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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技术:走熟的路

第二十章 菜谱、专利与师徒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一张手写的菜谱,是外婆留下的,字歪,"番茄两个,蛋三个,盐适量,炒至出汁"。一张专利证书,镶着框,"权利要求一:一种装置,包括……步骤一……步骤二……"。一个学徒的第一年,什么也没写下来,他每天站在师傅旁边看,看了三百天。三样东西看着完全不同,记的是同一种货:路。这一章讲技术的记录,讲技术为什么看着像造的,讲它的验法。

一、一切技术记录都是路的记录

技术这扇门交出来的货是一条路。所以一切技术的记录,都是路的记录。

菜谱是一条写下来的路。它写的不是"番茄炒蛋是什么",是"怎么走到番茄炒蛋":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你注意菜谱的样子——它是按先后写的,不是按道理写的;它不解释为什么先炒蛋,它只说先炒蛋。这就是路的样子:有先后,不讲为什么。

专利证书是一条登记下来的路。"权利要求"翻成大白话,就是"这条路的这几步是我的"。第四章说过,证书上登记的从来不是一样东西,是一段路——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哪几步归申请人。一台机器可以有几十项专利,各归各的人,因为它是几十段路拼的。

师傅带徒弟,是师傅陪着徒弟把路走一遍。什么也不写,可是记得最全——写不下的那些也在里面。徒弟三百天看的不是"怎么做",是师傅的手怎么走: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停,哪一下轻哪一下重。这是一种不写在纸上、写在徒弟身上的记录。

还有一种记录,在菜谱和师徒之间:口诀。"一炒二焖三收汁""急火快炒""热锅凉油"——这些是路的顺口溜,把先后压成几个字,好记,好传。口诀比菜谱短,可是有时候比菜谱管用,因为它记的是路的骨头——次序——不记分量。一个会做菜的人听一句口诀就能走,一个不会的人拿着口诀还是不会。口诀是给已经在路上的人指方向的,不是给站在路外面的人开路的。

三种记录,写全的程度不一样。菜谱写得最少,写得下的只有能说出来的那几步,"盐适量"四个字是它写不下的地方露出来的口子。专利写得多一点,审查员逼着你写清楚,写到别人照着能走——可是它也有写不下的,所以专利之外还要有"技术诀窍",是证书上没有的那一截。师徒记得最全,因为不用写,走一遍就行;可是它最难传,一个师傅一辈子带不了几个徒弟。

技术转移,说白了就是把一个先后次序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搬得动的那部分是写下来的,搬不动的那部分要人跟着去。

二、为什么像造出来的

现在答这一卷的问题:技术为什么看着像造出来的?

因为路有起点,有先后,而且先后是人排的。你走一条路,总有第一步,第一步之前没有路;你排一个先后,总是你在排,先炒蛋还是先炒番茄,是你定的。一样东西有起点、有先后、有人定,从里面看,就像是这个人造的。

路认起点,所以人爱问"师从谁""从哪儿学的"。问一个厨子师从谁,等于问他的路是从哪儿起手的;问一个画家师从谁,等于问他的手是在谁那儿沉下去的。这个问法本身就说明技术被当成一条有起点的路——你不会问一个人"你的勾股定理师从谁",点不认起点。路认起点,起点上有人,人就像造路的人。

因为路口留着人的名字。第一个把路走出来的人,或者第一个把路记下来的人,他的名字留在路口上——瓦特的蒸汽机,爱迪生的电灯,某某的菜谱。你顺着路走,走到头是他的名字,你就觉得路是他的。

路认手,所以家里的孩子说"这是妈妈的菜"——不是说这盘菜是妈妈的财产,是说这盘菜是妈妈的手出来的,换爸爸做就不是这个味。孩子认的是手。认手,就认人;一样东西认人,看着就像是这个人造的。这个感觉在饭桌上天天有,跟专利证书上的名字是同一个感觉,只是没登记。

因为路是手走的,手长在人身上。一条路不像一个点,点谁到都一样,路是某一双手走的,换一双手就是另一条路。既然认手,就认人;认人的东西,看着就是人造的。

这些感觉都有根据,跟"找到"的感觉一样有根据。只是也跟"找到"一样,把一个特点读反了方向。路有起点——可是起点前面是土,土有脾气,是土在替你排一半的步;路有先后——可是先后要踩在点上,点不由你定;路口有名字——可是名字是最后那一步的名字,不是整条路的名字。这三条下一章一条一条讲。这一章先看验法,因为看法是验法养出来的。

三、验法:换人走通不通

这扇门验货的法子跟知识那扇门正相反。

知识验的是重跑,不看路;这扇门验的正是路:把路交给另一个人,他能不能走到?换一双手,照这条路走,到不到那盘菜?到了,这就是技术;到不了,这就不是技术,只是那个人的一次运气,或者他一个人的本事。

一条只有你自己走得通的路,不算技术。这一点要紧。一个人做了一盘绝好的菜,可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做的,第二次也做不出来,别人照他说的做更做不出——这不是技术,是一次发生。技术要求路能交到别人手里:交出去,别人走通了,才算。所以技术天生是要能传的,传不了的不算;这跟"绝活"那个词有点打架,可是"绝活"要是真的绝到谁也学不了,它就不是技术,是一个人。

换人验法在家里的样子,是一句"你教我"。一个人说"我会做这个",另一个人说"那你教我"——这一句就是技术这扇门的验法。教得会,他会的是技术;教不会,他会的可能只是他自己,或者他其实不会,只是碰巧做成过。而且验的时候,路会露出来:他教的时候得把先后说出来,说到哪儿卡住了,卡住的地方就是路上写不下的那一段。验路的过程本身就是把路摊开的过程——这是这扇门跟知识那扇门最不一样的地方,重跑不摊路,换人非摊路不可。

换人验法有两个陷阱,验的人得知道。一个是换的人手太生:一条好路交给一个从没下过厨的人,他走不到,不是路不通,是他连锅都不会拿——路要求走的人身上先有一点底。所以验路要换一个"手上有底但没走过这条"的人,太生了验不出。另一个陷阱是换的人手太熟:交给一个老厨子,他一看就会,可是他做出来的是他自己的路,不是你交的那条——他用自己沉下去的手替换了你的步。太熟的人验不出路,验出的是他自己。换人验法要换的,是一个刚好能走、又没有自己那条路的人——师傅收徒弟收的就是这样的人。

这个验法要看路——它验的货就是路——所以技术这扇门后面的制度,跟知识那扇门反着来:它不抹路,它把路记下来,记在一个人名下。抹路的门验重跑,重跑不看路;记路的门验换人,换人非看路不可。两扇门的规矩相反,是因为验的货相反。

验法养看法,第十四章说的,在这扇门里是这样:天天验"换人走通不通"的人,天天看的是一条有起点有先后的路,路是有人排的,看久了,他就觉得货是人造的——不然怎么会有先后?

四、专利的悖论:公开换独占

这里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最能说明这扇门的性质。

专利这套制度,是把路锁起来给一个人独占的,对吧?可是它锁路的办法,是要求你先把路公开——写清楚,写到别人照着能走。你写不清楚,审查员不给你过;写清楚了,走得通了,才给你二十年。也就是说,这套制度是用"公开一条别人能走的路"来换"二十年只许你走"。

它锁的条件,正是这个门的验法:换人能走。一条只有你自己走得通的路,锁不了——不是不让锁,是锁不住,因为审查员验不了它。所以专利局跟菜谱、跟师徒,验的是同一件事:这条路交给别人,走不走得通。

这个悖论说明了这扇门的货的性质:技术这扇门的货,天生是要能交到别人手里的,交不出去的不算。锁路的制度也得先承认这一点,先让路能走,再锁。

公开换独占还有另一面:过期。二十年一到,路进公地,谁都能走。今天我们用的绝大多数技术,都是过了期的路——电灯,电话,自行车,抗生素,几十年前锁着,现在人人能走。所以专利这套制度往远处看,锁的是一时,放的是永远:它用二十年的锁,换来路永远不死。一条路进了公地,就不再认路口的名字了,它成了所有人的路——这时候它最像知识:不认人,谁走都行。可是它还是路,不是点,因为它还得有人走,走不熟还是不会。

第七章说过专利局之前的老锁——传子不传女,配方锁在保险柜里。老锁里的路常跟着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进坟;新锁要求公开,二十年后路进公地。两把锁性质一样,都是把路归到一个名下;新锁比老锁聪明,它让路不会死。

五、路归私是因为走路要本钱

为什么这扇门要把路记在人名下?知识那扇门不记归谁,只记先后,这扇门为什么要记归谁?

因为路是要人走的,走路要花本钱——时间,失败,身子。一条路从没有到有,是几百次砸出来的;从有到熟,是几年走出来的。没有人肯白走。专利是用二十年的独占换一条公开的路;菜谱上署名,是用名声换一条别人能走的路;师傅收徒,是用徒弟的三年换一条传下去的路。三种换法,换的都是走路的本钱。

路归私,不全是贪心,是路的本钱要有人付,不然没人开路。这一点跟知识那扇门不一样,第十七章说过:点不认人,谁走到都一样,付本钱的人得不到独占——你把勾股定理锁起来,别人从另一条路走到同一个地方,你的锁就没用了。所以科学不用专利,用署名和先后——谁先到谁留名,那是另一种记法,记的是到达的先后,不是路的归属。点锁不住,路锁得住,锁得住的东西才需要一套归谁的规矩。

本钱在家里也在。妈妈的三十年是本钱,所以她的菜"归"妈妈——没有证书,可是全家认这个归:谁也做不出她那个味,谁也没有资格说那是自己的。这是一种不用登记的归私,凭本钱归。女儿学了十年,学到七成,那七成是女儿的本钱,那盘菜就开始有一点归女儿。路归谁,说到底是看谁在这条路上花了本钱;证书只是把这件事写下来。

路归私和路能传,也不打架。归私归的是本钱和名字,传的是次序。妈妈的菜归妈妈,可是妈妈把起手传给了女儿,女儿走出自己的路,那条路归女儿。技术是这样一代一代归的:每一代归自己走的那一段,传给下一代的是起手。

可是路归私有一个代价,第八章说过:路口上的那个名字,久了会盖住路上所有人的脚印。专利承认"现有技术",承认在你之前有一条路;可是证书挂在墙上,看见的只是名字。归私是为了付本钱,付完了本钱,名字就成了路的出身——这是这扇门自己的"找到"式错觉,只是方向反过来。

六、师傅带徒弟:路有一大半写不成字

最后看三种记录里最老的那一种,因为它露出了路的一个根本性质:路有一大半写不成字。

"火候到了"这四个字,你读一百遍也不知道火候什么时候到。菜谱上写"炒至出汁",出汁是什么样,写不下;写"油温七成热",七成是多少,写不下;写"盐适量",适量是多少,写不下。这些写不下的地方,不是写菜谱的人偷懒,是路上真有一段是没法用字走的。

那一段怎么传?得有人在旁边说"就是现在"。徒弟站在师傅旁边,看番茄在锅里变,师傅说"就是现在",徒弟看见了那一刻的样子;下一次,师傅又说"就是现在";说十次,徒弟的眼睛就认得那一刻了。那十次"就是现在",没有一本书能替。这就是为什么技术非得师徒不可,非得陪着走不可——不是老派,是路的性质:写不下的那一段,只能跟着走。

"就是现在"在骑车上也有。扶后座的人什么时候松手?松早了摔,松晚了他永远学不会。那一刻没有道理可讲,扶的人感觉到车子稳了一下,手就松了——这就是"就是现在"。教骑车的人教的全部,就是那一下松手的时机;这个时机写不下来,他也说不出来,可是他知道。每一门手艺都有几个这样的时机,它们是路上最要紧、也最写不下的几步。

师徒制今天在衰退,原因也在本钱上:一个师傅三年带一个徒弟,太贵,太慢,一个行当要一万个人,等不起。所以有了代替品——标准化的手册,培训班,视频——它们代替的是路写得下的那一半,代替得很好,快,便宜,能大批量。可是写不下的那一半没有代替品,它只能人传;师徒少了,那一半就传得少了。今天很多行当的路都是半条:写得下的那半人人会,写不下的那半没几个人会。这是下一章"失传"的一个今天的原因。

写得下的那一段,菜谱能传,专利能传,视频能传;写不下的那一段,只有人能传。一条路两段,前一段搬得动,后一段搬不动。所以技术转移永远是一半靠纸、一半靠人;只靠纸的转移,转过去的是半条路,走到半路就断了。

回家试试 把你最拿手的一件事写成一张能让别人照做的单子——一道菜,一个修东西的法子,一种哄孩子的办法。写完了看:写不下来的是哪几步?多半是"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这样的地方。那几步,就是路上只能跟着走的那一段。

一句话带走 路能交到别人手里的才算技术;写不下来的那几步,得人陪着走。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