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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三扇窗,一场发生

第三十三章 四个反对


一个读者读到这儿,合上书,心里有四句话想说。第一句:什么都是发生,那等于什么也没说。第二句:三个格子明明有用,你拆了它,日子怎么过?第三句:勾股定理在人类出现之前就成立,你怎么说?第四句:你不过是把"发现、发明、创造"换成了"点、路、火",换汤不换药。这一章一句一句答。这四句话是最好的读者才问得出的,答不了它们,前面三十二章就白写了。

一、什么都是发生,等于什么都没说?

第一个反对:你说知识是发生,技术是发生,艺术是发生,一盘菜是发生,一个字是发生,一条路是发生——什么都是发生,那"发生"这个词还有什么内容?一个什么都能装的筐,等于没有筐。

这个反对是冲着老话那个"发生"说的。老话里的"发生"确实是"其他"栏——第五章说的,什么说不清的都往里扔,什么都能是,所以什么也不是。要是这本书说的"发生"也是那个筐,反对就成立。

可是这本书的"发生"不是一个筐,是一台引擎:三样东西(形、步、土),三个门(点、路、火),三种验法(重跑、换人、回写)。拿到任何一样东西,三个问题都能问:它站在哪个点上?它走的是哪条路?它在谁身上点了火?三个问题都有答案——而且答案可以是"没有":一个不站在任何点上的东西(燃料是假的),一条谁走都到不了的路(不是技术,是运气),一把在谁身上都不着的火(不是艺术,是一张什么都对的画),都是能查出来的。

能查出来的东西,就不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是发生"这句话,说的不是"什么都一样",是"什么都能用这三个问题看"。一个筐装什么都一样;一台引擎,装进去的东西各走各的门,各验各的法,出来的答案各不相同。番茄炒蛋是发生,勾股定理也是发生,可是这本书说它们的时候说的不是同一句话——一个从三个门都出,一个主要从点的门出;一个是水面,一个也是水面可是稳得像山顶。"发生"是它们共同的来路,三个门是它们各自的样子。

还有人问:"发生学"也是一个"学",学不都是事后的整理吗?对,学都在事后。可是两种学在事后看的方向不一样:发现学站在事后,看已经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它看形;发生学站在事后,看东西是怎么出来的——它看步和土。前言说过,一个站在东西出来之后,一个站在东西正在出来的当口;更准确地说,两个都在事后,一个回头看形,一个回头看路。发生学不是不整理,它整理的是路,而路整理出来还是路,不会变成"本来就在"。

"发生"比"找到""造出"多说了一样东西:土。"找到"里只有世界和人,"造出"里只有人和材料,两个词里都没有那团活的、乱的、满的、有脾气的东西。"发生"把它放了回来。所以"什么都是发生"这句话,实在的意思是"什么都是在土里长出来的"——这句话不空,它排除了两样东西:不是从仓库里取的,不是从空地上造的。排除了两样,就有内容了。

再说一句:这本书用"发生"这个词,是为了把"找到"和"造出"两个词的错请出去,不是为了用一个更大的词把它们都盖住。请出去以后,剩下的不是一片空白,是一台看得见零件的引擎。空白才是"什么都没说",引擎不是。

二、格子明明有用,拆了怎么办?

第二个反对:三个格子明明有用。学校要分科,专利局要分门,美术馆要分展厅,一个人要选专业。你把格子拆了,这些怎么办?

回答是:格子留着,门留着,门上的字也留着——"点""路""火"三个字写在门上一点不错。拆的只是门后面那句话:"这是三种来路不同的东西。"

制度可以照旧运转。期刊照旧重跑,专利局照旧看路,剧场照旧数观众。三种验法一种也不用改,因为三种验法各验各的货,都是对的。学校照旧分科——教点的地方和练路的地方本来就该分开教,不然点教不清、路练不熟。第八章说过切分的三种好处,这本书从头到尾没有要退掉哪一种。

变的只是你知道这三扇门后面是同一间屋子,屋里是同一台引擎。这一点知道了,人就不会再干那些串门的蠢事——上一章说的,拿重跑去验一把火,拿感动去验一条定律,拿专利去锁一个点。也不会再把一个人切成三种人——第三十一章说的,一个人三扇门都能进,选了专业不等于关了另外两扇。制度照旧,可是站在制度里的人知道自己站在一间屋子里,不是一块孤岛上;知道自己缺的是哪两扇门,知道往哪儿开一条缝。

格子后面那句话拆了以后,有几件事会实实在在地变。学校不再只搬点——它知道搬来的炭不着火,会让学生转一小圈。专利证书上的名字不再被读成路的出身——人们知道路口的名字是最要紧一步的名字,走路的人会被放回账上。艺术不再等灵感——学艺术的人知道火要备燃料,会去练形练路认土。一个人不再一辈子只站一扇窗——他知道另外两扇是能开的。这些变的都是人,不是制度;制度一样没动,可是站在里面的人不一样了。

拆了格子后面那句话,谁最难受?靠那句话吃饭的人。靠"知识本来就在"吃饭的人——他把点当成自己的资本,不肯让人知道那是走到的;靠"技术是我造的"吃饭的人——他把路口的名字当成路的出身,不肯让路上的人回到账上;靠"艺术不可说"吃饭的人——他把神秘当成门票,不肯让人数火的条件。这三种人会说这本书拆了格子;其实拆的是他们借格子挂的那块牌子。格子还在,牌子没了。

拆格子和拆制度是两回事。这本书拆的是格子后面那句话,不是制度。第二章说的,摘眼镜不是砸眼镜。

三、勾股定理在人之前就成立?

第三个反对是最硬的一个:勾股定理在人类出现之前就成立。三角形的三条边,在没有人量它之前,就是那个关系;你说它是"走到的",是"水面",可是水面是倒了水才有的,勾股定理不是——它一直在那儿。

这个反对第十五章答过一次,这里再答一次,因为它最硬,也因为答它的时候最容易说过头。

先说不否认什么。不否认那个点稳——勾股定理谁重跑都在,一万年后还在,外星人算出来也是它。否认的只是"稳"等于"早就在":稳能验,早就在验不了;拿验得了的冒充验不了的,是"找到"那套记法的手法,第十五章拆过。

再说石头和关于石头的话(第十五章末尾说过)。三角形的三条边在没有人的时候是什么样,那是石头——它是那样,谁也不否认。"勾股定理"这四个字和那个公式,是关于石头的话——话是人说出来的,说出来之前不在任何地方。石头早就在,话是走到的。反对的人说"勾股定理在人之前就成立",说的其实是"三条边的关系在人之前就那样"——这句话对,可它说的是石头;换成"勾股定理在人之前就在",说的就是话了,话在人之前不在。

这个反对还有一种更大的问法:宇宙的规律,在有人之前就在运转,这总不是走到的吧?答法一样:规律在运转,那是石头——星星在转,水在流,谁也不否认;"规律"这两个字和写下来的公式,是关于石头的话,话是人说出来的。星星在人之前就转,"万有引力定律"这几个字在牛顿之前不在任何地方。分开石头和关于石头的话,这个问法就不难答了。而且这本书说的从来是知识——人说出来的道理——不是石头;它没有说过石头是走到的。

"稳"也有层次,第十五章说过。一家人的番茄炒蛋不放糖,在这家人身上稳;"盐要后放"在所有厨房稳;勾股定理在所有有直角的地方稳。三种稳,范围不一样,性质一样——都是引擎停住的地方,都是重跑还在。反对的人拿最稳的那一层来说"早就在",可是最稳的那一层跟一家人的那一层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土更普遍。要是勾股定理因为稳就早就在,那"我们家不放糖"也该早就在——它显然不是。稳的层次说明稳是范围的事,不是出身的事。

最后说这个反对为什么值得尊重。它抓住的是稳,而稳是真的;它错在把最稳的东西当成了"早就在"的证据——可是最稳的东西恰恰只说明它的土最普遍:哪儿都有直角,哪儿都要量长短,所以哪儿的引擎都转到它。"哪儿都能到"不等于"哪儿都早就在",可是两句话听着太像,像到两千年里没几个人分开过它们。这本书分开它们,不是为了贬勾股定理——它一点没变,稳一点没少——是为了把走到它的人放回账上。

四、换汤不换药?

第四个反对:你不过是把"发现、发明、创造"换成了"点、路、火",三个名字换三个名字,换汤不换药。

回答是:换的不是名字,是它们之间的关系。

老话里三样是并列的三种东西,各有各的来路——找到的、造出的、自己来的。这本书里三样是一台引擎的三个门,来路只有一条——都是发生,出门时交的东西不一样。名字可以随便换:你要愿意,仍然叫它们知识、技术、艺术,一个字不改,这本书照样成立;你要愿意,把点路火换成别的三个字,也成立。变的是那句话:"这是三种来路不同的东西。"药就在那句话里,不在名字里。

名字也不是白换的,因为名字带着东西走。"创造"这个词带着"天才"——一说创造,就想到从无到有的那个人;"火"不带,火是撞出来的,谁撞上都着。"发现"带着"本来就在";"点"不带,点是停住的地方。"发明"带着"是他的";"路"不带,路是走出来的。换名字,是为了把旧名字背上驮着的那些东西卸下来。所以名字也能换别的,只要新名字不驮那些东西。

拿一件事看换没换药。老话说艺术是发生的、知识不是,所以科学家做的事跟艺术家做的事是两种事。这本书说开普勒被八分逼到椭圆的那一下,跟画家被土逼出一个形的那一下,是同一种逼——两个人做的是同一种事,只是一个交出去的是点,一个交出去的是火。这不是换名字,这是把两种人放回了一间屋子。再看一件:老话说知识是找到的,所以走到它的人可以说"我只是发现了它";这本书说知识是走到的,所以走到它的人在账上,责任跟着在。这也不是换名字,这是把人放回了账上。

要是这本书只是换了三个名字,那读完它的人应该跟读之前一样看世界,只是多了三个词。可是读完它的人,再听见"发现了"会问一句"他站在哪个门里",再看见一盘菜会看见三层,再教一个孩子会知道搬点和转一小圈是两回事——看世界的法子变了。看法变了,就不是换汤。

五、卷七到这儿立住了什么

四个反对答完了。四个反对各自抓住了一样真的东西:第一个抓住了"发生"这个词可能空,第二个抓住了制度有用,第三个抓住了点稳,第四个抓住了名字不是药。四样都真,这本书都认;它答的只是每一个反对多走的那一步——把空的筐当成了引擎,把制度当成了格子后面那句话,把稳当成了早就在,把名字当成了关系。

这一卷立了五件事。第一,老话被重新推出来:三句老实的报告,报告的是三扇窗看出去的样子,错在三个"是"字;三扇门恰是三扇,因为引擎有三样零件;验法造看法,看法养制度,制度养看法,循环转了两百年。第二,混合才是常态:漂亮的证明、菜谱里的点、歌里的路、好医生,每扇门里三样都有;侧重是出货口不是领地,一读成领地老话就回来。第三,三扇门在一个人身上:书呆子、匠、空,和完整的人;三种时间,三种"我";三种"我"不是三种人。第四,串门出事故:重跑验火、感动验点、专利锁点、七条好处答"为什么";诊断法是看三节各从哪个门出;分清楚做得到。第五,四个反对各真一半,各多走了一步。

还有第五个反对,这一卷不答,留给下一卷:那机器呢?机器写的东西,是找到的、造出的,还是发生的?它算不算在三扇门里?它进了三扇门,人站哪儿?这个反对是今天才有的,也是最要紧的一个。

读完这一卷该会什么?会把那句老话重新推一遍——三句报告,三个"是"字,三扇窗。会看混合——一件东西三扇门各交什么。会在自己身上认三扇门——哪扇开着,哪扇锁着,"我"今天站过几个位置。会查串门——一篇文章、一堂课、一次评审,验法有没有用错门。会答四个反对。五样会了,三扇门就放回一间屋子了。

读者要是有第五个反对,最好的做法是拿这本书的三个问题去问它:这个反对站在哪个点上,走的哪条路,在谁身上着过火?多数反对是一句听起来对的话——一把火——问它站在哪个点上,它就得去重跑;问它走的哪条路,它就得说出来。问完还站得住的,是真的反对,这本书该改;问完站不住的,是这本书还没写清楚的地方,也该改。两种都欢迎。

三扇门放回一间屋子了。可是这间屋子今天出了一件事:有一台机器进来了,它把两扇门占了。下一卷讲今天。

回家试试 找一个最不服这本书的人,把书里的话讲给他听——讲一盘菜的三层,讲三扇门。记下他的反对,看是不是这四个之一。多半是。要是第五个,写信告诉我。

一句话带走 药在"三种来路不同的东西"那句话里,不在名字里。


卷七到这儿立住了什么。 老话是三扇窗看出去的三种样子,错在"是"字;三扇门恰是三扇,因为引擎有三样;混合是常态,侧重是出货口不是领地;三扇门在每个人身上,三种时间、三种"我"证明它们是三扇又在一个人身上;验法不能串门;四个反对各真一半。到这儿,那句老话被重新推了一遍——不是推翻,是推导:一台引擎,三个门,三种验法,三种看法。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