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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三扇窗,一场发生

第三十一章 一个人的三扇门


一个人的一天。早上,他核对一张报表上的数字,对了三遍,数字对了,他松一口气——这一小时里,他是谁不要紧,换任何一个会算的人来核对,结果一样。中午,家里的水龙头漏了,他找出扳手,拆开,换了个垫圈,装回去,不漏了——这一小时里,他的手在做主,换一个人,拆法不一样,也许修不好。晚上,他开车回家,收音机里放了一首歌,他忽然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这一小时里,他被什么东西改了一下,他说不清,换一个人不会停车。同一个人,一天,三扇门。这一章讲一个人身上的三扇门。

一、书呆子、匠、空

前几卷说三扇门的时候,说的是东西从哪个门出去。这一章把三扇门放到一个人身上看,看得更清楚——因为一个人身上三扇门都开着的时候,他是一个样子;只开一扇的时候,是另外三个样子。

一个只有点的人。什么都知道,一问一个准,报纸上的事、书上的道理、每一样东西的名字和年代——可是让他做一件事,做不成;让他写一篇东西,读的人没感觉。他知道二百条做菜的道理煎不好一个蛋(第十八章),他知道所有关于骑车的道理上车就摔(第十九章)。人们叫他书呆子。这个词不是骂人,是准确的:他的点很多,路和火很少,他站在知识那扇门里,另外两扇没开。

一个只有路的人。手上什么都会,做出来一丝不差,交给他的活没有做砸过——可是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料,他就不会了;而且他做出来的东西没有那一下,做得对,没意思。他是第二十二章说的那种走熟了路不认土的人,也是第二十六章说的那种有匠气的人。人们叫他匠。这个词也不是骂人:他的路很熟,点和火很少,他站在技术那扇门里。

一个只要火的人。动不动感动,动不动灵感,说起话来全是"那一下"——可是没有一个站得住的点,没有一条走得通的路,火着一下就灭,灭了就等下一次,等三年。他是第二十八章说的只等火不备燃料的人。人们叫他空。这个词有点重,可是也准确:他的土也许很厚,可是没有燃料没有火柴,火着不起来,着起来也站不住。

三种人各有一句口头禅。书呆子说"理论上是这样的"——理论上对,做出来不对,他把"做出来"当成了小事。匠说"别跟我讲道理,做出来再说"——他把"为什么"当成了多余。空说"你不懂,这是感觉"——他把点和路当成了俗。三句口头禅,是三扇门各自的验法变成的脾气。

三种人在家里也认得出来。书呆子带孩子,买十本书,讲道理,孩子哭了他还在讲。匠带孩子,一套办法用到底,孩子长大了办法不变,他觉得是孩子变坏了。空带孩子,凭一时的感觉,今天严明天松,孩子不知道规矩在哪儿。三种父母,各是各的病,各缺另外两扇门。

三种人,都是站在一个门里,把另外两个门忘了。三种人各有各的病,而且三种病都是缺了另两扇门的东西:书呆子缺路和火,匠缺点和火,空缺点和路。第二十八章末尾说三扇门的病都是缺了另外两扇门的东西,在人身上就是这三种样子。

二、完整的人

一个完整的人,三个门都开着:他知道,他会,他还能点着。

这样的人不多,可是每个行当里都有几个,而且大家都认得出来——只是以前没有话说他为什么好。第三十章说的好医生、好父母、好厨子、好工匠,都是这样的人。一个好老师:他知道那门课的点,他会讲(一条走熟的路),而且他的课上学生身上有东西发生。一个好的手艺人:他知道料的性子,他手上有路,而且他做出来的东西有那一下。

完整不是三样各三分之一。完整是三扇门在一个人身上互相通着:他的点不是冷炭,因为他手上有路,路把点焐热了;他的路不沉死,因为他身上有火,那一下"不对"把路捞起来;他的火不是空的,因为他有点做燃料、有路做火柴。第三十章说三扇门互相补病,一个完整的人身上,补是天天在发生的。

完整不是全才。三扇门开着,不等于三样都高——一个好厨子三扇门都开着,可是他的点没有化学家多,他的路没有别的厨子熟,他的火也未必比谁旺;他好在三样通着,互相补。全才是三样都高,很少有;完整是三样都开着,谁都做得到。这本书说的完整,是后一种。一个人不用成为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三合一,只要知道、会、能点着,三样在自己身上通着,就是完整的。

一个人怎么变完整?不是去学另外两样——学是搬点,搬来的还是冷的。是让另外两扇门在自己身上开一条缝:只有点的人,去做一件事,做砸一次;只有路的人,去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做,说到卡住为止;只想着火的人,去备一样燃料,把一个点弄真,把一条路走顺。开一条缝就够,缝开了,风就通了,三扇门就开始互相补。第八章那些四十岁开第二扇门的人,做的就是这个。

开一条缝,具体是三个动作。只有点的人,挑一条自己最熟的道理,今晚亲手做一次——第十八章的转一小圈——做砸了正好,砸的那一下就是缝。只有路的人,把自己最熟的活教一个人,教到说不出的地方停下来,想"我到底是怎么做的"——第二十二章说的捞路,停下来的那一刻就是缝。只想着火的人,挑一样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去查它的一个点,查到底,或者把它的一条路走顺——第二十八章的备燃料,查到底的那一天就是缝。三个动作都不大,可是每一个都是往另一扇门里伸了一只脚。

三、三种时间

三扇门为什么真的是三扇、不是一扇门的三种叫法?从两个角度看,一个是时间,一个是"我"。先看时间。

点没有时间。勾股定理不在哪一年,它不分早晚,重跑一万次都是同一个它;"酸遇油脂变柔"不在哪一天,今天试明天试都在。点一旦到了,就没有时间了——第十五章说的,不动点不带路,也不带时间。所以知识那扇门里的人有一种感觉:他们做的事是"永远"的,今天证明的东西一万年后还在。这个感觉是点的性质给的。

路有先后。第一步在第二步之前,这是路的骨头,把先后打乱路就没了——先炒番茄再炒蛋,蛋碎了;先换垫圈再拆龙头,拆不开。路是有时间的,可是它的时间是次序,不是日期:菜谱上的"第一步、第二步"不在哪一年,可是第一步必须在第二步前面。所以技术那扇门里的人有一种感觉:他们做的事是"一步一步"的,急不得,也乱不得。

火有一下。火在某一个瞬间着,不早不晚,那个瞬间之前它不在,之后它已经烧过了。那一口番茄炒蛋在那一口的那一下,前一口不是,后一口也不是;那首歌让他停车的那一下,在那一秒,早一秒他没听进去,晚一秒已经过了。所以艺术那扇门里的人有一种感觉:他们做的事是"就那一下"的,错过了就没了。

三种时间在一顿饭上都有。"酸遇油脂变柔"没有时间——这顿饭和上顿饭它都在,一百年前它也在。先炒蛋后炒番茄有先后——这是这顿饭的路,先后不能换。儿子红眼眶的那一口是一下——那一口的那一秒,前一秒没有,后一秒过了。一顿饭里三种时间都有,各是各的,谁也换不了谁的。

三种时间也带来三种着急。知识那扇门的人不急——点没有时间,今天证不出来明天证,一万年后还在。技术那扇门的人急次序——这一步没做完不能做下一步,急也没用,可是一步都不能乱。艺术那扇门的人急那一下——错过了就没了,所以他们常常显得慌,不是性格,是他们的货只在一瞬间有。

三扇门交出去的东西,一个没有时间,一个是先后,一个是瞬间。三种时间不能互换,所以三样货不能互换——你没法给一个点排先后,没法让一条路在一瞬间走完,没法让一把火永远着着。三种时间是三扇门真的是三扇的第一个证据。

三种时间还带来三种记性。点记在纸上——写下来,隔一百年还在,可是搬进脑子会冷。路记在手上——身子走过的,二十年不用还在,可是写不下。火记在身上——那一下过了,可是那团土被改写了,改写了的土记着它。三种记性,三种保存法:纸、手、土。一个人一辈子的知识、本事、被打动过的时刻,是分别存在这三个地方的,谁也替不了谁——纸上的东西手不认,手上的东西纸写不下,身上的那一下纸和手都存不了。

四、三种"我"

另一个角度是"我"。在三扇门里,"我"的位置不一样。

在知识那个门里,"我"不算数。谁走到都是那个点,把我换成你,点不变,所以科学论文里不许说"我觉得"——第七章那个研究生删掉的"我",就是这扇门的规矩。这不是这扇门冷酷,是它的货天生不认人:点是公共的,"我"在点上没有位置。一个人在这扇门里工作,得学会把自己退到一边,让点自己站着。早上核对数字的那个人,就是这样:他是谁不要紧。

在技术那个门里,"我"是走路的那个。路在我手上,换一个人是另一条路,所以手艺认师承、认人;"这是妈妈的菜",认的是妈妈的手。这扇门里"我"是做主的:先后是我排的,分寸是我攒的,路是我走出来的(虽然土排了一半)。中午修水龙头的那个人,就是这样:他的手在做主。

在艺术那个门里,"我"是土。火是在我身上着的,我不是点火的人,是被点的那团东西——那首歌落进我身上,撞出一下,我停了车。所以人在感动的时候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了",那是老实话:"我"在那一下里不是做主的,是被改写的。这扇门里"我"是被动的,可是这个被动不是没有我——火恰恰只能在"我"身上着,别人身上是别人的火;"我"是火唯一能着的地方。晚上停车的那个人,就是这样:他被改了一下。

三种"我"在写东西上最明显。写论文,导师让你删掉所有的"我"——你在点的门里,"我"不算数。写菜谱,你写"我通常先炒蛋"——你在路的门里,"我"在手上,这条路是我的。写一封信给一个人,写着写着自己哭了——你在火的门里,"我"被写的东西改了。同一支笔,三种文章,"我"站在三个位置。一个只会写论文的人写不了信,一个只会写信的人写不了论文,不是文笔,是"我"挪不了位置。

三扇门里,"我"分别是无关的、做主的、被改写的。这三种位置不能互换:你不能在核对数字的时候让"我"做主(那就成了"我觉得这个数对"),不能在修水龙头的时候把"我"退到一边(那就没人拿扳手了),不能在听歌的时候让"我"做主(那就听不进去了)。三种"我",是三扇门真的是三扇的第二个证据。

三种"我"还带来三种谦虚和三种骄傲。科学家的谦虚是"这不是我的功劳,东西本来就在"——那是"我"退到一边的谦虚,可是他的骄傲也在这儿:"我先到的"。工匠的骄傲是"这是我的手做的"——"我"做主的骄傲;他的谦虚是"料好"。艺术家的谦虚是"不是我,是它自己来的"——"我"被改写的谦虚;他的骄傲也在这儿:"它选了我"。三种谦虚各是一种"我"的位置说出来的话,三种骄傲也是。听一个人怎么谦虚怎么骄傲,就能听出他站在哪扇门里。

五、老话把三种"我"当成三种人

那句老话把三扇门当成三块地,就把三种"我"也当成了三种人:不带私心的科学家("我"无关),有主意的工程师("我"做主),被灵感附身的艺术家("我"被改写)。第二章说的三张自画像,其实就是三种"我"各自画的像。

家里也在切。"你是理科脑子""你有艺术细胞",第八章说的,从小就在给孩子指一扇门——指的其实是一个"我"的位置:理科脑子的孩子被教成把"我"退到一边,艺术细胞的孩子被教成等着"我"被改写。指了十年,孩子就以为自己只能站那一个位置,另外两个位置是别人的。

可是三种"我"不是三种人,是同一个人在三扇门里的三个位置。早上核对数字的、中午修水龙头的、晚上停车的,是一个人。他在早上把"我"退到一边,在中午让"我"拿扳手,在晚上让"我"被改写——三个位置他一天全站过,他还是他。

把三种"我"当成三种人,代价是一个人一辈子只许站一个位置:科学家一辈子退到一边,连回家听歌都觉得"感动不严肃";工程师一辈子做主,连听别人说话都想"这个我来解决";艺术家一辈子等着被改写,连做一顿饭都等灵感。第八章说的那一刀,切的不只是行当,是一个人身上的三个位置——它只许他站一个。

六、还是他

一个人一天里可以三扇门都进:早上核对一个数字,"我"退到一边;中午修一台机器,"我"在手上;晚上听一首歌,"我"被改写。他还是他。

一天三扇门的次序也不固定。有人早上先被一首歌改一下再去核对数字,有人中午先修好东西晚上才想通道理。三扇门不排队,一天里什么时候进哪扇,看事情来的次序。要紧的不是次序,是三扇都进得去:一个人一天里能三个位置都站过,说明三扇门在他身上都开着;一个人一年里只站过一个位置,另两扇门就是锁着的。

这就是这一章要立的事:三扇门不在三种人身上,在每个人身上;三种"我"不是三种人,是一个人的三个位置;一个完整的人三扇门都开着,三种位置都站得住。三扇门真的是三扇——三种时间、三种"我"都证明它们不能互换——可是三扇门在一个人身上,不在三个人身上。

三扇门在一个人身上,像一个人的三间房:书房,工房,卧房。书房里"我"退到一边,读别人走到的点;工房里"我"拿着工具,走自己的路;卧房里"我"躺下,被一天里的东西改写。一个人三间房都得有,缺一间日子就偏——只有书房的人不会做,只有工房的人不会想,只有卧房的人不会起。可是三间房是一个人的,不是三个人各住一间。

回头看那句老话,它最深的一个错,也许不是把东西分成三种,是把人分成三种。东西分成三种,还可以说是三扇窗看出去的样子;人分成三种,就是让每个人只许站在一扇窗前。这本书前面说的都是东西,这一章说的是人:一个人是三扇窗的主人,不是某一扇窗的囚犯。

回家试试 记一天。写下你什么时候"我"不算数——核对、查证、按规矩办的时候;什么时候"我"在手上——做、修、走一条熟路的时候;什么时候"我"被改写——被一句话、一首歌、一口菜撞了一下的时候。三种时候都有,你就三扇门都进过;哪一种一天都没有,那扇门就是你没开的那扇。

一句话带走 同一个人,站在不同的门里,"我"的位置就不一样。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