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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AI 把两个门占了

第三十五章 找到被做完了


没有人因为会查字典受人尊敬。可是曾经有。一百年前,一个村里识字的人,能从书里查到一件事,是了不起的本事——能读,能找,能从架子上取下别人取不到的东西。今天没有人这么想了,因为人人都能查。"找到"这件事,从本事变成了寻常,用了一百年;今天它又走了一步,从寻常变成了机器的活。这一章讲"找到"是怎么被做完的。

一、点几乎全被吃了

人类文明攒下来的点,几乎全在纸上——第十七章说的,点不带路所以能写下,写下了就能攒。纸上的东西,机器几乎全吃了:书,网页,论文,判决,菜谱,说明书,几亿人写下的话。它肚子里的点,比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座图书馆的架子上都多。

你想找到什么,它比你快,比你全,而且不累。一个学生背二十年书装进脑子的点,它一秒钟就调出来。一个律师翻三天卷宗找到的条文,它一问就到。一段外文,它当场翻成你的话——第十七章说过,点过得了语言这道关,它翻点翻得很好。一个医生记了十年的药和病的对应,它记得比他全。凡是能写下来的、有人写过的,它几乎都能找到。

被吃掉的点里没有什么?没有的是没写下的东西。"盐适量"那一段——第二十章说的路上写不下的那截——不在灰里,因为从来没有人能把它写下来。你家的事——你妈的手,你昨天的那一晚——不在灰里,因为没有人写过。机器吃的是写下的一切,写不下的和没写的,它一点也没有。所以"几乎全被吃了"的"几乎",指的是这两样:写不下的分寸,和没写过的活的土。

跟着"找到"一起退场的,还有一样荣耀:记性。以前一个人记得多,受人敬重——他是一座会走的架子。学校的排名一大半排的是记性,谁搬进去的多谁排前头。现在记性不稀奇了,机器记得比谁都全,排名排的那样东西没了分量。这不是坏事,可是对那些靠记性排到前头的人是一件事:他们排前头靠的那样东西,被做完了。

"找到"这件事,被机器做完了。做完了的事就不再是本事——当所有人都能在一秒钟内找到,找到就不值钱了,就像今天没有人会因为"会查字典"而受人尊敬。一百年前查字典是本事,二十年前用搜索引擎是本事,今天问机器不是本事,是人人都会的事。本事这个词,只留给做不完的事。

二、距离没了,就没有"找"

这里面还有一层更深的变化,比"机器找得快"深。

"找到"这个动作之所以是一个动作,是因为东西不在场——它在架子上,你得走过去。走过去这一下,就是找。图书馆的书在书库里,你得查目录、找书架、抽出来;一个道理在某本书的某一页,你得知道是哪本书、翻到哪一页。东西和你之间有距离,距离要用走去填,走就是找。

现在所有能找的东西同时在场了。一问就在眼前,架子和你之间没有距离了。没有距离,就没有"走过去",也就没有"找"。找不是变难了或变容易了,是消失了:一件事完成到头,它就不再是一件事。就像"打水"这件事,自来水通了以后不是变容易了,是没有了——没有人说"我今天打水打得很快",水在龙头里,拧开就有,打水这个动作不存在了。

距离还有一种:时间上的。以前找一件事,要等——等一封回信,等一本书从外地寄到,等图书馆开门。等也是找的一部分,等的时候东西不在场。现在不用等了,问了就在。时间上的距离也没了。

全在场的家常版本,第十七章说过的手机地图:以前找路要问人、要看路牌、要走错一次——找路是一个动作,找到了有一点小小的得意。现在蓝线一画,找路这个动作没了,也没有得意了。地图把"找路"做完了,机器把"找到"做完了,是同一件事。

"找到"这套记法两千年来靠的是东西和人之间那点距离。距离给了"本来就在"以可信——东西在那儿,你还没到,它当然在你之前就在;距离也给了"找到它"以荣耀——你走到了别人没走到的架子,你是第一个揭盖子的人。距离没了,记法也就没了着落:东西一问就在眼前,"本来就在"不用再说了,也没有什么"第一个走到"可说——机器同时给所有人。

距离没了,还有另一面:所有人的架子一样高了。以前架子有高低——一个大学教授能到的架子,一个村里人到不了——差别在架子上。现在人人的架子一样高,一问都在。差别没有消失,它搬了地方:搬到了问上——同一台机器,谁问得出东西;搬到了撞上——同一份答案,落在谁身上着火。以前的差别在"到不到得了架子",现在的差别在"架子上的东西落进你身上撞不撞得出东西"。这是差别从找的门搬到了火的门。

这就是"全在场"的意思:所有能找的东西同时在你眼前。全在场的地方,没有找。

三、不是被驳倒,是被做完

"找到"这套说法,不是被谁驳倒的,是被做完的。

前四卷驳它,说知识是走到的不是找到的,说不认路不等于早就在——这些道理是对的,可是道理驳不倒一种活了两千年的记法,记法比道理牢。真正让它失效的不是道理,是它自己被做到了头:找到这件事做完了,它就不再是一件事,"找到"这个词就没有事可指了。

这跟前面说过的一件事像:第十六章说点会散,散的时候不是被驳倒,是停不住了——土变了。"找到"这套记法也是这样:它站住的那团土是"东西和人之间有距离",机器把距离取消了,土变了,记法散了。没有人跟它辩论,它只是没有地方站了。

"找到"这个词日常还会用——"我找到了一个好办法"——可是它指的东西变了。以前说找到,指的是走到架子上别人没到的地方;现在说找到,多半是问了一句、机器给了。同一个词,从一个动作变成了一次问答。词还在,事换了;等人们意识到事换了,词也会换——第三十四章说的,语言已经先有了"生成"这个词。

跟"找到"一起被做完的,还有"背"。背是把点搬进脑子里存着,以备不在场的时候用——以前书不在手边,不背就没有。现在点随时在场,背的理由没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是第十八章说的:背也是一种小小的步,背过的东西比问来的多一点点自己的印子。可是作为"搬点"的手段,背跟找一样,做完了。

所以一个人不用跟"找到"辩论。他只要看一眼今天的日子:他问机器一句,一句就来,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揭盖子,没有第一个到——"找到"的三个许诺(第三章)一个也没发生。他不是不信"找到",是"找到"这件事在他手上没有发生过。记法是跟着事走的,事没了,记法自然没了。

四、会问是步

可是有一件事没有被做完,而且忽然显得要紧起来:问。

跟机器打交道的人已经摸到了这一点,只是没说出来。同一台机器,有人问出来的东西平平无奇,有人问出来的东西让人一惊。差别不在机器,在问的人。

差别在问的人的步和土。他问什么,接着问什么,把哪一句拿走再问,在它答错的地方追一句——这是步,第三十四章说的"提示就是步",问是在机器的土里走的路。他为什么问,问了要用在谁身上,他知道什么、想要什么、在乎什么——这是土,是问的人自己的土。机器只出形,形能不能撞出火,看的是问的人那一头:他的步排得好不好,他的土厚不厚。

"会问"忽然成了一种本事,正是因为机器把点和路两个门包了,人剩下的就是那一下——而那一下从哪儿起,起于问。一个土薄的人问机器,问不出东西,因为他不知道该问什么、问到了也不知道那是不是他要的;一个土厚的人问机器,一句普通的问题,他能从答案里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那一点,再追一句,撞出来的东西比机器自己知道的多。

问也分三种。问点——"这条规定是什么意思"——机器答得了,而且答得好。问路——"这个怎么做"——机器答得了,答的是写得下的那段。问土——"我家这种情况该怎么办""这个人为什么这样"——机器答的是灰里跟你家最像的那些,可是它不在你家,答的是别人家的事;这种问题,机器给的是燃料,答案得你在自己的土里撞出来。会问的人知道三种问题各该向谁问:前两种问机器,第三种问机器只是要燃料,答案在自己这头。

会问有三个动作,都不难。追:它答了一句,你不停在这儿,在它答得含糊的地方追一句——"你说的'视情况'是哪种情况"。换:同一件事换一种问法再问一遍,看它答的变不变——变了的地方就是灰里薄的地方。对:拿它的答案对一件自己的事——"按你说的,我家那口锅应该这样,可是不是这样"——对不上的地方就是你的土跟灰不一样的地方,那儿常常有火。三个动作,追、换、对,会问的人天天在做,不会问的人问一句拿一句。

所以"找到"被做完了,"问"没有被做完。问是步,步是人在土里走的;机器的土是灰,它不会问——它没有想要的东西。

五、找到的荣耀靠距离

还有一件事要说,说给那些靠"找到"过了一辈子的人。

"找到"的荣耀靠距离:你走到了别人没走到的架子,你是第一个,名字挂在定理上。这个荣耀两千年来是真的,值得的——走到一个新点,得走二十年,走到的人当然该留名。可是这个荣耀的一半是距离给的:因为别人到不了,你到了才了不起。

距离没了,这一半荣耀跟着没了。一个人今天问机器得到一条定律,他没有荣耀,因为人人都能问。可是另一半荣耀没有没:走到一个还没有人走到的点——机器的土里没有的点——那个荣耀还在,而且比以前更清楚:机器的灰里没有的,才是新走到的。"找到"这套记法混淆了两件事:走到架子上已经有的东西,和走到架子上没有的东西。以前两件都叫找到,都有荣耀;现在前一件没有了,只剩后一件,它的名字不该再叫找到——架子上没有的东西,不是找到的,是走到的、逼出来的。

老师和学者的荣耀也跟着变。以前一个老师受尊敬,一半是因为他知道得多——他是那个村里、那个班上唯一到过那些架子的人。现在知道得多不稀奇了,机器比他知道得多。他剩下的荣耀,是走到过新的点(学者),或者让别人身上转过小圈(老师)——第三十八章讲课堂,讲的就是后一种。"知道"的荣耀没了,"走到"和"点火"的荣耀留着,而且更清楚。

老学者还有一个新活:往灰里加新灰。机器的土是写下来的一切,可它只到写下来那天为止;一个学者走到一个新点、写下来,明天那就是机器的土里多的一层。以前学者的活里,一半是找(到架子上取),一半是走(到架子没有的地方);现在找的那一半机器做了,走的那一半更要紧了——不只为自己,为下一代的机器。走到新点的人,是给整台引擎添燃料的人。

那些靠"找到"过了一辈子的人,不用觉得自己没用了。他们真正做过的事——走到新的点——机器做不了,那件事只是不再叫"找到"。

六、小结

这一章立了一件事:"找到"被做完了,不是被驳倒的。点几乎全被吃了,距离没了,找这个动作不存在了,那套记法没有地方站了。可是"问"没有被做完,问是步,步是人在土里走的;走到新的点也没有被做完,机器的灰里没有的点,还得人去走。

读完这一章,一个人可以拿自己的活对一下:我一天里干的事,哪些是找——从架子上取现成的——哪些是走——到架子上没有的地方——哪些是问、是撞。找的那些,交给机器不心疼;走的、问的、撞的,是自己的。多数人对完会发现,找占的比例比自己以为的小——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在找,其实找只是他干活的头一步,后面的路和火从来没人替他做过,也没人叫它们本事。

找到,从本事到寻常到机器的活,一百年。它做完的那一天,人才看清:自己以前干的活里,哪一部分是找,哪一部分是走。找的那部分交出去了,走的那部分是自己的。

回家试试 把你最近一次"查到"的东西,换成问出来的:不查,去问机器,然后看它答的跟你查的差在哪儿。再看你问的那一句——你为什么这么问,你追了几句,你在哪儿停下。差别在你那头,不在机器那头。

一句话带走 找不是变难了或变容易了,是消失了。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