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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编 反击与边界

第八十一章 本书不主张的六件事


为了不让后续讨论在稻草人上消耗,把边界一次写清。六件,逐件说明它是什么、为什么本书不主张它、以及有人若把它按在本书头上,本书的回答是什么。

一、本书不主张大模型拥有知识、理解或认识主体性

全部论证只用到四条工程性质:可重跑、可干预、可消融、可观测。第四编第四十五章逐条说明了为什么不使用”理解”“意识”“智能”这三个词,而且说明了不使用它们论证反而更强——一个不需要模型懂什么的论证,不会因为模型不懂而倒。

任何以”模型不懂”为由的反驳都打在空处,因为本书从未主张它懂。

这一条与第七十七章的关系要说清:那一章处理的是”表征不是知识”这一记,本条是它的前置声明。承认模型没有知识,与本书的论证完全相容——理由见那一章第二节的反例结构。

二、本书不主张人类知识与模型训练是同一类过程

本书的论证是反例结构而不是类比结构。

一个实例破掉一条全称命题,不等于给出了另一条全称命题。本书能说的是:那条一般原则的普遍性破了,先在论从此必须为它想主张的每一个领域单独举证。 本书不能说:人类知识也是这样形成的。

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本书不打算用任何方式缩短。完整的论证与边界在第七十七章第二、三节。

三、本书不主张数学是发明而非发现

数学的情形有它自己的特殊困难:形式系统内部的必然性、独立发现的高度趋同、以及”证明”这一判准与其他领域判准的性质差异。本书的三条条款无法直接移植到数学上,需要另行设计。

此处只指出一点,它是一个方向而不是一个主张:如果条款三在语言模型上通过,那么”必然性”本身作为一种可能被路径塑造的性质,将成为一个可研究的问题,而不再是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

这是一个很弱的陈述,本书有意把它写得这么弱。

四、本书不主张已经完成判决,也不主张首跑判出了任何东西

这一条在本书里比在任何一份前置材料里都更需要写明,因为本书有读数,而有读数的书最容易被读成有结论的书。

首跑的结论是”未能分辨”。按第五十八章第五节,它不记在四条败绩条件中的任何一条名下——它不是一次败绩,也不是一次通过,更不是一次部分胜利。

尤其不主张的是:表征通道那一列(不向零衰减)构成对条款一的支持。它只是两个读数口中的一个;另一个方向相反;而按执行前写死的规则,两者不一致时本书什么也不说。第六十四章用整章论证了为什么这不是弃权。

条款二与条款三未跑。第五十七章末尾那句话对它们都适用:它们是本书开出的支票,不是本书交出的读数。

五、本书不主张路径依赖是好事

这一条是六件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件,因此要写得明白。

本书论证路径可能进入结果的规定,不等于本书认为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也不等于本书站在”多样性优于收敛”这类价值立场上。

若判决倒向造成论,它的后果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坏消息:

这些后果由第十编逐条处理,并且第十编同时写另一侧——若倒向先在论,本书承认什么,以及为什么那可能是更重要的结果。

本书在价值上没有立场,在判据上才有立场。 一本因为喜欢某个结论而去论证它的书,它的判据是不可信的。

六、本书不主张先在论是愚蠢的立场

恰恰相反。

本书认为先在论是当前经验证据的合理综合。 第八编花了八章复述它的四件在役武器,而那一编的第一条纪律就是不许把对手写弱。那四件武器里,有三件的负面材料是对手一方自己报告的——一个会自己报告反例的阵营,不是一个愚蠢的阵营。

而且,先在论拥有本书接不下来的一记。第七十八章整章写的就是那一记,以及本书为什么接不住、做了哪些补救、补救为什么不够。

判决若真的到来,它应当来自数据,而不是来自任何一方的修辞胜利。


附一 为什么是六条,而第六条是新加的

前置材料里这份清单只有五条。第五条(路径依赖不是好事)是写本书时新加的,理由值得记一笔,因为它与首跑有关。

在只有判据而没有读数的时候,“本书不主张路径依赖是好事”这句话没有用武之地——一本什么也没测到的书,谈不上偏爱任何结论。有了读数之后情况变了:首跑的表征通道给出了本书想要的方向,而行为通道没有。 在那一刻,“希望某个结论成立”这件事第一次成为一个实际的风险,而不是一个抽象的告诫。

第六十四章写过,若按人之常情,那里会发生的事情是把有利的一列写详细、把不利的一列写简略,然后用一句”总体倾向于支持”收尾。挡住这件事的是执行前写死的规则;而规则之所以能被写死,前提是写规则的人当时还不知道读数会长什么样。

一旦读数出来了,规则只能挡住这一次,挡不住下一次——下一跑的预注册是在已经知道首跑结果的情况下写的。防住这一点的办法,只有把”本书在价值上没有立场”这句话明写出来,并且把倒向造成论的坏消息与倒向先在论的好消息同等地列出来(第十编)。

因此第六条不是一句谦辞,它是一条针对下一跑的防护。

附二 与之对照:本书主张的那一件事

六条都是否定。为免读者读完六条之后不知道本书到底主张什么,把正面的那一句写在这里,只写一句:

在大规模语言模型的训练中,存在构成性路径依赖——即存在结果层面的差异,它由路径单独引起,并且不随规模、算力与数据量的增加而衰减为零;因而不存在只以语料、架构与判准为自变量的函数能够唯一地决定所到达的结果。

这就是第五十二章第三节那条核心命题,一字未改。

关于它,本书能说的只有:它是可判的,它的判负条件写在第五十八章,而它至今未被判决。

把这句话与上面六条并排,本书的全部位置就清楚了:一条正面主张,六条不主张,四条败绩条件,两条补充的败绩条件,一次未能分辨的首跑,两条未跑的条款。这就是全部库存,没有别的。

附三 六条边界的共同形状

把六条并排,会看出它们有同一个形状:每一条都在拒绝一个比本书实际主张更强、也更好用的版本。

更强的版本总是更好用的——“模型也有知识”“人类知识也是被造成的”“数学是发明”“首跑支持了造成论”“多样性是好事”“先在论是过时的”——这六句话每一句都比本书实际主张的那句更响亮、更容易传播、也更容易被反驳掉。

本书拒绝它们,不是出于谨慎的美德,而是因为一个具体的利害:

一本书能被推翻的方式,应当是它自己写下的那几种,而不是别人替它想象的那几种。

第五十八章为条款写下了四条败绩条件,第五十五章与第七十一章各补了一条。本章做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半:把那些本书没有主张、因而无法被用来推翻本书的东西,一次清点干净。

第九编到此结束。下一编处理后果——两侧的后果,以及一条比两侧都长的观察。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