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卷六 艺术:点起的火

第二十七章 绕着火走的路


一部电影,看第一遍哭了。过了几年再看,又哭了,而且哭的不是同一个地方。第二十三章说一个笑话只灵一次,那这部电影怎么灵了两次?这一章讲四样看起来绕过了火的性质的东西——第二遍还哭的电影、年年过年、广告、翻译——看完会发现,它们没有绕过,它们各自是一条绕着火的性质走出来的路。

一、不是同一团土

先答电影。第一遍看完,你的土已经被改写了:你知道了结局,你记住了那几个人。第二遍你带着改写过的土去看,撞的是另一把火——你哭的地方不一样了,你知道了结局,你哭的是你以前没注意到的那个眼神,或者是你知道他要死了而他还不知道的那一段。第一遍撞出来的是"啊,原来这样",第二遍撞出来的是"他还不知道"。两把火,同一部电影,不同的土。

一首歌听一百遍还着火,也是因为你每一次听的时候土都不一样:十七岁听是一团土,三十七岁听是另一团,失恋那天听是第三团,孩子出生那天听是第四团。歌是同一个形,落进的土一次一次不一样,撞出来的火一把一把不一样。第二十四章说过评的那把火——形落进新土,逼出新步——在一个人身上,隔几年就是一把新的。

所以"只灵一次"说的是同一团土上同一把火只着一次,不是说作品只能用一次。同一个笑话讲给同一个人,第二遍不笑,是因为那团土没变——他刚听过。同一部电影隔五年再看会哭,是因为那团土变了——五年过去了。差别在土变没变。

也有人第二遍不哭。他说"我长大了,没那么容易感动了"。其实是土变了——变得那部电影碰不到了。以前它碰到的那一块,现在被别的东西盖住了,或者散了。这不是他冷了,是他的土挪了地方。也许再过十年,土又挪回来一点,他又哭了。人一辈子对同一件作品的反应,画出来是一条起伏的线,线画的不是作品,是他的土。

好的作品,恰恰是能在很多团土上着火、在同一个人的很多个年纪上着火的作品——它的形够厚,每一团土落进去都能碰到东西。差的作品才是真的只灵一次:它只对一种土有用,用完就没了,换一团土它什么也碰不到。一个耍花样的笑话就是这样,花样看穿了就完了;一个真的好笑话,你知道包袱在哪儿,再听还是想笑,因为它碰到的不只是"意外"这一块土。

二、仪式:养土的技术

第二样:年年过年,年年放鞭炮,年年吃那顿饭,为什么年年还是那么一下?按火的性质,同样的形落进同一团土,该撞不出来才对。

因为仪式是一套专门重新养土的办法。它不靠新鲜的点——过年的菜年年一样,话年年一样——它靠把同一团土年年重新聚起来:一家人都回来,都坐在那儿,都做同样的事,说同样的话,穿新衣服,贴同样的字。这些动作不是为了新,是为了把散了一年的土重新聚成一团——聚厚了,同样的形再落进去,火还是着。

仪式是人类走出来的一条路——一种让火能重复的技术。它没有违反火的性质,它是绕着火的性质走出来的:火每一次还是重新点的,仪式只是保证每一次火柴和燃料都到场。年夜饭的那一下,不是去年那一下的复制,是今年重新点的一把火——只是仪式让今年的土跟去年的土一样厚、一样近,所以能着。

家里的小仪式也一样。睡前故事,天天一样的几本书,孩子听了一百遍还要听——他要的不是故事,是那团土:灯关了一半,妈妈的声音,被子的味道,每天一样。故事是形,形不用新,土聚起来就行。周末的那顿饭,每周一样的菜,一家人围一桌——菜不用新,聚的是人。这些小仪式的形改不得太多:换一本故事书孩子会闹,换一道菜老人会念叨,不是他们固执,是形一换土就散了一点,仪式靠的正是形不变来聚土。

这就是为什么仪式不能省。有人嫌过年麻烦,改成打个电话,电话里说的话跟饭桌上一样,可是那一下没有了——土没聚起来。仪式的每一道麻烦——回家的路,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等——都是在聚土,省掉一道,土薄一层。仪式看着是形式,其实是养土的技术,人类几千年走出来的。

仪式也会空转,叫"形式"。人都回来了,菜也一样,可是各看各的手机,土没聚起来——形都在,土散着,火不着。这时候人说"过年没味了"。没味不是仪式老了,是仪式的活没干完:它的形到了,它该聚的土没聚。补的办法也不在换形上——换一桌新菜没用——在聚土上:一起做一件事,说一件只有这家人才懂的事。仪式跟形式的分别,就是土聚没聚起来。

婚礼、葬礼、生日、毕业,都是这条路上的东西。它们的形几千年不变,可是每一次都着火,因为每一次它们都把一团土重新聚了一遍。仪式是艺术这扇门里唯一"能重复"的东西,而它能重复,恰恰是因为它每次都重新点。

三、广告:薄土上的浅火

第三样:广告。广告想要一把在几亿人身上都着、而且可以重复的火。这跟火的性质正好相反——火在一团具体的土里着,只着一次——那广告是怎么做到有时候成功的?

它有时候成功,成功的时候是因为它找到了一团几亿人共有的土——一种大家都有的怕,或者都有的想要:怕老,怕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想要被人羡慕,想要回家——然后往这团土里扔一个形。几亿人身上都有的那一块土,一个形落进去,几亿个人身上都动一下。这确实是火,也确实着了。

可是这样的火烧得浅,因为几亿人共有的那团土就那么薄薄一层。每个人身上属于自己的那一大团——他的妈妈,他的那一晚,他的那盘菜——广告碰不到,它只碰得到大家都有的那一薄层。所以广告的火烧一下就过,第二年就要换一个:薄土烧一次就没了,得换一块。而且广告的燃料常常是假的(上一章说的那家笑得都对的人),假燃料在薄土上烧,更浅。

真正深的火只能在一个人自己那一团厚土里烧,那团土不能量产,所以深的火也不能量产。这一点,一切想把艺术做成流水线的人迟早会撞上。第二十四章说写给一个人的东西比写给所有人的容易着,广告是写给所有人的极端:它只好把"所有人"共有的那一薄层当成土,火也就只有那一薄层深。

流行歌也是薄土上的火,跟广告一个道理:它找到几亿人共有的那一层——年轻,想念,失恋——扔一个形进去,几亿人身上动一下。所以流行歌来得快去得快,第二年换一批。可是有的流行歌变深了:不是歌变了,是它碰巧落进了某一个人的某一年——他失恋那天正好放着它——从此在他身上,它不是薄土上的火,是厚土上的火,一辈子。薄土上的东西,落进一个人具体的年份里,就深了。广告偶尔也这样:一个人小时候天天听的广告词,几十年后听见一样会眼热——它落进了他的童年。深不深,看落在哪儿。

广告偶尔也走另一条路:不写给所有人,写给一个人。一支写给父亲的短片,一封写给一个真实的顾客的信——它落进的不是几亿人共有的薄层,是一团具体的土,然后别的人看见了,因为具体的土跟具体的土像,也着了。这种广告少,因为它不能量产、不能重复,做一次是一次。可是它偶尔深,深的原因跟第二十四章说的一样:写给一个人的东西,别人会觉得也是写给自己的。

广告不是坏东西,它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路——找到共有的土,扔一个形——只是这条路到不了深处,走这条路的人得知道它到哪儿为止。

四、翻译:重新点火

第四样:翻译。一个笑话翻译过去多半不好笑,一首诗翻过去多半不是那首诗,可是一条定律翻过去一字不差。为什么?

点还在——那个不协调翻译得过去,你可以在另一种语言里说清楚"甲和乙错位了"。路还在——铺垫和包袱的顺序翻译得过去,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另一种语言也排得出来。可是土不在。那个笑话依赖的那团东西——那个国家的人都知道的某件事、某种口气、某个人人都认得的角色、某个词的两层意思——不在这边的人身上,撞不出火。翻译搬得动点和路,搬不动土,而火在土里。

所以翻译家最难的活不是翻字,是给这边的人另找一团土:这边的人身上有没有一块像那边那块的土?有,就把形往那块上扔——字面上可能差得远,可是撞出来的火像。做到了,就不是翻译,是重新点火。翻得好的笑话,字面上常常跟原文差得远,因为它换了燃料去撞这边的土;翻得"忠实"的笑话,字字对得上,可是不着,因为它把那边的燃料扔进了这边的土。

翻译其实是第二十四章说的第三把火——评的那把——的一种:形落进新土,逼出新步。翻译家做的就是把一个形送进一团新的土(另一种语言的人),看它能逼出什么,逼不出,就换一个形去逼。所以好的翻译是一次新的发生,不是搬运;译文在它那边的土里着的火,是那边的火,不是这边的火搬过去的。

翻译不只在语言之间。把一个笑话讲给一个不同行的人听,也是翻译——那个笑话依赖的土是你们行里的,他没有,你得给他另找一团他有的土,换一个说法。教书也是翻译:老师把一个道理从教科书的土翻到学生的土里,翻得好的老师换的是燃料,不是把教科书念一遍。凡是把一个形从一团土送到另一团土的活,都是翻译,都得重新点火。

第十七章说过,点过得了语言这道关,火过不了——机器翻译把这条边照得很清楚,它翻定律翻得好,翻诗翻不了。翻译家做的,就是在火过不了的地方,重新点一把。这是艺术这扇门里一种很特别的活:它不做新形,它给旧形找新土。

课堂里也有一条绕火的路。一个老师年年讲同一个例子,年年有学生"啊"一下——同一个形,年年着火,不是因为他的例子多新,是学生年年是新土。这跟仪式聚土正好相反:仪式是同一团土年年重新聚,课堂是同一个形年年落进新土。两条路到的是同一个地方——火能重复着——走法不一样。一个老师要是明白这一点,就不会为"这个例子我讲了十年"不安:十年里没有一个学生听过第二遍。

五、火的性质绕不过去

四样东西看完了,回头看它们的共同点。

第二遍还哭的电影,是土变了——它没有绕过"同一团土只着一次",它换了土。年年过年,是把土重新聚起来——它没有绕过"火每次重新点",它保证每次都有土可点。广告,是找共有的薄土——它没有绕过"火在具体的土里",它把"具体"缩到了最薄的一层。翻译,是给形另找土——它没有绕过"火认土",它换了土。

四样东西没有一样绕过了火的性质,它们各自是一条绕着火的性质走出来的路。火的性质是:三样撞上才着,土只烧一次,火不能搬。绕着它走出来的路都是养土的办法、找土的办法、换土的办法——都在土上下功夫,因为点和路能搬,土搬不动,土是火唯一没法省的那一样。

这一点对想"复制"艺术的人是一个提醒:能复制的是点和路,土不能复制,只能养、只能找、只能换。想把艺术做成流水线的人,做出来的是点和路的流水线,火还得在每一团土上重新点。第八卷讲机器的时候会回到这儿:机器能做点和路的流水线,做得很好,可是它不能替一个人养土。

回家试试 想一个你家年年重复却年年有感觉的事——过年的那顿饭,孩子生日的那个蛋糕,每年去一次的那个地方。说出它每年怎么把土重新聚起来:谁必须在场,哪些事必须一起做,哪一道"麻烦"是省不得的。

一句话带走 能重复的不是火,是让火柴和燃料到场的办法。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