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三样东西原来是一块的
去问一个老木匠:你做一把椅子,哪一部分是知识,哪一部分是技术,哪一部分是艺术?他会笑。不是笑你问得傻,是这个问题在他那儿没法落地——就像问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哪一步是左腿的事,哪一步是右腿的事。
他知道这块木头的纹理往哪儿走,知道榫头要留多少余量,知道梅雨天木头会涨、干燥的冬天会缩,所以春天做的椅子要比秋天做的松一线。这些是知识吗?是。你把它们写下来,另一个木匠看了也能用。
他的刨子推出去是一条线,不是一条弧;他敲榫头是三下不是四下,第三下的力气比前两下轻;他拿起一块木头,掂一掂,就知道往哪个方向锯。这些是技术吗?是。它们不在纸上,在他手上,写不下来,只能跟着他看。
椅子做好了,你坐上去,觉得它"对"。说不出哪儿对——靠背的斜度,扶手的高度,坐下去的那一下——就是对。这是艺术吗?大概也是。它不在椅子的尺寸里,尺寸一样的椅子别人做出来不一定对。
那个"对"值得多说一句,因为它最容易被当成虚的。它不虚,它在身上:你坐下去的那一下,腰知道,屁股知道,手搭在扶手上的时候手知道。身子先说"对",嘴才跟着说。一把椅子对不对,不用懂木工,坐一下就知道;可是要做出一把对的椅子,得三样全有。"对"是三样合在一起的结果落在坐的人身上的样子。
可是对他来说,这三样不是三件事,是一件事——做椅子。他知道纹理,是因为刨子推过去手上有反应,推顺了和推毛了,手先知道,脑子后知道;他推刨子推得准,是因为他知道纹理,知道往哪儿推不会毛;椅子坐着对,是因为纹理、余量、三下敲打全在椅子上,一样不缺。知道、会、对,三样互相生:没有手上的反应就没有那些知道,没有那些知道手就不知道往哪儿走,两样不齐椅子就不对。你让他把三样分开,他分不开,因为它们从来没分开过。
他带徒弟的时候也分不开。徒弟问:"师傅,这块木头怎么锯?"他说:"看着。"然后他锯。徒弟看了三年,看的时候他没有说"这是知识,这是技术,这是对",他只是在锯。可是三年里徒弟三样都学到了,而且是一起学到的——知道纹理是从看师傅的手怎么转过来的,手上的准是从知道了纹理才有的,什么叫"对"是从师傅偶尔皱一下眉头学的。师傅要是把三样分开教——先讲一学期木材学,再练一学期刨子,最后上一学期"椅子的美"——徒弟一样也学不成,因为三样本来是一起长的,分开了就长不了。这个道理今天的学校还在跟它较劲,卷四要说。
买椅子的人那儿也分不开。他坐上去,觉得对,就买了。他不会说"这椅子的知识不错,技术一般,艺术还行"——他说的是"这椅子坐着舒服",一句话,三样都在里面。三样是在评论家那儿才分开的,在坐的人那儿从来是一块。
字也记得这件事。
"艺"这个字,最早是种地——古字画的是一个人跪着,手里捧一棵苗往土里栽。"术"这个字,最早是路——城邑里的道。"技"是手上的枝节,手能分出来的活儿。这三个字在很长时间里是一伙的,"技艺""艺术""术数",混着用,指的是同一类东西:人手上会的、心里懂的、做出来叫人觉得对的那一整套。
古希腊人管这一整套叫一个词,后来的人把它翻成"技艺",可它同时指工匠的活和艺术家的活——造船的和雕像的,用的是同一个词,希腊人不觉得需要分。孔子教的"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今天看,乐是艺术,射和御是技术,书和数是知识,可在当时是一张课表,一个人要全会,而且没有人觉得这六样是三种东西。
还有"手艺"这个词,两个字把三样一起拴住了:手,是手上的活;艺,是种地那个艺——懂、会、对一整套。修鞋的师傅是手艺人,他知道哪种皮该用哪种线,知道什么胶在雨天会开——这是知道;他上线的手一天几百针,一针不歪——这是会;一双旧鞋修完,主人穿上走两步,说"跟新的一样"——那是对。三样在"手艺"两个字里,从来没人觉得这两个字说的是三件事。今天"手艺"成了一个有点旧的词,说的时候带着一点怀念,大概是因为把三样一起拴住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西边的字也是这样。拉丁文里"art"这个词的祖宗,意思是"手艺、本事",造船的本事和雕像的本事是同一个词,"artist"和"artisan"——艺术家和工匠——是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两个词,分家是很晚的事。中文里"师"这个字更明白:医师、画师、厨师、乐师、律师,全是"师"。师是一种人:手上有本事、心里有道理、做出来叫人服的人。厨师和画师在这个字里是一类人,今天没有人再觉得他们是一类人了,可是字还没改。
"艺"原来是种地,这件事值得多想一下。一个农民种一季稻子:他知道什么时候下种、水放多深、什么样的云要下雨——这是知识,谁在这块地上种都得知道,而且写下来谁看都一样;他插秧的手,一天能插几亩,行距不用量,手就是尺——这是技术,长在他身上,写不下来;到了秋天,稻子熟了,一片金黄,他站在田埂上看一眼,心里说"好"——那一下,跟知识和技术都不是一回事,是他这一季的累和这片金黄撞出来的。三样在一季稻子里,古人拿"艺"这一个字管着。后来"艺"漂到了"艺术"那边,"种地"漂到了"农学"和"农技"那边,一个字被切成了三个格子,而且三个格子里的人互相不认得了——农学家、农技员和一个站在田埂上说"好"的人,今天是三种人。
达·芬奇的笔记本里,一页是心脏瓣膜的解剖图,翻过去是一台抽水机的设计,再翻过去是一幅画的草稿,衣褶怎么落,光从哪边来——同一支笔,同一个下午。
他不觉得自己上午在做科学、中午在做工程、下午在做艺术。他在看东西是怎么动的:水怎么流,血怎么流,衣褶怎么落,鸟的翅膀怎么扇。看明白了就画下来,画下来的东西,今天的人叫它解剖学、工程图、素描,三个名字,三个柜子,三种专家来研究。可是在他那儿是一件事:看东西怎么动,然后让它在纸上再动一遍。血怎么流和衣褶怎么落,对他是同一个问题;抽水机和心脏瓣膜,对他是同一个东西的两个样子。
中国也有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书。明朝末年宋应星写了一本《天工开物》,讲种稻、养蚕、织布、烧瓷、炼铁、造纸,一样一样讲怎么做,配着图。今天的人把它叫"科技史名著",可你翻开看,它既是知识(什么土配什么稻),又是技术(怎么织、怎么烧),又是画(那些图不只是说明,画得让人想看)——三样在一本书里,作者没觉得需要分。更早的沈括写《梦溪笔谈》,天文、地理、音乐、医药、工匠的活、画画的道理,全在一本笔记里,一条挨一条,一条讲磁针,下一条讲画里的透视,他也不觉得跳。这些书今天被拆开,分别放进科学史、技术史、艺术史三个书架,每个书架上的人只读自己那一部分。
他的笔记本本来是不分类的,一页解剖,一页机器,一页素描,按他那天看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记。今天我们看到的分好类的本子——这一本讲解剖,那一本讲飞行,另一本讲画——是后人整理的。整理的人按自己的格子把他的纸分了堆,分完了,一个不分家的头脑就成了三个专家。我们看见的达·芬奇,是被三个格子整理过的达·芬奇。
他不是特例。他那个时代的很多人都这样,只是他留下的纸最多。特例是我们——是后来把这些纸分进三个柜子的人。
三样东西本来是一块的,那"一块"是什么样子?不是三样东西挨在一起,是三样东西互相生。
老木匠身上,知道是从手上来的:刨子推顺和推毛的差别,手先知道,知道攒多了,成了"纹理往哪儿走"这条知识。手上的准是从知道来的:知道往哪儿推不毛,手才敢下力。椅子的对是从两样来的:知道和手全在椅子上,椅子才对。反过来也成立:椅子对了,他就更知道了什么叫对,手下一次就往那个对上走。三样谁生谁?谁也不是根,谁也不是叶,它们互相当根当叶。
农民也一样。他知道云,是因为看了几十年云之后地里的收成;他的手快,是因为知道晚一天插秧的代价;田埂上那一眼的"好",是知道和手一起攒了一季攒出来的;而那一眼的"好",又让他明年更知道该怎么种。一季稻子是一个圈,三样在圈里转,没有起点。
今天还看得见这样的人,只是不多了。一个修了三十年车的师傅,车开进来,他不用看,听一声就知道毛病在哪儿。这个"听出来"是知识——发动机哪种响对应哪种毛病,他能说出一部分,写下来别人也能用;可是他的耳朵是三十年修出来的,没有那三十年的手,耳朵听不出来;而他最得意的不是修好,是修到"这车对了"——车主开走的时候他知道对了,说不出哪儿对。三样在他耳朵里、手里、和那一句"对了"里,互相生着,跟老木匠一样。这样的人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人变笨了,是因为把三样一起长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学校教一样,工厂做一样,剩下的那一样没人管。
再看一件更小的事:教孩子系鞋带。你知道步骤——交叉,绕一圈,拉出来——这是知识,可以说出来。孩子的手不会,你的手会,你一遍一遍做给他看,他一遍一遍跟——这是技术,在手上,说了没用,得跟着做。忽然有一次,他自己系上了,抬起头看你,那一下的高兴——那是第三样,不在步骤里,也不在手上,在他自己系上的那一刻。而这三样是一起长的:没有步骤他的手没处放,没有跟着做步骤只是空话,没有那一下的高兴他明天不会再系。三样谁先?都不先。一个孩子学会系鞋带,跟老木匠做一把椅子,是同一种事,尺寸不同。
这就是"一块"的意思:不是三样东西粘在一起,是三样东西互相长出来,你拿走一样,另外两样都长不成。这一点卷三会用三句话把它钉住,叫三方程;这里先用木匠和农民看一眼它的样子就够了。
有人会问:既然分不开,你这本书为什么还一直说"三样"?
因为分不开是"有"的事,能分着说是"说"的事。一枚硬币,正面、反面、边,你能单指正面说"这是正面",可是你不能有一枚只有正面的硬币。三样东西也是这样:你能指着老木匠的一下说"这一下里有知道",可你不能从他手上把"知道"单独拿出来放到桌上。说是从外面数的,有是从里面长的。这本书从头到尾说三样,是从外面数;它从头到尾说的道理,是里面只有一块。两件事不打架,只要记住哪句是在数、哪句是在讲长。
那三个格子的错,就是把外面数出来的三样当成了里面长出来的三块——把"能分着说"当成了"分着有"。卷三讲引擎的时候会把这个道理钉死,这里先立一句:三样是一场发生的三个面,可以分着说,不能分着有。
既然本来是一块的,那三个格子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从东西本身来的——东西一直是一块的。是从外面来的:有三套制度,先后把这一块东西各领走了一部分,各按自己的规矩处理了一遍,处理完了剩下三副样子。三套制度都很晚,最老的一套也不过几百年,把三样彻底切开更是近两百年的事。
三套制度的年纪,粗略数一数就够了。第一部专利法是十五世纪末在威尼斯出的,那之前没有一样东西"归"发明它的人;今天这套专利制度成形,是十七世纪以后的事。公共的美术馆是十八世纪末才有的——在那之前画挂在教堂里、宫殿里、有钱人家里,没有一个专门让人站在画前面看的地方。分学科的大学,物理系、化学系、生物系各是各的,是十九世纪的事,之前研究自然的人叫"自然哲学家",跟研究别的东西的人是一伙的。三套制度里最老的也不过五百年,人类做东西的历史有几万年。在那几万年里,三样东西一直是一块的;分开是最近这一小段。
切开以后我们忘了,这一点最要紧。切分是两百年前的事,我们是切分以后出生的,出生的时候三个格子已经在了,学校已经分科,专利局已经在发证,美术馆已经开门。一个人从小看见的就是三样东西,他没有理由怀疑世界不是这样的——就像一个生在城里的人没有理由怀疑河里本来没有三根管子。于是切分的结果被当成了世界的样子,"三样东西"从一个安排变成了一个事实。这本书要做的,不是把三套制度拆了,是让人看见那三根管子是后装的。
老木匠今天还在,他一个人身上三扇门都开着;可是他的孙子被送进了三种学校里的一种。孙子在大学里学木材科学,学得很好,考试全对,暑假回家帮爷爷刨一块木头,刨毛了。爷爷没说什么,接过刨子推了一下,顺了。孙子知道木头的一切,手上没有木头。他的同学在职业学校学木工,手上有木头,可是不知道自己手上的是什么,换一种木头就不敢下手。还有一个同学学设计,画的椅子很好看,做不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坐着不对。三个年轻人加起来,是一个老木匠;分开,一个也不是。这不是三个年轻人的错,是三套学校各领走了一样。
要说清楚的是,这本书不是要回到作坊时代。三套制度切开三样,换来了公共的科学、能定价的技术、有观众的艺术,这三样换来的东西谁也不想退回去。切分回不去,也不该回去。这本书要的只是一件事:切开以后别忘了它本来是一块——别把三根管子当成三条河。忘了这一点,三样东西就各自变形:知识成了搬来搬去的冷东西,技术成了谁的私产,艺术成了说不清的神秘。记着这一点,三套制度照旧,可是站在制度里的人知道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里,不是一块孤岛上。
下一章看那三套制度是怎么切的。
回家试试 看你家里最会一样手艺的人干一次活——做一顿饭,修一样东西,缝一件衣服。试着指出:哪一下是知道,哪一下是会,哪一下是"对"。你会发现指不出来,一下里三样都有。指不出来就对了,那就是没被切开的样子。
一句话带走 三样在手上从来没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