不因此成立；这一点在第四节已经用演化的例子说明过：两个不同的解可以都在同一个世界里、可以都被同一套标准评价、可以分出高下。
把三种含义混在一起使用，是这一记之所以听起来吓人的主要原因。拆开之后它的威力少了大半，剩下的那一部分——第三种含义确实会给某些实践带来麻烦——是真的，并且由第十编处理。
最后给这一记一个位置。
它不是一个可以被判掉的反击，因为它不落在任何一条条款上——没有哪个读数能证明”这不会导致相对主义”。它属于另一类东西：关于后果的争论。
本书对这类争论的处理办法是把它们集中到第十编去。那一编分两侧写：若判决倒向造成论，科学史的说明模式、教育与评估、人工智能研究自身的目标、归属与权利各要改什么；若倒向先在论，本书承认什么，以及为什么那可能是更重要的结果。
本章在这里能做的，只是把这一记从”因此你错了”降格为”因此要小心”。降格之后它仍然有效，而且值得认真对待——一个在后果上需要小心的结论，与一个在后果上不需要小心的结论，在实践中确实不一样。
下一章回到判据本身，处理方法论上最危险的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