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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AI 把两个门占了

第三十八章 课堂回到发生的地方


学生交上来一篇作文,老师一读就知道是机器写的:句子对,结构对,例子对,什么都对,没有一个字是这个孩子的。老师头疼:这算不算他写的?给分还是不给分?怎么防?这一章从这篇作文讲起,讲机器进了学校以后,课堂剩下什么——答案是:课堂剩下它本来该是的那个东西。

一、学校两百年主要干的是搬点

学校受的冲击最直接,因为学校两百年来干的主要就是搬点。

第十八章说过,老师有两种活:搬点和造条件。能大批量干的只有第一种,所以两百年来学校主要干第一种。

以前搬点是必需的,而且是难的——书少,老师是唯一的来源,一个人不进学校就拿不到点。一个山村的孩子,学校是他见到勾股定理的唯一地方;一个城里的孩子,老师是他认识元素周期表的唯一途径。搬点难,所以搬点是本事,所以学校把大部分力气花在搬点上,考试考的也是搬进去多少。第十七章说的三种容器——教科书、地图、字典——学校是它们的搬运站。

考试为什么考搬点?第十八章说过,因为搬点能记——搬进去多少,一张卷子就量得出;转一小圈记不了,一个学生身上有没有一下,没有表能填。制度记能记的,学校就教能记的,考能考的。这个循环转了两百年,转出了"学习就是把点搬进脑子"这个常识。

这不是学校的错。土是那样的:点难拿,学校是拿点的地方。

二、拿人干机器的活

现在每个学生兜里都有一台能搬所有点的机器。一个孩子问机器,得到的点跟老师讲的一样,而且随时能问、问几遍都不烦、还能换十种讲法讲到他懂为止。

课堂要是还在搬点,就是拿人干机器的活,而且干得比机器差——一个老师对一百个学生只能讲一种讲法,机器对每个学生讲他那一种;一个老师一天讲六节课嗓子哑了,机器不哑。搬点这件事,机器做得比任何学校都好,就像第三十五章说的找到、第三十六章说的写得下的路,都被机器做完了或做掉了一大半。

"作弊"这个词,在这件事上过时了。作弊的意思是拿了不该拿的点——抄别人的答案。可是点现在人人能拿,机器给的点不是偷来的。一个学生用机器写作文,他拿的是点和路,那两样本来就不该验他;真正该验的那一样——他身上着没着——他没法用机器作弊,因为火作不了弊:他身上有没有一下,机器替不了他有。验法换了门,作弊这个词就没有事可指了。

所以那篇机器写的作文,问题不在"防"。防不住——你防了这一篇,下一篇写得更像。问题在于:那篇作文里的点和路,本来就不该拿来验一个学生。点是机器的,路也是机器的,这两样是能搬能转的东西,谁搬来的都一样。拿一篇作文验点和路,验的是机器;要验这个学生,得换一种验法。

三、作文的验法:从"对不对"到"着没着"

用这本书的话看,老师该验的是第三扇门:这个学生身上变了没有。

这篇作文,他读了吗?读了以后,有没有一句让他停下来?他能不能说出哪一句他不同意、为什么不同意?他能不能在一团机器没见过的土里——他自己的家,他昨天遇到的事,他们班上周发生的事——让同一个点再撞一次?这些都验得出来,而且机器替不了他答,因为土是他的。

具体一点。老师不问"这篇是不是你写的",问"这篇里哪一句你觉得不对"——一个没读过的学生答不出,一个读了的学生能指出一句,一个真的进去了的学生会说"这一句不对,因为我家不是这样的"。老师不问"你怎么写的",问"你妈看了会说什么"——这一句机器答不了,因为它没见过他妈。老师不改作文的句子,让学生把作文里的一个例子换成自己的一件事——换得出来的,点在他身上转过一小圈了;换不出来的,那篇作文跟他没关系。

"着没着"有三个具体的验法,都简单。改一句:让他改掉作文里一句他不同意的——改得出的,读进去了。换一例:让他把作文里的一个例子换成自己家的一件事——换得出的,点在他身上转过了。说给一个人:让他把作文里的意思讲给一个具体的人听——他妈,他同桌——讲完了问那个人有没有一下。三个验法,机器一个也替不了,因为三个都要他的土。

老师改的东西也变了:以前改作文,改的是句子;现在改的是问题。一篇机器写的作文,句子没什么可改的,改了也是机器的;老师能改的是给学生的那个问题——从"写一篇关于家的作文"改成"写你家那口锅",从"论读书的意义"改成"写你哪一晚没睡"。问题一换,机器给的形落不进去了,学生只能从自己的土里写。老师的活从改句子变成了出问题,出问题比改句子难,也比改句子要紧。

作文这件事没有死,是作文的验法要从"写得对不对"换成"他着没着"。以前作文验的是点和路——句子通不通、结构对不对、例子恰不恰当——那是重跑和换人的验法,机器一来,这两种验法验的全是机器。剩下的验法是回写:这个学生身上有没有一下。这个换法,整个学校都用得上。

四、让学生自己走一小段路到点上

课堂剩下的活,是第十八章说的第二种:造条件——让学生身上的引擎转起来。

搬点交给机器以后,老师的时间空出来了,空出来的时间干什么?让学生自己走一小段路到一个点上——不是搬来的,是走到的。"你猜蛋什么时候凝固?试试。"——这一句话,一个老师对一百个学生说,一百个学生各自去试,各自走到那个点,各自身上转一小圈。机器能告诉他们蛋白六十多度凝固,机器不能替他们打那个蛋。

机器在课堂里的位置,就是给形的那一个:像教科书,可是会答;像一个不累的助教,可是不在这个班上。它把点讲清楚,讲十遍,讲到每个学生懂——这是它的活,干得比老师好。老师不用跟它抢这个活,老师的活从它停下的地方开始:点讲清楚了,谁去打那个蛋,谁在乎打出来的样子,谁在打砸的时候身上有一下——这些是班上的事。

第十八章说的三条件,在今天的课堂上正好用:给形——点说清楚,这一样机器能帮,甚至帮得更好;给步——给他一口锅,让他自己走几步,这一样机器帮不了,得课堂给;给土——让他在乎,让做出来的东西有人吃、有人评,这一样机器更帮不了,土是课堂里的人。三条件里,机器包了第一条,剩下两条正是课堂该干的——而且是它两百年来一直没工夫干的。

三条件在一堂数学课上是这样给的。形:这个定理是什么,机器讲,讲十遍,讲到每个人懂——老师不抢。步:每人自己算一道题,算错为止——错的那一道才是他走的路,机器不能替他错。土:算出来的数拿去算一件真的事——这间教室有多大,这个月家里的电费——有人在乎它对不对。三条件齐了,一堂数学课就是一个发生的地方;只有第一条,它是一间机器就能开的搬运站。

搬点的活交出去,课堂反而回到了它两百年前被搬点挤掉的那个样子:一个老师和几个学生,围着一件事,一起试,一起砸,一起"啊"一下。第六章的老木匠教徒弟说"看着",第十八章说那是一堂最好的课——形、步、土三样都给了。今天的课堂能回到那儿,因为形有人替它给了。

五、一堂课的验法从重跑到回写

一堂课的验法,也跟着变。

以前一堂课好不好,看考试:讲的点学生记住没有,重跑还在不在。这是知识那扇门的验法,用在搬点的课上没错。现在搬点不是课堂的活了,一堂课好不好,就得换一种验法:这堂课上,学生身上有什么变了?有没有一个学生因为这堂课去打了一个蛋、去量了一次门框、去问了他妈一句话?有没有一个学生在哪一句上"啊"了一下?

这个验法难,第十八章说过,它看不见、算不出,一个学生身上转了一小圈,没有表能记。所以制度不记它,不记的活没人干。可是今天没有别的办法了:能记的活——搬点——机器干了,剩下的全是不能记的。学校要么学会看不能记的东西,要么继续记机器干的活。

老师的焦虑,跟第三十七章那个带团队的人一样:"我还有什么用?"以前他是班上知道得最多的人,现在机器知道得比他多。答案也一样:他本来干的活里,搬点那一半机器接了,剩下的那一半——让学生走一小段路、在学生身上点火、认得出哪个学生着了——他一直在干,只是以前被搬点挤在角落里。现在那一半到了正中间。老师不是没用了,是老师终于可以只干老师的活了。

学校的表要改成什么样,这本书说不了全,可以说一个方向:表上得有一栏记不能重跑的东西。哪个学生在哪一节课上自己走到了一个点,哪个学生在哪一天身上有过一下——一句话,不打分。这一栏填不满、量不出、比不了,可是它记的正是课堂剩下的活。一张表要是全是能重跑的栏,它记的全是机器干的活。

这个变化很大,它会把教育翻一遍。这本书不预测怎么翻,只说翻的方向:一堂课的验法,从重跑到回写。

六、课堂回到发生的地方

这一章立的事,用一句话说:课堂不是艺术课,是发生的地方。

有人会误会,以为这本书要把课堂变成艺术课——不教点了,只讲感动。不是。点还是要教,只是教点的活机器接了大半,老师从搬点的人变成了让点在学生身上转一小圈的人。课堂不是变成了火的门,是三扇门都开着的地方:点有机器给,路让学生自己走,火在师生之间点。这正是课堂两百年前被搬点挤掉的样子——一个发生的地方,不是一个搬运站。

家里也是课堂。一个孩子问机器一道题,机器讲了,他懂了——这是搬点,机器干了。家长的活从这儿开始:"那你拿这个算一算咱家这个月的电费"——让他走一小段路;"算完了你觉得贵不贵"——让他在乎;他算出来吓一跳——那一下着了。家长不用跟机器抢讲题,讲题它讲得好;家长干的是让题落进这个家的土里。

不是艺术课,这句话再说一遍。艺术课教的是火的门里的形和路——怎么画,怎么写——它也是搬点和走路。这本书说的"发生的地方",说的是三扇门都开着的地方,火只是其中一扇;一堂数学课、一堂物理课,一样可以是发生的地方,只要点在学生身上转了一小圈、有一下着了。

一个老师的一天可以是这样的。早上,学生们各自问机器学了今天的点——那是搬点,不用他。上课,他不讲那些点,他问:谁拿这个点去对了一件自己的事?三个学生举手,一个说对上了,两个说对不上——对不上的两个,是最好的课,全班一起看为什么对不上。下课前,他让每个人写一句今天身上有没有一下——有的写有,没有的写没有,他不打分。晚上,他看那些句子,知道今天哪几个着了,明天该往哪儿送燃料。这一天里他一个点也没搬,可是这一天比以前的任何一天都更像老师。

两百年前的课堂也不是理想的地方,要说公道:小,少,慢——一个村子一个先生,几个学生,一年学不了多少点。今天能回到那种样子而不回到那种匮乏,是因为搬点有了泵——点不缺了,课堂可以只干造条件的活。以前是因为点难拿,课堂只好搬点;今天点不难拿了,课堂可以回到围着一件事的样子,而且每个学生手里的点比两百年前一个先生一辈子的还多。

那篇机器写的作文,最后怎么办?老师可以这样:把它发给全班,说"这是机器写的,写得很好;现在每人找一句你不同意的,用你家的事把它改掉"。一堂课下来,二十篇作文变成了二十个孩子身上的二十个小圈——点还是那些点,机器搬来的;圈是他们自己转的。作文没有死,它换了一个门出。

回家试试 如果你教人——教学生,带徒弟,教孩子——下一次备课只备一个问题:他们身上会有什么变?不备"我要讲什么",备"他们做完这堂课,会去做哪一件以前不做的事"。备出来了,那堂课就从搬点的课变成了发生的课。

一句话带走 课堂不是艺术课,是发生的地方。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