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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一盘菜的三个问题

第二章 三张自画像,一副眼镜


过年,亲戚满屋子。一个亲戚弯下腰问七岁的孩子:"长大想当科学家还是艺术家?"孩子想了想说:"想当厨师。"满屋子的大人都笑了,笑得很亲热,好像孩子说了一句可爱的傻话。孩子不明白他们笑什么。他知道厨师是干什么的——他妈天天干;他不太知道科学家和艺术家是干什么的,可是大人的口气告诉他,那两样比厨师高。这一笑,是那句老话头一回落在他身上。

一、三种职业的自画像

那句话为什么听着顺?因为它是三种职业的自画像拼起来的。

科学家愿意相信自己在找世界本来的样子。这个信法对他有好处:找到的东西不是他编的,是世界本来有的,所以他的结论不带私心,谁也不能说"那是你想出来的"。他做的是揭开盖子,盖子底下的东西跟他无关。这让科学有了一种别的行当没有的信用——你可以不信这个人,但你得信他找到的东西,因为东西不是他的。

工程师愿意相信自己在造世界本来没有的东西。这个信法对他也有好处:造出来的东西是他的,专利证书上那一行名字就是为这个准备的,奖金、荣誉、公司的估值,都从"这是他造的"这一点上来。他做的是从无到有,无的时候世界少一样,有的时候世界多一样,多出来的那一样归他。

艺术家愿意相信作品是自己长出来的。这个信法对他的好处最隐蔽,可是最实在:它让他免于解释。你问他为什么这么画,他说"它就该这样";你问他这个人物为什么死了,他说"写到那儿他自己就死了"。作品不是找的也不是造的,是来的,来的东西不需要理由。这给了艺术一种别的行当没有的自由——它可以不讲道理,而且不讲道理正是它的道理。

三张自画像还各自有一句口头禅。科学家:真理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工程师:没有做不出来的东西,只有做不做的问题。艺术家:灵感来了挡都挡不住。三句话各自都有道理,也各自都是自画像的落款——第一句说的是"东西不是我的",第二句说的是"东西是我做的",第三句说的是"东西是自己来的"。三句口头禅在饭桌上各说各的,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它们说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是三种人各自站的地方。

三张画像连说话的口气都不一样。科学家说"数据表明""结果显示",主语是数据和结果,人躲在后面;工程师说"我们实现了""我们做出了",主语是我们,人站在前面;艺术家说"作品自己会说话""我只是把它写下来",主语是作品,人退到一边。三种口气,就是三张自画像在说话。你听一个人说话的主语,就能猜他站在哪扇门里。

三张自画像,各自都有根据。科学家的结论确实经得起别人重做,工程师的东西确实是从无到有,艺术家确实说不清作品怎么来的。三张画各自都不假。可是把三张自画像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幅"世上有三种东西"的地图——而地图跟自画像不是一回事。三张自画像拼起来的,是三种人怎么看自己,不是世界怎么长。一个人怎么看自己的工作,跟他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中间隔着一层;三种人各隔了一层,拼在一起就隔了三层。那句老话,就是这三层拼起来的样子。

二、老话活在哪儿

这句话不只是说说。它在制度里活着,而且活得很实在。

国家发科研经费,表格上有分栏。一栏叫基础研究,找的是世界本来有的规律,评的是"新不新、真不真";一栏叫应用研究,把找到的规律做成东西,评的是"成不成、值不值";文化那边另有一套,评的是"有没有新意、有没有影响"。三栏三种评法,三种评委,互相不通。一个申请书要是把三样混在一起写,会被打回来:你到底是做研究的还是做开发的?

学校里也一样。数学课、物理课教你找到的东西,考试考"对不对";实训课、手工课教你造出来的东西,考"做不做得出";美术课、音乐课让你"自由发挥",不打分,或者打一个谁也不当真的分。三种课,三种老师,三种课堂纪律:理科课堂不许你"觉得",实训课堂不许你"想",美术课堂不许你"抄"。一个孩子从七岁到十八岁,在这三种课堂里轮流坐,坐十几年,那句老话就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法律把它写得最清楚。专利法保护"发明",著作权法保护"创作",可是没有一部法律保护"发现"——你发现了一条自然规律,你可以留名,可以领奖,可是你不能拥有它。三种归属,三种年限,三本账,一样东西从哪扇门出去,法律上的命就不一样。这件事第五章要细说,这里先点一句:法律不是发明了这个三分,它只是把大家已经信的东西写成了条文;可是条文一旦写下,信的人就更信了。

这分法也进了家。一个家里,爸爸是"搞技术的",妈妈是"搞艺术的",舅舅是"搞科研的"——大人这么介绍,孩子从小就知道家里有三种人,三种人干三种事,而且互相不太懂对方在干什么。一个孩子要是从爸爸那儿学了修东西,从妈妈那儿学了画画,大人会说他"两样都沾一点",好像那是两样,沾一样就少一样。没有人会说:他学的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新闻和奖项也按它分。新闻标题永远是"科学家发现""公司发明""艺术家创作",三个动词从来不换位——你没见过"科学家发明了一条定律"或者"艺术家发现了一幅画"。奖也是三套:给发现的奖,给发明的奖,给创作的奖,各有各的评委,各有各的礼堂,一个人一辈子多半只进得了一个礼堂。奖是荣誉的分法,荣誉分了三份,人就更信有三种东西。

还有那一刀,落在十八岁上:填志愿,一个人被要求在三种人里选一种,选了就以为不能再开别的门。这件事第八章要说。

所以拆这句话,不是咬文嚼字。拆的是一套正在运转的分法:分经费的,分课表的,分归属的,分人的。

三、"发生"这个词的力气

还有"发生"这个词本身,值得先看一眼,因为整本书都要用它。

它在日常话里的意思很实在。发生了一件事。发生了事故。昨晚发生了什么?你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这个词说的是——有一件事出来了,而且不是谁安排的。这个词的力气全在"不是谁安排的"上。你不会说"我发生了一顿饭",你说"我做了一顿饭",因为饭是你做的;可是你会说"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事",因为那不是谁做的,是两个人之间出来的,两个人都没打算。你也不会说"他发生了一台机器",你说"他造了一台机器";可是你会说"机器发生了故障",因为故障不是谁造的。

这个词还有一个用法,更说明问题:"发生变化""发生兴趣"。你不会说"我造了一个兴趣"或者"我找到了一个变化",你说发生了。兴趣和变化不是安排出来的,它们是在你身上出来的,你自己也是事后才知道。这两个用法离艺术很远,离日子很近——一个人对一件事发生了兴趣,一个家里发生了变化,都不是谁的作品,也不是谁在哪儿找到的。这个词在日子里本来就用得很宽,是老话把它收窄了。

老话把这个词给了艺术,看中的正是它这股力气:艺术不是谁安排出来的,它是来的。这一点老话没看错——艺术确实不是安排出来的。老话看错的是范围。它以为只有艺术是这样,知识和技术是安排出来的:知识是安排好了去找的,技术是安排好了去造的。这本书要做的,是把"发生"这个词的力气还给它该有的范围——一顿饭里"发生"的东西,比"做"多得多;一条定律里"发生"的东西,比"找"多得多;一台机器里"发生"的东西,比"造"多得多。等你读到卷三就会看见,"不是谁安排的"这一点,不是艺术的特权,是三样东西共同的底。

四、为什么要费这个劲:一副眼镜

有人会问:一句话对不对,值得费这么大的劲吗?

值得,因为这句话不只是一句话,它是一副眼镜。眼镜的特点是,你戴着它看东西,看见的都是眼镜给的样子,可你以为那是东西本来的样子。

戴着它看世界,你看见的就是三种东西:一种在架子上等着,一种在图纸上等着,一种在天上等着。世界成了一座仓库、一间车间、加一片说不清的云。

戴着它看自己,你就得选一种人当。你要么是找的人,要么是造的人,要么是等它来的人,而且选了就以为自己只能干那一种事。找的人不敢造,怕人说他"不严肃";造的人不敢等,怕人说他"不务实";等的人不敢找,怕人说他"匠气"。三种人各守一块地,一辈子不过界。

戴着它看学校,学校就是搬点的地方:把架子上的东西搬进脑子里,搬得越多越好,考试考搬进去多少。戴着它看工作,工作就是走路的地方:把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做得越快越好。戴着它看一顿饭,一顿饭就什么也不是——既不是知识,也不是技术,更不是艺术,它就是一顿饭,做完吃完,什么也没发生。

这副眼镜还有一个害处,比上面几个都隐蔽:它把大多数人排除在外。找是科学家的事,造是工程师的事,等它来是艺术家的事——那一个既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工程师也不是艺术家的人,做什么?按这副眼镜,他什么也不做,他只是过日子。做饭的、开车的、带孩子的、卖东西的,占人口的绝大多数,在这副眼镜里没有位置,因为他们既不找、也不造、也不等灵感。眼镜告诉他们,那三样高级的事跟你们无关。这本书要说的正相反:那三样事你们天天在做,做得比谁都多,只是没人告诉你们那就是那三样。

这副眼镜戴了两百年。戴的人早就不觉得自己戴着眼镜,因为周围的人都戴着同一副,大家看见的是同一个样子,没有人说"哎,我看见的跟你不一样"。

无处可站是什么样子,举一个人看看。一个做了二十年资料整理的人,本事就是找得快、记得全、归得清楚——这是"找"那块地上的本事。去年他的公司买了一台机器,他一天的活机器一分钟做完,而且做得更全。他去学了做表格、写方案——这是"造"那块地上的本事——半年后机器也会了。他坐在那儿想:我还会什么?按那副眼镜的说法,他剩下的只有"等灵感",可他不是艺术家,他也没觉得自己有灵感。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二十年里做得最好的事,其实是另一样:新来的人半个月上手,是因为他坐在旁边带;一份要紧的资料在关键的时候被人注意到了,是因为他知道该递给谁、什么时候递。这些事眼镜看不见,可这些事机器做不了。他不是无处可站,他是站在一块眼镜没画出来的地上。

而今天多了一件事,逼着人把眼镜摘下来。机器把架子上的东西和图纸上的东西都包了——你想找什么,它一秒钟就找到;你想造什么,凡是能画在图纸上的,它多半能画。戴着眼镜的人忽然发现,他守的那两块地都不姓他了,他无处可站。他只剩下眼镜里那片说不清的云——而眼镜告诉他,那片云是艺术家的,不是他的。

摘眼镜不是砸眼镜。三套制度照旧运转,期刊照旧评审,专利局照旧发证,美术馆照旧挂画,这本书不打算动它们,也动不了。摘下来的只是那句话:"这是三种来路不同的东西。"这句话摘掉了,制度还在,可你看制度的眼光变了——你知道三扇门后面是同一间屋子。

摘下来看一眼,才知道那两块地本来就不是地,而剩下的那一小片,本来就是全部。这就是费这个劲的理由。这件事第九卷要专门说,这里先把它放在开头,因为它是这本书写在今天而不是二十年前的理由。

五、这本书的走法

要把眼镜摘下来,得先干两件拆的活,再干三件立的活,然后一件合的活,最后一件今天的活。

拆的活第一件:拆"找到"和"造出"。这两个词看起来是对头——一个说东西本来就有,一个说东西本来没有——其实是一本账的两页,记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是记法不同。一种记法把来路抹掉,一种记法把来路记在某个人名下。第三、四、五章干这件事。

拆的活第二件:拆"知识、技术、艺术"这个三分本身。它不是天生的,它很晚,是几套制度把一块东西切成三块的结果。切完之后我们忘了它本来是一块,反过来说"世上本来就有三种东西"。卷二干这件事。

立的活,先立一台引擎——发生是怎么转起来的。我不用术语,用三个土字:形、步、土。卷三立这台引擎。然后用这台引擎分别看三样东西:知识是引擎转到不动的那个点,技术是引擎走熟的那条路,艺术是引擎点起的那把火。卷四、五、六各看一个。每一卷都要回答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它"看着像"那样——为什么知识看着像找到的,技术看着像造的,艺术看着像凭空来的。

合的活,卷七:把那句老话重新推一遍,看它为什么会看到三样,看到的又是什么;看三样东西在真实的东西里怎么混在一起;看一个人身上的三扇门;答四个反对。

今天的活,卷八:机器一来,"找到"和"造出"这两块地一下子都不姓人了,这句老话在今天当场失效,而它无意中说对的那一小截,反倒成了人还能站的地方。

还有一句要说在前头。这本书不打算说服你。说服是一件从外面往里推的事,推进去的东西不牢。这本书只打算让你自己看一眼——看一盘菜,看一个笑话,看你自己学骑车的那一下——看完了你自己会有一个说法,那个说法是你的,不是我的。所以每章末尾有"回家试试",那不是练习题,是把书里的话交还给你,让它在你自己的锅里再发生一次。发生在你锅里的,才算数。

先从拆开始。下一章拆"找到"。

回家试试 数一数你这一周里用了几次"发现""发明""创作"这三个词,各指的是什么东西。你会发现有些东西你随口就归了一个词,可是稍微一想,另一个词也说得通——那些东西,就是这本书要看的东西。

一句话带走 三张自画像拼起来的,是三种人怎么看自己,不是世界怎么长。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