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之前的那些人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
——普通人都能懂的哲学开端
著 者:王德生
出 版: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丛 书:德麦国际专著第 135 号 「普通人都能懂」解构大师系列
ISBN 979-8-90690-135-4
定 价:US$20.00
版 式:长文网页版
字 数:约 23 万字
版 次:2026 年 9 月第 1 版
出版地:新加坡
版权所有,未经出版者书面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传播本书的任何部分。
书中所引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残篇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著作,均为作者的意译或转述,出处以 DK 编号或原书页码标注。
书中关于健康的章节讲的是一种看待身心的思路,不构成医学建议。
目 录
- 前言 一群没留下书的人
- 导读 怎么读一群没留下书的人
- 第一编 开口之前
- 第一章 荷马的世界:诸神在场,没有本原
- 第二章 《神谱》:先有一锅粥
- 第三章 从「谁生了谁」到「它由什么构成」
- 第四章 米利都的土
- 第二编 米利都三人
- 第五章 泰勒斯:水,以及「万物充满神」
- 第六章 阿那克西曼德:无定
- 第七章 残篇 B1:赔偿与时间的判决
- 第八章 阿那克西美尼:稀与浓
- 第九章 米利都小结:三个答案,一个问法
- 第三编 毕达哥拉斯与色诺芬尼
- 第十章 毕达哥拉斯这个人
- 第十一章 万物是数
- 第十二章 十对对立:一张给变化定罪的表
- 第十三章 无理数的丑闻:形状装不下的东西
- 第十四章 色诺芬尼:假如牛有手
- 第三编小结
- 第四编 赫拉克利特
- 第十五章 晦涩者:以弗所的贵族与他的一本书
- 第十六章 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
- 第十七章 火与交换:万物换火,如货换金
- 第十八章 逻各斯:人人共有,而人人睡着
- 第十九章 上坡路与下坡路是同一条
- 第二十章 赫拉克利特的得与失
- 第五编 巴门尼德:一刀
- 第二十一章 女神、马车与两条路
- 第二十二章 「是者是」:一刀砍掉变化
- 第二十三章 意见之路:被判为假的那半首诗
- 第二十四章 芝诺: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
- 第二十五章 麦里梭:无限的一
- 第二十六章 这一刀为什么砍了两千五百年
- 第六编 修补者
- 第二十七章 恩培多克勒:四根与爱恨
- 第二十八章 宇宙循环与生物拼装
- 第二十九章 阿那克萨戈拉:一切中有一切的部分
- 第三十章 努斯:被闲置的机器
- 第三十一章 原子与虚空
- 第三十二章 发生被还原成位置
- 第三十三章 修补者小结:发生只能躲进混合
- 第七编 智者
- 第三十四章 雅典的土:说话值钱
- 第三十五章 普罗泰戈拉:人是万物的尺度
- 第三十六章 高尔吉亚:无物存在
- 第三十七章 自然与约定
- 第三十八章 智者被冤枉了吗
- 第八编 苏格拉底
- 第三十九章 三个苏格拉底
- 第四十章 神谕与自知无知
- 第四十一章 诘问法:一场发生
- 第四十二章 用发生的方法,追问发现的答案
- 第四十三章 美德即知识
- 第四十四章 照看灵魂与内心的声音
- 第四十五章 审判与饮鸩
- 第四十六章 柏拉图把「X 是什么」做成理念
- 第八编小结
- 第九编 今天的读法
- 第四十七章 教育:诘问法与 AI 时代的课堂
- 第四十八章 健康与生活:那条河
- 第四十九章 个人事业:尺度与判错权
- 结语 从锁上到松动
- 附录一 书中引用的主要残篇速查
- 附录二 人物年表
- 附录三 希腊词—中文—大白话对照
- 附录四 从神谱到理念:一张总表
- 书目
- 后记
一群没留下书的人
这是一本写「开头」的书。
西方哲学有一个公认的开头:公元前六世纪初,小亚细亚海边一座叫米利都的城里,一个叫泰勒斯的人说,万物的本原是水。从那一句话往后数,到公元前 399 年苏格拉底在雅典的监狱里喝下毒芹汁,一共不到两百年。这两百年里出场的人,后世统称为「前苏格拉底哲学家」,再加上苏格拉底本人,就是这本书的全部主角。
这群人有一个共同点,说出来会让第一次听的人吃一惊:他们几乎没有一本书完整地留下来。
泰勒斯可能根本没写过书。阿那克西曼德写过一本,今天只剩一句话。赫拉克利特写过一本,今天剩一百三十来条碎句,最长的不过几行。巴门尼德写过一首长诗,今天剩一百五十多行,还是靠一千年后一位注释家嫌原书太难找、特意抄进自己的书里才保住的。德谟克利特据说写了七十多种著作,今天剩下的大多是格言。至于苏格拉底,他一个字都没写。我们知道的苏格拉底,全是别人笔下的苏格拉底。
所以读这群人,和读皮尔斯、读维特根斯坦、读德里达都不一样。读那几位,难在书太厚、太绕;读这群人,难在书不在了。我们手里拿到的,是碎片,是转述,是转述的转述。一句话从说出它的人嘴里出来,先落到亚里士多德的讲稿里,再落到他学生的汇编里,再落到几百年后罗马时代的摘抄里,再落到一千年后拜占庭抄本的页边上,最后才落到十九世纪一位德国语文学家的桌上,被编上号。
这件事本身就是这本书要讲的一部分。我们今天看到的「哲学开端」,是被后来的人按照后来的问法挑拣过的开端。挑拣的人问什么,就留下什么;不问的,就丢了。
◆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我写过一批「普通人都能懂的」书:皮尔斯、德里达、伽达默尔、维特根斯坦、德勒兹,还在写黑格尔。那些都是十九、二十世纪的人。我还做过一个系列讲座,叫《130 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讲的是 1900 年以来四十位哲学家怎样一点一点把「世界本来就在那里、等人去发现」这个信念撬松。
讲完那个系列,有一个问题一直压着我:既然是「松动」,那它是什么时候锁上的?
一把锁被撬了一百三十年还没完全撬开,说明它锁得极深。锁得深,说明锁的时间早。往前追,追过康德,追过笛卡尔,追过中世纪,追过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最后追到的地方,就是这本书的地方:苏格拉底和他之前的那些人。
这本书的全部判断,可以压成一句话:
哲学诞生的那一刻,是把「它是怎么生出来的」改问成了「它本来是什么」。
在哲学之前,希腊人用神话讲世界。神话讲的是谁生了谁,先有什么,后有什么,一代推翻一代——这是一条长长的序列,本身就是一种「发生」的讲法。哲学家出场,把这个问法换掉了。他们不再问「世界是怎么一步一步生出来的」,而问「万物底下那个不变的东西是什么」。水,气,数,火,存在,原子——答案一个换一个,问法却一直没换。
问法没换,并不等于发生就彻底消失了。这本书会一个人一个人地找给你看: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里有发生的影子,阿那克西美尼的「稀与浓」里有发生的影子,赫拉克利特的「火」和「交换」里发生的影子最浓。然后巴门尼德出来,一刀砍下去:「是者是,不是者不是。」变化被判为幻觉,发生被判为不可说。此后的人都在这一刀的刀口下活着——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德谟克利特,他们都想让世界重新动起来,但他们都先承认了巴门尼德,于是发生只能躲进「混合」和「重新排列」里。
最后是苏格拉底。他做了一件前面的人都没做的事:把问题从天上搬到了人嘴里。他不问「万物是什么」,他问「你刚才说的『勇敢』是什么」「你刚才说的『正义』是什么」。他一问再问,把人问到哑口无言。这个方法本身,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发生——两个人在对话中,把一个本来含糊的东西,一步一步逼出形状来。可他问的那个问题,「X 是什么」,要的偏偏是一个一劳永逸、本来就在那儿的答案。
方法是发生,目标是发现。这是苏格拉底身上最深的一道裂缝。他的学生柏拉图接过这道裂缝,把「X 是什么」的答案做成了永恒不变的「理念」,锁就彻底锁上了。
所以这本书和《130 年》那一组讲座是一前一后的两半。那边讲「松动」,这本讲「锁上」:发现是在哪几刀上锁的。
◆我自己是从哪条路走到这里的
这里要交代一点我自己的来路,因为这本书的眼光是从这条路上长出来的。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博士和博士后都在中国科学院,做的是网格、剖分、有限元这一类东西。后来在海外大学教书,再后来自己做事。从 2015 年起,我开始搭自己的思想体系,前后换过四站。
第一站叫「三视角」,是一套关于知识的结构和体系的讲法:看任何东西,都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角度去看。那时候我心里的世界,还是由人、事、物组成的,知识就是去发现人、事、物本来的样子。今天回头看,那一站整个站在发现学里。
第二站叫「321 智慧系统」,要解决的问题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同一个物,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来的对比、变化、分布不一样?我当时借了尼采的视角论来回答:主体带着自己的视角去撞客体,撞出矛盾,矛盾里长出知识。后来我判定这条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走不通——照它走一遍,就撞上一个没处安放的问题:这份知识到底是谁的?是客体的,是主体的,还是那一场碰撞的?更深一层,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碰撞就在那里吗?
第三站叫 SIO,第四站就是今天的 SDE:显露、差异、纠缠。它不再从「先有主体、先有客体」出发,而是从发生出发:任何一个东西的样子,都是在一片土壤里、沿着一条路,一步一步显露出来的。
我讲这些,是想让读者知道:我读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不是作为一个研究古希腊的专家去读,而是作为一个自己在发现学里走过十年、又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去读。我在他们身上看见的,是我自己第一站和第二站的影子——那种「底下一定有个本来的东西」的执念,我太熟悉了。
◆这本书怎么写
三条纪律,先说在前面。
第一,只压在原话上。这群人的材料分两种:一种是他们自己的原话(学界编号里的 B 类),一种是别人对他们的转述(A 类)。凡是这本书下判断,都尽量压在原话上;转述只作旁证,而且每一条都交代它是经过谁的手、隔了多少年传下来的。原话太少的人(比如泰勒斯),我会老老实实说:这里能判的很少。
第二,只用大白话。这本书沿用我这个系列固定的七个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它们各自是什么意思,下面的导读里一次讲清。有了这七个词,希腊哲学里那些吓人的术语——本原、无定、逻各斯、努斯、存在——都可以拆成普通人听得懂的话。
第三,不替古人补课。两千五百年前的人,不知道我们今天知道的东西,这不是他们的错。这本书的解构,不是拿今天的尺子去量他们短了几寸,而是去看:他们在自己的土里,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显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形状;在哪一步,本来可以往发生那边拐,却拐向了发现。
这本书分九编。第一编讲哲学之前的神话;第二编到第七编,一个一个地讲米利都三人、毕达哥拉斯与色诺芬尼、赫拉克利特、巴门尼德与芝诺、恩培多克勒到原子论者的修补、智者;第八编整编给苏格拉底;第九编讲这一切和今天的教育、生活、事业有什么关系。
写一群没留下书的人,是一件有点冒险的事。碎片会诱惑你往里填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会尽量克制,把「他说了什么」和「我怎么读」分开写。读者如果在某一处觉得我填多了,那多半是真填多了,欢迎回到原话去核对。
好,我们开始。
怎么读一群没留下书的人
在正式出场之前,读者要先拿到两样工具:一样是「怎么读碎片」,一样是「用哪几个词来拆」。
◆一、碎片是怎么传到我们手里的
先讲一个具体的例子。
阿那克西曼德,米利都人,泰勒斯之后的第二代,大约生于公元前 610 年,死于公元前 546 年左右。他写过一本书,这本书在古代就已经很难找了,今天彻底失传。我们今天能读到的他的唯一一句原话,是这样传下来的:
公元前四世纪,亚里士多德的学生泰奥弗拉斯托斯编了一部大书,叫《自然哲学家的意见》,把前人对自然的说法分门别类地整理了一遍。这部书后来也失传了,只剩零星片段。公元六世纪,也就是阿那克西曼德死后一千一百年左右,一位叫辛普里丘的新柏拉图主义者在给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写注释时,引用了泰奥弗拉斯托斯的一段话,而泰奥弗拉斯托斯那段话里,又引用了阿那克西曼德的一句原话。
所以这一句话,经过了三个人的手:阿那克西曼德写下,泰奥弗拉斯托斯摘出,辛普里丘抄进注释。三个人之间,一次隔了两百多年,一次隔了八百多年。而且辛普里丘抄的时候,到底哪几个字是阿那克西曼德的原文,哪几个字是泰奥弗拉斯托斯的转述,学者们争了一百多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定论。
这不是个别现象,这是常态。这本书里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传下来的。
我把这条传递的链子叫做「转手」。读前苏格拉底哲学家,第一件事就是问:这句话经过了几道转手?每一道转手的人,自己想问什么?
◆二、四类转手人
大致说来,这群人的话是经过四类人的手传下来的。
第一类是亚里士多德和他的学派。亚里士多德是第一个系统整理前人哲学的人。他在《形而上学》第一卷里,把泰勒斯以来的哲学家一个一个排过去,问的问题是:他们各自认为万物的「原因」是什么?亚里士多德有一套自己的原因理论——质料、形式、动力、目的,一共四种——他就拿这四种原因当筛子,去筛前人。泰勒斯说水,他就把水归为「质料因」;恩培多克勒说爱和恨,他就归为「动力因」。
这一点极其要紧。我们今天对前苏格拉底哲学家的整体印象——「他们都在寻找万物的本原」——很大程度上是亚里士多德的筛子筛出来的。亚里士多德本人是发现学最伟大的建筑师之一,他的筛子本身就是一个「万物底下有什么」的筛子。所以第一道转手,就已经把这群人往发现学那边推了一把。这本书会反复回到这一点。
亚里士多德的学生泰奥弗拉斯托斯,就是上面说的那位编《自然哲学家的意见》的人,他的书成了后来几百年所有哲学史汇编的总源头。学界把从他这里流下来的一整条汇编传统叫「意见汇编」。
第二类是晚期古代的注释家和汇编者。辛普里丘是最重要的一位,他为了注释亚里士多德,大段大段抄录前人原文,巴门尼德的诗、恩培多克勒的诗、阿那克萨戈拉的原话,很多都靠他保存。他还明说过,他抄巴门尼德是因为那本书已经稀有了。此外还有编过大型摘录集的斯托拜乌斯,写过杂论的普鲁塔克,等等。
第三类是为了辩论而引用的人。这一类最有意思,也最要小心。比如,赫拉克利特的很多原话,是靠一位叫希波吕托斯的基督教作家保存的,他引赫拉克利特,是为了证明某个他反对的异端其实是从赫拉克利特那里偷来的。怀疑论者塞克斯都·恩披里柯引用前人,是为了证明「人什么都不能确定」。亚历山大的克莱门引用前人,是为了证明希腊哲人的智慧早就暗合基督教真理。他们引的话往往是真的,但挑哪一句、截到哪里,都服从自己的辩论需要。
第四类是写传记的人。第欧根尼·拉尔修,大约公元三世纪人,写了一部《名哲言行录》,里面有大量轶事:谁掉进了井里,谁在海边算出了日食,谁被狗咬死。这些故事好看,但可靠性参差不齐,很多是后人编的段子。这本书会讲这些故事,因为它们也是土的一部分;但它们只作土来读,不作判断的依据。
◆三、编号:DK 是什么
读者在别的书里常会看到「DK 22 B 30」这样的编号,这里交代一次。
1903 年,德国语文学家赫尔曼·第尔斯把所有前苏格拉底哲学家的材料收集起来,编成一部书,叫《前苏格拉底哲学家残篇》。后来他的学生瓦尔特·克兰茨接着修订。两人的姓首字母合起来就是 DK。
他们给每一位哲学家编了一个号。比如泰勒斯是 11,阿那克西曼德是 12,赫拉克利特是 22,巴门尼德是 28。每位哲学家名下的材料再分成三类:
- A 类:别人对他的生平和学说的转述,叫「证言」。
- B 类:被认为是他本人原话的片段,叫「残篇」。
- C 类:后人的模仿或疑似伪作。
所以「DK 22 B 30」的意思是:第 22 号哲学家(赫拉克利特)的第 30 条原话。
这本书的第一条纪律「只压在原话上」,说的就是尽量压在 B 类上。但读者要知道,B 类也不是铁板钉钉:哪些字是原文、哪些字是引用者顺手加的,很多条都有争议。所以这本书引用时,凡争议大的,都会说明。
还有一点要补充。DK 编成至今一百多年,学界又整理出不少新版本,编号和取舍都有调整;二十世纪还出土过一些新材料,比如 1962 年在希腊北部一座古墓里发现的德尔维尼纸草,里面有一段对奥尔弗斯教神谱的评注,还引用了赫拉克利特。但 DK 编号至今仍是全世界通用的门牌号,这本书也照用。
◆四、七个大白话词
现在讲第二样工具。
这本书只用七个词来拆这群人。这七个词是我这个系列固定的,在皮尔斯那本书里已经用过,这里再讲一遍,并且用这本书自己的例子。
第一个词:形状。
一个东西显露出来的样子,就是它的形状。一片叶子的形状,一座城邦的形状,一种理论的形状,都是形状。形状不一定是几何的;一个人的性格、一句话的意思、一个概念的边界,都是形状。
前苏格拉底哲学家追问的「本原」,本质上是在问:万物底下,有没有一个最根本的形状?泰勒斯说是水,毕达哥拉斯说是数,巴门尼德说是「存在」本身。他们都在找一个形状。
第二个词:路。
一个形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是沿着一条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就是那个先后的次序:先有什么,再有什么,哪一步推着哪一步。
神话里有很多路:先有卡俄斯,再有大地,再有天空,天空和大地生出泰坦,泰坦里的克洛诺斯推翻天空,宙斯又推翻克洛诺斯。这是一条长长的路。阿那克西美尼说气变稀就成火、变浓就成风、再浓就成云、成水、成土、成石——这也是一条路。
这本书最关心的,就是哲学家们怎么对待路。有的人把路看得很重,有的人把路判为幻觉。
第三个词:土。
任何一条路,都是在一片土里走的。土是那条路赖以发生的底子:地理、气候、物产、城邦制度、人们说话的方式、手里的工具、心里认定的东西。同一粒种子,在不同的土里长出不同的样子。
米利都是海港,是商城,是殖民母邦,这是土。雅典是民主城邦,在法庭和公民大会上说话值钱,这也是土。智者为什么在雅典兴盛,苏格拉底为什么在雅典被判死,都得从土讲起。
还有一种更深的土:一个人心里认定「世界就是这样的」的那些东西。巴门尼德那一刀之所以砍了两千五百年,不是因为他的论证无懈可击,而是因为那一刀后来渗进了土里,成了后人连想都不用想的底子。
第四个词:回写。
路走完,形状显露出来,事情还没完:新长出来的形状,会反过来改变土。一座城邦定了一部法律,这部法律会改变这座城邦里人们的想法,下一代人就在被改过的土里长大。这个「形状反过来改土」的动作,就叫回写。
回写是这本书里最容易被忽略、又最要紧的一个词。一个东西如果只能长出来,不能反过来改变它的土,它就只是一次性的;一个东西如果能回写,它就进入了循环,能一代一代地往下传、往下变。
阿那克西曼德留下的唯一一句原话,讲的恰恰就是回写:万物要为它们的「不义」相互补偿,按照时间的判决。这一句话,本书第七章会专门拆。
后三个词: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这三个词讲的是一个东西处在什么状态。
一锅粥,是还没分出形状的状态。什么都混在一起,没有边界,没有次序。赫西俄德说「最先有卡俄斯」,卡俄斯就是一锅粥。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也很像一锅粥。
正在成形,是形状正在从粥里长出来、还没长定的状态。边界已经开始出现,但还在变,还能改。
定型,是形状已经长定、固定下来的状态。定型的东西稳定、可以重复、可以被命名、可以被传授,但也因此不容易再变。
这三个状态本身没有好坏。一锅粥里有无限可能,但什么都做不成;定型的东西能用、能传,但会僵。一个活的东西,是在这三个状态之间来回走的:从粥里长出形状,形状定下来,定型的东西在新的土里又被搅回粥里,再长出新的形状。
这本书的一个核心观察是:发现学偏爱定型。它认为真正的东西就是那个最终定下来的、永远不变的形状,正在成形只是通往它的过渡,一锅粥只是它还没被发现时的混乱。而发生学认为,三个状态同样真实,真正值得看的,恰恰是从一锅粥到正在成形、再到定型、再被搅回去的整个来回。
◆五、七个词和 SDE 的对应
我的思想体系叫 SDE,是「显露、差异、纠缠」三个词的缩写。七个大白话词和它的对应如下,给想深究的读者备查;不想深究的读者,跳过这一节完全不影响阅读。
- 形状,对应 S(显露):一个东西显露出来的样子。
- 路,对应 D(差异序列):一连串前后相推的差异。
- 土,对应 E(特征纠缠):纠缠在一起、托住这条路的那些东西。
- 回写:新显露的形状反过来改变土。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对应存在的三种状态,混沌、介生、秩序。
SDE 最基本的一句话是:形状,是在土里、沿着路长出来的。反过来,路也受形状和土约束,土也被形状和路改写。三者缠在一起,谁也不能单独拿出来当「本来的东西」。
用这句话去看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会看出一件很清楚的事: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只挑了三样里的一样,当成万物的本来。有人挑了形状(数,存在),有人挑了路(流变),有人挑了土里的某种力量(爱与恨,心灵),但没有人把三样同时放在桌上。这就是这本书一路往下要拆的东西。
◆六、这本书的读法
最后说一点读法。
这本书是按人排的,但不是一本人物传记合集。每一编都在推同一个故事:问法是怎么换的,发生是怎么一步一步被挤出去的,又是怎样在缝里一次次冒头的。读者可以跳着读,但如果从头读,会看见这个故事慢慢收紧,一直收到苏格拉底那里。
每一章大致分三层:先讲这个人和他的土,再讲他说了什么(尽量用原话),最后用七个词拆一遍,看他在哪一步往发现那边拐了。
好,两样工具都已拿到。我们先往哲学之前走一步,去看看希腊人还没有「哲学」的时候,是怎么讲世界的。
开口之前
哲学不是从一片空白里长出来的。它从神话的土里长出来,而且一开口,就换掉了神话的问法。
荷马的世界:诸神在场,没有本原
◆一、一个不需要「本原」的世界
公元前八世纪前后,希腊世界流传着两部长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传说它们出自一位盲眼诗人荷马之手,但今天的学者大多认为,它们是几百年口头传唱慢慢积累、最后才定型成文的。它们是希腊人的「课本」。一个希腊孩子学认字、学说话、学做人,读的就是荷马。几百年后柏拉图抱怨说,整个希腊都是被荷马教出来的——这句抱怨恰恰说明荷马的分量。
要理解哲学家们换掉了什么,得先看荷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荷马的世界里,什么事都有神的手。
特洛伊战争打了十年,为什么打?因为三位女神争一个金苹果,特洛伊王子帕里斯判给了阿佛洛狄忒,阿佛洛狄忒把斯巴达王后海伦许给了他。希腊联军里最勇猛的阿喀琉斯为什么罢战?因为主帅阿伽门农抢了他的女奴,而这一切背后又有阿波罗降下的瘟疫。一支箭为什么没射中?因为雅典娜把它拨开了。一个人为什么突然勇气倍增?因为某位神往他胸中吹进了力量。一个人为什么突然昏了头、做了蠢事?因为某位神迷乱了他的心智。
读者也许会觉得这很幼稚:什么都推给神,不就等于什么都没解释吗?
其实不然。在荷马的世界里,「神」是一个非常好用的解释方式。它回答的不是「这东西由什么构成」,而是「这件事是谁做的、为什么做」。在一个人和人之间靠情谊、仇恨、荣誉、交换运转的社会里,最自然的解释就是:有一个「谁」在背后,他有他的喜好、他的愤怒、他的偏心。风暴不是空气压强的变化,是波塞冬发怒了;瘟疫不是病菌,是阿波罗射出的箭。
这是一种以「谁」为中心的解释。它的基本问题是:谁干的?他为什么干?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没有人会问「万物的本原是什么」。这个问题根本不在桌上。你不会问「阿波罗的愤怒由什么构成」,就像你不会问「你的朋友为什么生你的气」是由什么材料做的一样。问法不对,问不出来。
◆二、荷马的神也不是一锤定音的
荷马的神有一个特点,值得多说几句:他们不是全知全能、一锤定音的。
宙斯是众神之王,但他常常要和别的神商量、讨价还价,有时还被赫拉骗过去。众神在特洛伊战争中分成两派,各帮各的,互相拆台。连宙斯本人,在关键时刻也要把命运放在天平上称一称,看哪一边沉下去。在神之上,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命运」,连神也不能完全违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荷马的世界里,事情的结果不是一开始就定好的,而是在很多个「谁」互相拉扯、互相较劲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战争的结局不是写在某张永恒的蓝图上,而是在众神的争吵、英雄的选择、偶然的一箭之间慢慢显露。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来说:荷马的世界,是一个路很重的世界。事情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这一点在荷马那里比「事情本来是什么」要重要得多。
◆三、奥刻阿诺斯:荷马那里仅有的一点「起源」
荷马几乎不讲世界的起源,他关心的是英雄和战争。但《伊利亚特》第十四卷里,有两句话后来被反复提起。
那一卷里,赫拉想骗宙斯睡觉,好让战局朝希腊人那边倒。她编了个借口,说要去大地的尽头,看望「众神的起源奥刻阿诺斯和母亲忒提斯」。不久又有一句,说奥刻阿诺斯是「万物的起源」。
奥刻阿诺斯是什么?是环绕大地的那条大河,希腊人想象大地是一块圆盘,四周被一条永不停息的大河围着,所有的河流、泉水、海洋都从它那里来。英语里的「海洋」一词,就是从它的名字来的。
这两句诗,几百年后被亚里士多德拿去做了一件事。他在《形而上学》第一卷讲到泰勒斯主张「万物的本原是水」时说:有人认为,那些最古老的、最早讲神的人,也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让奥刻阿诺斯和忒提斯做了万物生成的父母。
请注意亚里士多德这一步做了什么。荷马说奥刻阿诺斯是「起源」,意思是一对神生了别的神——这是一个「谁生了谁」的讲法,是一条路。亚里士多德把它读成了「万物由水构成」的前身——这是一个「本原是什么」的讲法,是一个形状。
同一句诗,在荷马那里是一条路,在亚里士多德手里被读成了一个形状。这就是上一篇导读里说的「转手」:转手的人用自己的问法去读前人,前人就被读成了自己的样子。这本书后面还会一再遇到这种事。
◆四、荷马留下的土
荷马对后来的哲学家,至少留下了三样土。
第一样是一套共同的语言。希腊各城邦方言不同,政治各自为政,但所有人都读荷马,都用荷马的词汇、荷马的比喻、荷马的神。哲学家们后来讲话,无论是赞同还是反对,都是冲着这一套共同的东西讲的。
第二样是一个可以被反驳的靶子。荷马的神偷盗、通奸、欺骗、争风吃醋。到了公元前六世纪,有人开始觉得这不对劲:神怎么能做这种事?第三编要讲的色诺芬尼,就是第一个公开说「荷马和赫西俄德把人间一切丢人的事都安到了神的头上」的人。哲学的一个重要起点,就是对荷马的不满。
第三样最隐蔽,也最要紧:一种对「命运」的感觉。在荷马那里,神之上还有命运,一种谁也绕不开的必然。这种感觉后来被哲学家们悄悄接过去,换了个名字。阿那克西曼德说「按照时间的判决」,赫拉克利特说「逻各斯」,巴门尼德说「正义女神不许存在生成或消灭」,都有命运的影子。只是在哲学家手里,命运渐渐从一个模糊的「谁」,变成了一条不讲人情的「规律」。
孩子考试没考好,回家以后,大人最常问的一句话是:「怎么搞的?」这其实是一个荷马式的问题:谁干的?是你不用功,还是老师出题太偏,还是同桌影响了你?它要找的是一个「谁」,一个可以怪罪的对象。
找到一个「谁」,心里会好受一点,可是事情常常就停在那里了。换一个问法,也许更有用:「这张卷子,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从第一道错题往回看,一步一步看到底是在哪一步上走岔了。前一个问题找罪人,后一个问题找路。
◆五、用七个词拆一遍
荷马的世界,形状不稳:一个英雄今天勇猛,明天昏头,全看神的心情;一场战争今天偏这边,明天偏那边。
路很重:一切都是在众神的争吵、英雄的选择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土很厚:神、命运、荣誉、礼物交换、家族世仇,这些缠在一起,托住了每一个事件。
回写也有:阿喀琉斯的愤怒改变了战局,战局又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所有人的命运又回过头来塑造他们下一步的选择。
但荷马那里没有一样东西:一个把一切都归结为它的「本来」。荷马的世界没有地基,只有来来往往的力量。这恰恰是哲学家们后来无法忍受、决心要补上的东西。
《神谱》:先有一锅粥
◆一、一个牧羊人的自述
比荷马稍晚一点,大约在公元前 700 年前后,希腊中部波奥提亚地区有一个人,叫赫西俄德。
他和荷马不一样,他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也讲了自己的事。他说他的父亲原本在小亚细亚做海上生意,因为穷,搬到了波奥提亚一个叫阿斯克拉的村子。他形容这个村子「冬天难熬,夏天难受,没有一天好过」。他自己在赫利孔山下放羊。有一天,缪斯女神来到他面前,把一根月桂枝交到他手里,往他胸中吹进了神圣的歌声,命令他歌唱众神的来历。
缪斯女神对他说了一段话,非常有名,大意是:「荒野里的牧人,可耻的家伙,只知道填饱肚子!我们知道怎样把许多假话说得像真的一样;我们也知道,在我们愿意的时候,怎样说出真话。」
这段话值得停一下。在西方文字记载里,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明确意识到:讲出来的东西,可能真,也可能假,而且假的可以讲得跟真的一模一样。赫西俄德把这个意识放在他整部诗的开头,等于在说:接下来我讲的,是缪斯愿意说真话的那一次。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苗头。真与假的分别被摆上了台面。后来巴门尼德的长诗里,也有一位女神,也把「真理之路」和「意见之路」分开,女神的开场白和赫西俄德的缪斯遥相呼应。可以说,「区分真和假」这件事,在哲学出场之前,已经在神话的土里发了芽。
◆二、《神谱》讲了什么
赫西俄德留下两部诗。一部叫《工作与时日》,讲农事、讲做人、讲人类从黄金时代一路堕落到黑铁时代。另一部叫《神谱》,讲众神是怎么一代一代生出来的。我们这里讲的是《神谱》。
《神谱》的主体,是一张巨大的家谱。它的开头是这样的:
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然后是宽胸的大地盖亚——永远稳固的万物之座……还有幽暗的塔尔塔罗斯,在大地深处;还有厄洛斯,不死的神灵中最美的一位……
然后,从卡俄斯里生出了厄瑞玻斯(幽暗)和黑夜;黑夜又和厄瑞玻斯结合,生出了以太(上层的明亮空气)和白昼。大地盖亚自己生出了繁星密布的天空乌拉诺斯,让天空把自己整个盖住;又生出了群山和大海。
接着,大地和天空结合,生出了十二位泰坦,还有独眼巨人和百臂巨人。天空乌拉诺斯憎恨自己的孩子,把他们一出生就塞回大地的肚子里。大地痛苦不堪,造了一把大镰刀,交给最小的泰坦克洛诺斯。克洛诺斯趁天空夜里降下来拥抱大地时,一刀割下了父亲的生殖器,天空就此和大地分开。
克洛诺斯成了新的王。他听到预言,说自己也会被儿子推翻,于是孩子一出生就吞进肚子。他的妻子瑞亚在生下最小的儿子宙斯时,用一块裹着襁褓的石头换下了他。宙斯长大后,逼父亲吐出了兄姐,率领他们和泰坦大战十年,把泰坦打进塔尔塔罗斯。最后,宙斯又击败了大地派来的怪物堤丰,从此天下大定,众神在宙斯的秩序下各司其职。
这就是《神谱》的主线:从一锅粥开始,一代一代地生,一代一代地推翻,最后定型为宙斯的秩序。
◆三、「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
这一句,是这一章,也是这本书的一个关键点。
先说「卡俄斯」这个词。今天我们说英语里的 chaos,意思是「混乱」。但在赫西俄德的希腊语里,这个词本来的意思更接近「裂开的口子」「张开的空隙」,和一个表示「张嘴」「裂开」的动词同根。它指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而更像是一个什么都还没有的、敞开着的空当。
后来的希腊人对它的理解就不太一致了。有人读成一个空间,有人读成一团混沌的物质。但不管哪种读法,它都是「还没分出任何东西」的那个状态。用这本书的七个词,它就是一锅粥:没有边界,没有形状,没有次序,什么都还没长出来。
再说「产生」这个动词。赫西俄德用的词,是一个表示「生成」「变成」「出现」的动词。他没有说「最初有卡俄斯」,更没有说「卡俄斯永远存在」,他说「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
连最初的那一锅粥,都是「产生」出来的。
这一点,后来的哲学家们几乎都绕过去了。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里提到赫西俄德的这一句,是拿它当「空间先于万物」的一个例子来讨论的——他关心的是「最底下是什么」,而不是「连最底下的那个都是生出来的」。
请读者记住这个动词。在赫西俄德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开始就在那里、从来没有生成过的。一切都有来历,一切都在一条路上。连起点都是一个事件,而不是一块地基。
这恰恰是哲学后来一步一步丢掉的东西。到了巴门尼德那里,事情会完全反过来:真正存在的东西,没有来历,不能生成,不能消灭,一直就在那里。在赫西俄德那里,「生成」是第一个字;在巴门尼德那里,「生成」是第一个被禁止的字。从赫西俄德到巴门尼德,大约两百年,这两百年就是这本书前五编的全部故事。
◆四、厄洛斯:一股推着一切往前走的力
在卡俄斯、大地、塔尔塔罗斯之后,赫西俄德马上提到了厄洛斯,爱欲之神,并且说他是「不死的神灵中最美的一位」,能「酥软所有神和人的四肢,征服他们胸中的心智和明智的谋划」。
奇怪的是,赫西俄德在后面的家谱里,几乎没让厄洛斯自己生孩子。他为什么这么早就出场?
一种很有说服力的读法是:厄洛斯不是家谱里的一个普通成员,而是让家谱得以往下走的那股力量。没有厄洛斯,大地和天空就不会结合,泰坦就不会出生,后面一代一代的「生」都不会发生。他不是一个被生出来的形状,而是推动形状一个一个生出来的那股劲。
用七个词说:厄洛斯属于土,而且是土里最活的那一部分,是推着路往前走的动力。
这个角色,后来在哲学里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继承线。第六编要讲的恩培多克勒,让「爱」和「恨」两股力量推动四种元素的聚与散,这是厄洛斯在哲学里的一次复活。柏拉图的《会饮》整篇在讲厄洛斯。但这条线在主流里一直是配角:哲学家们最关心的,始终是「万物由什么构成」,而不是「是什么推着万物生成」。
◆五、谱系是一种发生学
现在,我们可以说出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话了:
赫西俄德的《神谱》,是一种原始的发生学。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回答世界的方式,是讲一条路:先有什么,然后有什么,谁和谁结合生出了谁,谁推翻了谁,一步一步,直到今天这个样子。它不问「世界底下那个不变的东西是什么」,它问「世界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它有一锅粥:卡俄斯。
它有正在成形:大地、天空、群山、大海一个一个分出来,但还不稳,天空压着大地,孩子被塞回肚子,秩序一次次被推翻重来。
它有定型:宙斯最终打败所有对手,给众神分派职司,这才定下来。
它还有回写:每一代新王,都是从上一代的暴政里长出来的;而他的暴政,又会成为下一代推翻他的理由。克洛诺斯割了父亲,自己又害怕被儿子割;他吞孩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台的。上一步的结果,改变了下一步发生的条件——这就是回写。
当然,神谱是神话,它的发生学是粗糙的、拟人的,里面的「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男女交合生孩子。我们不是要把赫西俄德抬成一位被埋没的哲学家。我们要看的是问法:他问的是「怎么来的」,而不是「是什么」。
这一点一旦看清,下一章的问题就尖锐了:既然神话本来就是在讲发生,那哲学的诞生,到底改变了什么?
◆六、赫西俄德的另一面:定型的渴望
在公平起见,还得说说赫西俄德身上另一股劲。
《神谱》虽然讲发生,它的结局却是一个定型:宙斯的秩序。整部诗的走向,是从混乱走向秩序,从一代推翻一代走向「从此不再推翻」。宙斯吞下了他的第一位妻子墨提斯(聪明之神),就是为了防止她生出比自己更强的儿子——宙斯是第一个成功掐断回写的王。他的统治之所以能一直持续,正是因为他堵住了「下一代推翻上一代」的那条路。
这个结局很说明问题。赫西俄德讲了一整部发生的故事,但他心里向往的,是发生终于停下来的那一刻。在他看来,宙斯的秩序之所以好,就在于它不再变了。
《工作与时日》里,这种向往更明显。人类从黄金时代堕落到白银时代、青铜时代、英雄时代,一直到赫西俄德自己所处的黑铁时代,一代不如一代。在这个故事里,变化就是堕落,时间就是损耗。
所以,发生学的眼光和对定型的渴望,在赫西俄德身上是同时存在的。他用发生的方式讲世界,心里却希望发生能停下来。哲学家们后来做的,某种意义上就是把赫西俄德心底的这一股渴望,推到了极致:既然最好的状态是不变,那干脆去找那个从来就没变过的东西吧。
◆七、另一种开头:「从来就在」
讲完赫西俄德,还得补一个对照,因为它能让读者看清「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这一句到底有多特别。
赫西俄德之后大约一百年,爱琴海上一个叫叙罗斯的小岛上,有一个叫费瑞居德斯的人,也写了一部讲众神起源的书。古人把他算作介于诗人和哲学家之间的人物,有的传说还说他是毕达哥拉斯的老师。他的书只剩几个片段,但开头一句保存下来了,大意是:
扎斯、克罗诺斯和克托尼厄,从来就在。
扎斯是宙斯的一种古老写法;克罗诺斯这个名字,字面就是「时间」,很可能有意和那位被宙斯推翻的泰坦克洛诺斯叠在一起;克托尼厄是「地下的、大地深处的」那一位女神。这一句和赫西俄德的开头一比,差别一眼就看得出来:赫西俄德说最先的东西是「产生」的,费瑞居德斯说最先的东西是「一直在」的。
起点从一个事件,变成了一块永远在那里的地基。
这一步很小,只是一个动词的差别,却是一个信号:在神话的土里,已经有人开始不满足于「一切都有来历」,开始想要一个没有来历、不需要来历的东西垫在最底下。
同一时期流传的奥尔弗斯教神谱,走的是另一种路子。这是一个带有秘仪色彩的宗教团体,他们的神谱有好几种版本,其中一种让「黑夜」做最初的神。1962 年在希腊北部德尔维尼一座古墓的火葬堆里,考古学者发现了一卷烧焦的纸草,里面是公元前四世纪左右某人对一首奥尔弗斯教神谱的逐句评注。有意思的是,那位评注者一边引神谱原文,一边把诗里的神一个一个解释成「气」「心智」之类的东西——他在用哲学家的问法,去重读神话的路。
这卷纸草像一个标本,把本章讲的那次滑动定格在了一张烧焦的纸上:原文是一条「谁生了谁」的路,评注却在追问「这些神其实是什么东西」。
所以,在哲学正式开口之前,希腊的土里已经同时长着两种苗:一种是赫西俄德式的,起点也要产生;一种是费瑞居德斯式的,起点从来就在。哲学家们后来会选哪一种,读者大概已经猜到了。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神谱》:
- 形状:众神一个一个显出来,最后定型为宙斯治下的万神殿。
- 路:从卡俄斯到宙斯,一代一代,这是全诗的主体。
- 土:厄洛斯的推动力,大地的孕育力,还有「预言」这种笼罩在每一代王头上的东西。
- 回写:每一代王都被自己上台的方式所困;宙斯通过吞下墨提斯掐断了回写。
- 一锅粥:卡俄斯。它也是「产生」出来的。
- 正在成形:泰坦时代,一次次推翻重来。
- 定型:宙斯的秩序。
判断:赫西俄德是用发生的方式讲世界、心里却渴望定型的人。他把两样东西同时交给了后人。后人会做一个选择。
从「谁生了谁」到「它由什么构成」
◆一、一个流行了一百年的说法
西方的哲学史教科书里,长期流行一个说法:哲学的诞生,是「从神话到理性」的转变。英文里有一个简便的口号,叫「从 mythos 到 logos」。mythos 是故事、神话;logos 是言说、道理、理性。意思是:在泰勒斯之前,希腊人用神话讲世界,是非理性的;从泰勒斯开始,希腊人用道理讲世界,理性就诞生了。
这个说法流行了很久,影响很大,但二十世纪以来,越来越多的学者对它不满意。
第一个不满是:神话并非不讲道理。上一章已经看到,赫西俄德的神谱有它严整的次序:先有什么,后有什么,谁推翻谁,为什么推翻。它有真假之分的自觉,有对世界整体的关心,有从混乱到秩序的一条线。说它「非理性」,是拿后来的尺子去量它。
第二个不满是:早期哲学家并没有和神话一刀两断。英国学者康福德在二十世纪初就指出,米利都哲学家讲宇宙怎么形成,骨架和赫西俄德惊人地相似:都是从一个没分化的东西开始,分出对立的两方——冷和热、干和湿、天和地——对立的两方再相互作用,生出万物。只是神的名字被拿掉了,换成了「热」「冷」「湿」「干」这样的词。法国学者韦尔南后来更进一步,说哲学的诞生与其说是理性战胜了神话,不如说是城邦的公共生活——广场上的公开辩论,人人平等地讲道理——改变了希腊人讲世界的方式。
泰勒斯本人还留下一句话(经亚里士多德转述):「万物充满神。」一个说「万物充满神」的人,很难说他和神话一刀两断了。
所以,「从神话到理性」这个口号太粗了。那么,哲学的诞生到底换掉了什么?
◆二、换掉的不是内容,是问法
这本书的回答是:换掉的不是内容,是问法。
神话的问法是:「这是怎么来的?」「谁生了谁?」「谁干的?」
哲学的问法是:「这是由什么构成的?」「万物底下那个一直在的东西是什么?」
举个例子就清楚了。
面对大海,神话的回答是:大海是大地生的,名叫蓬托斯;大海的神是波塞冬,他是克洛诺斯的儿子,宙斯的兄弟,抽签抽到了海洋。这是一条路:大海从哪里来,归谁管。
面对大海,泰勒斯式的回答是:大海是水,大地是浮在水上的,万物本来都是水。这是一个形状:大海底下是什么,万物底下是什么。
两种回答讲的是同一片海,但问的不是同一个问题。第一种追问来历,第二种追问底子。
后来的哲学家们给第二种问法起了一个名字,叫「本原」,希腊语读作「阿尔凯」。这个词本来的意思有两层:一层是「开端」「起头」,一层是「统治」「主宰」(今天英语里「君主制」「无政府」这些词里都还有它)。一个东西的阿尔凯,既是它最早从哪里开始的地方,又是一直统治着它、决定着它的那个东西。
请注意这两层意思之间有一条滑道。「开端」是一个路上的概念:一条路从哪里起头。「统治者」是一个形状上的概念:一个一直在上面、一直不变、决定着一切的东西。本原这个词本身,就在路和形状之间滑了一下。哲学的诞生,某种意义上就是沿着这条滑道,从「开端」滑向了「一直在底下主宰着的东西」。
从「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到「万物的本原是水」,走的就是这一滑。在赫西俄德那里,卡俄斯是第一个生出来的;在泰勒斯那里,水是一直在底下的。前者是一个事件,后者是一块地基。
◆三、亚里士多德的筛子
这里必须重新请出导读里说过的那位转手人:亚里士多德。
我们之所以认为「米利都人在追问万物的本原」,最主要的根据就是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三章的一段话。这段话太重要了,这里意译如下:
最早从事哲学的那些人,大多数认为只有质料性的东西才是万物的本原。万物都由它构成,最初从它生成,最后又消灭回到它,实体始终保持不变,只是性质在变化。他们说这就是万物的元素,这就是万物的本原。因此他们认为,没有什么东西真正生成,也没有什么东西真正消灭,因为这样一种东西永远保持着……泰勒斯,这一类哲学的创始人,说本原是水……
请读者注意这段话里的几个词:「实体始终保持不变」「没有什么东西真正生成,也没有什么东西真正消灭」。
这是泰勒斯说的吗?泰勒斯没有留下一个字。这是亚里士多德替他说的,而且是用亚里士多德自己的一整套概念说的:「质料」「实体」「元素」「性质」,都是亚里士多德的词。更要紧的是「没有什么东西真正生成,也没有什么东西真正消灭」这一句——这听起来简直就是巴门尼德。
换句话说,亚里士多德在给泰勒斯做介绍的时候,已经把巴门尼德之后才有的那一套想法,装进了泰勒斯的嘴里。他是站在两百年后回头看,用终点去解释起点。在他眼里,所有早期哲学家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努力:寻找那个变化底下不变的东西。而这个方向,恰恰是他自己那一整套形而上学的方向。
这并不是说亚里士多德故意歪曲。一个伟大的哲学家整理前人,免不了要用自己的框架。而且他的整理有巨大的功劳:没有他,我们对这群人几乎一无所知。但读者必须知道,我们透过亚里士多德看到的开端,已经是一个被发现学整理过的开端。
那么,如果把亚里士多德的筛子拿掉,米利都人真正说的是什么?这个问题我们到第二编会一个人一个人地追。先预告一个结论:拿掉筛子以后,米利都人身上的发生学成分,比教科书讲的要多得多。阿那克西曼德的唯一一句原话,讲的是万物之间的赔偿与判决,是一个关于回写的说法;阿那克西美尼的稀与浓,讲的是一条变化的路。他们并没有完全离开赫西俄德的问法。
但是——这一点同样重要——问法的滑动确实开始了。哪怕亚里士多德的筛子有偏差,「万物是水」这样一个断言,和「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相比,方向已经不一样了。前者要找一个一以贯之的东西,后者讲一个接一个的来历。这一步滑动虽然还小,但它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人会顺着这个口子越走越远。
◆四、为什么要换问法
问题来了:好好的神谱不讲,为什么要改问「万物由什么构成」?
这里有几种解释,各有道理。
第一种解释:神话讲不通了。荷马和赫西俄德的神太像人了,偷情、撒谎、争吵。当希腊人和别的民族接触多了,发现埃及人、腓尼基人、波斯人各有各的神,各讲各的来历,一个自然的问题就冒出来:到底哪一套是对的?当几套神谱摆在一起互相打架时,就有人想绕过它们,去找一个不依赖任何一家神谱的讲法。
第二种解释:新的土要求新的问法。这是下一章要细讲的。简单说,米利都是一个商业城邦,每天和外国人打交道,用钱币买卖东西。钱币这东西有一个奇特的性质:什么都能换成它,它又能换成什么。一个天天和钱币打交道的人,很容易生出一种想法:万物背后是不是也有一个什么都能换成它的东西?(这不是空想,第四编赫拉克利特会亲口说出「万物换火,如货物换黄金」。)
第三种解释:问「是什么」比问「怎么来」更好用。「怎么来」的答案是一个故事,每个故事只能讲一次,讲完了就完了。「是什么」的答案是一个定型的东西,定下来以后,可以拿去解释很多别的东西,可以被传授,可以被辩论,可以被检验。一个在广场上和人辩论的人,手里拿着一个定型的断言,比拿着一个故事好用得多。
这三种解释都有道理,而且它们并不互相排斥。用这本书的话说,它们一起组成了问法换掉时的那片土。
◆五、代价
换一个问法,不是免费的。
问「是什么」,好处是能定型、能传授、能辩论,代价是路被挤到了一边。当你问「万物底下是什么」时,那些「先有什么、后有什么、哪一步推哪一步」的东西,就变成了次要的:它们只是那个本来的东西在表面上的变来变去,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问「是什么」,还有一个更隐蔽的代价:土也被挤到了一边。赫西俄德的神谱里,厄洛斯的推动力、预言的笼罩、大地的孕育,都是土。它们不是某个形状,而是托住形状生长的东西。一旦问题变成「万物由什么构成」,这些托住生长的东西就没有位置了——它们不是「构成」万物的材料,所以它们不算数。
问「是什么」,最后一个代价是:回写也被挤到了一边。如果万物底下有一个本来不变的东西,那么表面上长出来的任何形状,都不可能反过来改变那个底子。底子是底子,表面是表面,表面怎么变,底子都不动。回写在这个框架里没有意义。
这三样代价,米利都人付得还不多——他们身上还有很多赫西俄德。但随着问法越走越远,代价会越付越多,直到巴门尼德那里全部付清:路是幻觉,土不存在,回写不可能,只剩下一个永恒不变的「是」。
这就是这本书要追的那条线。
很多人问一个医生:「我这个病,到底是什么病?」医生说了一个名字,病人就放心了,好像知道了名字,事情就解决了一半。
可是一个病的名字,只是一个定型的形状。真正要紧的,常常是另一个问题:它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是从哪一年开始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让它越来越重,哪一次好转过、那一次做对了什么。问「这是什么」,得到的是一个名字;问「它是怎么来的」,得到的才是一条能往回走、也能往前改的路。
◆六、本章判断
哲学的诞生,不是理性战胜了神话,而是问法的一次滑动:从「它是怎么生出来的」滑向「它本来是什么」。这次滑动的第一步还很小,米利都人身上仍然留着大量的发生学成分;但我们今天看到的米利都人,是经过亚里士多德的筛子筛过的,筛子本身就是朝发现学那边斜的,所以他们被读得比实际上更「发现学」。
这一滑的代价,是路、土、回写三样东西依次被挤到了一边。第二编到第五编,我们会看着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被挤出去。
米利都的土
◆一、一座什么样的城
上一章说,问法换掉,要从土里找原因。这一章就讲那片土:米利都。
米利都在今天土耳其的西南海岸,当年是一座港口城市,坐落在一个伸进海湾的半岛上,有好几个港口。它属于希腊人所说的「伊奥尼亚」地区:小亚细亚西海岸那一串希腊人建立的城邦。这一带的希腊人,和希腊本土隔着爱琴海,东边紧挨着亚洲的大国。
用今天的话说,米利都是一个边境上的商业城市。它有几个特点,每一个都和哲学的诞生有关。
◆二、第一个特点:它是一个殖民母邦
公元前八世纪到前六世纪,希腊人大规模向外殖民,在地中海和黑海沿岸建立了大量新城。米利都是其中最活跃的母邦之一,古代作家说它派出的殖民地有几十座,甚至九十座,主要在黑海沿岸。今天黑海周边的很多城市,追根溯源都是米利都人建的。
殖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米利都人反复地做同一件事:在一片新的土地上,从头建起一座城。选址,分地,定法律,建神庙,组织公民。每建一座新城,都要问一遍:一座城最根本的东西是什么?什么可以照搬母邦,什么必须重新定?
一个反复从头建城的民族,很容易生出一种眼光:把事情拆到最底下,看它由什么构成,再重新装起来。这种眼光,用到城邦上就是立法,用到天地上就是「本原」。
另一方面,殖民也意味着米利都人见过太多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气候、不同的物产、不同的风俗、不同的神。见得越多,越会觉得各地的神话各说各的,不可能都对。这就是上一章说的「神话讲不通了」。
◆三、第二个特点:它紧挨着钱币的发源地
米利都的内陆邻居,是吕底亚王国。吕底亚人大约在公元前七世纪晚期、前六世纪初,开始铸造一种用金银合金做的小块,上面打着印记,这被普遍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钱币之一。很快,伊奥尼亚的希腊城邦也开始铸币。
这个时间,和泰勒斯出场的时间几乎重合。
钱币改变了什么?在钱币出现之前,交换是一样东西换一样东西:一头牛换几件陶器,一船橄榄油换一堆铜。每一次交换都是具体的、一对一的。钱币出现以后,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先换成钱,再用钱换别的东西。钱成了一个中间物,一个万物都能折算成它的东西。
这对人的思维是一种训练。一个天天和钱打交道的人,会慢慢习惯一件事:表面上千差万别的东西,底下可以用同一种东西来衡量。一头牛和一件陶器毫无共同之处,但它们都值多少钱。
「万物底下有一个共同的东西」,这个想法在钱币的土里是非常自然的。已经有不少学者注意到,哲学的诞生和钱币的普及在时间和地点上惊人地重合。英国学者理查德·西福德专门写过一本书,论证希腊人关于「一个抽象的、非人格的本原统摄万物」的想法,和货币经济的兴起有深刻关联。这本书不必全盘接受他的论证,但这个关联值得记住。第四编讲赫拉克利特时,我们会看到这个关联在他的原话里露了一下头。
◆四、第三个特点:它夹在大国中间
米利都东边是吕底亚,再往东是更远的亚述、巴比伦,南边隔海是埃及。这些都是古老的大帝国,有几千年的文字、天文记录、数学和测量技术。巴比伦人积累了大量天象观测记录,能推算某些天象的周期;埃及人每年尼罗河泛滥后要重新丈量土地,发展出了实用的几何。
伊奥尼亚的希腊人,和这些文明有频繁的接触。古代传说泰勒斯去过埃及,从埃及人那里学了几何,还用金字塔的影子量出了金字塔的高度。传说未必可信,但它透露出一个事实:希腊人在这里接触到了大量现成的知识。
然而有意思的是,这些古老文明积累了这么多知识,却没有生出「万物的本原是什么」这种问法。巴比伦的天文学家能把行星的周期算得很准,但他们记录天象,是为了占卜,为了预知王的吉凶;埃及的测量员能算出田地的面积,但他们算面积,是为了分地收税。知识是有的,但它们服务于别的目的,嵌在神庙和王宫的体制里,没有人把它们拿出来,单独地问:「这一切底下是什么?」
希腊人拿到这些知识时,没有背负那一套神庙和王宫的体制。一个米利都的商人或政治家,学到了巴比伦人的天象记录,他可以不管占卜,直接问:天为什么这么转?学到了埃及人的几何,他可以不管收税,直接问:为什么这个方法总是对的?
同样的知识,放进不同的土里,长出了不同的问法。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土不只是背景,它决定了路往哪里走。
◆五、第四个特点:一座没有国王的城
米利都在这一时期的政治史很动荡,有过僭主统治,也有过激烈的党派内斗。但总体上,伊奥尼亚城邦和东方大帝国最大的不同在于:这里没有一个神圣的国王,没有一个垄断知识的祭司阶层。
在巴比伦和埃及,解释世界是神庙和王宫的事,普通人没有资格插嘴。在希腊城邦,事情不是这样的。城邦的大事,是一群平等(至少是自认平等)的公民在广场上争论着定下来的。一个人说一个主张,另一个人可以站起来反对,大家比的是谁说得有道理。
在这样的土里,讲世界的方式也会变。神话的权威来自它的来历——这是祖先传下来的,是缪斯告诉诗人的。但在广场上,没人认「来历」这一套,大家只认一件事:你能不能讲出道理,能不能经得起反驳?
法国学者韦尔南把哲学的诞生和城邦的这种公共性紧紧连在一起,就是这个意思。一个断言要在广场上站得住,它就得是公开的、可以被检验的、不依赖于神秘来历的。「万物是水」这样一个断言,谁都可以去挑战它;「宙斯是克洛诺斯的儿子」,你没法挑战,只能信或者不信。
所以城邦的公共生活,偏爱的是一种可以被拿出来辩论的定型断言。这是上一章说的「问是什么比问怎么来更好用」在政治上的根源。
◆六、七贤:智慧还在人身上
在讲泰勒斯的故事之前,先交代一个他所在的群体:希腊人所说的「七贤」。
公元前六世纪前后,希腊世界流传着一份「七位智者」的名单。名单有好几个版本,人选不尽相同,但有几位几乎每个版本都有:米利都的泰勒斯,雅典的立法者梭伦,普里恩的比亚斯,米提林的庇塔库斯,斯巴达的奇伦。柏拉图在《普罗塔戈拉篇》里给过一份名单,并说这七个人曾一起来到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把他们智慧的精华献给神,刻在神庙上,其中最有名的两句就是:「认识你自己」和「凡事勿过度」。
请注意这份名单上是些什么人。梭伦是立法者,庇塔库斯是执政官,比亚斯以公正断案出名,奇伦是斯巴达的监察官。他们几乎都是政治家和实干家,他们的智慧,是治理城邦、调解纠纷、做出决断的智慧。泰勒斯排在这样一群人里面,说明在他那个时代,人们眼中的「智者」首先是一个懂得怎样处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顾抬头看天的人。希罗多德还记载过泰勒斯给伊奥尼亚诸城出主意,劝它们合并成一个联邦,共设一个议事中心,以抵御波斯。
七贤的智慧有一个共同特点:它是格言式的。「认识你自己」「凡事勿过度」「担保招来祸患」「把握时机」,一句话,短,硬,可以刻在石头上,可以口口相传。格言是一种定型的智慧,它不讲来历,不讲道理,只给结论。
这和本编讲的问法滑动是相通的。格言把智慧压成一个可以带走的形状;「万物是水」也是一个可以带走的形状。两者都不再讲一个故事,而是交出一句断言。
但七贤的格言还有一样东西,是后来的「本原」没有的:它是说给人的,是关于怎样做人、怎样处事的。「认识你自己」这一句,就刻在神庙上,一直等了一百多年,等到一个雅典人把它当成了自己一生的使命。那个人就是苏格拉底。这本书的首尾,在这里先扣上了一环:哲学的开头,一边是泰勒斯抬头问天,一边是七贤低头问人;前者一路走到巴门尼德,后者要等到苏格拉底才被重新捡起来。
◆七、泰勒斯的几个故事
说完了土,这一编的最后,讲几个关于泰勒斯的故事,作为下一编的引子。
故事一,出自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吕底亚和米底亚两国交战,打到第六年,战场上忽然白昼变成了黑夜。两军大为惊恐,停战议和。希罗多德说,泰勒斯事先向伊奥尼亚人预言过这一年会发生日食。现代天文学家推算,这次日食发生在公元前 585 年 5 月 28 日。这个日期,因此成了泰勒斯生平最重要的坐标,也常被当作「西方哲学诞生之年」。至于泰勒斯凭什么预言,学者们争了很久,多数人认为他可能借用了巴比伦人的某种周期知识,而且他的「预言」大概只能精确到年份。
故事二,出自亚里士多德《政治学》。有人讥笑泰勒斯穷,说哲学没用。泰勒斯凭天象知识预见到来年橄榄会大丰收,冬天里就用一点小钱,把米利都和附近开俄斯岛的所有榨油机都租了下来。到了收获季节,大家都要榨油,只能找他,他高价转租,发了一笔大财。亚里士多德说,泰勒斯借此表明:哲学家想发财是很容易的,只是他们的志向不在这里。
故事三,出自柏拉图《泰阿泰德篇》。泰勒斯一边走路一边仰头看星星,一不小心掉进了井里。一个机灵的色雷斯女仆笑他:你一心想知道天上的事,却看不见自己脚下的东西。柏拉图说,这个笑话适用于所有搞哲学的人。
三个故事,三种泰勒斯:一个能预言天象的智者,一个能用知识发财的商人,一个只顾看天、掉进井里的书呆子。
它们大概都不是历史实录。但把三个故事放在一起,恰好拼出了米利都这片土:天文知识(来自东方)、商业头脑(来自港口和钱币)、和日常生活拉开距离的那种抬头看(来自一种新的、专门问底子的问法)。
第三个故事尤其值得玩味。在柏拉图的讲述里,女仆笑的是泰勒斯只看天、不看脚下。用这本书的话说:他只看形状,不看土。哲学从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带着这个毛病。柏拉图讲这个故事时,是带着几分自嘲的,但他自己,恰恰是后来把这个毛病发展到极致的人。
◆八、第一编小结
第一编讲了哲学开口之前的事。四章的结论可以压成四句话:
一、荷马的世界是一个「谁干的」的世界,路很重,没有本原。
二、赫西俄德的神谱是一种原始的发生学:连最初的一锅粥都是「产生」出来的;但赫西俄德心里渴望定型,渴望发生停下来。
三、哲学的诞生不是理性战胜了神话,而是问法的一次滑动:从「它是怎么生出来的」滑向「它本来是什么」。我们看到的开端,是经过亚里士多德的发现学筛子筛过的开端。
四、这次滑动发生在米利都,是因为那片土:反复从头建城的殖民经验,以钱币为中介的交换,从东方借来却不带体制的知识,还有一个人人可以站起来反驳的广场。
问法已经滑动,第一个开口的人已经站到了门口。下一编,米利都三人出场。
米利都三人
三个人,三个答案:水,无定,气。问法只有一个:万物底下是什么。但三个答案里,都还留着发生的影子。
泰勒斯:水,以及「万物充满神」
◆一、一个没有留下一个字的开创者
西方哲学史的第一页,写的是一个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人。
泰勒斯,米利都人,生卒年大约是公元前 624 年到前 546 年,这两个数字都是古人倒推出来的,不可全信。能确定的坐标只有一个:上一编讲过的那次日食,公元前 585 年。他活跃的年代,大概就在这一年前后。
他写过书吗?古人自己就说不清。有人说他写过一部《航海天文》,也有人说那是别人的作品挂了他的名。连亚里士多德在转述他的主张时,用的也是「据说」「人们说」这样的口气。换句话说,离泰勒斯最近、给他定位最权威的那个人,手里也没有泰勒斯的书。
所以泰勒斯在 DK 里,B 类原话一条都没有,只有 A 类转述。这本书导读里立的第一条纪律,在这里就撞上了墙:没有原话可以压。
那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两件事。第一,把亚里士多德的转述当作转述来读,看它说了什么,也看它是怎么说的。第二,把关于泰勒斯的几条比较可靠的材料放在一起,看它们拼出一个什么样的轮廓。凡是判断,都比别的章更轻一点下。
◆二、亚里士多德说了什么
关于泰勒斯的哲学主张,最重要的材料是亚里士多德的三句话。
第一句在《形而上学》第一卷,上一编已经引过:泰勒斯是这一类哲学的创始人,他说本原是水,所以他宣称大地浮在水上。
第二句在《论天》,亚里士多德说:有人说大地浮在水上,这是我们接到的最古老的说法,据说是米利都的泰勒斯提出的,他认为大地像一块木头之类的东西那样浮着。
第三句在《论灵魂》,分两处。一处说:从人们所记述的看来,泰勒斯似乎认为灵魂是一种能引起运动的东西,因为他说磁石有灵魂,它能吸动铁。另一处说:有些人认为灵魂遍布于整个宇宙,或许正因为这一点,泰勒斯认为万物充满神。
就这么多。三句话,拼出三个主张:
一、万物的本原是水。 二、大地浮在水上。 三、万物充满神;磁石有灵魂,因为它能让铁动起来。
◆三、为什么是水
亚里士多德自己也在猜:泰勒斯为什么选水?他在《形而上学》那段话后面补了一句,大意是:他得出这个看法,也许是因为看到万物都靠湿润的东西来滋养,热本身也从湿中产生、靠湿维持;还因为万物的种子都有湿的本性,而水是湿的东西的本原。
请注意那个「也许」。这是亚里士多德的推测,不是泰勒斯的论证。亚里士多德是个生物学家,他看世界习惯从生长、营养、种子去看,于是替泰勒斯找了一个生物学的理由。
还有别的可能。上一编讲过,荷马说奥刻阿诺斯是万物的起源;而东方的神话里,巴比伦的创世诗以一片原初的咸水和淡水开头,埃及的传说里,世界从一片原初之水中升起的土丘开始。泰勒斯身处伊奥尼亚,很可能听过这些说法。也就是说,「最初是水」这个想法,在神话的土里本来就有。
还有一种更朴素的可能:米利都是个港口,四面环水,河口的泥沙年年淤积,新的陆地从水里一点一点长出来。一个在这里生活的人,亲眼看着陆地从水里冒出来,得出「大地出自水、浮在水上」的结论,实在再自然不过。
这几种解释哪一个对,已经无从确证。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值得这本书停一下。
◆四、他选中的,恰恰是最会变的东西
读者想一想:在人日常能接触到的东西里,什么最会变?
水。
它能结成冰,硬得像石头;能化成汽,轻得看不见;能是雨,能是雾,能是露,能是海;它没有自己的形状,倒进什么容器就是什么形状;它能流,能渗,能冲垮堤岸,能把石头磨圆;植物吸了它会长,动物喝了它会活,干了的种子泡进它会发芽。
泰勒斯选中的「万物底下那个东西」,恰恰是人所能见到的、最会变样子的东西。
这件事很少有人点破,但它非常要紧。如果泰勒斯真的像亚里士多德说的那样,在寻找「变化底下那个保持不变的实体」,那他挑水就挑得很奇怪——水正是变化本身的样板。换一个角度读,泰勒斯的「万物是水」也可以读成:万物都像水一样,能变成各种样子;万物的底子,是一种会变的东西。
这两种读法,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按亚里士多德的读法,泰勒斯是发现学的第一人:他找到了一个底子,底子不变,表面在变。
按另一种读法,泰勒斯身上还带着很重的发生学气味:他说的「本原」,与其说是一块不变的地基,不如说是一种什么都能长出来、什么都能变回去的东西——更像一锅粥,而不是一块石头。
我们手里没有泰勒斯的原话,无法判定哪种读法是他的本意。这本书的判断是:两种成分在泰勒斯身上同时存在,而亚里士多德只看见了其中一种。他之所以只看见一种,是因为他的筛子只筛得出这一种。
◆五、「万物充满神」
现在看第三个主张。
「万物充满神」,「磁石有灵魂,因为它能吸动铁」。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是:能让别的东西动起来的,就是有灵魂的;而这种能动的力量,遍布万物。
这在今天听起来像是迷信。但换成这本书的七个词来说,泰勒斯在讲一件很深的事:推动变化的力量,不在万物之外,而在万物之中。
回想赫西俄德。在《神谱》里,推动一代一代「生」的力量是厄洛斯,他是一位单独的神,从外面推着一切走。泰勒斯把这个推动者拆散了,撒进了万物里:不是有一位神从外面推,而是每一样东西里面都有一点能动的东西。磁石会自己吸铁,琥珀摩擦以后会吸草屑(这是后来的传说,也归到泰勒斯名下),水会自己流,种子会自己长。
后来的哲学史家给这种想法起了个名字,叫「物活论」:认为物质本身是活的、能动的。十九世纪以来,这个标签常被用来说明早期哲学家还不够「科学」,还分不清死的物质和活的灵魂。
但从发生学的角度看,事情正好相反。「物质本身能动」恰恰是一个发生学的立场:变化不需要外来的推手,它从东西自身里面长出来。把推动者撒进万物,就是把土里最活的那一部分——动力——还给了万物自身。
后来的哲学走的是另一条路:把「能动的东西」和「被动的东西」越分越开。到了亚里士多德,质料是被动的,只能被形式塑造、被动力推动;到了笛卡尔,物质只剩下广延,一切能动、能想的东西都被归到另一边的心灵里。物质越来越死,灵魂越来越孤零零地悬在物质之外。回头看,泰勒斯的「万物充满神」,站在这条分离之路的起点之前。
◆六、测量者泰勒斯
关于泰勒斯,还有一组材料不能不提:他的几何。
古代作家把好几条几何命题归在他名下:圆被直径平分;等腰三角形的两个底角相等;两条直线相交,对顶角相等;两个三角形如果有一条边和两个角对应相等,它们就全等;还有,半圆里的圆周角是直角。据说他还用影子量出了金字塔的高度:等到人的影子和人一样长的那个时刻,去量金字塔的影子,影子多长,塔就多高。他还用相似三角形的办法,从岸上推算出海上船只的距离。
这些归属,大多出自几百年甚至一千年后的作家,可信度要打折扣。但它们透露出一种很有意思的形象:泰勒斯是一个用比例和相似去量东西的人。
量金字塔的故事尤其说明问题。金字塔太高,爬不上去,量不了。泰勒斯的办法是:不去量塔本身,而去找一个时刻,在那个时刻里,影子和实物之间有一个固定的比例;再从一个能量的东西(影子)推出一个不能量的东西(高度)。
这个办法里,藏着后来整个希腊数学的一粒种子:用一个不变的关系,把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连起来。影子一天到晚在变,但在某个时刻,影子和高度之间的比例是定的。抓住那个定的比例,就抓住了看不见的东西。
这粒种子,到了第三编的毕达哥拉斯那里,会长成「万物是数」。
家里养了一盆绿萝。有的人照着网上的说明,几天浇一次水、放在哪个方向,一丝不苟,绿萝还是蔫了。有的人不看说明,每天早上路过时看一眼、摸一摸土,干了就浇,叶子黄了就挪个地方,绿萝反而长得满架子都是。
前一种人,把绿萝当成了一个照说明书就能维持的定型的东西;后一种人,承认它「充满神」:它有自己的动静,要天天看,天天调。养一盆花是这样,带一个孩子、照顾一位老人,也是这样。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泰勒斯:
- 形状:水。但水是最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
- 路:大地从水里出来、浮在水上;万物由水而来。这是一条很短的路,只有一步,但方向还是「从哪里来」。
- 土:能动的力量遍布万物,「万物充满神」。推动者还在万物里面,没有被抽出去单独放。
- 回写:材料太少,看不出来。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水本身很像一锅粥——什么样子都能变成,什么样子都能变回去。
判断:
泰勒斯站在路口上。他第一个把问法从「谁生了谁」换成了「万物是什么」,这是往发现学迈出的第一步。但他交出的答案——一种最会变的东西,一种万物里都有的能动之力——还浑身带着发生学的气味。我们今天看到的泰勒斯更像一个发现学家,是因为转述他的人是亚里士多德。
他身上真正确定无疑的新东西只有一样:他交出的是一句断言,而不是一个故事。这句断言可以被别人拿去反驳。果然,他的同乡、比他小十几岁的阿那克西曼德,第一个站出来说:不对,不是水。
阿那克西曼德:无定
◆一、第一个写书的人
阿那克西曼德,米利都人,泰勒斯的同乡,古人说他是泰勒斯的学生或同伴。根据一条古代记载,他在公元前 547 年前后是六十四岁,所以大约生于公元前 610 年。
他有好几个「第一」。他被认为是第一个用散文写下关于自然的著作的希腊人——在他之前,讲世界的都是诗人,用的是诗。他据说是第一个画出有人居住的大地的地图的人。据说他还把日晷上那根立杆(希腊人叫它「知时者」)引进了希腊,用来测定至日和分日。
地图这件事也值得多说一句。在他之前,希腊人关于远方的知识,是航海者口口相传的一段一段航路:从这个港口出发,沿岸走几天,到那个海角,再往前走几天。这是一种「路」的知识,一段接一段,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阿那克西曼德做的,是把这些一段一段的路,画进一张图里,让人一眼看见整个有人居住的大地是什么形状。据说他画的大地是圆的,四周被大洋环绕,中间是地中海。
从航路到地图,就是从路到形状。一段一段的走法,被压成了一个可以一眼看尽的整体。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后来所有的地理学都从这里起步;但它也让「怎么走到那里」退到了「那里在哪儿」的后面。一张地图上,看不见任何一次航行。这一步,和他在哲学上做的事,是同一个方向。
用散文写书,这件事比看上去更要紧。诗是唱的,靠格律和记忆流传,每一次唱都可能被唱歌的人改一改;散文是写的,写下来就定住了,谁都可以拿着原文逐句去驳。从诗到散文,本身就是一次从「正在成形」到「定型」的变化:讲世界的话,第一次被固定成可以反复核对的文本。
这本书没有流传下来。今天能读到的,只有上一编说过的那一句原话,外加几个零星的词。其余全是转述。
◆二、他为什么不同意泰勒斯
阿那克西曼德认为,万物的本原不是水,也不是任何一种我们叫得出名字的元素,而是一种他叫做「阿派朗」的东西。
这个词由两部分组成:一个表示否定的前缀,加上一个表示「界限」「边界」的词。直译就是「没有边界的东西」。中文通常译作「无限」或「无定」。这本书用「无定」,因为它不只是「大得没边」,更要紧的意思是:没有被划定成任何一种确定的东西。它不是水,不是火,不是土,不是气,它什么都还不是。
他为什么这么想?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里转述过一个论证,学界普遍认为它源自阿那克西曼德本人或他的学派。大意是:
元素之间是相互对立的:气是冷的,水是湿的,火是热的。如果其中一种是无限的,别的就早被它消灭了。所以,那个无限的东西,必须是元素之外的另一样东西,元素都从它而来。
这个论证非常漂亮。它等于对泰勒斯说:你挑了水当本原,可是水是湿的、冷的,它有它确定的性质,它就有它的对头——热和干。如果万物底下全是水,热和干从哪里来?如果水是无限多的,它早就把火浇灭了。所以本原不能是任何一种有确定性质的东西。本原必须是一个还没有分出冷热干湿的东西。
用这本书的词说:阿那克西曼德看出来,如果本原是一个定型的东西,它就生不出和自己对立的东西。能生出一切的,必须是一锅还没分化的粥。
◆三、无定:离一锅粥最近的一次
这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离「一锅粥」最近的一次。
回想赫西俄德的卡俄斯:一个裂开的空当,一个什么都还没分出来的状态。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和它非常像:没有边界,没有确定的性质,什么都还不是,而一切都从它来。许多学者都注意到,无定和卡俄斯之间有一条暗线。
阿那克西曼德比赫西俄德多走了一步:他给出了为什么起点必须是一锅粥的理由——因为一个定型的起点,生不出和自己相反的东西。赫西俄德只是说「最先有卡俄斯」,阿那克西曼德则论证了「最先必须是无定」。这是神话走向哲学的一步:同样的东西,第一次被拿出道理来撑住。
那么,万物是怎么从无定里出来的?
根据后来的转述(主要来自一部托名普鲁塔克的汇编,源头也是泰奥弗拉斯托斯),阿那克西曼德说:在这个宇宙生成时,从永恒的无定里「分离出」一个能产生热和冷的东西。从它里面,又生出一团火焰,包在大地周围的空气外面,像树皮包着树干。后来这团火焰破裂,分成一个个圆环,圆环外面裹着雾气,雾气上有一些孔,火从孔里透出来,我们看到的就是日、月、星辰。
这是一幅非常奇特的宇宙图景,细节这里不去追究。要紧的是那个动词:分离出。万物不是从无定里「造出来」的,而是从它里面「分」出来的:先分出冷和热这一对对立,对立再相互作用,一步步生出火、气、水、土,生出天上的星辰和地上的万物。
这是一条路,而且是一条很清楚的路:一锅粥 → 分出对立 → 对立相互作用 → 万物成形。从一锅粥到正在成形,再到一个个定型的东西。上一编说的康福德的发现——米利都宇宙论和赫西俄德神谱骨架相似——在这里看得最清楚。
◆四、大地为什么不掉下去
阿那克西曼德还有一个论证,被后人反复称道。
泰勒斯说大地浮在水上。那水又浮在什么上面?这样问下去,没有尽头。阿那克西曼德换了一个思路。亚里士多德在《论天》里转述说,有人(他点名是阿那克西曼德)认为,大地之所以静止不动,是因为它处在中心,和四面八方的距离都相等;一个处在中心、对各个方向都一样的东西,没有理由往上动,也没有理由往下动,也没有理由往旁边动,既然它不可能同时往相反的方向动,它就只能待在原地。
这个论证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不再给大地找一个托底的东西。泰勒斯要用水托住大地,阿那克西曼德说不需要托,大地之所以不动,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是它和周围一切的关系:四面八方都一样,哪一边都没有理由胜出。
用这本书的话说:大地的静止,不是来自它底下有什么,而是来自它和四周纠缠的那个均衡。这是一个关于土的论证,不是一个关于形状的论证。
这个思路,后来在西方思想里有一个很长的回响。两千多年后,莱布尼茨提出「充足理由律」:没有一个理由让事情这样而不那样,事情就不会这样。阿那克西曼德的大地论证,常被当作这条原则最早的一次使用。
至于大地的形状,他说大地像一截石柱的柱鼓,是扁圆柱形的,我们住在它的一个平面上,它的高是宽的三分之一。——这个比例是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
◆五、人从鱼里来
阿那克西曼德还有一个想法,今天读来尤其惊人。
根据几条古代转述,他认为最早的动物是在湿润中生出的,包裹在带刺的外皮里;随着年岁增长,它们爬上干燥的陆地,外皮破裂,于是改换了生活方式。至于人,他说人最初是从另一种动物里生出来的,因为别的动物很快就能自己找吃的,唯独人需要很长时间的哺育;如果人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活不下来。所以,人最初是在某种像鱼一样的动物体内长成,等到能自己照顾自己时,才被放出来,登上陆地。
十九世纪以后,常有人把这段话说成「最早的进化论」。这个说法太过了:阿那克西曼德没有自然选择的想法,也没有物种一步步演变的完整图景。但他的论证本身,确实有一个非常现代的骨架:
他不是问「人本来是什么」,而是问「人这种东西,是怎样才能在世界上生出来并活下来的」。他注意到一个事实——人类婴儿特别无助——然后倒推:如果最早的人也这么无助,就一定会死;所以最早的人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一定经过了另一条路。
这是一个纯粹的发生学论证:从一个东西现在的样子,反推它必须走过一条什么样的路,才能在它所处的土里活下来。在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像这样把「路」和「土」同时拿出来推理的地方,非常少见。
◆六、无定是永恒的
讲到这里,阿那克西曼德看上去简直是一位发生学的先驱:起点是一锅粥,万物从分离和对立中一步步长出来,大地的静止来自与四周的均衡,人的来历要从他能不能活下来去倒推。
但是,他身上也有一处拐弯,而且拐得很关键。
几条转述都说,阿那克西曼德形容无定是「永恒的」「不老的」,是「不死的」「不可毁灭的」。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里说,他们(指阿那克西曼德一派)认为无定是本原,它没有开端,因为如果它有开端,它就会有一个终点;它不生不灭,包围着万物,统治着万物。
请把这句话和赫西俄德放在一起读。
赫西俄德说: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连那锅粥也是产生的。
阿那克西曼德说:无定没有开端,它不生不灭,永恒不老。
同样是一锅粥,在赫西俄德那里是一个事件,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变成了一个永恒的东西。这一步,和第一编讲的费瑞居德斯「从来就在」是同一个方向。起点不再是生出来的,而是一直在那里的。
而且,无定不仅永恒,它还「统治着万物」。上一编讲过,「本原」这个词本身就有「开端」和「统治」两层意思。在阿那克西曼德这里,第二层意思压过了第一层:无定不只是万物最早从哪里来,它还一直在那里,包围着万物,主宰着万物。
这就是这一章要下的判断:阿那克西曼德把一锅粥请进了哲学,却同时把它变成了永恒的统治者。一锅粥本来是最不稳定、最会变的状态,是还没长出任何形状的那一刻;可一旦它被说成「永恒的、不老的、不死的」,它就成了一种特别的定型——一个永远处在「还没定型」状态里的、定了型的东西。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扭结。他的宇宙论是发生的,他的本原却是永恒的。万物在一条路上生灭,而那条路的源头,被放到了路的外面,放到了时间之外。
下一章要讲的那一句原话,恰恰就卡在这个扭结上。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阿那克西曼德:
- 形状:无定本身没有形状;万物的形状从它分离出来。
- 路:一锅粥 → 分出冷热对立 → 对立相互作用 → 天地万物;人从鱼形动物里出来。这是一条完整的路。
- 土:大地的静止来自与四面八方的均衡;人的来历要从他所处的环境能不能让他活下来去推。土第一次被当作理由来用。
- 回写:留到下一章。
- 一锅粥:无定。前苏格拉底哲学里离一锅粥最近的一次。
- 定型:无定被说成永恒、不老、不死、统治万物。一锅粥本身被定了型。
判断:阿那克西曼德是米利都三人里发生学成分最重的一个,也是第一个把起点移到时间之外的人。他身上同时有路、有土、有一锅粥,但那锅粥被他封成了永恒。
残篇 B1:赔偿与时间的判决
◆一、西方哲学最古老的一句话
这一章只讲一句话。
它是阿那克西曼德留下的唯一一句原话,DK 编号 12 B 1,常被称为「西方哲学最古老的一句话」。导读里已经讲过它是怎么传下来的:阿那克西曼德写下,泰奥弗拉斯托斯摘出,辛普里丘在一千一百年后抄进了他给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写的注释。
辛普里丘的那一段,连着上下文,意译如下(引号内是学界一般认为可能出自阿那克西曼德本人的部分):
阿那克西曼德说,存在者的本原是无定……万物从何处生成,也按照必然,消灭回到何处;「因为它们按照时间的安排,为它们的不义相互付出惩罚和补偿。」他用的是这样一些相当诗意的词句来说这件事。
最后那一句「他用的是相当诗意的词句」,是泰奥弗拉斯托斯(或辛普里丘)加的评语。这条评语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连古代的转手人都觉得,这一句话的说法不太像哲学,倒像诗。
◆二、到底哪几个字是他的
学者们为这一句话争了一百多年,争的第一个问题是:到底从哪里开始是阿那克西曼德的原话?
一种比较宽的看法,认为从「万物从何处生成」起就是原话。一种比较窄的看法,认为只有最后那一句「因为它们按照时间的安排,为它们的不义相互付出惩罚和补偿」才是原话,前面「从何处生成、消灭回到何处」是泰奥弗拉斯托斯用亚里士多德式的语言做的转述——因为「生成」和「消灭」这一对词,后来成了亚里士多德学派的术语。
这本书取比较窄的看法,也就是把重心压在最后那一句上。理由很简单:那一句用的词——不义、惩罚、补偿、时间的安排——全是法庭和日常生活的词,带着很浓的古风,不像是后人会编出来的;而「从何处生成、消灭回何处」那一套,恰恰是亚里士多德学派最爱用的框架。
这个取舍会直接影响读法。我们马上会看到。
◆三、把这句话拆开
「因为它们按照时间的安排,为它们的不义相互付出惩罚和补偿。」
一共五个要件,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要件:「它们」。「它们」是谁?不是无定。从上下文看,「它们」指的是从无定里分出来的那些东西:热与冷、干与湿,以及由它们组成的万物。这一点很要紧,后面会用到。
第二个要件:「不义」。希腊语的「正义」这个词,本来的意思接近「应得的份」「本来的位置」。「不义」就是越出了自己的份,侵占了别人的地盘。那么,热和冷怎么会「不义」呢?一种很自然的读法是:夏天热占了上风,热越出了自己的份,侵占了冷的地盘;白天光明占了上风,侵占了黑暗的地盘。每一样东西,只要它存在、只要它在某一刻胜出,它就在某种意义上多占了。
第三个要件:「惩罚和补偿」。越出了份,就要赔。夏天热多占了,冬天就轮到冷来讨回;白天光明多占了,夜晚就轮到黑暗来讨回。这里用的是法庭上的词:付出惩罚,给出补偿。
第四个要件:「相互」。这个词是整句话的关节。它们「相互」付出惩罚和补偿,也就是说,热向冷赔,冷向热赔,你占了我的,我讨回来,我占了你的,你讨回来。赔偿不是赔给无定的,是赔给彼此的。
第五个要件:「按照时间的安排」。这个「安排」,希腊语的词本来有「排列」「次序」「评定」几层意思,可以理解成:时间像一位法官,定下了谁什么时候该还、还多少。也有人译成「时间的判决」。
五个要件合起来,这句话说的是:
世界上的万物,彼此之间不断地越界、侵占,又不断地赔偿、讨回;这一来一往,由时间来裁定次序。
◆四、两种读法
这一句话,在历史上有两种非常不同的读法,正好对应着这本书关心的两个方向。
第一种读法:存在本身就是罪。
按这种读法,「不义」指的是万物从无定里分出来、成为一个个具体的东西这件事本身。无定是完整的、不分的;一样东西从它里面分离出来,有了自己的边界、自己的形状,这就是一种僭越,一种从整体里偷跑出来的罪。所以万物必须消灭,回到无定,以此赎罪。
这种读法在十九世纪很流行。尼采在他早年那部《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里,就是这么读的:他说阿那克西曼德第一个道出了一种深沉的悲观——一切生成的东西都是有罪的,都必须以毁灭来偿还它存在的罪过。二十世纪的海德格尔写过一篇很长的文章,专门解读这一句话,路子不同,但同样把它读成关于「存在」本身的一句箴言。
请注意,这种读法需要一个前提:惩罚是付给无定的。万物从无定而来,欠了无定的,必须回到无定去还。这就要依赖前面那半句「从何处生成,也消灭回到何处」。而我们刚刚说过,那半句很可能是亚里士多德学派的转述。
第二种读法:万物之间的平衡。
按这种读法,「不义」不是存在本身的罪,而是对立的双方之间此消彼长的越界:热多了一点,冷少了一点;白天长了一点,黑夜短了一点。「相互」这个词说得明明白白:赔偿发生在它们彼此之间,而不是赔给某个外在的源头。时间来裁定,于是有了季节的轮替,日夜的交替,干湿的循环。
这种读法在二十世纪中叶由几位英美学者系统提出,其中美国学者弗拉斯托斯的一篇论文影响尤大。他指出,这一句话的背后,是希腊城邦里「平等」和「正义」的政治观念:没有哪一方可以永远占上风,一方多占了,就要按规矩还回去。宇宙像一个城邦,万物像公民,时间像法庭。
这本书取第二种读法。理由有两条:一是「相互」这个词分量太重,绕不过去;二是如果把前半句当作转述拿开,第一种读法就失去了它最主要的依据。
◆五、这是一句关于回写的话
现在可以说出这一章的核心判断了。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来看,第二种读法下的这一句话,讲的不是形状,也不是一条单向的路,而是回写。
什么叫回写?导读里讲过:路走完,形状显露出来,新长出来的形状反过来改变土,下一步就在被改过的土里发生。
夏天热胜出了。这是一个显露出来的形状。热胜出以后,事情没有完:热的胜出本身,造成了一笔「欠账」,这笔欠账改变了局面,使得下一步冷有理由讨回。于是冬天来了。冬天冷胜出了,又造成一笔新的欠账,于是春天和夏天又来了。
每一次胜出,都在改写下一次发生的条件。这就是回写。
而且请注意,这里的回写有一个非常要紧的特点:它是有记忆的。欠账这个说法本身就包含着记忆:你多占了多少,就要还多少;多占的那一份,被记了下来,要在后面某个时刻被讨回。没有记忆,就无所谓欠,也无所谓还。
这一点,我们到下一章讲阿那克西美尼时会看得更清楚,因为阿那克西美尼的路,恰恰是没有记忆的。
所以,西方哲学最古老的一句话,讲的是一件在整个 SDE 里都极为要紧的事:秩序不是某个底子本来的样子,而是万物之间不断越界、不断赔偿、不断被时间裁定的那一来一往。秩序不是一块地基,而是一场一直在进行的清算。
如果哲学从这一句话往下走,西方思想的样子可能会大不一样。
◆六、为什么没有往下走
可惜,它没有往下走。原因至少有三个。
第一,它被放在了无定下面。阿那克西曼德自己就已经把无定说成永恒的、不老的、统治万物的东西。于是万物之间的这一来一往,就成了发生在永恒底子上面的一层表面活动。清算还在进行,但它不再是秩序本身,而是某个更深的秩序下面的一个现象。
第二,它被转手人读成了关于底子的话。亚里士多德学派的转述,把这一句话前面加上了「从何处生成,也消灭回到何处」,于是整句话的重心,从「万物彼此之间」移到了「万物与本原之间」。一句关于回写的话,被读成了一句关于本原的话。十九世纪的读法(存在即罪)正是在这个被加过工的版本上长出来的。
第三,「时间的安排」本身,慢慢被读成了一条定死的规律。阿那克西曼德说时间在裁定,这里的时间还带着一点人格的色彩,像一位法官,要一桩一桩地评定。可是法官裁定的次序一旦被看成是永远不变的——冬去春来,年年如此——它就从「一场场的裁定」变成了「一条写好的规律」。第四编的赫拉克利特,会把这条规律叫做「逻各斯」,并且说它是永恒的。
这三步加在一起,就把一句关于回写的话,变成了一句关于定型的话。清算被放到底子上面,被读成回归本原,被写成永恒规律。回写还在,但它不再是主角了。
◆七、拿这一句去读身边的事
讲到这里,这一句话也许还显得太抽象。不妨拿它去读几件身边的事,看它是不是还活着。
第一件:一片草原上的狼和羊。羊多了,狼就有吃的,狼也多起来;狼多了,羊被吃得少了,狼又饿死一批;狼少了,羊又多起来。生态学家管这叫捕食者和猎物的周期波动。用阿那克西曼德的话说:羊越了界,就要向狼赔;狼越了界,就要向饥饿赔;赔偿发生在它们「相互」之间,没有一个站在草原外面的仲裁者,裁定次序的是时间——一年一年、一代一代的消长。
请注意这里的「记忆」:今年羊多,不是凭空多的,是因为前两年狼少;明年狼多,也不是凭空多的,是因为今年羊多。每一年的局面,都是前几年一来一往留下来的账。你不能只看今年,说「这片草原本来就是羊多狼少」。草原没有「本来」,只有这一轮清算走到了哪里。
第二件:一个家里的两代人。父母年轻时管得太严,孩子长大后往往反着来,对自己的孩子管得太松;松过了头,再下一代又可能收紧。一个家族几代人的家风,常常就在这样的一越一赔里摆动。有心的人会发现,这种摆动不是简单的重复,每一次摆回来,都带着上一次的教训,摆的幅度和方向都有所不同。这就是「有记忆」的回写。
第三件:一座城里的两派。希腊城邦里,贵族派和平民派此消彼长,一派上台,多占了,另一派积蓄不满,下一次就翻过来。阿那克西曼德身处的米利都,正是党派斗争极为激烈的城邦。他从城邦的政治生活里,看到了宇宙的样子——或者反过来说,他用城邦的眼光,给宇宙立了一部法。
三件事,一个在自然里,一个在家里,一个在城里。阿那克西曼德那一句话,放到哪里都能用。它之所以能到处用,是因为它讲的不是某一种东西「本来是什么」,而是东西和东西之间怎样一来一往。前一种讲法,换一个地方就不灵了;后一种讲法,走到哪里都有。
这恰恰是回写这个词的力量,也是它最容易被忽略的原因:它不属于任何一样东西,所以任何一门只问「这东西是什么」的学问,都装不下它。
◆八、这一句话的分量
最后,说一点这一句话在整本书里的位置。
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一共留下了几百条原话。这本书后面会讲赫拉克利特的「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巴门尼德的「是者是」、普罗泰戈拉的「人是万物的尺度」。这些话都比阿那克西曼德这一句更有名,也更常被引用。
但如果从 SDE 的眼光来挑,这一句话的分量是最重的,因为它是整个开端里唯一一句把回写当作主角的原话。别的人或者讲形状,或者讲路,或者讲土里的某种力量,只有这一句,讲的是形状反过来改写土、下一步在被改过的土里发生、一来一往永不停息。
而且它是第一句。西方哲学的第一句话,恰恰是一句关于回写的话。然后,它被放到了无定下面,被转手人加了工,被后人读成了关于存在之罪的箴言,被一步一步地挤到了边上。
这本书后面还会一次次回到这一句。每当一个哲学家把世界读成一块不变的地基,我们都可以拿这一句去对照:你丢掉的,是这一来一往的清算。
一对夫妻吵架,常常是这样的:这一次,丈夫多说了一句重话;下一次,妻子就把上一次的委屈一起翻出来。旁人劝架,常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阿那克西曼德会说:过去的事,本来就在账上。每一次越界,都留下一笔欠账;不还,它不会消失,只会在下一次冒出来。一个家的和睦,不是没有越界,而是越了界以后,有一个办法把账还上:一句道歉,一次让步,一件补回来的小事。家的秩序,不是一块地基,而是一场一直在进行的清算。清算得顺,家就稳;账越积越多,总有一天要一起算。
阿那克西美尼:稀与浓
◆一、第三个米利都人
阿那克西美尼,米利都人,比阿那克西曼德年轻,古人说他是阿那克西曼德的学生或同伴。他的生卒年更加模糊,一般认为他活跃在公元前六世纪中叶,公元前 546 年前后,也就是吕底亚被波斯攻灭、米利都落入波斯势力范围的那几年。
他也写过一本散文书。第欧根尼·拉尔修记载说,他用的是「简朴、不加雕饰的伊奥尼亚语」。这一点和阿那克西曼德「相当诗意的词句」正好形成对照。从诗意到简朴,文风的变化本身就透露出一点东西:讲世界的话,正在从唱出来的腔调,变成摆出来的道理。
他的书也失传了。DK 里归在他名下的原话只有两三条,而且真伪都有争议。所以这一章和泰勒斯那一章一样,主要依靠转述,判断要轻一点下。
◆二、为什么是气
阿那克西美尼认为,万物的本原是气。
乍一听,这像是退步:阿那克西曼德已经论证了本原不能是任何一种确定的元素,阿那克西美尼却又退回去,挑了一种具体的东西。为什么?
仔细看,他的「气」和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有一个共同点:转述说,他认为气也是无限的,没有边界。所以他并不是简单地退回到泰勒斯。他更像是想在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和泰勒斯的「水」之间找一个中间点:本原要像无定一样没有边界、包围万物,又要像水一样是一种能被说得出、指得着的东西。
为什么挑中了气?有几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气是最不显眼、却最无所不在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却充满一切空当。它看起来什么都不是,这一点很像无定;它又确实存在,你挥挥手就能感觉到它,这一点又像水。
另一种说法和生命有关。归在他名下的一条原话(DK 13 B 2,真伪有争议)说:
正如我们的灵魂是气,它把我们维系在一起;同样,风和气也包围着整个宇宙。
在希腊人的日常观念里,活着就是有呼吸,人死就是断了气。灵魂这个词在希腊语里,本来就和「呼吸」「生气」密切相关。阿那克西美尼把这个日常观念放大到了整个宇宙:人靠一口气活着、聚着,宇宙也靠气活着、聚着。
这和泰勒斯的「万物充满神」是一脉相承的。推动和维系万物的力量,在万物之中,而且就是万物所由构成的那个东西本身。
◆三、稀与浓:第一条被说清楚的路
阿那克西美尼真正的贡献,不在于他挑了气,而在于他说清楚了气是怎么变成万物的。
泰勒斯说万物是水,但水怎么变成石头、变成火,他没说(至少没传下来)。阿那克西曼德说万物从无定里「分离出来」,但怎么分离,也说得很含糊。阿那克西美尼第一次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一步一步的过程。
根据辛普里丘转述泰奥弗拉斯托斯的说法,阿那克西美尼认为:气变稀薄,就成了火;气变浓厚,就成了风,再浓就成了云,再浓就成了水,再浓就成了土,再浓就成了石头。其余的一切都由这些东西生成。
这就是著名的「稀与浓」。
它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第一条被说得一清二楚的路。
一锅粥(无限的气)→ 变稀:火;变浓:风 → 云 → 水 → 土 → 石。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方向,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机制(浓一点,稀一点)。而且这个机制是可以感觉到的。阿那克西美尼还给了一个非常有名的例子(据普鲁塔克转述,可能是他的原话):人张开嘴呼气,气是暖的;抿紧嘴唇吹气,气是凉的。所以,气稀了就热,气浓了就冷。
这个例子今天看,物理上并不准确(抿嘴吹出来的气之所以凉,主要是因为它急速膨胀,并且带动了周围的冷空气)。但它的意义不在于对不对,而在于:这是一个人第一次试图用一个每个人都能亲手做一做的日常经验,去支撑一个关于整个宇宙的断言。
◆四、从多少到什么
稀与浓,还藏着一个更深的东西,后来的哲学史家常常把它当作阿那克西美尼最伟大的发现:用量的变化解释质的变化。
火、风、水、土、石,在我们眼里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东西:火热而轻,石冷而重,水能流,土不能流。阿那克西美尼说,它们之间的差别,归根结底只是同一种东西「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密一点」还是「疏一点」。性质的不同,被还原为数量的不同。
这一步极其要紧,后来的整个西方科学,几乎都是沿着这条路走的:颜色被还原为波长,温度被还原为分子的运动速度,物质的种类被还原为原子里质子的数目。「万物的差别,归根结底是数量的差别」,这句话的源头,可以追到阿那克西美尼。
从发生学的角度看,这一步有得有失。
得的是:路第一次被说清楚了。一样东西怎样一步步变成另一样东西,第一次有了一个明确的、可以检验的机制。
失的是什么?这是这一章要仔细讲的地方。
◆五、一条没有记忆的路
读者回想一下上一章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句话:热多占了,冷来讨回;这一来一往,有欠有还,有记忆。
阿那克西美尼的路没有这个。
气浓了成水,水再稀一点又回到气。水变成气以后,这份气和原来的气有什么不同吗?没有。它不记得自己曾经是水,也不欠谁什么。石头如果能再稀下去,就会变成土、变成水、变成气,最后变回最初那份无限的气,一丝一毫都不差。
这是一条可以原路返回的路,而且返回之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用这本书的词来说:阿那克西美尼的路,是一条没有回写的路。每一步都只是同一个东西在密度上的滑动,滑过去,滑回来,和走过的路毫无关系。形状在变(火、风、水、土、石),但这些形状不会反过来改变底子;底子永远是那份气,一直都是。
这正是发现学最核心的一个动作:把路变成底子表面的滑动。路还在,而且被说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清楚,但它不再是「一样东西怎么生出来」,而是「同一样东西怎么换了个样子」。生出来的东西,是新的;换了样子的东西,还是原来那个。
读者可以把三个米利都人放在一起比一比:
泰勒斯:万物是水。有底子,路几乎没说。
阿那克西曼德:万物从无定里分出来,彼此越界又赔偿。有一锅粥,有路,有带记忆的回写。
阿那克西美尼:万物是气的稀与浓。有底子,有一条说得清清楚楚、却可以原路返回、没有记忆的路。
阿那克西美尼把路说清楚了,同时也把回写拿掉了。这是一笔很划算、也很危险的交易:划算,因为清楚的路可以检验、可以传授、可以推广;危险,因为没有回写的路,本质上等于没有发生——一切都只是同一样东西在来回换装。
后来的科学在很长时间里都沿着这笔交易走:把世界读成不变的东西在可逆的路上来回滑动。直到十九世纪,热力学发现了不可逆性,生物学发现了演化,人们才又一次碰到那个被阿那克西美尼拿掉的东西——路是有记忆的,走过了,就回不去了。
◆六、宇宙像一顶毡帽
最后,补几条阿那克西美尼的宇宙图景,好让读者对这个人有一个完整的印象。
他认为大地是扁平的,像一片叶子,因为它扁平,所以能乘着气浮在空中不掉下去。太阳、月亮和星辰也是扁平的,也都乘着气飘浮。天体不是从大地下面绕过去的,而是像一顶毡帽绕着人的头转那样,绕着大地转;太阳之所以在晚上看不见,是因为它被大地北边较高的地方挡住了,而且离我们远了。
这些说法,比阿那克西曼德的「大地因为处在中心所以不动」要朴素得多,有人认为这是一种退步。阿那克西曼德用的是一个关于位置和均衡的论证,阿那克西美尼又回到了「要有个东西托着」的思路。
这个小小的倒退,和前面讲的那笔交易是一致的:阿那克西美尼的眼光,处处落在「底下托着的那个东西」上。大地要被气托着,万物要由气构成,变化要被还原成气的疏密。阿那克西曼德那种用「关系」「均衡」「相互」来讲事情的思路,在他这里淡了下去。
一个人每年元旦都下决心:今年要早起、要运动、要读书。每年坚持两三个星期,然后放弃;第二年元旦,又从头来一遍,和去年一模一样。
这是一条阿那克西美尼式的路:变过去,又变回来,什么都没有留下。要让这条路有记忆,办法其实很简单:别从头来,从上一次停下的地方来。去年坚持了三个星期,那就看看第四个星期是什么把你拦住了:是加班,是天冷,还是一个人太无聊?今年,就从那个地方开始改。每一次失败都留下一点东西,路就开始有记忆了。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阿那克西美尼:
- 形状:气。一种没有边界、却又说得出名字的东西。
- 路:稀与浓。气 → 火;气 → 风 → 云 → 水 → 土 → 石。第一条被说清楚的路。
- 土:灵魂是气,宇宙靠气维系。推动者仍在万物之中。
- 回写:没有。路可以原路返回,走过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无限的气像一锅粥,但它不是阿那克西曼德那种「什么都还不是」的粥,而是一种已经有名字、有性质的东西。
判断:阿那克西美尼说清了路,拿掉了回写。他用量的变化解释质的变化,为后来的科学开了路;同时,他把「生出新东西」变成了「同一个东西换装」,这是发现学的核心动作第一次被说得如此干净。
米利都小结:三个答案,一个问法
◆一、把三个人摆在一张桌上
第二编讲了三个人。这一章不讲新东西,只做一件事:把三个人摆在一张桌上,看他们合起来走出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先用一张表把前面三章的结论并排放好:
| 泰勒斯 | 阿那克西曼德 | 阿那克西美尼 | |
|---|---|---|---|
| 本原 | 水 | 无定 | 气 |
| 本原的性质 | 最会变的东西 | 什么都还不是,永恒不老 | 无限,但有名字、有性质 |
| 路 | 大地出自水,几乎没说 | 分出对立,对立相互作用 | 稀与浓,一步一步 |
| 土 | 万物充满神 | 均衡;人从能不能活下来去推 | 灵魂是气,宇宙靠气维系 |
| 回写 | 看不出 | 有,而且有记忆(B1) | 没有,路可以原路返回 |
| 往发现那边拐的那一步 | 被亚里士多德读成「不变的实体」 | 把一锅粥封成永恒 | 把生出新东西变成同一个东西换装 |
这张表横着读,是三个人各自的样子;竖着读,能读出一个趋势。这一章要讲的,就是竖着读出来的东西。
◆二、底子越来越永恒
先竖着读「本原的性质」那一行,再往前接上第一编。
赫西俄德: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起点是一个事件。
费瑞居德斯:扎斯、时间和大地,从来就在。起点开始变成地基。
泰勒斯:万物是水。水本身是最会变的东西,他到底把水当作一个永远不变的底子,还是当作一种什么都能变出来的东西,材料不够,判不了。但经过亚里士多德的转手,他被定成了前者。
阿那克西曼德:无定没有开端,永恒,不老,不死,统治万物。起点被明确地放到了时间之外。
阿那克西美尼:气是无限的,万物都是它的疏密变化,变来变去,底子始终是那份气。
一路读下来,一个方向非常清楚:底子越来越永恒,越来越不受路的影响。
在赫西俄德那里,连起点都在路上;到了阿那克西曼德,起点被移到了路的外面;到了阿那克西美尼,路本身变成了底子表面的滑动,走得再远都能原路返回,底子毫发无损。
请注意,这个趋势不是某一个人一下子完成的,而是一代人一代人地、每人往前推一小步。泰勒斯只是把「故事」换成了「断言」;阿那克西曼德给断言加上了「永恒」这个限定;阿那克西美尼给永恒的底子配上了一条清楚但可逆的路。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每一步单独看都不算过分,但三步连起来,方向就定了。
这就是一个问法的力量。问题一旦被问成「万物底下是什么」,答案不管换成什么,都会朝着「更深、更稳、更不受影响」的方向走。因为这个问法本身,就是在找一个不受影响的东西。
◆三、三样东西的去向
第一编第三章说过,问法换掉的代价,是路、土、回写三样东西依次被挤到一边。现在,米利都三人走完了,可以看看这三样东西各自走到了哪里。
路:被说清楚了,也被驯服了。
在赫西俄德那里,路是一场接一场的推翻,充满了意外、暴力和不可逆转的后果:乌拉诺斯被割了,就再也不能拥抱大地;克洛诺斯被推翻了,就再也回不到王座。到了阿那克西美尼,路变成了稀与浓,每一步都平和、均匀、可以预测,而且可以原路返回。
路没有被取消,它被驯服了。驯服的方式,是让它变成底子表面的一种可逆的滑动。一条被驯服的路,说得越清楚,就越不像发生。
土:还在,但已经开始往外搬。
米利都三人都还保留着一个观念:推动变化的力量在万物之中。泰勒斯说万物充满神,阿那克西美尼说灵魂是气、宇宙靠气维系,阿那克西曼德让万物彼此越界又彼此赔偿,动力就在它们之间。这是米利都哲学最有发生学气味的地方。
但是,阿那克西曼德已经说无定「统治万物」。「统治」这个词一出来,动力就开始有一个往外搬的趋势:不是万物自己在动,而是有一个在上面的东西在管着它们动。这个趋势在米利都还只是一个苗头,到了第六编,阿那克萨戈拉会把动力完全搬出去,交给一个叫「心灵」的东西;到了亚里士多德,就有了那个自己不动、推动一切的「第一推动者」。
回写:出现了一次,然后消失了。
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句话,是整个开端里唯一一次让回写当主角。但它刚出现,就被放到了永恒的无定下面;而下一代的阿那克西美尼,干脆给出了一条没有回写的路。
这是这一编最令人遗憾的地方。西方哲学的第一句话讲的是回写,第二代就把它拿掉了。
◆四、为什么偏偏是回写先丢
读者也许会问:三样东西里,为什么偏偏是回写丢得最快?
这里可以给一个简单的解释。
路,可以被说清楚,被画出来:从这里到那里,一步一步。所以路即使被驯服,也能留下来,而且留得越来越清楚。
土,可以被归到某个东西身上:动力在气里,在神里,在心灵里。所以土即使被往外搬,也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
回写不一样。回写不是一个东西,也不是一条可以画出来的线,而是一个东西反过来改变它所由生的条件这件事本身。它要求你同时看见形状、路和土三样东西,还要看见它们之间的那一来一往。它只存在于关系里,存在于时间里,存在于「上一步改变了下一步」的那个缝隙里。
一个只问「万物底下是什么」的问法,天然看不见回写。因为回写不在任何东西的「底下」,它在东西和东西之间,在前一步和后一步之间。你要找底子,就一定会漏掉回写;你一旦找到了一个永恒的底子,回写就成了多余的。
所以回写丢得最快,不是偶然,而是这个问法的必然。
◆五、米利都的终结
讲完了思想,最后讲一讲这座城自己的结局,因为它和下一编的去向有关。
阿那克西美尼活跃的年代,正是米利都的土剧烈变动的年代。公元前 546 年前后,吕底亚被新兴的波斯帝国攻灭,伊奥尼亚诸城落入波斯的控制之下。米利都凭着和波斯人订立的协议,一度保住了自己的繁荣。
但好景不长。公元前 499 年,伊奥尼亚诸城在米利都的带头下起兵反抗波斯,史称「伊奥尼亚起义」。起义坚持了几年,公元前 494 年,伊奥尼亚联合舰队在米利都附近的拉德岛海面被波斯击溃。随后,波斯军队攻陷了米利都。据希罗多德记载,城中男子大多被杀,妇女和儿童被掳为奴隶,神庙被焚毁,幸存者被迁往遥远的波斯湾一带。
消息传到雅典,雅典人极为震动。一位叫弗律尼科斯的剧作家写了一出悲剧,叫《米利都的陷落》,上演时全场观众痛哭失声。雅典人事后罚了他一千德拉克马,理由是他让人们想起了自家的伤痛,并且下令以后不许再上演这出戏。
西方哲学的第一座城,就这样被毁了。
米利都后来被重建,但它再也没有成为哲学的中心。其实,在它陷落之前,哲学就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公元前六世纪下半叶,萨摩斯岛上的一个青年,据说因为不愿在僭主统治下生活,离开了伊奥尼亚,远渡到意大利南部的克罗顿。他就是毕达哥拉斯。差不多同一时期,科洛封城的一个诗人,在波斯人打来以后离开家乡,在希腊世界四处漂泊了几十年,最后也到了意大利和西西里一带。他就是色诺芬尼。
哲学的重心,从东边的伊奥尼亚,移到了西边的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希腊人叫那里「大希腊」。接下来的几代哲学家,毕达哥拉斯、色诺芬尼、巴门尼德、芝诺、恩培多克勒,都在那里活动。只有赫拉克利特一个人,留在了伊奥尼亚的以弗所。
土换了,路也会换。大希腊的土和伊奥尼亚很不一样:那里是新开拓的殖民地,城邦之间争斗激烈,宗教团体和秘仪活动盛行,人们对灵魂、来世、净化有着更强烈的关心。哲学到了那里,会长出和米利都完全不同的样子。
◆六、带到下一编去的三个问题
第二编到此结束。在走进大希腊之前,把三个问题带在身上。
第一个问题:底子一定要是一种材料吗?
米利都三人的本原——水、无定、气——都是某种「东西」,某种可以充满空间、可以变浓变稀的材料。但阿那克西美尼已经无意中打开了另一扇门:他把质的差别还原为量的差别。如果差别归根结底是量,那么,最底下的是不是根本就不是某种材料,而是数量本身,是比例,是数?下一编的毕达哥拉斯会这样回答。
第二个问题:讲世界的人,凭什么说他讲对了?
米利都三人都交出了断言,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怎么知道我的断言是对的?人能不能知道万物底下是什么?神话的权威来自缪斯,哲学的权威来自哪里?下一编的色诺芬尼,会第一个把这个问题正式提出来。
第三个问题:被挤出去的回写,还会回来吗?
阿那克西曼德那一句话被放到了一边,但它说的那件事——万物之间一来一往、此消彼长、由时间裁定——并没有消失。它会在另一个人身上,以更猛烈的方式回来。那个人就是第四编的赫拉克利特。他会说:万物都在流变,一切都是火的交换,战争是万物之父。
三个问题,分别指向形状、认识、回写。下一编,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毕达哥拉斯与色诺芬尼
哲学到了大希腊。一个人说:万物的底子不是材料,是数。另一个人说:神没有人的样子,而且人所知道的,都只是「看起来像」。形状被抬到了材料之上,真与假被分在了两边。
毕达哥拉斯这个人
◆一、一个被传说淹没的人
如果说泰勒斯是一个材料太少的人,那么毕达哥拉斯就是一个材料太多、却几乎全不可信的人。
关于他的记载,数量远超任何一位前苏格拉底哲学家。但这些记载的绝大部分,出自他死后七八百年的作家之手,尤其是公元三、四世纪的两位新柏拉图主义者,波菲利和扬布里柯。他们各写过一部《毕达哥拉斯传》,里面的毕达哥拉斯能同时出现在两座城里,有一条金色的大腿,能让河流开口向他问好,能用言语驯服一头熊。这些书与其说是传记,不如说是圣徒行传。
再往前追,情况也好不了多少。亚里士多德写过一部专讲毕达哥拉斯学派的书,失传了。在他留下来的著作里,他几乎从不直接说「毕达哥拉斯认为」,而总是说「那些所谓的毕达哥拉斯派」。这个措辞很说明问题:连亚里士多德都分不清,哪些是毕达哥拉斯本人的想法,哪些是他的学派后来一两百年里发展出来的。
毕达哥拉斯本人什么都没写。他的学派有保守秘密的规矩,据说谁泄露了学说,谁就要受罚。第一个把学派学说写成书的人,一般认为是菲洛劳斯,大约生活在公元前五世纪下半叶,比毕达哥拉斯晚了将近一百年。
所以这一编讲「毕达哥拉斯」,实际上讲的是一个学派,一个延续了一百多年、内部不断分化的团体。这本书会尽量区分:哪些大概能追到毕达哥拉斯本人,哪些是后来的发展。区分不开的地方,就老实说「毕达哥拉斯派」。
◆二、能确定的几件事
剥掉传说,关于毕达哥拉斯本人,大约能确定这么几件事。
他出生在萨摩斯岛,那是伊奥尼亚沿海的一个大岛,离米利都不远。时间大约在公元前 570 年前后。
大约在公元前 530 年前后,他离开了萨摩斯。据较早的一条记载,他是因为不愿生活在萨摩斯的僭主波吕克拉底统治之下而出走的。他去了意大利南部的克罗顿。
在克罗顿,他建立了一个团体。这个团体既是一个学派,又是一个宗教团体,还深深卷入了当地的政治。据说他的追随者一度在克罗顿和邻近几座城市里掌握了很大的权力。
后来,克罗顿发生了反对毕达哥拉斯派的骚乱。毕达哥拉斯本人迁往邻近的梅塔蓬图姆,大约在公元前五世纪初死在那里。再往后,大约在公元前五世纪中叶,意大利南部各城又爆发了更大规模的反毕达哥拉斯派运动,学派的聚会所被焚毁,许多成员被杀,幸存者四散到希腊各地。
这就是全部可靠的骨架。
◆三、同时代人怎么说他
比传记更可靠的,是几条和他同时代或稍晚的人留下的原话。这几条话不长,却非常有意思,因为它们出自并不喜欢他的人之口。
第一条出自色诺芬尼(本编第十四章的主角),DK 21 B 7。色诺芬尼讲了一个故事:有一次,毕达哥拉斯路过,看见有人在打一只小狗。他动了怜悯,说:「住手,别打了!这是一位朋友的灵魂,我一听它的叫声就认出来了。」
这显然是在嘲笑。但嘲笑的对象恰好透露出毕达哥拉斯最出名的一个主张:灵魂轮回。人死了,灵魂会进入别的身体,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动物。
第二条和第三条出自赫拉克利特(第四编的主角)。一条说(DK 22 B 40):「博学并不能教人明白道理,否则它就已经教会了赫西俄德和毕达哥拉斯,还有色诺芬尼和赫卡泰乌斯。」另一条(DK 22 B 129,真伪有争议)说毕达哥拉斯是所有人里最勤于探究的人,他从别人的著作里挑挑拣拣,拼成了自己的智慧:「博学,骗术。」
赫拉克利特对谁都不客气,但他点毕达哥拉斯的名点了两次,说明在他那个时代,毕达哥拉斯已经是一个极有名、也极有争议的人物:知道得很多,是个大学问家,但在赫拉克利特看来,只是一个东拼西凑、装神弄鬼的人。
这几条话合起来,勾出了一个和后来的「数学家毕达哥拉斯」颇为不同的形象:一个宗教导师,一个灵魂轮回的宣讲者,一个博学而有魅力、也被人怀疑是骗子的人物。
◆四、一个过日子的团体
毕达哥拉斯派首先不是一个研究数学的机构,而是一种生活方式。
这个团体有大量的戒律。后来的作家收集了一批据说是毕达哥拉斯传下来的规矩,称为「听闻」,意思是弟子们从导师那里听来、只管照做、不问为什么的话。其中有一些非常古怪:
不要吃豆子。 不要用刀拨火。 不要跨过横梁。 打雷的时候要摸一摸地面。 穿鞋先穿右脚。 起床以后要把被褥上身体压出的印子抹平。
这些规矩,有的可能源自古老的民间禁忌,有的后来被学派内部重新解释出一层象征意义。但它们合在一起,说明了一件事:毕达哥拉斯派要的,是把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从吃饭穿衣到起床睡觉,全部纳入一套规矩之中。
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他们相信灵魂轮回,相信灵魂是被困在身体里的,需要通过一种纯净的生活得到净化,才能在轮回中上升,最终得到解脱。戒律,就是净化的功课。
这一点和米利都人非常不同。米利都人是商人、政治家、观察天象的人,他们问「万物底下是什么」,是出于一种好奇和实用的混合。毕达哥拉斯派问世界是什么样子,则是为了得救。知道世界的真相,是灵魂净化的一部分。
◆五、「听闻派」与「数学派」
后来的传说讲,毕达哥拉斯派内部分成了两派。一派叫「听闻派」,只管守戒律,照做不问;另一派叫「数学派」,要追问戒律背后的道理,研究数、音乐和天体。「数学」这个词,在希腊语里本来的意思就是「学到的东西」「可以学习的东西」。
两派都自称是毕达哥拉斯的正宗传人。据说数学派承认听闻派也是毕达哥拉斯派,而听闻派却不承认数学派。
这个分裂的故事很可能是后人整理出来的,但它道出了一个真实的张力:同一个团体里,一边是不问为什么的规矩,一边是要问为什么的研究。前一边是定型的生活,后一边是一条探究的路。
这个张力,在整个毕达哥拉斯派里一直都在。他们在数学上是最勇于探究的一群人,在生活上又是最严守定型的一群人。他们一边追问「为什么」,一边又立下规矩「不许问为什么」。第十三章会看到,当探究的路走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接受的结果时,这个张力会以一种非常戏剧性的方式爆发出来。
◆六、灵魂轮回:一条循环的路
最后,用七个词把「灵魂轮回」这个主张拆一下,因为它对后面的哲学影响极深。
灵魂轮回,说的是:同一个灵魂,一次又一次地进入不同的身体。人死了,灵魂离开,进入一只狗,狗死了,灵魂又进入一个人。
这里有一条路,而且是一条很长的路:一世又一世。
但这条路有一个特点:走来走去,灵魂还是那个灵魂。色诺芬尼讽刺的那个故事,要点恰恰在这里:毕达哥拉斯从小狗的叫声里,认出了一位老朋友的灵魂。身体换了,样子换了,叫声都变成了狗叫,可灵魂没有换,而且认得出来。
这和上一编的阿那克西美尼非常像。阿那克西美尼说:气变成火、变成水、变成石,样子换了,底子还是那份气。毕达哥拉斯说:灵魂进入人、进入狗、进入别的人,样子换了,底子还是那个灵魂。
同一个底子,在一条循环的路上反复换装。这是发现学处理「路」的标准方式。
当然,毕达哥拉斯的轮回还有一个阿那克西美尼没有的东西:净化。灵魂在轮回中是可以变得更纯净的,纯净了就能上升,最终解脱。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条路不是完全没有记忆的:前一世怎么活,影响下一世进入什么身体。这里有一点回写的影子。
但请注意这个回写指向哪里:它指向的是摆脱这条路。净化的最终目的,是跳出轮回,不再进入任何身体,不再走这条路。路本身被看成是一种困境,一种惩罚,一个要逃离的地方。
这一点,和赫西俄德心底那股「渴望发生停下来」的劲,是一脉相承的,而且被推得更远了:在毕达哥拉斯派这里,得救就是从发生里解脱出来。两百年后,柏拉图在《斐多》里让苏格拉底临死前说,哲学就是练习死亡,就是让灵魂尽可能地摆脱身体。这句话的根,扎在毕达哥拉斯派的土里。
万物是数
◆一、一根弦
讲毕达哥拉斯派的「万物是数」,最好的起点不是一个定理,而是一根弦。
后来的传说讲过一个故事:有一天毕达哥拉斯路过一家铁匠铺,听见几把锤子打铁的声音有的和谐、有的刺耳,他进去一称,发现发出和谐声音的锤子,重量之间成简单的整数比。这个故事在物理上是错的:锤子的声音并不按重量这么简单地变化。但换成一根弦,事情就对了。
拿一根绷紧的弦,拨一下,发出一个音。按住弦的正中间,只让一半振动,发出的音比原来高一个八度,两个音听起来非常和谐,几乎像同一个音。弦长之比是 2 比 1。
按住弦的三分之二处,让三分之二的长度振动,发出的音和原来的音构成「五度」,也非常和谐。弦长之比是 3 比 2。
按住四分之三处,构成「四度」,也和谐。弦长之比是 4 比 3。
八度、五度、四度,是希腊音乐里最基本的三种和谐音程。它们对应的比例,恰好是 1、2、3、4 这四个最小的整数之间的比。
这件事到底是不是毕达哥拉斯本人发现的,已无从考证。但它确实是毕达哥拉斯派的核心经验之一,而且这个经验的冲击力,今天的人很难完全体会。
请想一想:声音好不好听,本来是一件完全凭耳朵感觉的事。可是现在,这种感觉背后,居然藏着一组简单的整数比。耳朵听到的和谐,原来就是数的和谐。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的东西,竟然可以被数精确地抓住。
这正是泰勒斯量金字塔的那个动作,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用一个不变的比例,把感觉得到的东西和感觉不到的东西连起来。
◆二、从一根弦到整个宇宙
毕达哥拉斯派从这一根弦出发,走了一大步。
如果音乐的和谐是数的比例,那么,整个宇宙的秩序,是不是也是数的比例?天体的运行那样有规律,是不是因为它们之间也有和谐的比例?那些比例,是不是也构成一种音乐?
后来的毕达哥拉斯派真的提出了一个说法,叫「天体的和谐」,或者「天球的音乐」:日月星辰在运转中各自发出声音,这些声音之间的比例构成宇宙的和声。至于我们为什么听不见,他们解释说:因为这声音从我们一出生就一直在响,我们从来没有经历过没有它的寂静,所以就分辨不出来了。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五章,把毕达哥拉斯派的学说概括如下(意译):
那些所谓的毕达哥拉斯派,最早致力于数学,并推进了它。他们在这方面浸淫已久,便认为数学的本原就是万物的本原。在一切本原中,数在本性上是最先的;他们认为在数里,比在火、土、水里,能看到更多与存在和生成的东西相似之处……他们又看到音阶的性质和比例都在数中,而其他一切事物在整个本性上似乎都以数为模型,数是整个自然中最先的东西,于是他们认为数的元素就是万物的元素,整个天就是和谐与数。
「数的元素就是万物的元素,整个天就是和谐与数。」这就是「万物是数」。
◆三、数是什么
这里要先弄清楚一件事:毕达哥拉斯派说的「数」,和我们今天说的数,不太一样。
今天我们说数,想到的是抽象的符号:1、2、3,可以加减乘除,没有形状,没有位置。毕达哥拉斯派的数,是有形状的。
他们用小石子来摆数。一颗石子是 1。三颗石子可以摆成一个三角形(上面一颗,下面两颗),所以 3 是「三角形数」。再往下加一排三颗,得到 6,还是三角形,6 也是三角形数;再加一排四颗,得到 10。四颗石子可以摆成一个 2 乘 2 的正方形,所以 4 是「正方形数」;9 是 3 乘 3,也是正方形数。
这种用石子摆数的办法,今天在小学数学课上还能见到。但对毕达哥拉斯派来说,它不是一种教学技巧,而是数的本来面目:数就是由单位排列成的形状。
这一点极为要紧。它意味着,毕达哥拉斯派说「万物是数」,并不是说万物是一些抽象的符号,而是说:万物是由单位按照一定的比例和形状排列起来的。
用这本书的词来说:毕达哥拉斯派的「数」,就是形状。
◆四、10:最完美的数
毕达哥拉斯派有一个特别崇拜的图形,叫「四元体」:把 10 颗石子摆成一个三角形,第一排 1 颗,第二排 2 颗,第三排 3 颗,第四排 4 颗。
1 + 2 + 3 + 4 = 10。
为什么是这四个数?因为它们恰好包含了八度(2 比 1)、五度(3 比 2)、四度(4 比 3)三种和谐比例。而它们的和 10,被认为是最完美的数,包含了一切数的本性。
据说毕达哥拉斯派有一句誓词:「凭那位把四元体传给我们这一代的人起誓,四元体是永恒自然的源泉和根基。」「那位」指的就是毕达哥拉斯。
一个图形,成了一个宗教团体起誓的对象。这件事很能说明毕达哥拉斯派的精神:数学和宗教,在他们那里是一回事。认识数的和谐,就是认识宇宙的神圣秩序,就是灵魂净化的道路。
他们还把一些抽象的东西和数对应起来。据亚里士多德和后来为他作注的亚历山大的记载,他们认为正义是某种数(大概是 4 或 9,因为正方形数是「以同样的东西回报同样的东西」,四平八稳),婚姻是 5(第一个奇数 3 和第一个偶数 2 的结合,他们把 1 看作一切数的源头,不算普通的奇数),「时机」是 7。这些对应今天看来颇为牵强,亚里士多德本人也不以为然。但它们表明,毕达哥拉斯派是认真地相信:万物,包括人间的事,都有一个数的形状。
◆五、从材料到形状:一次翻转
现在可以说出毕达哥拉斯派在这本书的故事里做了什么了。
米利都三人问「万物底下是什么」,给出的答案都是材料:水,无定,气。这些东西可以充满空间,可以变浓变稀,可以被拿在手里(至少水可以)。
毕达哥拉斯派给出的答案是数,也就是形状、比例、排列。
这是一次翻转。万物的底子,从「由什么做成」,变成了「按什么样子排列」。
一个简单的例子就能说明这个翻转有多大。一把七弦琴,是用木头、羊肠弦做的。按米利都的问法,这把琴的本原是木头和羊肠,再往下追,是水、是气。可是这些都不能解释琴为什么能奏出和谐的音乐。能解释的,是弦长之间的比例。同样的比例,用铜弦、用丝弦,照样和谐;换了材料,比例不变,音乐就不变;比例一乱,材料再好,也是噪音。
真正决定这把琴是一把琴的,不是它的材料,而是它的形状。
这个翻转,在西方思想里影响之深,怎么说都不过分。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形式」,近代科学的「数学定律」,都是从这里长出来的。伽利略说「自然这本大书是用数学的语言写成的」,这句话就是毕达哥拉斯派的遥远回声。
◆六、得与失
用 SDE 的眼光看,这次翻转有得有失。
得的是:形状第一次被单独拿了出来。
在米利都人那里,形状是被材料「带着」的:水结成冰就有了冰的形状,气变浓就有了云的形状。形状只是材料的一种状态。毕达哥拉斯派第一次看清楚:形状可以和材料分开,而且比材料更根本。同样的形状可以在不同的材料里显露,同样的比例可以在弦上、在天上、在人间显露。形状是可以跨越材料的。
这是一个极其深刻的洞见。SDE 里的「显露」,说的正是这件事的一部分:一个东西之所以是它,要看它显露出来的那个样子,而不只是看它由什么做成。
失的是:形状被当成了现成的。
毕达哥拉斯派的数,是现成的、永恒的。2 比 1 永远是 2 比 1,四元体永远是四元体。它们不需要被生出来,不需要走一条路,也不依赖任何土。它们一直就在那里,等着人去发现。弦的和谐不是被「造」出来的,而是本来就藏在 2 比 1 里,毕达哥拉斯只是「发现」了它。
但真实的情况是什么?一根弦能发出和谐的音,需要一整片土:弦要有合适的材质,要绷到合适的松紧,要在有空气的地方振动,要有人的耳朵去听,而那对耳朵还要在某种音乐传统里长大,才会觉得八度和五度「好听」。不同文化里,什么音程算和谐,并不完全一样。2 比 1 能显露为和谐,是在一片特定的土里、沿着一条特定的路才显露出来的。
毕达哥拉斯派把这一切都拿掉了,只留下那个比例,说:看,这就是和谐本身,它是永恒的。
形状被从土和路里拔了出来,放到了一个永恒的地方。这就是毕达哥拉斯派的发现学。它比米利都的发现学更进一步:米利都人的底子是一种材料,材料至少还会变浓变稀,还有一点点路;毕达哥拉斯派的底子是形状本身,形状一旦被看成是永恒的比例,就连这一点点路都不需要了。
今天有很多东西,很像毕达哥拉斯派的「数」:考试分数,体检指标,绩效评分,步数,体重。它们都是一个一个的比例和数字,简单,清楚,可以比较。
它们都有用。可是请记住这一章的那一句:一根弦能发出和谐的声音,需要一整片土。一个分数高,是在什么样的一年、什么样的学校、什么样的家里考出来的?一个指标正常,是在什么样的作息、什么样的心情下量出来的?数字是形状,只看数字,就把土拿掉了。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毕达哥拉斯派的「万物是数」:
- 形状:数,也就是由单位排列成的比例和形状。第一次被单独拿出来,而且被放到了材料之上。
- 路:灵魂的轮回是一条循环的路,但它的目标是跳出这条路。数本身不需要路。
- 土:他们自己的团体、戒律、宗教生活是一片很厚的土;但他们的学说把土从形状身上拿掉了。
- 回写:灵魂在轮回中可以净化,是一点回写的影子,但它指向的是摆脱发生。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们崇拜的是定型——永恒不变的比例,最完美的数。
判断:毕达哥拉斯派完成了一次翻转:万物的底子从材料变成了形状。这是西方思想最深远的一次翻转之一;它的代价是,形状被当成了现成的、永恒的、不依赖路和土的东西。从这一刻起,发现学有了它最有力的武器:一个不靠任何材料、不走任何路、永远在那里等着被发现的形状。
十对对立:一张给变化定罪的表
◆一、亚里士多德抄下的一张表
在《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五章,亚里士多德讲完毕达哥拉斯派的「万物是数」之后,接着说:这个学派里的另一些人认为,本原有十对,他们把它们排成两列。然后他列出了这十对:
| 左列 | 右列 |
|---|---|
| 有限 | 无限 |
| 奇 | 偶 |
| 一 | 多 |
| 右 | 左 |
| 雄 | 雌 |
| 静 | 动 |
| 直 | 曲 |
| 光明 | 黑暗 |
| 善 | 恶 |
| 正方形 | 长方形 |
亚里士多德还顺带说,克罗顿的医生阿尔克迈翁(与毕达哥拉斯派关系密切的一位学者)也有类似的想法,认为人间的事大多是成对的,只不过他没有像毕达哥拉斯派那样把对立的数目定死。
这张表很短,也常被人一笔带过,当作古人一种幼稚的分类癖。但在这本书看来,它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最值得细读的文件之一。因为它第一次把「价值」明明白白地挂到了对立的两边上。
◆二、这张表是怎么排的
先看这张表的排法。
左右两列不是随便排的。左列的每一项,在毕达哥拉斯派看来,都是好的、高贵的、有秩序的;右列的每一项,都是差的、低下的、无秩序的。第九对「善与恶」直接把这个排法挑明了:左列就是善的那一边,右列就是恶的那一边。
所以这张表实际上说的是:有限是善的,无限是恶的;奇是善的,偶是恶的;一是善的,多是恶的;静是善的,动是恶的;直是善的,曲是恶的;光明是善的,黑暗是恶的。
(「右与左」「雄与雌」两对,反映的是当时希腊社会根深蒂固的偏见。这两对不是这一章的重点,但读者应当注意:一张声称揭示宇宙本原的表,里面混进了一个社会最平常的偏见,而且被抬到了「本原」的高度。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那些被当作永恒形状的东西,其实是从某一片具体的土里长出来的。)
◆三、「无限」被放到了恶的一边
这张表里,第一对最要紧:有限与无限。
读者还记得第二编吗?阿那克西曼德说,万物的本原是「无定」,也就是「没有边界的东西」。在他那里,无定是永恒的、不老的、统治万物的,是一切的源头。
在毕达哥拉斯派的这张表里,这同一个词,「没有边界的东西」,被放到了右列,放到了「恶」的一边。
阿那克西曼德的本原,在毕达哥拉斯派这里成了恶。
这是一次彻底的翻转。一锅粥,那个还没分出形状、一切都从它长出来的状态,在米利都还是万物的源头,到了大希腊,被判为坏的、低下的、需要被「有限」管住的东西。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毕达哥拉斯派的全部学说,就建立在「形状」上:数是形状,比例是形状,和谐是形状。形状就是界限,就是把一锅粥划分开来、给它定下边界的那个东西。在一个以形状为本原的学说里,没有形状的一锅粥,自然就成了敌人。
后来的毕达哥拉斯派菲洛劳斯留下的一条原话(DK 44 B 1),把这个结构说得很清楚:
宇宙中的自然,是由无限者和限定者组合而成的,整个宇宙和其中的一切都是如此。
万物由两样东西组成:一样是无限,一样是给无限划界的东西。无限提供材料,限定者提供形状。有限管着无限,形状管着粥。
请注意,菲洛劳斯并没有取消无限,万物仍然需要它;但它从米利都的「源头」和「统治者」,降格成了被统治、被划界的那一方。
◆四、「动」被放到了恶的一边
第六对是静与动。静是善的,动是恶的。
这是整张表里对这本书最要紧的一对。
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一位哲学家明确地给「动」本身定过罪。米利都三人讲世界,讲的都是一个动的世界:水会变,万物从无定里分出来,气会变稀变浓。他们也许在寻找一个不变的底子,但他们从来没有说「动是坏的」。赫西俄德心底渴望发生停下来,但那只是一种渴望,没有被写成一条原则。
毕达哥拉斯派第一次把它写成了原则:静,站在善、光明、有限、一的那一边;动,站在恶、黑暗、无限、多的那一边。
一旦「动」被判为恶的一边,整个关于世界的看法就会跟着变。变化不再只是「需要解释的现象」,而成了「需要克服的缺陷」。发生本身,成了一种堕落。
这和上一章讲的灵魂轮回完全是一回事:灵魂在身体之间流转,是一种惩罚,得救就是跳出轮回、不再流转。在毕达哥拉斯派的土里,「不再动」就是好的终点。
这张表离巴门尼德只有一步之遥。巴门尼德后来就在大希腊的埃利亚城,离毕达哥拉斯派的活动中心不远,古代传说里甚至有他跟一位毕达哥拉斯派人士学习过的记载。他要做的,只是把「静是善的」再往前推一步:静不只是善的,静才是真的;动不只是恶的,动根本就不存在。
◆五、奇数为什么是好的
再看第二对:奇与偶。奇是好的,偶是坏的。这一对乍看最莫名其妙,其实里面藏着一个很精巧的想法,正好说明毕达哥拉斯派为什么会给「动」定罪。
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里提过一个说法(学者们一般把它还原成下面这个石子游戏):
拿一颗石子放在那里,这是 1。在它的右边和上边围一圈,形状像一把木匠用的曲尺,希腊人管这个曲尺形叫「磬折形」。第一圈要 3 颗石子,1 加 3 是 4,摆成一个 2 乘 2 的正方形。再围一圈,要 5 颗,4 加 5 是 9,摆成 3 乘 3 的正方形。再围一圈,要 7 颗,9 加 7 是 16,4 乘 4 的正方形。
3、5、7……每次加上去的都是奇数,而不管加多少圈,形状永远是正方形。它在长大,但它的形状始终不变。
换一种摆法,从 2 颗石子开始,每次围上去的是偶数:2、4、6……得到 2(1 乘 2)、6(2 乘 3)、12(3 乘 4)、20(4 乘 5)……这些都是长方形,而且每一个长方形的长宽比例都不一样:2 比 1,3 比 2,4 比 3,5 比 4。它每长大一次,形状就变一次。
这就是奇数为什么好、偶数为什么坏:奇数让东西在长大的同时保持形状不变;偶数让东西一长大就变样。这也顺带解释了第十对「正方形与长方形」为什么分列两边:正方形是奇数长出来的,不变其形;长方形是偶数长出来的,一长就变。
读者请停下来想一想这个石子游戏。它实在太精确地表达了发现学的理想了:最好的生长,是形状不变的生长。东西可以变大,可以变多,但它的比例、它的样子、它的本质,最好保持原样。一个在生长中不断改变自己样子的东西,是不稳定的、不可靠的、低一等的。
这正好是发生学的反面。在发生学看来,一个东西在生长中改变样子,正是它活着的标志;每长大一次,比例就调整一次,这是回写在起作用,上一步长出来的形状,改变了下一步生长的方式。毕达哥拉斯派把这种生长判为「偶」、判为「恶」。
◆六、这张表的土
最后,把这张表放回它的土里看一看。
毕达哥拉斯派是一个宗教团体,追求灵魂的净化和解脱;他们在克罗顿一带掌握过政治权力,是一个贵族色彩很浓的团体;他们生活在一个城邦间战争频繁、政权更替激烈的地区。
在这样一片土里,「静、一、有限、直」被看作好的,「动、多、无限、曲」被看作坏的,是非常自然的。一个追求灵魂摆脱轮回的团体,自然会觉得「动」是困境;一个在动荡的政局里掌握权力的贵族团体,自然会觉得「一」和「静」代表秩序,而「多」和「动」代表混乱和威胁。
这张表并不是从宇宙里读出来的,而是从一片具体的土里长出来的,然后被当成了宇宙的本原。
这恰恰是这本书反复要讲的那个动作:一个在特定的土里、沿着特定的路长出来的形状,被拔出来,宣布为永恒的、普遍的、本来如此的。毕达哥拉斯派的十对对立,是这个动作最赤裸的一次演示。它赤裸到把「右」和「雄」都写进了宇宙的本原。
一个孩子上了初中,个子一下子蹿高,脾气变了,说话的样子变了,喜欢的东西也变了。父母常常很不适应,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毕达哥拉斯派的石子游戏,会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楚:父母心里想要的,是「奇数」式的长大:个子变高,样子不变,还是那个听话的小孩。可是一个孩子长成一个人,本来就是「偶数」式的:每长大一圈,比例都要重新调一次。一长大就变样,不是出了毛病,是在长。父母要做的,不是把他按回原来的形状,而是陪他找到这一圈的新比例。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十对对立:
- 形状:一切都被划到两列里。左列是形状的一边:有限、奇、一、静、直、正方形。
- 路:「动」被放到了恶的一边。
- 土:宗教的解脱渴望,贵族的秩序偏好,社会的性别偏见。这些是土,却被写成了本原。
- 回写:「一长大就变样」的生长被判为偶、为恶;保持形状不变的生长被判为奇、为善。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无限(一锅粥)被判为恶;定型被判为善。阿那克西曼德的本原,在这里被降格。
判断:这张表是西方思想第一次给「变化」本身定罪。在它之前,变化是需要解释的现象;在它之后,变化开始成为需要克服的缺陷。巴门尼德只需要再往前走一步。
无理数的丑闻:形状装不下的东西
◆一、一个被淹死的人
后来的传说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
毕达哥拉斯派里有一个成员,叫希帕索斯,来自梅塔蓬图姆。他发现了一件事,或者说,他把学派内部发现的一件事泄露给了外人。结果,他在海上遇难淹死了。有的版本说这是诸神的惩罚,有的版本暗示是学派的同伴把他扔下了船。
这件事就是:有些长度,无法用两个整数之比来表示。
这个故事几乎可以肯定是后人编的,或者至少是被大大加工过的。关于希帕索斯到底发现了什么、是怎么死的,古代的记载说法不一,出现得也很晚。但这个故事能流传下来,能被一代一代人讲下去,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在人们的记忆里,这个发现对毕达哥拉斯派来说,是一场灾难。
为什么是灾难?这一章就讲这个。
◆二、正方形的对角线
先讲这个发现本身。它不需要任何高深的数学,一个小学生就能明白它说的是什么。
画一个正方形,边长是 1。它的对角线有多长?
按后来被称为「毕达哥拉斯定理」的那个关系(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对角线的平方等于 1 的平方加 1 的平方,也就是 2。所以对角线的长度,就是那个自乘等于 2 的数。
现在问:这个数,能不能写成两个整数之比?比如 7 比 5?7 的平方是 49,5 的平方是 25,49 比 25 接近 2,但不等于 2。17 比 12?289 比 144,更接近了,还是不等于。无论你怎么找,都找不到两个整数,让它们的比的平方正好等于 2。
而且这不是「还没找到」,而是可以证明永远找不到。
亚里士多德在《前分析篇》里提到过一个证明的思路,是用归谬法:假设对角线和边长能写成两个整数之比,那么同一个数就必须既是奇数又是偶数,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假设不成立。
请读者留意这个证明用的工具:奇与偶。
上一章刚刚讲过,奇与偶是毕达哥拉斯派十对对立里的第二对,是他们用来给宇宙排序的基本范畴。现在,正是用奇与偶,证明了有一个长度装不进他们的数里。他们自己手里最基本的工具,证明了他们学说的漏洞。
◆三、为什么这是灾难
对今天的人来说,「根号 2 是无理数」只是中学课本里的一个知识点。但对毕达哥拉斯派来说,它打击的是整个学说的地基。
回想上一章:毕达哥拉斯派说「万物是数」,而他们的数,是由单位排列成的形状,是整数和整数之间的比例。弦的和谐是 2 比 1、3 比 2,宇宙的秩序是数的比例。一切东西,归根结底都能写成整数之比。
现在,就在他们最推崇的图形——正方形——里面,出现了一个无法写成整数之比的东西。不是在某个偏僻的、奇形怪状的图形里,而是在最规整、最完美、在他们的十对对立里被列在「善」那一边的正方形里。
这等于说:在「有限」的心脏里,藏着「无限」。
对角线和边长,没有一个共同的单位可以同时量尽它们。你把单位取得再小,边长能被量尽,对角线就总会剩下一点点,永远量不尽。希腊人管这种关系叫「不可公约」:两个长度之间,找不到一个公共的尺子。
在毕达哥拉斯派的十对对立里,「无限」站在恶的那一边,是需要被「有限」管住的东西。现在,这个被判为恶的东西,从最完美的图形里冒了出来,而且它是用最严格的论证冒出来的,根本赶不回去。
被他们放逐到右列的那一锅粥,从左列最中心的地方渗了回来。
◆四、形状装不下的东西
这件事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来看,意思非常清楚。
毕达哥拉斯派相信,形状是现成的、永恒的,可以被整数比完全抓住。
可是,正方形的对角线是怎么来的?它是画出来的。你画一个正方形,从一个角到对面的角连一条线,对角线就在那里了。这是一条路:一个动作,一步。这一步是那么简单、那么自然,任何人都能做。
而这一步走出来的东西,装不进那些现成的形状里。
一条最简单的路,走出了一个现成的形状装不下的东西。
这就是无理数丑闻在 SDE 里的意思:路比形状多。你以为形状都是现成的,只要把它们一个个找出来、列成表,世界就被抓住了。可是只要你还在走路,只要你还在画、还在连、还在做,就会不断走出一些不在任何现成清单上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一条路逼出来的。
后来的数学史,一次又一次地重演了这个故事。负数,虚数,无穷小,非欧几何,每一次都是这样:人们沿着一条合法的路往前走,走出了一个现成的框架装不下的东西;一开始被当作丑闻、怪物,不敢承认;后来框架被迫扩大,把它收进来;然后又有新的路,走出新的怪物。
数学对象不是一个等着被发现的现成仓库,而是一条不断走出新东西的路。这是这本书的作者在别处专门写过的一个题目。在这里,它的第一个案例,就发生在毕达哥拉斯派的正方形里。
◆五、一个做计算数学的人的旁白
这里请允许我插一段自己的话。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前半辈子做的是网格剖分、有限元这一类事:把一块连续的区域切成很多小三角形、小四面体,在每一小块上做近似计算。做这一行的人,每天都活在毕达哥拉斯派的那道裂缝里。
计算机里的每一个数,本质上都是有限位的,都是一个整数比。计算机没有办法精确存下根号 2,它只能存下一个非常接近根号 2 的分数。从某种意义上说,计算机实现了毕达哥拉斯派的梦想:在机器里,万物都是整数之比。
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计算数学这门学问,整个就是建立在那道裂缝上的。它研究的核心问题是:用整数比去逼近那些不是整数比的东西,会差多少?误差会不会越积越大?算一万步以后,结果还靠不靠得住?整个数值分析,就是一门「和无理数和平共处」的学问。
我做网格的时候,常常碰到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你画一张网格,每一步都是合法的、规整的,可是网格长着长着,总会在某些地方长出一些你事先没有想到的、形状很坏的小三角形。你没法事先列一张清单,说「好三角形都在这里」,然后照着清单去画。好网格不是找出来的,是一步一步长出来、一次一次修出来的。每修一次,都改变了下一步怎么长。
后来我回头读毕达哥拉斯派,读到那张十对对立的表,读到奇数能让正方形长大而不变形,读到希帕索斯在海上淹死,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亲切感。他们想要的,正是我年轻时做网格想要的东西:一张现成的、永远正确的形状清单。他们撞上的墙,也正是我撞上的墙:路总比清单多。
◆六、希腊数学怎样消化这个丑闻
说回希腊人。这个丑闻后来怎样了?
它没有被掩盖住,而是被一代一代的数学家慢慢消化了。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里讲到,他的数学老师忒奥多洛斯证明了从根号 3 一直到根号 17 的一系列长度,都和单位长度不可公约。到了公元前四世纪,数学家欧多克索斯发展出一套新的比例理论,不再要求比例一定是整数之比,就能处理不可公约的量。这套理论后来收进了欧几里得《几何原本》第五卷,被许多数学史家认为是整部书里最精妙的部分之一。
请注意这个消化的方式。希腊数学没有放弃「形状」,而是把重心从数转到了几何:既然长度不一定能写成整数比,那就直接用线段、用面积、用图形本身来讲比例,不再强求把它们换算成数。整部《几何原本》,是用几何的语言写成的,连代数问题都写成了面积和线段的问题。
这是一次真正的回写:一个在路上走出来的结果(不可公约),反过来改变了整个希腊数学的土。数学的重心转移了,讲法换了,此后一千多年,西方数学都在几何这片新的土里长。
丑闻没有被消灭,它改写了土。这正是 SDE 讲的发生:新的形状从路上被逼出来,反过来改变它所由生的土,下一步就在新的土里走。
然而有意思的是,希腊人自己并没有这样理解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欧多克索斯不是「造出」了一套新理论,而是「发现」了比例的真正本性;几何的形状不是在路上长出来的,而是本来就在那里、永恒不变的。一次活生生的发生,被他们讲成了一次更深的发现。
这个讲法后来被柏拉图推到了顶点。第八编的最后一章,我们会回到这里。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无理数的丑闻:
- 形状:正方形,整数比。毕达哥拉斯派认为一切都能被它们装下。
- 路:从一个角到对面的角连一条线。一步最简单的路,走出了装不下的东西。
- 土:学派的保密戒律(据说泄露者被淹死);后来是希腊数学从数转向几何的那片新土。
- 回写:不可公约的发现改写了希腊数学的土。这是整个第三编里最清楚的一次回写,但希腊人把它讲成了一次更深的发现。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被放逐到右列的「无限」,从左列最中心的正方形里渗了回来。
判断:无理数的丑闻,是「路比形状多」在西方思想里的第一次公开爆发。毕达哥拉斯派想用一张现成的形状清单装下万物,结果他们自己手里最简单的一步路,就走出了清单外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回过头来改写了整个希腊数学。
色诺芬尼:假如牛有手
◆一、一个漂泊了六十七年的诗人
色诺芬尼的原话留下来的比较多,DK 里有四十多条,而且其中一条替我们交代了他自己的年纪。他在一首诗里写道(DK 21 B 8):
到如今,已经有六十七年,我的思绪在希腊大地上辗转漂泊;而从我出生到那时,还要再加上二十五年,如果我对这些事说得不错的话。
也就是说,写这首诗时,他已经九十二岁了;而他离开家乡、开始漂泊,是在二十五岁那年。
他的家乡是科洛封,伊奥尼亚的一座城,离米利都不远。他大约生于公元前 570 年前后,二十五岁时离家,时间正好是公元前 545 年前后,也就是波斯人攻占伊奥尼亚那几年。一般认为,他是在波斯人打来之后离开的。此后他在希腊世界四处漂泊,到过西西里,到过意大利南部,在各地吟诵自己的诗。
他不是米利都那样的商人、政治家,也不是毕达哥拉斯那样的宗教导师。他是一个游吟诗人,靠在宴会上、在城邦的集会上朗诵诗歌过日子。他写过哀歌,写过讽刺诗,据说还写过关于他家乡建城的史诗。他的哲学,全是用诗写的。
一个流亡者,一个外乡人,一个走过无数城邦、见过无数风俗的人。这片土,决定了色诺芬尼的眼光:他看得最清楚的,是各地的人都把自己的样子当成了世界的样子。
◆二、对荷马的起诉
色诺芬尼最有名的,是他对荷马和赫西俄德的攻击。第一编第一章讲过,荷马的世界是希腊人共同的课本。色诺芬尼第一个公开地、点名地说:这个课本有毛病。
他写道(DK 21 B 11):
荷马和赫西俄德把人间一切可耻可鄙的事,都加到了神的身上:偷窃,通奸,彼此欺骗。
这句话在当时的分量,相当于在一个人人读《诗经》长大的社会里,公开说《诗经》教坏了人。
他的理由不是「神话是假的」这么简单。他的理由是:神不应该这样。一个神,如果偷东西、和别人的妻子私通、说谎骗人,那他就不配做神。色诺芬尼心里有一个关于「神应该是什么样」的标准,拿这个标准去量荷马的神,荷马的神就不及格了。
这是一个非常要紧的动作:用一个标准去审查传统。传统说什么,不再因为它是传统就算数;它要经得起一个标准的检验。这个动作,就是后来整个哲学批判精神的起点。
◆三、假如牛有手
色诺芬尼接着追问:荷马为什么会把神写成这个样子?
他的回答,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最锋利、也最好懂的几句话。
他说(DK 21 B 14):
凡人以为神是出生的,神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服,有和他们一样的声音和形体。
又说(DK 21 B 16):
埃塞俄比亚人说他们的神是扁鼻子、黑皮肤;色雷斯人说他们的神是蓝眼睛、红头发。
然后是最有名的一段(DK 21 B 15):
假如牛、马和狮子有手,能像人一样用手作画、制作雕像,那么马会把神画成马的样子,牛会把神画成牛的样子,各自按照自己的身形来塑造神的身体。
这几句话说出了一个简单到惊人的道理:人所讲的神,其实是人自己的样子。埃塞俄比亚人长什么样,他们的神就长什么样;色雷斯人长什么样,他们的神就长什么样。如果牛会画画,神就长着牛角。
一个在各个城邦之间漂泊了几十年、见过各种民族各种神像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守在一个地方的人,只会觉得自己的神就是神本来的样子;只有走过很多地方的人,才会发现每个地方的神都长得像那个地方的人。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色诺芬尼第一个看见了土。他看见了,人们以为是「神本来的样子」的东西,其实是从各自的土里长出来的。神的形状,是被土塑造的。
这是一个极其发生学的洞见。可是,色诺芬尼接下来做的事,却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四、一个不动的神
看清了各地的神都是人按自己的样子造的之后,色诺芬尼给出了他自己关于神的讲法。
他写道(DK 21 B 23):
有一个神,是神和人中间最伟大的;无论身体还是思想,都一点也不像凡人。
又写道(DK 21 B 24):
他全体在看,全体在想,全体在听。
又写道(DK 21 B 25):
他毫不费力,只凭心灵的思想,就摇动万物。
最后一条(DK 21 B 26):
他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一点也不动;来来去去,对他是不相宜的。
请把这四句话放在一起读。色诺芬尼的神:一个,不像人,全体都在看、在想、在听,不用任何身体的动作,只凭思想就推动一切,而且自己一动不动。
这个神,把荷马的神身上一切「像人」的东西都去掉了:不出生,不穿衣服,没有人的形体,不偷不抢,不来不去。
去掉这些,是对的。色诺芬尼看清了那些东西是人从自己的土里投射上去的,他要把它们剥掉。
可是,剥掉以后剩下了什么?剩下的,是一个不动的东西。
「来来去去,对他是不相宜的。」这句话,和上一章毕达哥拉斯派的十对对立里「静是善的,动是恶的」,说的是同一件事。色诺芬尼在大希腊漂泊了几十年,毕达哥拉斯派就在那里,这很难说是巧合。
这就是色诺芬尼身上的拐弯。他看见了神的形状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却没有由此得出「神是在土里生成的」这个结论,而是得出了「真正的神应该剥掉一切土,只剩下一个不动的东西」。
他剥掉的是人的土,但他同时也剥掉了路:这个神不出生,不移动,不变化。他只「凭思想摇动万物」,也就是说,万物在动,而推动万物的那一个,自己不动。
这个「自己不动而推动一切」的神,后来走了很远。亚里士多德的「不动的推动者」,是它最直接的后裔。
◆五、「寻求着,逐渐找到更好的」
但色诺芬尼不止于此。他还留下了两条关于「人能知道什么」的原话,这两条话在西方思想里的分量,丝毫不亚于「假如牛有手」。
第一条(DK 21 B 18):
诸神并没有从一开始就把一切都指示给凡人;而是凡人寻求着,随着时间,逐渐找到更好的。
读者请细读这一句。它否定了一个古老的观念:知识是神赐的,是缪斯告诉诗人的,是一开始就完整地交到人手里的。色诺芬尼说,不是这样;知识是人自己寻求的,而且是随着时间逐渐地、一点一点变好的。
这是西方思想里第一次有人明确说出:知识有一条路。它不是从天而降的完整之物,而是在时间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而且会越长越好。
这是一个纯粹发生学的判断。知识不是现成的,而是在路上的;每一步寻求,都在上一步的基础上找到「更好的」——这里有回写:上一步找到的东西,成了下一步寻求的起点。
第二条(DK 21 B 34):
关于诸神,关于我所说的一切事情,没有一个人看到过确切的真相,也不会有人知道。即使有人碰巧说出了完全正确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正确的。一切之上,都笼罩着「看起来像」。
这一句比上一句更锋利。它说:人不可能确知真相。即使你碰巧说对了,你也无从知道你说对了。人所能有的,只是「看起来像」,希腊语里这个词后来演变为「意见」「看法」。
他还补了一句(DK 21 B 35):「让这些被当作像是真的东西来接受吧。」意思是:我说的这些,你们就当作「像真的」来听,别当作确定无疑的真理。
◆六、真与看起来像:两边被分开了
这两条话合起来,色诺芬尼做了一件影响极其深远的事:他把「确切的真相」和「看起来像」分成了两边。
第一编第二章讲过,赫西俄德的缪斯说:我们知道怎样把假话说得像真的,也知道在愿意的时候说出真话。那时候,真和假的区分已经发了芽,但它们是握在缪斯手里的:缪斯知道哪句真、哪句假,人只能听着。
色诺芬尼把这个区分搬到了人自己身上,而且说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真相是存在的,但人够不着它;人手里有的,全都只是「看起来像」。
请注意,这个结论和上一条「寻求着,逐渐找到更好的」之间,有一道微妙的张力。
按第一条,知识在路上,一步一步变好。这是一个发生学的讲法:好坏是在路上比出来的,「更好的」就是比上一步好。
按第二条,真相在路的外面,永远够不着;人在路上走得再远,也只能得到「看起来像」。这就是一个发现学的讲法了:有一个现成的、完整的真相,它不在路上,它在那里等着,而人永远只能在它外面打转。
色诺芬尼的知识论有一条路,但这条路的终点被放到了路外。
这个结构,和第二编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一模一样:宇宙论是发生的,本原却被放到了时间之外。现在,在知识的问题上,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知识是在路上长的,真相却被放到了路之外。
这个结构马上就要被下一代人推到极端。第五编的巴门尼德,会在他的长诗开头,让一位女神把两条路清清楚楚地分开:一条是「真理之路」,一条是「凡人的意见之路」。前者通向那个不动、不变、不生不灭的「是」,后者是凡人在变化的世界里的一切所见所闻,是「看起来像」,是不可信的。
色诺芬尼的「看起来像」,就是巴门尼德「意见之路」的前身;色诺芬尼那个不动的神,就是巴门尼德那个不动的「是」的前身。古代传说巴门尼德是色诺芬尼的学生,亚里士多德也提过这个说法。不管这个师承是否属实,思想上的这条线是清清楚楚的。
◆七、石头里的鱼
在结束这一章之前,还要讲色诺芬尼一件常被人忽略的事,因为它恰好是他身上发生学成分最浓的地方。
根据希波吕托斯的转述,色诺芬尼注意到:在远离海边的内陆和山上,能找到贝壳;在叙拉古的采石场里,石头上有鱼和海藻的印痕;在帕罗斯岛上,石头深处也有印痕(抄本作一种小鱼,也有学者校读为月桂叶);在马耳他,岩石上有各种海洋生物的扁平印痕。
他由此推断:这些地方从前曾经被海水覆盖,那时泥土里的东西留下了印痕,后来泥土干了、硬了,变成了石头。他还进一步推断:大地和海水在不断地互相混合、彼此转化,陆地会一次次被海水吞没,然后再露出来;每一次被吞没,人类都会毁灭,然后重新开始。
这是西方文献里最早的对化石的解读之一。
这个推断的方法,比它的结论更要紧。色诺芬尼是从今天看得见的痕迹,去倒推一条看不见的路。石头里的鱼,是一段过去的发生留下来的记录。那条鱼早就不在了,海水早就退了,但那一次发生,被石头「记住」了,而且改变了那块石头,使它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用这本书的话说:化石就是回写的痕迹。一次发生过去了,但它留下的形状,被写进了土里,成了土的一部分,成了下一次发生的底子。
这一点,和第二编阿那克西曼德「人从鱼形动物里出来」的推理,是同一种眼光:从现在的样子,去推它必须走过的路。
令人遗憾的是,色诺芬尼没有把这种眼光用到他的神学和知识论上。在石头面前,他是一个读路的人;在神面前,他是一个剥掉路、只要不动的人;在知识面前,他先说知识在路上生长,又说真相在路外永远够不着。
一位母亲总觉得儿媳做事「不对」:饭做得太淡,孩子穿得太少,家里收拾得不够干净。其实,这些「对」,大多是她自己那一代、那一片土里的对。
色诺芬尼那句「假如牛有手」,放在家里同样适用:每个人心里的「应该」,常常都长着自己的样子。看到这一点,不是说从此不能有看法,而是说,在说「你不对」之前,先问一句:这是「不对」,还是「和我不一样」?而色诺芬尼的另一句话,更可以贴在每个家的墙上:人寻求着,随着时间,逐渐找到更好的。两代人怎么带孩子,也是这样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色诺芬尼:
- 形状:各民族的神都长着各民族的样子。他看清了神的形状是被土塑造的。
- 路:知识是「寻求着,随着时间,逐渐找到更好的」,这是西方第一次说知识有一条路。化石是一条被读出来的路。
- 土:他第一个看见了土,看见了人把自己的样子投射成神的样子。
- 回写:化石是回写的痕迹;「逐渐找到更好的」里有回写。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的神是彻底的定型,一个不动的「一」。
判断:色诺芬尼第一个看见了土,也第一个看见了知识的路;然后他把神放到了一切土和路之外,把真相放到了一切路之外。他同时交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知识在时间里逐渐变好」这个发生学的判断,一样是「真相与看起来像」这个发现学的分割。下一代人只接过了后一样。
第三编小结
第三编讲了哲学到了大希腊以后的两个人:毕达哥拉斯派和色诺芬尼。
五章的结论,压成五句话:
一、毕达哥拉斯派是一个追求灵魂从轮回中解脱的团体。他们的路,目标是跳出路本身。
二、「万物是数」完成了一次翻转:万物的底子,从材料变成了形状。形状第一次被单独拿出来,同时被当成了现成的、永恒的、不依赖路和土的东西。
三、十对对立的表,第一次给「变化」本身定了罪:静是善,动是恶;有限是善,无限是恶;形状不变的生长是善,一长大就变样的生长是恶。阿那克西曼德的本原,在这里被判为恶。
四、无理数的丑闻,是「路比形状多」第一次公开爆发:最简单的一步路,走出了现成形状装不下的东西;它回过头来改写了整个希腊数学的土,却被希腊人讲成了一次更深的发现。
五、色诺芬尼第一个看见了土,也第一个说出了知识有一条路;但他把神放到了一切路之外,让它一动不动,又把真相和「看起来像」分到了两边。
到这里,巴门尼德要用的材料,已经全部备齐了:一个不动的东西(色诺芬尼的神),一张把动判为恶的表(毕达哥拉斯派),一道真与看起来像之间的分界(色诺芬尼的知识论)。他要做的,只是把这三样东西焊成一把刀。
但在他动刀之前,还有一个人,站在东边的伊奥尼亚,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他说:万物流变,一切都在动,战争是万物之父。
下一编,赫拉克利特。
赫拉克利特
在所有前苏格拉底哲学家里,他离「发生」最近。他说万物流变,说一切都是火的交换,说战争是万物之父,说斗争就是正义。然后,他把这一切,写成了一条「永远如此」的规律。
晦涩者:以弗所的贵族与他的一本书
◆一、一个让位的王子
赫拉克利特是以弗所人。以弗所在米利都北边不远,也是伊奥尼亚的一座大城,以城中宏伟的阿尔忒弥斯神庙闻名,那座神庙后来被列为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
他的生卒年不详。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他的「鼎盛年」在第六十九届奥林匹亚赛会期间,也就是公元前 504 年到前 501 年。按古人习惯,「鼎盛年」大约指四十岁上下,由此推算,他大约生于公元前 540 年前后。他比毕达哥拉斯年轻一辈,和巴门尼德大致同时或稍早。
他出身以弗所最高贵的家族。据说他家世袭一个古老的「王」的头衔,这个头衔当时已经没有什么实权,主要负责某些宗教仪式,但仍然是地位的象征。赫拉克利特本该继承它,却把它让给了自己的弟弟。
一个生来就站在最高处的人,主动从那个位置上退了下来。这件事很能说明他的性格:他看不起世俗的一切位置,包括他自己的。
他看不起的,还有他的同乡。以弗所人曾经放逐了一位叫赫尔谟多洛斯的朋友,赫拉克利特为此写下了一句极其刻毒的话(DK 22 B 121):
以弗所的成年人都该吊死,把城邦留给没成年的孩子去管;因为他们放逐了赫尔谟多洛斯,他们当中最能干的人,还说:「我们中间不许有最能干的人;如果有,让他到别处去,和别人在一起。」
据说他后来离开人群,到山里独居,吃草根树叶过活。这些晚年的故事大多是后人编的,其中有一个说他得了水肿病,把自己埋进牛粪里想把水分吸干,结果死了。故事显然是在拿他「火好水坏」的学说开玩笑,不必当真。但它们合起来,勾出了一个清楚的形象:一个骄傲、孤僻、对众人极端轻蔑的贵族。
◆二、他看不起所有人
赫拉克利特不只看不起以弗所人,他看不起几乎所有被众人尊敬的人。
他说荷马应该被赶出诗歌比赛,还要挨一顿鞭子(DK 22 B 42)。
他说赫西俄德是大多数人的老师,大家都以为他知道得最多,可他连白天和黑夜都不认识,因为白天和黑夜其实是一回事(DK 22 B 57)。
他说(上一编引过):博学并不能教人明白道理,否则它就已经教会了赫西俄德和毕达哥拉斯,还有色诺芬尼和赫卡泰乌斯(DK 22 B 40)。
他说:大多数人是坏的,好人是少数(DK 22 B 104 大意)。又说:一个人如果是最好的,对我来说就抵得上一万人(DK 22 B 49)。
这些话放在一起,透出一种很特别的姿态:他认为真理只有极少数人能懂,而绝大多数人,包括那些被公认为最有智慧的人,都像是在睡梦里。
这个姿态对理解他的哲学很要紧。他后面会说,有一个「逻各斯」是人人共有的,可是人人都不懂它;醒着的人共有一个世界,睡着的人各自转进自己的世界。在他眼里,众人就是睡着的人。
◆三、一本献给神庙的书
赫拉克利特写过一本书。据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他把这本书存放在阿尔忒弥斯神庙里。有人说,他是故意把书写得晦涩难懂,好让只有有能力的人才能接近它,免得被庸众轻易看懂、轻视。
这本书在古代流传很广,被许多人读过、引用过。后来还是失传了。今天我们在 DK 里能读到的,是一百三十来条片段,大多只有一两句话,最长的也不过几行。
这些片段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它们本身就像格言。短,硬,常常用对仗,常常用悖论,常常用双关语。很多学者因此认为,赫拉克利特的书本来就不是一篇连贯的论文,而是一连串精心打磨过的格言,像神谕一样。
他自己说过一句话,恰好可以用来形容他的写法(DK 22 B 93):
那位在德尔斐发布神谕的主人,既不说出,也不隐藏,而是给出暗示。
德尔斐的神谕是出了名的模棱两可。它不直接告诉你答案,也不把答案藏起来,而是给你一个需要你自己去解的谜。赫拉克利特的书就是这样写的。
所以,古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叫「晦涩者」。据说有人把他的书拿给苏格拉底看,问他读后感想。苏格拉底说:「我读懂的部分非常好;我相信没读懂的部分也一样好。只是读它,需要一个提洛岛的潜水员。」意思是,要潜得很深才能摸到底。
◆四、读赫拉克利特的难处
读赫拉克利特,有几道特殊的难处,这里先交代清楚。
第一,片段的次序全丢了。我们不知道原书里这些话是怎么排的,哪句在前,哪句在后,哪句是用来解释哪句的。DK 的编号,基本是按引用者的字母顺序排的,和原书次序毫无关系。所以读他,只能把片段一条一条拼起来,看它们互相之间能不能照亮。
第二,引用他的人各有目的。导读里讲过,他的很多原话是靠基督教作家希波吕托斯保存的,希波吕托斯引用他,是为了证明某个异端是从他那里偷来的。斯多亚学派的人也大量引用他,把他读成了他们自己「宇宙周期性地烧成一团大火」的学说的祖师。经过这些人的手,赫拉克利特被读成了各种样子。
第三,最有名的那句话,未必是他的原话。「万物流变」这个说法,在所有流传下来的片段里都找不到,它是后人对他思想的概括。「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现存的版本也大多出自转述。下一章会专门讲这件事。
第四,他的语言本身就是故意多义的。他特别爱用一个词同时表达两个意思。比如他说(DK 22 B 48):「弓的名字是生命,它的活计是死亡。」在希腊语里,「弓」和「生命」两个词拼法一样,只是重音位置不同。一个词,同时是生命和死亡的工具。这种写法,翻译过来往往就丢了一半。
所以,这一编会比前面几编更多地逐字逐句去读原话,也会更频繁地交代:这一句有争议,那一句另有读法。
◆五、他的土
最后,交代一下赫拉克利特的土,因为它和他的哲学关系很深。
以弗所和米利都一样,是伊奥尼亚的商业大城,同样落入了波斯的统治之下。赫拉克利特一生都生活在波斯的阴影里:他出生时,伊奥尼亚刚被波斯攻占;他的盛年,大约就是伊奥尼亚起义的前夕;上一编讲过,米利都在公元前 494 年被波斯夷为平地,那时赫拉克利特应该还在世。
也就是说,赫拉克利特亲眼看着他的世界在战争中剧烈变动:城邦兴起又毁灭,统治者换来换去,昨天的强者今天沦为奴隶。他后来说「战争是万物之父」,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同时,以弗所是一个钱币流通极盛的商城。上一编讲过,吕底亚是钱币的发源地,而以弗所离吕底亚的首都萨第斯非常近。赫拉克利特后来说「万物与火交换,如货物与黄金交换」,也不是凭空想出来的。
还有那座阿尔忒弥斯神庙。它是整个伊奥尼亚最重要的宗教中心之一,神庙里的祭司和神谕,每天都在向人们「给出暗示」。赫拉克利特出身于一个世袭掌管宗教仪式的家族,他的写法像神谕,也不是偶然的。
战争,钱币,神谕。赫拉克利特的哲学,就是从这三样东西的土里长出来的。
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
◆一、最有名的一句话
赫拉克利特最有名的一句话,几乎人人都听过: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这句话出现在无数格言书、励志文章和哲学入门教材里,被用来说明「世界在不断变化」「一切都是流动的」「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它和另一个说法「万物流变」一起,几乎成了赫拉克利特的全部标签。
可是,这句话的原文是什么样的?
这就是这一章要做的事:把这句最有名的话,放回它的原话里去读。读完会发现,赫拉克利特说的,和我们以为他说的,不太一样;而恰恰是这一点不一样,让他成了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离发生最近的人。
◆二、三个版本
关于河流,流传下来的有三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出自普鲁塔克(DK 22 B 91):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这就是最流行的那一句。但多数学者认为,这很可能不是赫拉克利特的原话,而是普鲁塔克(或者他之前的某人)用自己的话做的转述。普鲁塔克是公元一、二世纪的人,离赫拉克利特六百多年。
第二个版本,出自一部题为《荷马问题》的古书,作者恰好也叫赫拉克利特,但不是我们这一位(DK 22 B 49a):
我们踏入又不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们存在又不存在。
这一句的真伪争议更大,很多学者认为它是后人仿作的。
第三个版本,出自斯多亚派的阿里乌斯·狄杜摩斯,由优西比乌保存下来(DK 22 B 12):
踏入同一条河流的人,流过他们的是不同的、又不同的水。
大多数学者认为,这一句才是最接近赫拉克利特原话的版本。理由有几条:它的语言带着古风;它的句式有赫拉克利特特有的那种重复(「不同的、又不同的」);它不像是后人会编出来的格言,因为它并不那么「好用」。
◆三、原话说的是什么
现在,把这三个版本放在一起比一比。
流行版本说: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重点在「不能」。河流一直在变,所以没有「同一条河」,你第二次踏进去的,已经是另一条河了。这是一个否定同一性的说法:万物都在流,所以没有任何东西是同一个。
原话版本说:踏入同一条河流的人,流过他们的是不同的水。
请注意,原话里「同一条河流」是被肯定的。人踏入的,确实是同一条河;只是流过他们的水,一次一次都不同。
这个区别非常要紧。流行版本说:因为水在变,所以河不是同一条。原话说:水在变,而河还是同一条。
那么,河为什么还是同一条?水全换了,是什么让它还是那条河?
答案只有一个:正是因为水在不断地流,这条河才是这条河。
一条河,如果水不流了,它就不再是一条河,而成了一潭死水、一个湖、一片沼泽。河之为河,就在于它的水永远在流过、永远在换新。水不断地更替,恰恰维持着「这条河」的样子:它的走向,它的宽窄,它的流速,它的声音。这条河的同一,不是靠某一份不变的水撑着的,而是靠水的不断流过撑着的。
英国学者柯克在二十世纪中叶对这个片段做过一番很有影响的解读,基本上就是这个意思:赫拉克利特要说的,不是「一切都在变,所以什么都不是它自己」,而是「有一些东西,恰恰是通过变化而保持为它自己的」。
◆四、这是一个发生学的同一性
这一点,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来说,就是:
河的形状,是被流动的路一刻不停地维持着的。
形状在这里不是一个现成的、一劳永逸地摆在那里的东西,而是一个被路持续生产出来的东西。路一停,形状就没了。
这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对「同一」最发生学的一个讲法。
读者请把它和前面几编比一比。
阿那克西美尼说:水变成气,底子还是那份气。同一,是靠一个不变的底子撑着的。
毕达哥拉斯说:灵魂进入人、进入狗,灵魂还是那个灵魂。同一,是靠一个不变的灵魂撑着的。
毕达哥拉斯派的奇数说:正方形长大了,形状不变。同一,是靠形状本身不变撑着的。
赫拉克利特说:河水全换了,河还是那条河。同一,不靠任何不变的东西撑着,而是靠变化本身撑着。
这是一个彻底的翻转。前面所有人都在变化底下找一个不变的东西,来解释「为什么这个东西还是它自己」。赫拉克利特说:不需要找,没有那样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之所以还是它自己,恰恰是因为它在不停地变。
◆五、人的身体也是一条河
这个想法,不只适用于河。
赫拉克利特自己就把它用到了别的东西上。他有一个片段(DK 22 B 84a)只有两个词,意思是:
它在变化中歇息。
「在变化中歇息」,这是一个悖论,但它说的和河流一样:有些东西,只有在变化中才能保持安定。
还有一个片段(DK 22 B 125)更形象:
大麦酒如果不搅动,也会分离。
「大麦酒」是希腊人的一种饮料,用大麦粉、奶酪屑、蜂蜜和酒混在一起。它要一边搅一边喝,一停下来,大麦粉就沉底,酒浮在上面,就不成其为大麦酒了。这杯酒之所以是这杯酒,全靠一直在搅。
读者可以把这个道理推到自己身上。今天的生物学告诉我们,人体的细胞在不断地更新:皮肤表层的细胞几周就换一遍,血液里的红细胞几个月就换一遍,连骨骼也在不断地被分解、重建。你今天的身体,和几年前的身体,在材料上已经大不相同。可你还是你。
你为什么还是你?不是因为有某一份材料一直没换,而是因为那个不断更新的过程,一直在维持着「你」这个样子。人的身体,也是一条河。
二十世纪的生物学家和物理学家后来用各种说法描述过这件事:活的东西是一个「开放系统」,靠不断地吞进物质和能量、排出废物,维持自身的秩序;一旦这个流动停止,秩序就瓦解,生命就结束。这些说法,都是赫拉克利特那条河的遥远回响。
◆六、克拉底鲁:一个走过头的学生
赫拉克利特的这个洞见,后来被人走过了头。
公元前五世纪下半叶,有一个叫克拉底鲁的人,自称是赫拉克利特的追随者。他比老师更进一步,说:人连一次都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因为在你踏进去的那一刻,河就已经变了。
据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里记载,克拉底鲁最后走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认为任何话都不能说,因为说出来的时候,所说的东西已经变了;于是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动动手指。
克拉底鲁走的,正是那个流行版本的方向:变化否定同一。既然一切都在变,就没有任何东西是它自己;既然没有任何东西是它自己,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被命名、被说出、被知道。
这是一种绝望的流变论。它和赫拉克利特原话里的意思,恰好相反:赫拉克利特说,变化维持同一;克拉底鲁说,变化摧毁同一。
这件事对西方哲学的影响极深。据亚里士多德说,柏拉图年轻时跟克拉底鲁学过,接受了「感官世界的一切都在不断流变」这个看法。柏拉图由此得出一个结论:既然感官世界在不断流变,那它就不可能被真正地认识;如果还要有真正的知识,就必须有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东西永远不变。这就是柏拉图的「理念」。
请读者体会一下这里的反讽。赫拉克利特关于「变化维持同一」的洞见,被克拉底鲁读成了「变化摧毁同一」,又被柏拉图接过去,变成了「必须有一个不变的世界」的理由。一个最接近发生学的洞见,经过两道转手,成了发现学最强有力的论证。
用这本书的话说:转手人问什么,就留下什么。克拉底鲁只问「东西还是不是它自己」,就只看见了「不是」;柏拉图只问「什么东西能被确知」,就只看见了流变的世界不能被确知。赫拉克利特真正说的那一层——「河的同一,是流动一刻不停地生产出来的」——在这两道转手中间,丢了。
◆七、「万物流变」
最后,交代一下「万物流变」这个说法。
这个四个字的格言,在所有赫拉克利特的原话里都找不到。它最早以这个形式出现,是在很晚的新柏拉图主义注释家那里,作为对赫拉克利特思想的概括。柏拉图在《克拉底鲁篇》里有一句类似的话,说赫拉克利特讲「一切都在移动,没有什么停留」,并且把存在的东西比作河流。
所以,「万物流变」是转手人的概括,而且主要是经过克拉底鲁和柏拉图这条线的概括。它强调的,是「没有什么停留」。
这本书建议读者,以后再听到「赫拉克利特说万物流变」时,在心里默默改一下:赫拉克利特说的是,有些东西,恰恰是靠流动才停留的。
一段关系、一个家、一个团队,也是一条河。
很多人以为,一段好的婚姻,是找到了「对的人」,然后就一劳永逸了;一旦吵了架、冷了场,就觉得「是不是找错了人」。赫拉克利特会说:一段关系之所以还是这段关系,不是因为两个人一直没变,而是因为两个人一直在往里面流东西:每天说几句话,每周一起吃一顿饭,吵完架以后有人先开口。水一停,河就成了一潭死水。维持一段关系,和维持一条河一样,靠的不是一次找对,而是一直在流。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河流:
- 形状:这条河。它的样子被维持着,是同一条河。
- 路:水不停地流过,不同的、又不同的水。
- 土:河床,源头,地势。它们托住了流动,使水流成这条河而不是那条河。
- 回写:水流冲刷河床,河床的形状又引导水流。河在自己塑造自己。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河是一个不停「正在成形」、又一直维持着同一个样子的东西。它是正在成形与定型之间的一个活的平衡。
判断:赫拉克利特给出了西方思想里第一个发生学的同一性:一个东西的同一,不靠某个不变的底子,而靠变化本身一刻不停地维持。这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的最高点之一。它在两道转手中被读反了,成了柏拉图「必须有一个不变的世界」的理由。
火与交换:万物换火,如货换金
◆一、为什么是火
米利都三人给出了三种本原:水,无定,气。赫拉克利特给出了第四种:火。
他的原话(DK 22 B 30)是这样的:
这个宇宙,对一切都是同一个,它不是任何神或任何人造出来的;它过去一直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按照尺度燃烧,按照尺度熄灭。
乍一看,这只是在米利都人的名单上再加一个名字:泰勒斯说水,阿那克西美尼说气,赫拉克利特说火。很多教科书也是这么排的,把赫拉克利特放进「一元论本原」的队列里,排在阿那克西美尼后面。
可是,如果仔细读,会发现赫拉克利特的火,和水、气根本不是一类东西。
请读者想一想:火是什么?
水是一种东西。你可以把水装进杯子,拿在手里,它就在那里。气也是一种东西,虽然看不见,但可以把它吹进皮囊里,它就在那里。
火呢?火不是一种可以装起来的东西。火是一个过程。木头在烧,这是火;木头烧完了,火就没了。火从来不是「在那里」的,它永远是「正在发生」的。它要不停地吃进燃料、吐出烟和灰,才能维持为火;燃料一断,它就灭了。
这和上一章的河一模一样。河是靠水不停地流过维持的,火是靠燃料不停地烧过维持的。火,就是赫拉克利特那条河的另一个名字。
所以,赫拉克利特选火,不是在水和气之后又找了一种新材料,而是把本原从一种东西换成了一个过程。这是一次比毕达哥拉斯的翻转更深的翻转:毕达哥拉斯把本原从材料换成了形状,赫拉克利特把本原从东西换成了发生。
◆二、「按照尺度燃烧,按照尺度熄灭」
再看 B30 的后半句:这团火「按照尺度燃烧,按照尺度熄灭」。
「尺度」这个词,在赫拉克利特那里反复出现,是他思想里最要紧的词之一。火不是乱烧的,它烧多少、灭多少,有一个尺度。
另一个片段(DK 22 B 31)把这个尺度讲得更具体:
火的转化:首先是海;海的一半是土,另一半是旋风……海被倾注出来,被度量,所得的比例,和它变成土之前一样。
这段话有些地方很难解,但大意是清楚的:火变成海(水),海一半变成土,一半变成一种炽热的旋风(又回到火);而土又会重新化成海,化出来的海,和原来变成土的那些海,在量上一样多。
也就是说:万物在不停地转化,火变水,水变土,土变水,水变火;但在这不停的转化里,总量是守恒的。烧掉多少,就生出多少;变过去多少,就变回来多少。
这就是「尺度」的意思。它让这团永恒的活火,在一刻不停的变化中,保持着整体的平衡。
◆三、如货换金
然后是这一章标题里的那一句(DK 22 B 90):
万物与火交换,火与万物交换,正如货物与黄金交换,黄金与货物交换。
第四编第十五章说过,以弗所紧挨着钱币的发源地。赫拉克利特在这里,把他整个宇宙论的核心,直接比作了一桩买卖。
这个比喻,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黄金在交换里扮演什么角色?它不是被交换的那样东西本身。一个人拿一船橄榄油换黄金,再拿黄金换一群羊。黄金在中间转了一道手,最后他手里是羊,不是黄金。黄金的作用,是让橄榄油和羊这两样毫不相干的东西,能够按一个比例互相换算。黄金本身,是一个交换的中介。
所以,当赫拉克利特说「万物与火交换,如货物与黄金交换」时,他说的是:火之于万物,就像黄金之于货物。火不是万物「由之构成」的那种材料,就像黄金不是橄榄油和羊「由之构成」的材料。火是万物之间相互转换的那个中介,那个通货。
这和米利都人的本原完全不同。泰勒斯的水、阿那克西美尼的气,是万物的「底子」:万物底下都是水,都是气。赫拉克利特的火,不是底子,而是流通:万物通过火而相互转换。
读者请想一想,一座城邦里,什么东西是「一切底下的那个东西」?很难说。但什么东西是「一切都能换成它、它又能换成一切的那个东西」?钱。钱不是城邦的底子,钱是城邦的血液,是让城邦里千差万别的东西能够流动起来的那个东西。
赫拉克利特的本原,不是地基,是血液。
用这本书的词说:泰勒斯、阿那克西美尼找的是形状(底下那个东西是什么);赫拉克利特找到的是路(万物之间怎么相互转换)。他是第一个把路本身当作本原的人。
◆四、魂与水:一条上下的路
赫拉克利特还把这条转换的路,用到了人的灵魂上。
他说(DK 22 B 36):
对灵魂来说,变成水就是死;对水来说,变成土就是死;但从土生出水,从水生出灵魂。
又说(DK 22 B 118):
干燥的灵魂最有智慧,最好。
又说(DK 22 B 117):
一个人喝醉了,就被一个还没长胡子的孩子牵着走,跌跌撞撞,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因为他的灵魂是湿的。
在赫拉克利特看来,灵魂是火一类的东西,或者至少是最接近火的东西。灵魂越干,越接近火,就越有智慧;灵魂越湿,越接近水,就越昏沉,喝醉的人就是例子。灵魂变成水,就是死。
这些说法今天看来是古人的奇想,但它们透露出一件要紧的事:在赫拉克利特那里,人的灵魂和宇宙万物,走的是同一条转换的路。火变水、水变土、土变水、水变火,这条路在宇宙里走,也在人的身体里走。人的智慧、昏沉、生死,都是这条路上的一个站。
这和毕达哥拉斯的灵魂轮回很不一样。毕达哥拉斯的灵魂,是一个不变的东西,在不同的身体之间搬家;赫拉克利特的灵魂,本身就在变,它在火和水之间上上下下,它的状态就是它在路上的位置。灵魂不是路上的一个旅客,灵魂就是路的一段。
◆五、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赫拉克利特还有一句话,只有几个词(DK 22 B 6):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
据后来的转述,他认为太阳是一团燃烧的东西,每天从海里升起的湿气中重新点燃,傍晚熄灭,第二天再点一个新的。这个天文学今天看来当然不对,但这句话本身,是一句很美的发生学判断:你每天看到的太阳,不是昨天那个太阳原封不动地又出来了,而是又一次发生。
它和那条河是一样的:看上去是同一个太阳,每天在同一个地方升起,同一个地方落下;可是它每天都是重新烧起来的。它的「同一」,是每天重新发生出来的。
但是,赫拉克利特在另一个片段里又说(DK 22 B 94):
太阳不会越出它的尺度;否则,正义女神的助手复仇女神们就会把它找出来。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可它每天烧多少、走多远,有一个尺度,不许越过。越过了,就有复仇女神来惩罚。
读者一定记得第二编的阿那克西曼德:万物为它们的不义相互付出惩罚和补偿。这里又出现了正义女神,又出现了越界和惩罚。赫拉克利特显然知道阿那克西曼德。
但请注意两者的不同。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越界是会发生的:热会越界,冷会越界,然后时间来裁定,彼此赔偿。越界和赔偿,本身就是秩序的一部分。在赫拉克利特这里,太阳不会越界,因为有复仇女神看着。越界不是秩序的一部分,而是被秩序禁止的东西。
阿那克西曼德的宇宙,是一场一直在进行的清算;赫拉克利特的宇宙,是一套不许越界的尺度。这个区别,在第二十章里会变得非常要紧。
一个家里,什么东西像赫拉克利特的「火」,是让一切流动起来的那个通货?
在很多家里,是钱:什么都要折算成钱,什么都要算值不值。在另一些家里,是话: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什么都可以商量。一个家用什么做通货,这个家就长成什么样子。用钱做通货的家,精打细算;用话做通货的家,吵吵闹闹,但很少有说不开的事。看一看自己的家,每天在里面流动的最多的,是什么?
◆六、用七个词拆一遍
火与交换:
- 形状:宇宙。它是一团永恒的活火。
- 路:火变海,海变土与旋风,土又化海,海又化火。万物与火相互交换,如货与金。赫拉克利特把路本身当成了本原。
- 土:钱币的流通,以弗所的商业。这是「火如黄金」这个比喻的土。
- 回写:灵魂在火与水之间上下,它的智慧与昏沉就是它在路上的位置。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火是永远「正在成形」的东西,它从来不是一个定下来的东西。但是——「尺度」给这个正在成形套上了一个定型的框。
判断:赫拉克利特把本原从一种东西换成了一个过程:火不是万物的底子,是万物之间的通货。这是整个开端里最接近发生学的一个本原。但「尺度」这个词,已经在这团活火外面,悄悄搭起了一个不许越界的框架。
逻各斯:人人共有,而人人睡着
◆一、书的第一句
赫拉克利特那本书的第一句,很可能保存了下来。亚里士多德和塞克斯都·恩披里柯都说,这一段位于书的开头。它是现存篇幅最长的一个片段(DK 22 B 1):
这个逻各斯永远如此,可是人们总是不理解它,在听到它之前是这样,第一次听到它的时候也是这样。虽然万物都按照这个逻各斯而发生,人们却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它似的,哪怕他们经历过我所讲述的那些言语和行为——我按照每一样东西的本性去分辨它,说明它是怎样的。而其余的人,不知道他们醒着时做了什么,正如他们忘了睡着时做了什么。
这是赫拉克利特自己给他的书定的调子。整本书的核心,就是这个「逻各斯」。
◆二、逻各斯这个词
「逻各斯」是希腊语里最难翻译的词之一。
它最基本的意思是「说的话」,从一个表示「说」的动词来的。由此引申出一大串意思:话语,言辞,讲述,道理,理由,计算,比例,尺度,规律,秩序,理性。第一编第三章讲过的「从神话到逻各斯」,用的就是这个词。后来基督教的《约翰福音》开头说「太初有道」,那个「道」,原文也是这个词。中文里常把它译作「道」「理」「言」「理性」,都只抓住了它的一面。
在赫拉克利特那里,这个词至少同时有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他自己说的话,他这本书讲的道理。「这个逻各斯」,就是「我这番话」。
第二层,是这番话所讲的那个东西,万物发生所依照的那个道理、那个规律。「万物都按照这个逻各斯而发生」。
第三层,是比例、尺度。上一章讲的「按照尺度燃烧、按照尺度熄灭」,那个尺度,在另一个片段里也是用这个词说的。
赫拉克利特故意让这三层意思叠在一起。他的话(第一层),说的是万物的规律(第二层),而这个规律就是万物转换时守的那个比例(第三层)。
◆三、共有的,却被当成私有的
B1 之后,还有一句话,很可能紧接在后面(DK 22 B 2):
所以应当追随共同的东西。可是,逻各斯虽然是共同的,大多数人却活得好像各有各的见识一样。
又一句(DK 22 B 89):
醒着的人共有一个世界,而睡着的人,每个人都转进了自己的世界。
又一句(DK 22 B 50):
不要听我的,而要听逻各斯,承认一切是一,这才是智慧。
把这几句放在一起,赫拉克利特的意思是:有一个道理,是所有人共有的,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也不属于我赫拉克利特;它就在万物的发生里,人人都在经历它。可是大多数人看不见它,各自守着自己的一套想法,像睡着的人各做各的梦。
这里有一个非常要紧的判断:真理是共有的,不是私有的。它不是我的看法,也不是你的看法,而是我们大家都活在其中、都在经历的那个东西。一个人如果只守着自己的想法,他就是在睡觉;醒过来,就是走进那个共有的世界。
从这一点看,赫拉克利特比色诺芬尼走得更远。色诺芬尼说:人人都把自己的样子当成了神的样子,所以人人手里都只有「看起来像」。他看见了私有的一面,却对共有的那一面失去了信心:真相在那里,但没有人能确知。赫拉克利特说:是的,大多数人都守着私有的梦;但有一个共有的东西,而且它就在万物的发生里,醒着的人是能够把握它的。
◆四、它在哪里
那么,这个共有的逻各斯在哪里?怎样才能把握它?
赫拉克利特在这个问题上说了两类话,方向并不一致。
一类话是往外看的。他说(DK 22 B 55):「凡是能看到、听到、学到的东西,我最看重。」又说(DK 22 B 101a):「眼睛是比耳朵更精确的见证。」这些话听起来,像是说逻各斯就在人所经验的万物之中,只要睁眼看,就能看见。
另一类话是往内看、往深看的。他说(DK 22 B 123):
自然喜欢躲藏起来。
又说(DK 22 B 54):
看不见的和谐,比看得见的和谐更好。
又说(DK 22 B 101):
我寻找过我自己。
又说(DK 22 B 45):
灵魂的边界,你走遍所有的路也找不到;它的逻各斯就是这样深。
这两类话合在一起,意思大概是:逻各斯就在人所经验的万物之中,但它是藏着的,看得见的只是表面的和谐,真正的和谐是看不见的;要找到它,不能只用眼睛看外面,还要往自己的灵魂深处找,而灵魂深到没有边。
「我寻找过我自己」这一句,读者请记住。它和第一编讲过的德尔斐神庙上的「认识你自己」遥相呼应,而第八编的苏格拉底,会把这件事当成一生的事业。
◆五、逻各斯是一条路,还是一个形状
现在要问这一章最要紧的问题:用 SDE 的眼光看,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是一条路,还是一个形状?
一方面,它当然有路的一面。它是万物「按照它而发生」的那个东西,它是火和万物之间的交换比例,它是上坡和下坡、白天和黑夜、生和死之间相互转换的规律。逻各斯讲的,全是变化,全是转换,全是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
可是,请回到 B1 的第一句:「这个逻各斯永远如此。」
万物在变,逻各斯不变。火在烧,河在流,太阳每天都是新的,灵魂在火和水之间上上下下;可是这一切变化所依照的那个道理,永远如此,从来没有变过,也永远不会变。
再看第十七章的 B30:「这个宇宙……过去一直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火在变,可是「宇宙是一团永恒的活火」这件事本身,永远不变。它不是任何神或人造出来的,它没有来历,没有开端。
变化被允许了,但变化的规律被定型了。
这就是赫拉克利特身上最深的一个扭结。在所有前苏格拉底哲学家里,他最彻底地承认了变化:没有一个不变的底子,同一靠流动维持,本原是一个过程。可是,他把这一切变化,都放到了一条「永远如此」的规律下面。变化是真的,但变化的方式是永远定好的;路是真的,但路的走法是永远写死的。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赫拉克利特把路当成了本原,然后把路的形状定了型。
这和第二编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一模一样,只是往前又推了一步。阿那克西曼德让万物在路上生灭,却把路的源头(无定)放到了时间之外。赫拉克利特不需要一个在时间之外的源头,他的宇宙没有源头,它永远是一团活火;但他把路本身的规律放到了时间之外:逻各斯永远如此。
◆六、「永远如此」丢掉了什么
「永远如此」这四个字,丢掉了什么?
它丢掉的,是规律自己的来历。
在一个真正发生学的世界里,不只是东西在路上生成,连「东西怎样生成」的规矩,也是在路上生成的。一条河的河床,是被水流冲出来的;河床一旦成形,又规定了水往哪里流;水流继续冲刷,河床又慢慢改道。规矩和被规矩约束的东西,一起在路上长。第十六章讲过,这就叫回写。
赫拉克利特的河,本来有这一层:水流塑造河床,河床引导水流。可是一旦他说「逻各斯永远如此」,这一层就被切断了:宇宙里的一切都在变,但变化的规矩本身,不会被任何变化所改写。
回写被封在了规律的外面。东西可以被回写,规律不可以。
读者也许会觉得,这是苛求古人。一个两千五百年前的人,能看到「同一靠流动维持」「本原是一个过程」,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还要他看到「连规律本身也在生成」,未免要求太高。
这本书同意这一点。赫拉克利特不该为此受责备。但这本书要指出的是:正是「逻各斯永远如此」这一句,而不是「万物流变」,成了赫拉克利特留给后世最有力的遗产。斯多亚学派把他的逻各斯发展成了统治宇宙的神圣理性;基督教把逻各斯读成了永恒的道、神的话语;近代科学把它读成了永恒不变的自然规律。每一次继承,继承的都是「永远如此」的那一面,而不是「万物在变」的那一面。
赫拉克利特离发生最近,而他留给后人最多的,却是一条定型的规律。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逻各斯:
- 形状:逻各斯本身。它永远如此。
- 路:万物都按照逻各斯发生;逻各斯讲的全是转换。
- 土:共有的世界。醒着的人共有,睡着的人各守各的。
- 回写:被封在规律外面。万物被回写,逻各斯不被回写。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万物永远在正在成形;逻各斯永远定型。
判断:逻各斯是赫拉克利特把路当成本原之后,给路本身定下的那个型。它是共有的、藏着的、要往灵魂深处去找的;它也是永远如此、没有来历、不被任何变化改写的。后人继承的,是后一面。
上坡路与下坡路是同一条
◆一、一组奇怪的句子
赫拉克利特的片段里,有一大批句子长得很像,都在说:两个相反的东西,其实是一回事。
先把它们排出来看。
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条路。(DK 22 B 60)
海水是最纯净的,也是最污秽的:对鱼来说,它能喝,能活命;对人来说,它不能喝,会要命。(DK 22 B 61)
在我们身上,生和死,醒和睡,少和老,是同一个东西;因为这些变过去就是那些,那些变回来又是这些。(DK 22 B 88)
神是白天和黑夜,冬天和夏天,战争和和平,饱和饿。(DK 22 B 67)
在圆周上,起点和终点是共同的。(DK 22 B 103)
疾病使健康变得愉快,饥饿使饱足变得愉快,疲劳使休息变得愉快。(DK 22 B 111)
冷的变热,热的变冷,湿的变干,干的变湿。(DK 22 B 126)
这些句子,后来被概括成一个标签,叫「对立统一」。黑格尔特别推崇赫拉克利特,说在他那里「看见了陆地」,说自己的逻辑学里没有一个命题不曾被赫拉克利特吸收过。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也把赫拉克利特奉为最早的辩证法家之一。
这个标签太大,也太容易被用滥。这一章不去管后世的这些继承,只回到这几句原话,看它们到底在说什么。
◆二、三种「同一」
仔细读,这几句话说的「同一」,其实不是一种,至少有三种。
第一种:同一个东西,从不同的位置看,是相反的。
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条路。你站在山脚,它是上坡;你站在山顶,它是下坡。路本身没有变,变的是你在路上的位置和方向。海水也是这样:对鱼是生命,对人是毒药。海水本身没有变,变的是谁在喝它。
这一种「同一」说的是:相反的性质,不是东西本身的,而是东西和观看者之间的关系。用这本书的词来说,它们属于土:同一个形状,放在不同的土里,显露出来的样子就相反。
第二种:一个变成另一个,另一个又变回来。
冷的变热,热的变冷;醒的会睡,睡的会醒;少的会老;活的会死,死的——按 B88——又会变回活的。这些对立的两方,不是同时并存的,而是前后相继的,一个转成另一个。
这一种「同一」说的是:相反的两方,是同一条路上的两个站。它们属于路。
第三种:一个需要另一个,才能是它自己。
没有疾病,就不知道健康的好;没有饥饿,就不知道饱的滋味;没有疲劳,就没有休息的愉快。健康之所以是健康,是因为有疾病在那边衬着。
这一种「同一」说的是:相反的两方,互相规定对方。它们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它们属于纠缠,也就是这本书里「土」那个词最深的一层意思。
三种「同一」,恰好对应着土、路、纠缠。赫拉克利特自己没有把它们分开,他用同一种句式一口气说出来。但分开来看,会发现这一组看似随意的格言,其实把 SDE 的三样东西几乎都碰到了。
◆三、弓与琴
在所有讲对立的片段里,有一个最精巧,也最常被引用(DK 22 B 51):
他们不理解,相互背离的东西,怎样与自身相合:这是一种反向拉紧的和谐,就像弓和琴。
弓是怎么回事?一根弯木,两头系一根弦。木头想往外弹直,弦把它往里拉住。两股力量方向相反,互相拉着,弓才有了弓的样子,才能把箭射出去。弦一断,木头弹直,弓就没了;木头一断,弦松下来,弓也没了。
琴也是这样。琴弦被绷紧,琴身撑着它,两股力量相反,弦才能发出声音。
弓和琴的「和谐」,不是没有冲突,而恰恰是冲突维持着的。
这和上一章的河是一样的道理,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河的同一,是流动维持着的;弓的和谐,是对抗维持着的。两者都在说:一个东西的样子,不是一个安安稳稳摆在那里的现成形状,而是被一股持续的张力一刻不停地撑出来的。
读者请把这个说法和第三编毕达哥拉斯派的「和谐」比一比。毕达哥拉斯派也讲和谐,讲弦的比例,2 比 1,3 比 2。在他们那里,和谐是一个比例,一个现成的数,它就在那里,是永恒的形状。赫拉克利特也讲琴弦,但他看见的不是那个比例,而是让比例得以成立的那股拉力。
同一根琴弦,毕达哥拉斯看见了形状,赫拉克利特看见了张力。
这很可能不是巧合。第三编讲过,赫拉克利特点名骂过毕达哥拉斯两次。「他们不理解」,「他们」里面,很可能就有毕达哥拉斯派。
◆四、战争是万物之父
从弓和琴的张力,再往前走一步,就走到了赫拉克利特最惊世骇俗的一句话(DK 22 B 53):
战争是万物之父,也是万物之王;它使一些人成为神,一些人成为人;它使一些人成为奴隶,一些人成为自由人。
还有一句(DK 22 B 80):
应当知道,战争是共同的,正义就是斗争,万物都按照斗争和必然而发生。
这两句话需要非常仔细地读,因为它们太容易被误读成对暴力的赞美。
先看第一句。「战争」这个词,在这里显然不只是字面上两军对垒的战争,而是指一切对立、一切较量、一切张力。它说:是较量,决定了谁是什么。神之所以是神,人之所以是人,奴隶之所以是奴隶,自由人之所以是自由人,都不是本来如此,而是在较量中被分出来的。
这是一个彻底的发生学判断:身份不是本来就有的,是在较量的路上显露出来的。第十五章说过,赫拉克利特亲眼看着伊奥尼亚在战争中剧变,昨天的主人今天成了奴隶。在他那里,这句话首先是一句冷冰冰的观察。
再看第二句,尤其是「正义就是斗争」这四个字。
读者一定还记得第二编第七章。阿那克西曼德说:万物为它们的不义相互付出惩罚和补偿。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越界、侵占、一方压过另一方,是「不义」,是需要被赔偿的。
赫拉克利特几乎是直接在反驳他:不,斗争就是正义。一方压过另一方,不是对秩序的破坏,而恰恰就是秩序本身。
这个反驳非常要紧。它把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句往前推了一大步: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冲突是秩序的例外,要靠赔偿来修复;在赫拉克利特这里,冲突就是秩序本身,没有冲突,就没有秩序。
据亚里士多德记载,赫拉克利特还批评过荷马的一句诗。荷马在《伊利亚特》里借阿喀琉斯之口说:「但愿争吵从神和人中间消失!」赫拉克利特说,荷马不懂,如果争吵消失了,万物就都消失了。
用这本书的话说:对立不是要被消灭的毛病,对立是发生的动力。两股相反的力量互相拉扯,形状才被撑出来;拉扯一停,形状就垮了。这是厄洛斯在哲学里的第二次复活——第一编讲过,赫西俄德的厄洛斯是推动一切生成的力;赫拉克利特把这股力换了一个名字,叫战争,叫斗争,而且把它从一位神,变成了万物之间的关系本身。
◆五、「一切是一」
讲了这么多对立,赫拉克利特最后要落到哪里?
落到上一章引过的那一句(DK 22 B 50):
不要听我的,而要听逻各斯,承认一切是一,这才是智慧。
还有一句(DK 22 B 10):
结合在一起的东西,是整体又不是整体,是聚合又是分离,是和谐又是不和谐;从一切生出一,从一生出一切。
这里出现了一个危险的转折。
前面讲的对立,每一种都是活的:上坡和下坡,要看你站在哪里;冷和热,要一个变成另一个;健康和疾病,要互相衬托;弓和弦,要互相拉扯。这些对立的每一种,都在路上,都在土里,都在张力里。
可是「一切是一」这句话,把这一切都收进了一个统一体。无数活的对立,最后被收成了一个「一」。
而这个「一」,按上一章的讲法,就是那永远如此的逻各斯,就是那永恒的活火。对立在它里面来来往往,它自己不动。
黑格尔喜欢赫拉克利特,正是因为这一点:对立统一于一个更高的整体。但这本书要指出,这恰恰是赫拉克利特又一次拐弯的地方。他看见了对立是发生的动力,又把所有的对立收进了一个不发生的「一」里。
一个人得了一场大病,住了一个月的医院。出院以后,他说:以前每天早上嫌上班累,现在能自己走到公交站,都觉得高兴。
赫拉克利特说:疾病使健康变得愉快,饥饿使饱足变得愉快。低谷不只是低谷,它让高处显露出本来的样子。这不是说病是好事,而是说,经历过的难处,是一个人衬出自己日子的那一面。很多人在一场病、一次失业、一段难熬的日子之后,才第一次看清,平常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原来是被什么撑着的。
◆六、用七个词拆一遍
对立统一:
- 形状:弓,琴,河,神与人,奴隶与自由人。每一个形状都是被张力撑出来的。
- 路:冷变热,热变冷;醒变睡,睡变醒;生变死,死变生。对立是同一条路上的两个站。
- 土:海水对鱼是生、对人是死;上坡还是下坡,要看你站在哪里。
- 纠缠:健康靠疾病衬出来,饱足靠饥饿衬出来,弓靠木与弦互相拉住。
- 回写:战争使一些人成为神、一些人成为奴隶;较量的结果,就是身份本身。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一切对立最后被收进一个「一」。
判断:赫拉克利特的对立,同时碰到了土、路、纠缠三样东西;他第一个把冲突从「不义」翻成了「正义」,把它从秩序的例外变成了秩序的动力。然后,他把所有活的对立,收进了一个永远如此的「一」。
赫拉克利特的得与失
◆一、他离发生有多近
第四编到此,可以给赫拉克利特算一笔总账了。
先算他得的。
第一,他给出了一个发生学的同一性。河的同一,不靠某一份不变的水,而靠水不停地流过;大麦酒之所以是大麦酒,全靠一直在搅。这是前苏格拉底哲学里第一次有人说:一个东西之所以还是它自己,恰恰因为它在变。
第二,他把本原从一种东西换成了一个过程。火不是一种材料,火是正在燃烧;火之于万物,不是底子,而是通货,如黄金之于货物。
第三,他把冲突翻成了秩序的动力。阿那克西曼德说越界是不义,赫拉克利特说斗争就是正义;荷马希望争吵消失,赫拉克利特说争吵一消失,万物就都消失了。
第四,他的对立同时碰到了土、路、纠缠。同一条路上坡还是下坡,要看站在哪里;冷热要互相转换;健康要疾病来衬托。
第五,他往灵魂深处找逻各斯。「我寻找过我自己」,「灵魂的边界你走遍所有的路也找不到」。他是第一个把「认识世界」和「认识自己」接在一起的哲学家。
把这五条放在一起,读者可以看到:在这本书讲到的所有人里,赫拉克利特是离发生学最近的一个。近到什么程度?他的每一个核心想法,几乎都可以不改一字地放进 SDE 的讲法里:形状被路持续维持(河),路本身就是本原(火),纠缠产生形状(弓与琴),对立是发生的动力(战争)。
◆二、他在哪里拐了弯
然后算他失的。
赫拉克利特的每一次拐弯,前面几章都已经点出来了。这里把它们串成一条线。
第一处:尺度。火按照尺度燃烧、按照尺度熄灭;海化成土、土化成海,总量守恒;太阳不许越出尺度,否则有复仇女神找它。万物在变,但变多少、怎么变,有一个事先定好的尺度,不许越过。
第二处:永远如此。逻各斯永远如此;宇宙过去一直是、现在是、将来永远是一团活火,没有神或人造出它,它没有来历。变化是永恒的,而「永恒地变化」这件事本身不变。
第三处:一切是一。所有活的对立,最后都被收进一个统一体,这个统一体就是那永远如此的逻各斯。
三处合在一起,是同一个动作:路被承认了,然后路的形状被定死了。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可以把这个动作说得更精确一些。赫拉克利特看见了路(火,流动,交换),看见了纠缠(弓与琴,对立互相规定),甚至看见了回写的一部分(河床与水流,战争分出身份)。他唯一没看见、或者说不肯承认的,是回写可以改写规律本身。
在他的宇宙里,一切都在变,唯独变化的规矩不变。水流可以冲刷河床,但「水往低处流」这条规矩,不会被任何一次冲刷所改变。火可以变成海、海可以变成土,但它们之间的交换比例,永远和原来一样。
变化被允许在规律里面发生,但不被允许发生在规律身上。
这就是赫拉克利特和 SDE 最后的那一道分界。SDE 说:形状在土里沿着路生出来,生出来的形状回写土,而被改写的土会改变下一条路的走法;规律本身,也是在这一来一往中生成、定型、又被改写的。赫拉克利特走到了这道门的门口,然后在门口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逻各斯永远如此。」
◆三、为什么他要立这块碑
读者也许会问:一个把变化看得这么透的人,为什么偏偏要在最后立一块「永远如此」的碑?
这本书给三个理由,都来自他的土。
第一个理由,来自他的骄傲。第十五章讲过,赫拉克利特认为众人都在睡梦里,只有极少数人醒着。要让「醒着」有意义,就必须有一个醒着的人能够把握、而睡着的人把握不到的东西,而且这个东西必须是确定的、不变的,否则醒着的人和睡着的人就没有高下之分了。如果逻各斯本身也在变,那么今天醒着的人明天可能就错了,醒与睡的分界就不稳了。一个要做先知的人,需要一个不变的真理。
第二个理由,来自他的神谕式写法。他写书像德尔斐的神谕,给出暗示,让有能力的人去解。神谕的前提,是有一个确定的答案藏在那里,等着被解出来。谜语的写法,本身就预设了一个定型的谜底。
第三个理由,来自那个时代的整片土。第三编讲过,毕达哥拉斯派已经把「静」判为善,色诺芬尼已经让神一动不动,真与「看起来像」已经被分到两边。赫拉克利特虽然骂这些人,但他呼吸的是同一片空气。在一个人人都在寻找不变之物的时代,连最彻底的变化论者,也需要给变化找一个不变的靠山。
◆四、他的遗产被怎样分走了
最后,看一看赫拉克利特的遗产,是怎样被后人分走的。
第一份遗产,「万物流变」,被克拉底鲁和柏拉图拿走了。第十六章讲过,这一份在转手中被读反了:从「变化维持同一」读成了「变化摧毁同一」,又成了柏拉图「必须有一个不变的理念世界」的理由。赫拉克利特最发生学的洞见,成了发现学最有力的论证。
第二份遗产,「逻各斯永远如此」,被斯多亚学派拿走了。斯多亚学派把逻各斯发展成遍布宇宙的神圣理性,宇宙被它统治,每隔一个大周期烧成一团大火,然后按照完全相同的样子重新生成,一模一样地再来一遍。这是「永远如此」被推到极致的样子:连历史都是一模一样地循环,没有任何回写能改变下一轮。后来这条线又流进了基督教的「道」,流进了近代的「永恒自然规律」。
第三份遗产,「对立统一」,被黑格尔和他的继承者拿走了。黑格尔的辩证法,让对立在一个更高的统一中被扬弃,一步步走向绝对精神。这本书的姊妹篇,那本讲黑格尔的书,会专门处理这一条线。
第四份遗产,「战争是万物之父」,被很多人拿去为暴力辩护。这是最令人遗憾的一种读法,它把一句冷冰冰的观察,读成了一句热烈的赞美。
有一份遗产,几乎没有人拿走:「河的同一靠流动维持」和「弓的和谐靠张力维持」,这一层发生学的意思。它被流变论读成了否定同一,被逻各斯论压在了永恒规律下面,被辩证法收进了更高的统一。直到十九世纪末以后,它才在一些哲学家那里重新冒头。前言里说的那个系列讲座《130 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讲的就是那些重新冒头的人。
赫拉克利特一生看不起众人,认为只有自己醒着。今天,很多在某个领域里做得很好的人,也会不知不觉地有这种姿态:别人都不懂,只有我懂。
这种姿态,最容易让一个人把自己的看法说成「永远如此」。赫拉克利特看透了万物都在变,却把自己的逻各斯立成一块碑,大概和他看不起众人有关。一个人越是觉得别人都睡着了,越要小心,自己是不是也睡在了某一块碑下面。
◆五、第四编小结
第四编六章,压成五句话:
一、赫拉克利特是一个骄傲、孤僻、写书像神谕的贵族,他的土是战争、钱币和神谕。
二、他给出了第一个发生学的同一性:河的同一不靠不变的水,而靠水的流过。这一层在两道转手中被读反,成了柏拉图理念论的理由。
三、他把本原从东西换成了过程:火是万物之间的通货,不是万物的底子。
四、他把冲突从不义翻成了正义,把对立变成了发生的动力;他的对立同时碰到了土、路和纠缠。
五、他把这一切放到了一个「永远如此」的逻各斯下面:变化被允许在规律里面发生,但不被允许发生在规律身上。他离发生最近,而在最后一步立了一块碑。
◆六、下一编
赫拉克利特在东边说:一切都在变,只有变化的规律不变。
几乎就在同一时期,西边大希腊的埃利亚城,有一个人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什么都不变。变化根本不存在。说「变」,就是说「不是者是」,而「不是者」是不能被想、不能被说的。
那个人叫巴门尼德。他要把第三编备齐的三样材料——不动的神,把动判为恶的表,真与看起来像的分界——焊成一把刀,一刀砍下去。
那一刀,砍掉的是赫西俄德「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里的那个「产生」;砍掉的是阿那克西曼德「为不义相互赔偿」里的那一来一往;砍掉的是赫拉克利特的河、火和弓。
下一编,一刀。
巴门尼德:一刀
「是者是,不是者不是。」一句话,六个字。变化被判为幻觉,生成被判为不可想,发生被判为不可说。此后两千五百年,西方思想都活在这一刀的刀口下。
女神、马车与两条路
◆一、一座逃难者建起的城
埃利亚在意大利南部西海岸,今天叫韦利亚,是一片不大的古城遗址,离那不勒斯往南一百多公里。
这座城的来历,本身就是一个关于逃离的故事。希罗多德记载:大约公元前 545 年,波斯大军攻打伊奥尼亚北部的福凯亚城。福凯亚人不愿做波斯的臣民,全城上船出海,把一块铁沉进海里,发誓在这块铁浮上来之前绝不回来。他们辗转漂泊,在科西嘉岛待过一阵,打过一场惨烈的海战,最后在意大利南部落脚,建起了一座新城,就是埃利亚。
读者请留意这个时间和这个缘由。第三编讲过,色诺芬尼也是在波斯人打来之后离开伊奥尼亚、漂泊到西边的;毕达哥拉斯也是从伊奥尼亚的萨摩斯去了意大利。埃利亚这座城,是由一群从变动中逃出来的人建起来的。他们的故乡被征服,他们在海上漂泊,他们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扎根。
在这样一片土里,长出一种「真正的东西永不变动」的哲学,也许不是偶然。
◆二、巴门尼德这个人
巴门尼德大约生于公元前 515 年前后。这个年份是从柏拉图的一篇对话《巴门尼德篇》推出来的:柏拉图写到,巴门尼德大约六十五岁时,带着四十岁左右的学生芝诺来到雅典,见到了当时还很年轻的苏格拉底。如果这次会面真的发生过(学者们对此意见不一),时间大约在公元前 450 年前后。
读者请记住这个场景,哪怕它是柏拉图虚构的:年老的巴门尼德和年轻的苏格拉底,面对面坐在一起。这本书的第五编和第八编,在这里先碰了一下头。
关于巴门尼德的生平,可靠的材料不多。第欧根尼·拉尔修说他出身富贵,还说他曾和一位毕达哥拉斯派人士交往甚密,受他影响转向了沉思的生活。普鲁塔克等人说,他为埃利亚制定过法律,埃利亚人每年都要让官员宣誓遵守巴门尼德的法律。
还有一件二十世纪的考古发现值得一提。1962 年,考古学者在韦利亚的遗址里发现了一批公元一世纪的铭文,其中一块上刻着巴门尼德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称号,和当地崇拜治病之神阿波罗的一个医者团体有关,还有一个词,意思是「自然学家」。这块铭文离巴门尼德已有五百年,但它透露出一点:在埃利亚人的记忆里,巴门尼德和一个治病的宗教团体有联系。
立法者,毕达哥拉斯派的朋友,也许还是一个治病团体的成员。这就是巴门尼德的土。一个为城邦定下永久法律的人,一个和追求灵魂从轮回中解脱的团体交往密切的人。
◆三、一首诗
巴门尼德留下了一首诗。
他选择了用诗来写哲学,而且用的是荷马、赫西俄德写史诗的那种六音步长短短格。第二编讲过,阿那克西曼德已经开始用散文写书,赫拉克利特也用散文。巴门尼德却回到了诗,回到了史诗的格律。
这首诗留下来的,大约一百五十多行。其中最核心的部分,是第八号片段,一共六十一行,几乎全靠辛普里丘保存。导读里提过,辛普里丘明确说,他之所以大段抄录巴门尼德的原文,是因为这本书当时已经很稀有了。如果不是一千年后这位注释家的一个念头,西方哲学最重要的一段论证,今天就不存在了。
这首诗分三部分:一个序诗,讲诗人怎样被带到女神面前;「真理之路」,女神讲述什么是真正的存在;「意见之路」,女神讲述凡人所相信的那个变化的世界。
◆四、马车驶向女神
序诗(DK 28 B 1)是这样开始的:
载着我的牝马,把我带到我心之所向的地方,一直走到那条神的名声远扬的道路上……太阳的女儿们引着路,她们离开了黑夜的宫殿,奔向光明,用手从头上掀开了面纱。
马车一路疾驰,车轴在轮毂里摩擦,发出笛子一样的尖啸。它来到一座大门前:「那是黑夜与白昼之路的大门」,门的两扇巨大,门闩的钥匙,掌握在「惩罚严厉的正义女神」手里。太阳的女儿们用温和的言语劝说正义女神,女神拔开门闩,大门敞开,马车长驱直入。
门内,一位女神迎接了他,握住他的右手,对他说:
你必须学习一切:既要学习圆满真理的那颗不动摇的心,也要学习凡人的意见,那里面没有真正的可信。
这个序诗,有几处要紧的地方。
第一,它是一次旅行,而且是从黑夜驶向光明的旅行。诗人被带着走,穿过黑夜与白昼的大门,到达一个超越了日夜交替的地方。第四编的赫拉克利特说「白天和黑夜是同一个东西」,它们互相转换,是同一条路上的两个站。巴门尼德的马车,却穿过了日夜交替的那扇门,把那条路甩在了身后。
第二,守门的是正义女神。读者一定还记得阿那克西曼德:万物为不义相互赔偿。赫拉克利特:斗争就是正义。现在,正义女神又出现了,但她的角色变了。她不再是在万物之间裁定越界与赔偿的那一位,而是掌管着钥匙、守着那扇通往不变真理之门的那一位。第二十二章会看到,在真理之路里,正义女神的任务,是用锁链把「存在」锁住,不许它生成,不许它消灭。
第三,真理是由女神说出来的。诗人不是自己推出了真理,而是被带到女神面前,听女神讲。这和第一编赫西俄德的缪斯一模一样:真理来自神的启示。可是奇怪的是,女神接下来讲的,却是一段严格得近乎冷酷的论证。她不是命令你相信,而是一步一步地证明给你看。这是巴门尼德最奇特的地方:用神启的形式,交出了一个纯粹靠推理的结论。
第四,女神说:真理是「不动摇的」。这个词,出现在整首诗的第一段话里。在女神还没开口论证之前,真理的性质就已经被定下了:它不动。
◆五、两条路
序诗之后,女神开始讲。她首先告诉诗人,探究只有两条路可走(DK 28 B 2):
来吧,我要告诉你,你听了要好好记住:可以设想的探究之路,只有这两条。一条是:它是,它不可能不是。这是说服之路,因为它追随着真理。另一条是:它不是,而且它必然不是。我要告诉你,这是一条完全无法知晓的路。因为不是者,你既不能认识它(那是做不到的),也不能说出它。
这就是「两条路」。
请读者注意,这里的「它」没有说是什么。女神没有说「世界是」「宇宙是」「万物是」,她只说「它是」。有的学者认为,「它」指的就是一切可以被探究的东西;有的学者认为,巴门尼德故意不给主语,因为他要讲的,就是「是」本身。
第一条路:是,而且不可能不是。 第二条路:不是,而且必然不是。
女神说,第二条路是走不通的,因为「不是者」既不能被认识,也不能被说出。你想想看,你怎么去想一个「不是」的东西?你一想它,它就成了你想的那个东西,它就「是」了。你怎么去说一个「不是」的东西?你一说它,你就在说某个东西。「不是者」,根本无法成为思想和言说的对象。
接着,女神说出了整首诗里最短、也最著名的一句话之一(DK 28 B 3):
因为能被思想的,和能存在的,是同一个。
这句话的希腊原文只有几个词,翻译和解读争议极大。但它大体的意思是:思想和存在是捆在一起的。能被想的东西,一定存在;不存在的东西,一定不能被想。
◆六、第三条路:凡人的路
然而女神接下来说,除了这两条路之外,还有一条路,是凡人们在走的(DK 28 B 6):
能被说出、被思想的东西,必然存在;因为它能够存在,而不存在者不能存在……然后,我还要让你离开另一条路,那是一无所知的凡人们游荡的路,他们长着两个脑袋;因为他们胸中的无助,引导着他们游移不定的心智;他们被裹挟着,又聋又瞎,茫然无措,是一群没有判断力的人。在他们看来,存在和不存在是同一个,又不是同一个;而他们一切的路,都是往回转的。
这一段话,把所有的凡人都骂了一遍:长着两个脑袋,又聋又瞎,没有判断力。
为什么?因为凡人们以为,东西可以「是」又「不是」:一个人今天活着,明天死了,他就从「是」变成了「不是」;一粒种子今天是种子,明天发了芽,它就「不是」种子了。凡人们以为世界是在变化的,而变化,就意味着一个东西从「是」走向「不是」,或者从「不是」走向「是」。在女神看来,这等于同时走两条路,所以说他们「长着两个脑袋」。
请特别留意最后一句:「他们一切的路,都是往回转的。」
这里的「往回转的」,在希腊语里,和第四编赫拉克利特 B51 讲弓与琴时用的那个修饰词(按其中一种抄本的读法),是同一个词。赫拉克利特说「反向拉紧的和谐」;巴门尼德说「往回转的路」。
很多学者认为,这是巴门尼德在点赫拉克利特的名。赫拉克利特说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条路,冷的变热、热的变冷,生和死是同一个东西;在巴门尼德听来,这就是「存在和不存在是同一个,又不是同一个」,就是「长着两个脑袋」。
一个说一切都在变,一个说什么都不变;一个说对立是同一个,一个说说对立是同一个的人都是瞎子。东西两个人,隔着整个希腊世界,打了一场隔空的仗。
◆七、不要相信眼睛
女神接着说(DK 28 B 7):
因为这一点永远不会被证明:不存在的东西存在。你要让你的思想远离这条探究之路;也不要让那出于大量经验的习惯,逼着你走上这条路,去使用那漫无目标的眼睛、嗡嗡作响的耳朵和舌头;而要用逻各斯,去判断我所说的那个争议极大的反驳。
这一段话,是西方思想里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说:不要相信感官,要相信推理。
眼睛告诉你,东西在动;耳朵告诉你,声音在变;舌头告诉你,味道在换。这些都是「出于大量经验的习惯」。可是女神说,别信它们。你要用「逻各斯」——这里的意思接近「推理」「论证」——去判断。
读者请留意,「逻各斯」这个词又出现了。在赫拉克利特那里,逻各斯是万物按照它发生的那个规律,是要从万物的变化里读出来的。在巴门尼德这里,逻各斯是推理,是一种不依赖于万物、不依赖于经验、只靠自己就能得出结论的思想。
同一个词,在赫拉克利特那里通向变化的规律,在巴门尼德这里通向对变化的否定。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序诗与两条路:
- 形状:「它是」。一个没有主语、没有性质、只剩下「是」的形状。
- 路:马车穿过黑夜与白昼的大门,把日夜交替的路甩在身后。凡人的路「往回转」,被判为瞎子的路。
- 土:一群逃离故乡变动的人建起的城;立法者;毕达哥拉斯派的朋友。
- 回写:没有位置。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真理「不动摇」。在论证开始之前,定型就已经被宣布为真理的性质。
判断:巴门尼德用神启的形式,交出了一个纯靠推理的结论;用「思想和存在是同一个」,把「不能想」变成了「不能是」。这是那把刀的刀刃。下一章,看它怎样砍下去。
「是者是」:一刀砍掉变化
◆一、路上的路标
上一章,女神指出了唯一可走的路:「它是」。现在,她要告诉诗人,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会看到什么。
她说(DK 28 B 8,开头几行):
只剩下一条路可说:它是。在这条路上,有非常多的路标:存在者不生成,也不消灭;它是完整的,只有一种形态,不动摇,没有终点。它不是曾经是,也不是将来是,因为它现在就整个地在一起,是一,是连续的。
这几行,就是巴门尼德那一刀的全部内容。后面的五十多行,是一条一条地证明这些「路标」。
「不生成,也不消灭」;「完整」;「只有一种形态」;「不动摇」;「没有过去和将来,只有现在」;「是一」;「连续」。
读者请把这张清单和前面几编比一比:
赫西俄德说,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不生成。 阿那克西曼德说,万物为不义相互赔偿,由时间裁定。——没有过去和将来,是一。 阿那克西美尼说,气变稀变浓。——只有一种形态,连续(不能有稀有浓)。 赫拉克利特说,河水不同又不同,万物流变。——不动摇。
这张清单,是一张系统的否定表。它把前面所有人说过的每一种变化,一个一个地判了死刑。
◆二、第一刀:不能生成
女神首先证明:存在者不能生成。
她的论证是这样的(B 8,第 6 至 21 行,意译):
你要为它寻找什么样的出生?它从哪里、以什么方式长大?我不允许你说或想:它从「不存在」中来。因为「它不是」这件事,不能被说,也不能被想。而且,如果它从无中开始,是什么样的需要,促使它在后来而不是在先前生出来?所以,它必然要么完全地存在,要么完全不存在……正义女神不会放松她的锁链,允许它生成或消灭,而是牢牢地抓住它。
这个论证,可以拆成三步:
第一步:如果一个东西生成了,它是从哪里来的?只能从两个地方来:从「存在」来,或者从「不存在」来。
第二步:它不能从「存在」来,因为如果它来源的地方已经存在,那它本来就已经存在了,谈不上「生成」。它也不能从「不存在」来,因为「不存在」根本不能被想、不能被说,从一个不能被想的东西里生出一个东西来,这本身就是不可想的。
第三步:所以,生成是不可能的。存在者没有出生。
此外还有一个附加的论证:就算退一步,假设它能从无中生出来,那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刻生出来,而不是早一点或晚一点?在「无」里面,没有任何理由能让它选择一个时刻而不选择另一个。所以它根本不会生出来。
请读者留意这个附加的论证。它和第二编阿那克西曼德「大地为什么不动」的论证,是同一种形式:没有理由让它这样而不那样,所以它不会这样。阿那克西曼德用这个论证来说大地为什么静止;巴门尼德用它来说存在为什么没有出生。
同样的推理工具,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是用来说明「位置和均衡」的;在巴门尼德这里,被拿去砍掉了「生成」本身。
◆三、同样的一刀:不能消灭
「不能生成」一旦成立,「不能消灭」就是它的镜像:如果一个存在的东西消灭了,它就变成了「不存在」;可是「不存在」不能被想、不能被说;所以存在者不能消灭。
两刀合起来,得出的结论是:存在者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
更进一步,女神说:它「不是曾经是,也不是将来是,因为它现在就整个地在一起」。过去和将来都被取消了。为什么?因为说一个东西「曾经是」,就意味着它现在「不是」那个样子了;说一个东西「将来是」,就意味着它现在「还不是」。「曾经」和「将来」,都偷偷地包含着「不是」。
取消了生成和消灭,就连时间一起取消了。存在者只有一个永恒的「现在」。
◆四、第二刀:不能分割,不能运动
接着,女神证明存在者是连续的、不可分的、不动的。
不可分:因为如果它能被分开,分开的两部分之间就必须有一个「不是它」的东西隔着;可是「不是」不存在;所以它不能被分开。它处处都一样,处处都是满的,处处都连在一起。
不动:因为运动就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也就是从「在这里」变成「不在这里」,这又包含了「不是」。而且,存在者之外什么都没有,它能动到哪里去?所以,它(B 8,第 26 至 31 行):
不动,被巨大的锁链束缚在界限之中,没有开始,没有终止……它保持同一,留在同一个地方,停在自己里面,就这样坚定地留在那里;因为强大的必然女神,把它牢牢地锁在界限的锁链之中,从四面把它围住。
◆五、一个圆球
最后,女神说出了存在者的样子(B 8,第 42 至 44 行):
既然它有一个最外的界限,它就在各个方向上都是完满的,像一个浑圆的球体,从中心到各个方向都相等。
一个完美的球。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过去,没有将来,不能分割,不能运动,处处都一样,从中心到每一点都相等。
读者请回想第三编毕达哥拉斯派的十对对立:有限是善,无限是恶;一是善,多是恶;静是善,动是恶;直是善,曲是恶……巴门尼德的球,把左列的每一项都推到了极致:它有界限,它是一,它不动,它处处相同。
巴门尼德的存在,就是毕达哥拉斯派左列的那一整列,被焊成了一个东西。
◆六、那一刀砍掉了什么
现在,可以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清点一下这一刀砍掉了什么。
路,被砍掉了。生成、消灭、运动、变化,都被证明为不可能。一切「从这里到那里」「从这样到那样」的东西,都被判为幻觉。
一锅粥和正在成形,被砍掉了。没有生成,就没有从一锅粥里长出形状的过程;存在者一直就是完整的、完满的,它从来没有「还没成形」的时候。
土,被砍掉了。存在者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一个它所处的环境,没有一个托住它的东西,没有一个和它纠缠的他者。它是唯一的,是一。
回写,被砍掉了。没有过去和将来,就没有「上一步改变下一步」;没有变化,就没有任何形状能够反过来改变任何东西。
剩下的只有一个形状:一个永恒的、不动的、完满的、处处相同的球。而且,这个形状不再是任何东西的形状,它就是「是」本身。
这一刀,把 SDE 里的一切,都砍到只剩下了 S,而且是一个再也不会显露、也不需要显露的 S。它不是被显露出来的,它就是在那里;它也不会再显露出任何新的东西,因为新的东西就意味着生成。
◆七、锁链
在结束这一章之前,还要请读者注意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在那段证明存在者不动的文字里,女神反复用了同一类词:锁链,束缚,牢牢地抓住,从四面围住。正义女神「不会放松她的锁链」,必然女神「把它牢牢地锁在界限的锁链之中」。
读者不妨问一句:如果存在者本来就不动、本来就不生不灭,为什么还需要锁链?一个本来就不会跑的东西,为什么要被锁住?
这是巴门尼德的诗里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地方。很多学者认为,这只是诗的修辞,是在用形象的语言表达「必然性」。这当然没错。但从 SDE 的眼光看,这个修辞本身,透露出一个巴门尼德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不动,是需要被一股力量持续地维持的。
回想第四编赫拉克利特的弓:弓的样子,是木与弦互相拉住、一刻不停地维持着的。现在,巴门尼德的球,是被正义女神、必然女神的锁链一刻不停地锁住的。
连这个永恒不变的球,在诗人的想象里,也需要一股持续的、从外面施加的力量,才能保持不变。
巴门尼德把土砍掉了,可土的影子,以锁链的形式,又回到了他的诗里。他宣布存在者之外什么都没有,可他笔下的存在者,却被几位女神从四面围住、牢牢锁住。
这个细节,这本书在第二十六章还会用到。
「我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这句话,很多人都说过。
它是一句很小的巴门尼德:我「是」这样,就一直「是」这样;变,是不可能的。可是请回头看看十年前的自己:说话的样子,在意的事情,交往的朋友,真的一点都没变吗?
「我就是这样的人」,常常只是一个定型的借口,一把把自己锁住的锁。换一句话说也许更诚实:「我到现在为止,一直是这样;接下来要变,得花力气。」前一句关上了门,后一句留下了路。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是者是」:
- 形状:一个完满的球,处处相同,从中心到每一点都相等。它是「是」本身。
- 路:生成、消灭、运动、变化,全部被证明为不可能。
- 土:存在者之外什么都没有。但锁链的形象,把土的影子带了回来。
- 回写:没有过去和将来,回写无处发生。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只剩定型。存在者从来没有「还没成形」的时候。
判断:巴门尼德的一刀,把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全部砍掉,只剩下一个永恒不动的形状。这是整个开端的转折点:在他之前,每一个人身上都还有发生的影子;在他之后,每一个人都必须先回答他,才能继续讲变化。
意见之路:被判为假的那半首诗
◆一、女神为什么还要讲下去
真理之路讲完了,女神说(DK 28 B 8,第 50 至 53 行):
在这里,我结束关于真理的可信的言说和思想。从这里开始,你要学习凡人的意见,听我言辞里那具有欺骗性的安排。
然后,她真的讲了下去,而且讲了很长。按照古代的记载,意见之路在原诗里的篇幅,很可能比真理之路还要长。今天留下来的残篇不多,但足以看出它的内容:一整套宇宙论,讲天体怎样排列,月亮的光从哪里来,人是怎样在母胎里成形的,思想是怎样随着身体的混合而变化的。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女神刚刚用五十多行严密的论证证明了:生成不可能,变化不可能,运动不可能,多不可能。紧接着,她又花了更多的篇幅,详细讲述一个有生成、有变化、有运动、有多样的宇宙,而且明确告诉诗人:我接下来讲的是假的,是有欺骗性的。
为什么要讲一套明知是假的东西?
这是巴门尼德研究里争论最久的问题之一,至今没有定论。这一章不去裁决它,只做两件事:先看看意见之路讲了什么,再看看它在这本书的故事里意味着什么。
◆二、两个形态:光与夜
女神说,凡人的错误,从一个命名开始(B 8,第 53 至 59 行,意译):
他们决定给两个形态命名——其中一个本不该命名,他们正是在这里走入歧途。他们把两者的样子分成对立的,给它们各自立下了彼此分离的标志:一边是天上的火焰之光,柔和、轻盈、处处与自身相同,却与另一个不同;另一边是与之相反的,黑暗的夜,浓密而沉重。
也就是说:凡人把世界分成了两种东西,光和夜,一轻一重,一明一暗。然后,万物都是由这两者混合而成的。
读者会觉得这很眼熟。这就是第三编毕达哥拉斯派的十对对立:光明与黑暗。这也是米利都人的冷与热、干与湿。凡人的错误,就是用对立来讲世界。而对立一旦被设立,就有了混合,有了多少,有了此消彼长,有了变化。
「其中一个本不该命名」这半句,学者们争论很大。最常见的读法是:夜,或者说黑暗,本来是「不是」的那一方,是光的缺失,它本不该被当作一个东西来命名;凡人给它起了名字,就等于把「不是」当成了「是」,于是一切错误都跟着来了。
这一点很要紧。按这种读法,意见之路的全部错误,都来自给「不是」起了一个名字。一旦「不是」有了名字,它就可以和「是」相对、相混、相互转化,变化的世界就出现了。
◆三、一个多样的宇宙
意见之路接下来讲的宇宙,残篇不全,但有几样东西值得一提。
第一,厄洛斯又出现了。有一条残篇(DK 28 B 13)说:
在一切神之中,她首先设计了厄洛斯。
这里的「她」,是一位坐镇宇宙中心、「掌管一切」的女神,她推动着万物的交合与生育。第一编第二章讲过,赫西俄德的厄洛斯是推动一切「生」的力量;现在,在意见之路里,厄洛斯又一次被安放在生成的源头。
真理之路里没有厄洛斯的位置,因为那里没有生成。意见之路里,厄洛斯是第一个被设计出来的神。推动发生的那股力,被整个赶进了「假」的那一半。
第二,月亮借太阳的光。有两条残篇(DK 28 B 14、B 15)说:月亮是「夜里发光、绕着大地游荡的、借来的光」,它「总是望着太阳的光芒」。
这是西方文献里最早明确说出「月光是太阳光的反射」的记载之一。也就是说,在意见之路里,巴门尼德做出了一项真实的、后来被证明完全正确的天文学发现。古代还有一个说法,认为是他第一个指出了晨星和昏星是同一颗星(今天叫金星)。
请读者体会一下这里的反讽:巴门尼德最确凿的一项经验科学成就,被他自己放在了「欺骗性的」那一半诗里。
第三,思想随身体的混合而变。有一条残篇(DK 28 B 16)说,人的心智,取决于那「多处游移的肢体」里的混合;混合是什么样,思想就是什么样。
这是一个很接近今天的想法:人的思想,和人的身体状态缠在一起。可是在巴门尼德这里,它也被放进了「凡人的意见」。
◆四、三种读法
那么,巴门尼德为什么要讲这一半?学者们大致有三种读法。
第一种:意见之路完全是假的,讲它只是为了让诗人知道凡人错在哪里。就像一个老师在讲完正确答案之后,把常见的错误也讲一遍,好让学生不再犯。
第二种:意见之路是凡人所能有的「最好的」假说。女神说:「我把这一整套看起来合适的安排告诉你,好让凡人的任何一种见解都胜不过你。」(DK 28 B 8,第 60 至 61 行)也就是说,既然凡人非要用对立来讲世界,那就给他们一套最好的讲法。它仍然是假的,但比别人的讲法都好。
第三种:意见之路有它自己的一种真。它不是存在的真,而是「显现」的真,是事物向凡人显现出来的样子。这种读法认为,巴门尼德并没有简单地把感官世界判为虚无,而是把它放到了一个次一等的位置上:它不是真理,但它也不是空无。
这三种读法各有根据。但不管取哪一种,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巴门尼德这里,世界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真理」,永恒、不动、唯一;另一半是「意见」,变化、多样、可以被经验。而两半之间,没有路可以相通。真理不会产生意见,意见也不能通向真理。
◆五、被判为假的,是发生
现在,用这本书的眼光,看一看被放进「意见」那一半的,都是些什么。
对立和混合;生成和交合;推动一切生成的厄洛斯;月亮借太阳的光;思想随身体的状态而变。
读者会发现:被判为「假」的那一半,恰恰是发生的那一半。
一切有路的东西(生成,交合,变化),一切有土的东西(月亮的光依赖于太阳,思想依赖于身体),一切有纠缠的东西(光和夜的混合,对立的相互作用),都被扔进了意见之路。
真理之路里,只剩下一个没有路、没有土、没有纠缠的形状。
这不是巴门尼德偶然这样分的。这是那一刀必然的结果:一旦你认定「是」只能是永恒不变的,那么凡是涉及变化、依赖、关系的东西,就都只能被判为「不是真的」。发现学和发生学,在巴门尼德这里,第一次被明确地分到了真和假的两边。
第三编讲过,色诺芬尼已经把「确切的真相」和「看起来像」分成了两边。但色诺芬尼的「看起来像」还是人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他说「让这些被当作像是真的东西来接受吧」。到了巴门尼德,「看起来像」直接成了「有欺骗性的」。
◆六、这一半没有死
但是,这一半并没有死。
它没有死,恰恰是因为巴门尼德自己没有办法不讲它。一个人再怎么坚信「变化不存在」,他还是得吃饭、走路、呼吸,还是看得见月亮圆了又缺,还是能在夜空里认出晨星。那被判为假的世界,是人唯一能生活在其中的世界。
所以,巴门尼德之后,每一个想讲世界的人,都面对一个难题:真理之路说变化不可能,可世界明明在变;我要怎么讲这个在变的世界,而又不违背那一刀?
第六编的修补者们——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德谟克利特——全都是在这个难题下工作的。他们要做的,就是把巴门尼德判为假的那一半,一点一点地搬回来,而又不碰那把刀。
他们用的办法,读者到时候会看到:承认真正的东西不生不灭,然后让这些不生不灭的东西去混合、去分离、去重新排列。这样一来,世界可以在变,而真正存在的东西,一个也没有生成,一个也没有消灭。
发生,就只能躲进「混合」和「排列」的缝里。这是巴门尼德那一刀的第一个长远后果。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意见之路:
- 形状:光与夜两种形态,以及由它们混合出来的万物。
- 路:生成,交合,混合,变化。全部被判为「有欺骗性的」。
- 土:月光依赖日光,思想依赖身体。也被判为「有欺骗性的」。
- 回写:不在讨论之内。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意见之路里的一切,都处在正在成形之中。
判断:巴门尼德把世界劈成两半,把发生的一切放进了「假」的那一半。被判为假的那一半里,有厄洛斯,有正确的天文学发现,有思想依赖于身体这个深刻的洞见。那一半没有死,它逼着后来的人去修补。
芝诺: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
◆一、一个为老师辩护的学生
芝诺,埃利亚人,巴门尼德的学生。按柏拉图《巴门尼德篇》的说法,他比老师小二十五岁左右,大约生于公元前 490 年。据说他后来卷入了反抗僭主的政治活动,被捕受刑,至死不屈。古代关于他怎样死的,有好几个惊心动魄的版本,其中一个说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吐在僭主的脸上。这些故事的真假无法核实。
关于他为什么写书,柏拉图在《巴门尼德篇》里借芝诺自己的口,讲得很清楚(意译):
我这本书,是为了支持巴门尼德的论证,反击那些试图嘲笑他的人。那些人说,如果一切是一,就会推出许多荒唐可笑、自相矛盾的结论。我的书就是要回敬他们:我要证明,如果按照他们的假设,说「存在是多」,推出来的结论,比「一切是一」推出来的还要荒唐得多。
所以,芝诺的全部论证,都是一种特殊的论证:他不直接证明老师是对的,而是证明反对老师的人是错的。你们说世界是多的、是动的?好,就按你们说的来,看看会推出什么。
这种论证方式,后来被称为「归谬法」:假设对方的主张成立,推出一个荒谬的结论,从而证明对方的主张不成立。亚里士多德说芝诺是「辩证法的发明者」,指的就是这种一问一答、从对方的前提里推出矛盾的方法。
读者请记住这一点。第八编的苏格拉底,一生都在做这件事:从对方自己说的话里,推出对方自己也不能接受的结论。苏格拉底的诘问法,有一个源头在芝诺这里。
◆二、四个关于运动的悖论
芝诺据说写了四十个悖论,留下来的不多。其中最有名的,是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第六卷里记录的四个关于运动的悖论。这里讲其中三个。
第一个:二分法。
一个人要从甲地走到乙地。在走到乙地之前,他必须先走到一半的地方。在走到一半之前,他必须先走到四分之一的地方。在走到四分之一之前,必须先走到八分之一……这样分下去,没有尽头。他必须先走完无穷多段路,才能到达乙地。可是无穷多段路是走不完的。所以,他永远到不了乙地。
更进一步:他甚至根本不能出发,因为在走出任何一小段之前,他都必须先走完那一小段的一半。
第二个:阿基里斯和乌龟。
阿基里斯是希腊最快的英雄,乌龟是最慢的动物。让乌龟先出发,领先一段。阿基里斯要追上乌龟,必须先跑到乌龟出发的地方。可是等他跑到那里,乌龟已经又往前爬了一小段。他再跑到乌龟新的位置,乌龟又往前爬了一点点。这样下去,每次阿基里斯到达乌龟刚才在的地方,乌龟都已经往前走了一点。所以,最快的永远追不上最慢的。
第三个:飞矢不动。
一支箭在飞。在任何一个瞬间,它都占据着一个和它自身一样大的位置。在那个瞬间里,它在那个位置上,不在别处,它没有动。可是,箭飞行的整段时间,就是由这一个又一个瞬间组成的。每一个瞬间它都没有动,那么,它在整段时间里也没有动。飞着的箭是静止的。
◆三、芝诺想证明什么
这三个悖论,听起来都像是诡辩。人明明能从甲地走到乙地,阿基里斯明明能追上乌龟,箭明明在飞。
芝诺当然知道这一点。他不是看不见运动。他要说的是:如果你们认为运动是真实的,那么你们就必须回答这些问题;而你们回答不了。你们的眼睛告诉你们箭在飞,可你们的理智却说不清箭是怎样飞的。这恰恰证明了巴门尼德说的:眼睛不可信,要相信推理;而推理的结论是,运动不可能。
两千多年来,无数哲学家和数学家试图回答芝诺。
亚里士多德的回答是:一段路可以被无限地分下去,但这只是「潜在的」无限,不是「实际的」无限。人走路时,并没有真的一段一段地走完无穷多段,那无穷多段只是可以被分出来,并没有真的被分出来。
后来的数学给出了一个更精确的回答。十七世纪以后发展起来的微积分,特别是十九世纪对「极限」概念的严格化,表明:无穷多个越来越小的量加在一起,完全可以等于一个有限的量。二分之一加四分之一加八分之一……一直加下去,总和恰好等于一。阿基里斯要跑的无穷多段路,加起来是一段有限的距离,他在一段有限的时间里就能跑完。
飞矢的悖论,也在微积分里得到了一种回答:箭在某一瞬间的「速度」,不需要在那一瞬间里走过任何距离,它被定义为前后时刻位置变化的极限。
许多人认为,微积分解决了芝诺悖论。也有许多哲学家认为,微积分只是给出了一套计算的办法,芝诺提出的那个更深的问题——连续的东西怎样由不可分的点组成,运动怎样由静止的瞬间组成——并没有真正被解决。
这本书不去裁决这场两千五百年的争论。这本书要指出的,是另一件事。
◆四、芝诺真正证明了什么
请读者再看一遍飞矢的悖论。
芝诺的论证是:在每一个瞬间,箭都在一个确定的位置上,没有动。把所有瞬间合起来,箭也没有动。
这个论证其实证明了一件事,只是芝诺把它的方向弄反了。
它证明的是:如果你只看每一个瞬间里箭是什么样子,你永远找不到运动。把一千张、一万张、无穷多张「箭在某处」的快照摆在你面前,每一张里箭都是静止的,你在任何一张里都找不到「飞」。
芝诺的结论是:所以运动不存在。
可是还有另一个结论,同样合乎逻辑:所以运动不在任何一张快照里;运动在快照和快照之间。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每一张快照,是一个形状:箭在这里。运动,是一条路:从这里到那里。芝诺的悖论恰恰证明了——路,不能被还原为一堆形状。不管你收集多少个形状,把它们摆得多么密,路都不在其中任何一个里面。路是形状和形状之间的那个差异,是前一个和后一个之间的那一步。
在 SDE 里,「路」这个词对应的是「差异序列」,恰恰就是这个意思:路不是一连串的点,而是点与点之间一连串的差。差不在任何一个点上,它在两个点之间。
芝诺用这个论证,去证明「路不存在」,因为他默认了一个巴门尼德式的前提:只有形状才是真的。既然路在任何一个形状里都找不到,那路就不是真的。
如果把这个前提拿掉,芝诺的悖论就翻了过来:它不再是运动不存在的证明,而是路不能被归结为形状的证明。它证明了,一个只有形状、没有路的世界,确实是一个不动的世界;而我们的世界在动,所以我们的世界不只有形状。
◆五、一个做数值计算的人的旁白
这里请允许我再插一段自己的话。第十三章讲无理数的时候,我讲过计算机里的每一个数都是整数比。这一次,我想讲时间。
我做计算数学的那些年,经常要在计算机里模拟东西的运动:流体怎样流,结构怎样振动,一块材料受力以后怎样变形。计算机里没有连续的时间。你必须把时间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每一段叫一个「时间步」。计算机算出第一步结束时东西在哪里、是什么样子,再算第二步,再算第三步。最后你拿到手的,是一串快照。
计算机里的运动,就是芝诺的飞矢。每一张快照里,东西都是静止的,都有一个确定的位置、确定的形状。
可是,模拟出来的运动是对的:飞机的机翼确实会那样振动,河水确实会那样流。运动在哪里?
做这一行的人都知道答案:运动不在快照里,运动在快照之间的那个「差」里。数值方法的全部功夫,都在于怎样从这一步的状态,算出下一步的状态;怎样让一步和一步之间的差,忠实地反映真实世界里的变化。你算得好不好,不在于每一张快照有多精美,而在于从一张到下一张的那一步走得对不对。一步走错,后面的每一步都在错的基础上走,误差会越积越大,最后整个模拟面目全非。
这里还有一件事,让我在很多年后读到芝诺时,心里一动。做数值计算的人有一个常识:时间步取得越小,结果往往越准;可是你不能把时间步取成零。时间步一旦取成零,你就一步也走不动了,模拟就停在原地。这不是计算机的毛病,这是一个很深的道理:要有运动,就必须有两个不同的状态,必须有一个差;差为零,就没有路。
芝诺的箭,就是时间步取成了零的箭。在一个「瞬间」里,没有前后两个状态,没有差,所以没有路。芝诺由此得出「箭不动」。可是一个做过数值计算的人会说:你把差取成了零,你当然看不见运动;运动本来就只活在差里。
至于阿基里斯追乌龟,做计算的人也有一个很熟悉的对应。我们经常用一种「越分越细」的办法去逼近一个答案:网格一次一次地加密,每一次的误差都比上一次小一个固定的比例。只要这个比例小于一,无穷多次加密下来,误差的总和是有限的,最后收敛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无穷多步,并不意味着走不完;它只意味着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短得足够快。这是阿基里斯能追上乌龟的原因,也是我们的计算能停下来、交出结果的原因。
我讲这些,不是要说计算数学「解决」了芝诺。我想说的是,芝诺的悖论,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最锋利的一次对「路」的审问。他审问的结论是错的,可他审问出来的那件事是真的:路不在形状里,路在形状之间。巴门尼德的学生,用最严格的推理,替我们证明了发生学最基本的一条原理,然后把它读反了。
◆六、多的悖论
除了运动的悖论,芝诺还有一组「多的悖论」,反对「存在是多」。这里只简单讲一个意思(据 DK 29 B 1、B 2、B 3 的大意):
如果存在的东西是多的,那么它们要么有大小,要么没有大小。如果每一个都没有大小,那么把它们加在一起,也还是没有大小,整个世界就小到什么都没有。如果每一个都有大小,那么它们可以被无限地分割下去,每一份都还有大小,加起来就会有无限多份,整个世界就大到无限。所以,如果存在是多的,它就既无限小又无限大,这是荒谬的。
这个悖论,后来直接逼出了第六编的原子论。原子论者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说:分割不能无限地进行下去,分到最后,有一种不可再分的、有大小的最小单位,叫「原子」。这是对芝诺的一个正面回应。
一个人想学会游泳,看了一百个教学视频,把每一个动作的分解图都记熟了:手怎么划,腿怎么蹬,头什么时候抬。可是一下水,还是沉。
芝诺的飞矢,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每一张分解图,都是一个定格的形状;游泳,不在任何一张图里,而在一个动作接下一个动作的那一步里。动作图可以看,游泳只能在水里一次一次地试出来。学开车、学骑车、学一门乐器、学说一门外语,都是这样:看懂了每一张快照,不等于会走那条路。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芝诺:
- 形状:箭在某一瞬间所处的位置。每一张快照都是一个形状,都是静止的。
- 路:运动。芝诺证明了它不在任何一个形状里,于是宣布它不存在。其实他证明的是:路在形状之间。
- 土:老师受到嘲笑,学生出来辩护;埃利亚城的政治斗争。
- 回写:芝诺的悖论逼出了原子论,逼出了亚里士多德的潜在无限,两千年后逼出了极限理论。一个否定运动的论证,推动了整个西方数学的运动。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要守住的,是巴门尼德那个定型的一。
判断:芝诺是那一刀的磨刀人。他用归谬法为老师辩护,为苏格拉底的诘问法开了先河。他最锋利的悖论,恰恰证明了发生学最基本的一条原理——路不能被归结为形状——然后因为只承认形状是真的,把这条原理读成了「运动不存在」。
麦里梭:无限的一
◆一、一位打败了雅典的哲学家
埃利亚派的第三个人,不在埃利亚,而在东边的萨摩斯岛,就是毕达哥拉斯出生的那个岛。
他叫麦里梭。关于他的生平,最确凿的一件事,出自普鲁塔克的《伯里克利传》:公元前 441 年到前 440 年,萨摩斯和雅典开战,萨摩斯舰队的指挥官就是麦里梭。他趁雅典主帅伯里克利率部分舰队离开之际出击,打败了留守的雅典舰队,一度掌握了制海权。后来伯里克利回师,萨摩斯还是被围困投降了。
一位哲学家,在海战中打败了雅典。这在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家里,是独一份的。
他写过一本散文书,据说题为《论自然》或《论存在》。辛普里丘保存了其中十条左右的片段。他的书用平实的散文写成,没有女神,没有马车,没有神启,只有一步一步的论证。
◆二、比老师更清楚,也更粗糙
麦里梭的基本立场,和巴门尼德一样:存在是一,不生不灭,不动不变。但他的论证,比巴门尼德更直白。
他的第一条片段(DK 30 B 1)是这样的:
凡是曾经存在的,就一直存在,也将一直存在。因为,如果它是生成的,那么在它生成之前,它必然什么都不是;而如果它什么都不是,那么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任何东西从无中生出来。
请注意最后半句:不会有任何东西从无中生出来。
这是西方思想史上最著名的原则之一的最早最清楚的表述。后来罗马诗人卢克莱修用拉丁语把它写成了一句格言,意思是「无中不能生有」。它成了后来原子论的基石,成了近代物理学里各种「守恒定律」的远祖。
巴门尼德的论证里当然已经有这个意思,但他是绕着说的:「不是者不能被想,所以不能从不是者中生出东西。」麦里梭把它说成了一句干脆的话,一句可以被拿走、被引用、被当作公理的话。
一个论证,被压成了一条原则。这是从「正在成形」到「定型」的又一步。
◆三、无限,不是球
但麦里梭在一个关键的地方,和老师分了手。
巴门尼德说,存在者有界限,像一个浑圆的球。麦里梭说:不对,存在者是无限的。
他的论证(DK 30 B 2、B 3 的大意)是:既然存在者没有开始、没有终结,在时间上是无限的,那么它在大小上也应该是无限的。如果它有界限,那它的界限之外是什么?只能是「不存在」,而「不存在」是不能存在的。所以它没有界限。
这个分歧看起来是一个细节,实际上很能说明问题。
巴门尼德的球,是毕达哥拉斯派十对对立里「有限是善」的直接继承:完满的东西必须有界限,有界限才是完整的形状。麦里梭发现,这里有一个漏洞:你说存在者之外什么都没有,可你又说它有边界,边界外面是什么?
他把漏洞补上了,代价是:把第三编里被毕达哥拉斯派判为「恶」的无限,又请了回来,而且请到了存在者本身身上。
这个无限,和第二编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用的是同一个希腊词。一百年前,这个词指的是一锅什么都还不是、一切都从它里面长出来的粥;一百年后,同一个词指的是一个永恒不变、没有边界、处处充满的「一」。
同一个词,从一锅粥,变成了一个无限大的定型。
◆四、感官在撒谎
麦里梭还有一条片段(DK 30 B 8),比巴门尼德说得更露骨。大意是:
如果存在的东西是多的,那么它们每一个都必须像我说的那个「一」一样:不变,不动。可是我们看到的却是:热的变冷,冷的变热,硬的变软,软的变硬,活的死去,从不活的东西里又生出活的。一切都在变,没有什么是像它看上去那样稳定的。……所以很清楚,我们没有看对;那些东西看起来是多的,其实不是。因为如果它们是真的,它们就不会变。
这个论证的结构,值得仔细看:
第一步:真的东西不会变。(这是巴门尼德那一刀的结论。)
第二步:我们看到的东西都在变。
第三步:所以我们看到的东西都不是真的。
这个论证完全合乎逻辑。它的全部力量,都来自第一步。而第一步,是整个巴门尼德一派从来没有被证明过、只是被当作前提接受下来的东西:真的就是不变的。
读者请注意麦里梭列出的那张变化的清单:热变冷,冷变热,硬变软,软变硬,活的死去,死的又生出活的。这张清单,几乎一字不差地就是第四编赫拉克利特的那张清单(DK 22 B 126:冷的变热,热的变冷,湿的变干,干的变湿;B 88:生和死是同一个)。
同一张清单,在赫拉克利特那里,是逻各斯在起作用的证据;在麦里梭这里,是感官在撒谎的证据。
◆五、还有一个细节
麦里梭还说,存在者既然是完满的、不变的,它就不会感到痛苦,也不会感到悲伤(DK 30 B 7 的大意)。因为痛苦就意味着缺了点什么,或者多了点什么,意味着它变得和原来不一样了。
这句话乍一看有点奇怪:谁会去问「存在」痛不痛?但它透露出一件事:在埃利亚派的土里,「不变」和「不受苦」是连在一起的。真正的存在,是一个不会受伤、不会失去、不会痛苦的东西。
读者回想第三编毕达哥拉斯派:灵魂在轮回里受苦,得救就是跳出轮回。回想这一编开头的埃利亚城:一群从战乱中逃出来的人,在一片新的土地上重新扎根。
一群受过变动之苦的人,想象出一个永远不会变动、因而永远不会受苦的「一」,把它叫做真正的存在。这不是在说埃利亚派的哲学只是心理安慰。这是在说:任何哲学,都是从某一片土里长出来的;那一片土里的渴望,会悄悄地变成哲学里的公理。「真的就是不变的」,这条从来没有被证明过的公理,也许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麦里梭说:真的东西不会变,我们看到的都在变,所以我们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生活里也有一种小小的麦里梭:一段友情变淡了,就说「原来从来都不是真朋友」;一份工作不喜欢了,就说「我当初根本就选错了」。变了,不等于从前是假的。那段友情在那几年里是真的,那份工作在那时候也是对的;它们是真的,也是会变的。承认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人就不必在每一次变化之后,把过去全部推翻。
◆六、用七个词拆一遍
麦里梭:
- 形状:一个无限的、不变的「一」。
- 路:全部被判为感官的欺骗。
- 土:一位海军将领;萨摩斯与雅典的战争;「不变就不受苦」的渴望。
- 回写:无。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阿那克西曼德那一锅粥的名字「无限」,被用来形容一个彻底的定型。
判断:麦里梭把巴门尼德的论证压成了原则:「无中不能生有」「真的就是不变的」。他比老师更清楚,也更露骨地暴露了那一刀的前提:真的就是不变的。这个前提,整个埃利亚派从来没有证明过。
这一刀为什么砍了两千五百年
◆一、一刀之后
巴门尼德那一刀,到底有多深?
可以这样说:他之后的西方哲学,几乎每一个大的体系,都是在回应他。
柏拉图把他的「真理之路」和「意见之路」,改造成了两个世界:一个是永恒不变的理念世界,那是真正的存在,只能靠理智把握;一个是变化不居的感官世界,那是「生成」的世界,只能得到意见。柏拉图后期写了一篇对话,就叫《巴门尼德篇》,让年老的巴门尼德和年轻的苏格拉底交锋;在另一篇对话《智者篇》里,他借一位来自埃利亚的客人之口,说要对「父亲巴门尼德」动手,证明「不是者」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柏拉图一辈子都在和这一刀较劲,却始终站在它的刀口下。
亚里士多德用「潜能」和「现实」来化解它:一个东西从潜能变成现实,既不是从「存在」来,也不是从「不存在」来,而是从「潜在的存在」来。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修补。但亚里士多德的整个体系,仍然以一个永恒不动的「第一推动者」为顶点,以永恒不变的「形式」为核心。
「无中不能生有」这条原则,从麦里梭那里传下来,成了原子论的基石,成了卢克莱修的格言,成了近代物理学守恒定律的哲学底色。
「存在」这个概念本身,从巴门尼德开始,成了西方哲学的中心问题。两千多年后,海德格尔说,整个西方哲学史都是一部「遗忘存在」的历史,而他要做的,是回到巴门尼德和赫拉克利特,重新追问存在的意义。
逻辑学的两条最基本的原则,同一律(一个东西就是它自己)和矛盾律(一个东西不能同时既是又不是),也在巴门尼德这里有了它们的第一个强有力的表述。
所以,这一刀不是砍在某一个哲学问题上,而是砍在了西方思想的地基上。
◆二、它为什么这么有力
一个否定运动、否定变化、否定多样性的论证,一个和每个人每天的经验都截然相反的结论,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这本书给三个理由。
第一,它是第一个纯粹的论证。在巴门尼德之前,哲学家们讲世界,都是在讲一幅图景:水,气,火,数,对立的相互作用。人们可以喜欢这幅图景或那幅图景,但很难说哪一幅「必然」是对的。巴门尼德第一次交出了一个不依赖任何图景、只靠「是」和「不是」这两个词就推出来的结论。你要反驳它,就不能只拿出另一幅图景,而必须在推理上找到它的漏洞。从此,哲学成了一种论证的事业。这是巴门尼德最大的功劳,也是他的刀最锋利的地方。
第二,它抓住了发现学最深的渴望。第一编讲过,赫西俄德讲了一整部发生的故事,心里却渴望发生停下来。第三编讲过,毕达哥拉斯派把「静」判为善,把得救看作跳出轮回。这一编讲过,一群逃离了故乡变动的人,想象出一个永远不会变动、永远不会受苦的「一」。巴门尼德的论证,给了这股渴望一个理性的证明。它不再只是一种渴望,它成了「必然的真理」。
第三,它藏得很深。这一点最要紧,下面单独讲。
◆三、那一刀里藏着的东西
巴门尼德的全部论证,都建立在一对概念上:「是」和「不是」。「不是」不能被想、不能被说,所以不能从「不是」里生出「是」,所以生成不可能。
这个论证有一个前提,藏得非常深,以至于两千多年来很少被人直接点破:
所谓「生成」,就是从「不是」变成「是」。
只有接受了这个前提,「生成不可能」才成立。如果生成就是从绝对的无里冒出一个有来,那它确实是不可想的。
可是,生成真的是这样的吗?
读者请回到第一编第二章。赫西俄德说: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卡俄斯不是「无」,它是一个裂开的空当,一锅还没分化的粥。从卡俄斯里生出大地、黑夜、天空,不是从「无」里冒出「有」,而是从一锅还没分化的粥里,分出了一个一个的形状。
再回到第二编。阿那克西曼德说:万物从无定里分离出来。无定不是「无」,它是什么都还不是、但什么都可以是的那个东西。
再回到第四编。赫拉克利特说:河的同一靠流动维持;火靠燃烧维持。河不是从「无」里冒出来的,它是水在河床里流出来的样子。
所有这些「生成」,都不是从「不是」到「是」,而是从一种状态到另一种状态:从一锅粥到正在成形,从正在成形到定型,从定型又回到被搅开的粥。
这就是 SDE 对巴门尼德的回答,也是整本书在这一编要下的判断:
巴门尼德的一刀,砍掉的不是发生,而是他自己误解的发生。他把「发生」等同于「从绝对的无里冒出绝对的有」,然后证明了这种东西不可能。他证明得完全正确。可发生本来就不是这个样子。
发生是在土里、沿着路、显露出形状。它从来不需要一个绝对的「无」作为起点。它的起点,永远是某一片土、某一锅粥、某一个已有的状态;它做的事,是让一个还没有显露的样子显露出来,让一个已经显露的样子变成另一个样子,让新的样子回过头来改写那片土。
巴门尼德的论证只有两个格子:「是」,「不是」。在这两个格子之间,没有第三个位置。可发生恰恰住在第三个位置上:「还没」「正在」「已经」。一锅粥是「还没成形」,正在成形是「正在」,定型是「已经」。这三个状态,在巴门尼德的两个格子里,都放不下。
◆四、那一刀里藏着的另一样东西
巴门尼德的论证里,还藏着第二个前提,就是第二十一章引过的那一句:
能被思想的,和能存在的,是同一个。
这一句,把「不能想」直接等同于「不能是」。「不是者」不能被想,所以「不是者」不能是;「从不是者里生出是者」不能被想,所以生成不能是。
可是,「能不能被想」,是谁的事?是思想的事,是那个正在想的人的事。一个东西能不能被想,取决于那个人有什么样的概念、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思维习惯。「不能被想」,很可能只是说:用我手里这两个概念(是,不是),想不出来。
巴门尼德手里只有「是」和「不是」两个概念,所以他想不出「正在成形」。想不出来,他就宣布它不存在。
这是一个非常深的教训,也是这本书作者自己走过的一条路。前言里说过,我自己的思想,在第二站「321 智慧系统」的时候,撞上过一个无处安放的问题:知识到底是主体的,是客体的,还是那一场碰撞的?我当时手里只有「主体」和「客体」两个格子,那场碰撞没有地方放。后来我才明白:不是碰撞不存在,是我的两个格子太少了。一个问题在两个格子里放不下,不说明它不存在,只说明格子要换。
巴门尼德的「是」与「不是」,就是两个格子。那一刀之所以砍了两千五百年,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后来的人一直在这两个格子里想问题:柏拉图把它们换成「存在」与「生成」,亚里士多德把它们换成「现实」与「潜能」,近代哲学把它们换成「实体」与「属性」「主体」与「客体」。格子的名字换了,数目没有换,还是两个。
◆五、锁链的回声
最后,回到第二十二章留下的那个细节:锁链。
巴门尼德的存在者,被正义女神和必然女神的锁链从四面锁住,才保持不动。
从 SDE 的眼光看,这个细节不只是诗的修辞。它透露出:即使是一个被宣布为永恒不变的东西,只要人去想它,就忍不住要给它配上一股维持它不变的力。
一个真正在发生之外的东西,是不需要锁链的。需要锁链,说明它的「不变」本身,也是被维持出来的;而被维持出来的东西,就还在发生之中。
巴门尼德的球,不是在发生之外,而是一种特殊的发生:一种被一刻不停地锁住、以至于看起来不再发生的发生。这就是「定型」这个词最深的意思。定型不是发生的反面,定型是发生的一种状态,是发生被维持在同一个样子里的那种状态。一切定型的东西,都需要锁链;锁链一松,定型就会重新变成正在成形。
巴门尼德把定型当成了唯一的真,却在诗里无意中写下了定型需要锁链。那一刀砍掉了路,可锁链本身,就是一条路:一条一刻不停地、把东西拉回原位的路。
◆六、第五编小结
第五编六章,压成六句话:
一、巴门尼德是一座逃难者之城的立法者。他用神启的形式,交出了一个纯靠推理的结论;用「思想和存在是同一个」,把「不能想」变成了「不能是」。
二、「是者是」这一刀,砍掉了生成、消灭、运动、变化、多样、时间,只剩下一个永恒不动的球。这是整个开端的转折点。
三、意见之路把发生的一切,连同厄洛斯、正确的天文学发现、思想依赖身体的洞见,都放进了「假」的那一半。那一半没有死,它逼着后人去修补。
四、芝诺用归谬法磨利了这一刀,为苏格拉底开了先河;他的飞矢恰恰证明了路不在任何形状里,而在形状之间,却被他读成了运动不存在。
五、麦里梭把论证压成了原则:「无中不能生有」「真的就是不变的」,并暴露了整个埃利亚派从未证明过的前提。
六、这一刀之所以砍了两千五百年,是因为它藏了两个前提:生成就是从无到有;不能被想就是不能是。它只有「是」和「不是」两个格子,而发生住在第三个位置上。那两位女神的锁链,是这一刀里泄露出来的最后一条路。
◆七、下一编
巴门尼德之后,世界必须重新动起来。人们要吃饭、要种地、要航海、要治病、要打仗,一个不动的世界什么也解释不了。
可是,那一刀太锋利了,没有人敢直接去碰。于是,接下来的几个人都做了同一个选择:先承认那一刀,然后在刀口下,想办法让世界重新动起来。
他们说:好,真正的东西不生不灭,我们同意。但真正的东西不止一个,有四种,有无数种,有无数个不可分的小块;它们自己不生不灭,却可以混合、可以分离、可以重新排列。这样,世界就可以动了,而那一刀也没有被违背。
下一编,修补者: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戈拉、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
修补者
他们都先承认了那一刀:无中不能生有,真正的东西不生不灭。然后他们想办法让世界重新动起来:真正的东西不止一个,它们可以混合、分离、重新排列。发生,只能躲进「混合」的缝里。
恩培多克勒:四根与爱恨
◆一、一个自称是神的人
恩培多克勒,西西里岛南岸阿克拉加斯城人,大约生于公元前 495 年,死于前 435 年前后。阿克拉加斯是当时西西里最富庶的城市之一,今天那里还矗立着一排古希腊神庙的遗迹。
他出身显贵,却是一个民主派。第欧根尼·拉尔修记载,他帮助推翻了城里的寡头统治,城里的人要拥立他为王,他拒绝了。在这一点上,他很像第四编的赫拉克利特:生来站在高处,自己走了下来。
但他和赫拉克利特又完全不同。赫拉克利特孤僻、轻蔑众人;恩培多克勒却走到人群中间,以一个医生、预言家、奇迹制造者的身份,接受众人的崇拜。他的一首诗的开头(DK 31 B 112)这样写:
朋友们……我在你们中间行走,已是不朽的神,不再是凡人,受到所有人应有的尊敬,头上戴着缎带和花冠……成千上万的人跟随我,有的求预言,有的求治疗各种疾病的良方。
一个在诗里公开宣称自己是神的人。
关于他的死,流传着一个非常有名的传说:为了让人们相信他真的成了神,他跳进了埃特纳火山口,好让自己无影无踪。可是火山把他的一只铜凉鞋喷了出来,泄露了真相。这个故事几乎肯定是后人编来讽刺他的。但它说明了恩培多克勒在古人心中的形象:一半是哲学家,一半是巫师。
他写过两首诗,一首讲自然,一首讲净化。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学者们在斯特拉斯堡大学图书馆收藏的一批埃及纸草残片里,辨认出了恩培多克勒诗作的新片段,1999 年正式出版。这批新材料表明,他的自然哲学和他的宗教学说,原本就是连在一起的,而不是像过去很多人以为的那样,是两套互不相干的东西。
◆二、四根
恩培多克勒承认巴门尼德:真正的东西不生不灭。他写道(DK 31 B 12):
从全然不存在的东西里,不可能生出任何东西;存在的东西也不可能被毁灭。
但他不承认「存在是一」。他说,真正存在的东西有四种,他称之为万物的「根」(DK 31 B 6):
首先听着:万物有四个根——闪亮的宙斯,带来生命的赫拉,艾多纽斯,还有用泪水滋润凡人泉源的奈斯蒂斯。
他用了四位神的名字。后人一般把它们对应为火、气、土、水(究竟哪位神对哪个元素,古人和今人都争论不休)。这四个「根」,每一个都像巴门尼德的存在一样:不生,不灭,不变。它们自己永远是它们自己。
那么,世界上的万物为什么会生出来、会死去、会变化?恩培多克勒的回答,是整个第六编的钥匙(DK 31 B 8):
我还要告诉你另一件事:凡有死的东西,没有一个有真正的出生,也没有一个在毁灭性的死亡里真正终结;只有混合,以及混合之物的交换。「出生」不过是人们给它起的一个名字。
出生只是一个名字。真正发生的,只是四根的混合与分离。一棵树长出来,是四根按某种比例混到了一起;一棵树死去,是这个混合散开了。四根本身,一丝一毫都没有生,没有灭。
用这本书的话说:恩培多克勒把发生塞进了混合里。世界在变,但变的只是混合的比例和方式;真正存在的东西,一个也没有变。巴门尼德的那一刀,一点没被违背。
◆三、爱与恨
可是,四根为什么会混合,又为什么会分离?它们自己不动不变,谁来推动它们?
恩培多克勒给出了两股力量:爱和恨。
他写道(DK 31 B 17 的一部分):
我要讲一个双重的故事:有时,一从多里长出来;有时,多又从一里分开……它们永不停止地交替变换:有时在爱之中,一切汇聚为一;有时,在恨的敌意之中,各自分离、四散。
爱,把不同的东西聚到一起;恨,把聚在一起的东西拆散开来。世界上的一切生灭变化,都是这两股力量此消彼长的结果。
这一步,在这本书的故事里意义重大。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一卷里专门指出:恩培多克勒是第一个把「推动者」和「材料」分开来讲的人,而且是第一个讲出两个推动者的人。
在泰勒斯那里,推动者就在万物里面,「万物充满神」;在阿那克西美尼那里,推动者就是气本身;在赫拉克利特那里,火既是材料又是过程。材料和推动者,一直是缠在一起的。
恩培多克勒第一次把它们拆开了:四根是材料,它们自己不动;爱与恨是推动者,它们不是任何一种材料,却让材料聚散离合。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说,这是土第一次被单独拿出来讲。第一编讲过,赫西俄德的厄洛斯是推动一切生成的那股力;第五编讲过,巴门尼德把厄洛斯赶进了「意见之路」。现在,恩培多克勒把它请了回来,给它配上了一个对手:恨。
爱是厄洛斯的第三次复活,而这一次,它不再孤单。一聚一散,两股力量互相拉扯。读者一定想起了第四编赫拉克利特的弓与琴:两股相反的力量互相拉住,形状才被撑出来。恩培多克勒的爱与恨,就是把赫拉克利特的「战争」一分为二:聚的一半叫爱,散的一半叫恨。
◆四、得与失
恩培多克勒这一步,有得有失。
得的是:动力被看见了,而且是成对地被看见了。世界的形状,不是由某一种材料单独决定的,而是由两股相反的力量在材料之间拉扯出来的。这是一个非常接近 SDE 的看法:形状是在张力里显露的。
失的是:动力和材料被分成了两家。四根自己死气沉沉,只能等着被爱与恨推来推去。从这里开始,西方思想里出现了一个越来越深的裂缝:一边是被动的材料,一边是从外面推动它的力量。第三编讲泰勒斯时说过,泰勒斯的「万物充满神」站在这条分离之路的起点之前;恩培多克勒,则在这条路上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还有一失:出生只是一个名字。这一句承认了巴门尼德的全部要害。一个东西生出来,并没有真的「生」,只是旧东西换了一个组合。新的东西,从来没有出现过。
◆五、用七个词拆一遍
恩培多克勒的四根与爱恨:
- 形状:四根,每一个都像巴门尼德的存在,不生不灭。
- 路:混合与分离,一从多长出,多从一分开,交替不息。
- 土:爱与恨,第一次作为独立于材料的推动者被讲出来。
- 回写:四根不会被它们组成的东西改变。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出生只是一个名字」——正在成形被还原为定型之物的重新组合。
判断:恩培多克勒第一次把动力从材料里拆出来,而且是成对地拆出来。这是厄洛斯在哲学里的第三次复活。代价是:材料从此成了等着被推的死东西;而出生,成了一个名字。
宇宙循环与生物拼装
◆一、一个永远轮回的宇宙
爱和恨此消彼长,那么宇宙整体是怎样的?恩培多克勒描绘了一个巨大的循环。
在循环的一端,爱完全占了上风,四根被彻底地混合在一起,成了一个浑然一体的「球」。他这样描写它(DK 31 B 27、B 28 的大意):
在那里,看不见太阳的迅疾的肢体……它就这样被和谐的严密外壳牢牢固定着,一个圆满的球,因环绕它的孤独而欢喜。
读者一定注意到了:又一个球。第五编巴门尼德的存在者,像一个浑圆的球,从中心到各处都相等。恩培多克勒的这个「球」,几乎就是巴门尼德的球,只是被放进了一个循环里,成了循环中的一个阶段。
然后,恨开始侵入。球被一点点撕开,四根开始分离。在爱与恨混战的阶段,世界上有了万物,有了生灵。恨继续增长,直到四根被完全分开,各归各位。然后,爱又开始回来,把它们重新聚拢……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这是一个非常壮观的图景。但请注意它的结构:两个极端,一个是彻底的一(爱的球),一个是彻底的多(恨的分离);世界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摆动,永远走同一条路,永远回到同一个地方。
这和第四编里斯多亚派从赫拉克利特那里发展出来的「宇宙周期性地烧成大火、然后一模一样地重来」,是同一种结构。路有了,但它是一个封闭的圆圈。每一轮都和上一轮一样,上一轮什么都没有留给下一轮。有路,没有回写。
◆二、没有脖子的头
在这个循环里,最引人注目的,是恩培多克勒关于生物起源的一段描写。
在爱开始回来、四根开始重新聚合的阶段,最早长出来的,不是完整的生物,而是一个一个零散的器官。他写道(DK 31 B 57):
许多没有脖子的头长了出来,没有肩膀的赤裸的手臂四处游荡,缺了额头的眼睛孤零零地游移。
然后,这些零散的器官在爱的作用下偶然地拼到一起(DK 31 B 61 的大意):
许多生物长着两张脸、两个胸膛;有牛身人面的,也有人身牛头的;有的是男女的混合……
这是一幅怪诞到近乎恐怖的画面:头、手、眼睛各自游荡,随机拼凑,拼出各种怪物。
那么,今天的动物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而不是牛身人面?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第二卷里转述了恩培多克勒的解释(意译):
那些碰巧拼凑得恰当、仿佛是为了某个目的而组合起来的东西,保存了下来;而那些拼凑得不恰当的,就灭亡了,而且还在灭亡——就像恩培多克勒说的那些「人面的牛种」。
拼得合适的活下来,拼得不合适的死掉。
十九世纪以后,很多人把这段话看作达尔文自然选择学说的先声。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它是西方思想里第一次有人明确说,生物之所以看起来「设计得很好」,不是因为有一个设计者,而是因为设计得不好的都被淘汰了。亚里士多德本人不同意这个说法,他坚持自然有目的;但他转述的这段话,在两千多年后被人重新发现,成了进化论史前史里最著名的一页。
◆三、拼装,不是发生
可是,用这本书的眼光看,恩培多克勒的生物起源论和达尔文的进化论之间,有一个根本的区别。
在达尔文那里,生物的器官是一代一代长出来的:眼睛不是一开始就现成地在那里,而是从一小片感光的细胞,经过无数代的微小变化,慢慢长成的。每一代的变化,都建立在上一代的基础上;活下来的个体,把它的样子传给下一代,下一代再在这个样子上变。这里有路,有土(环境的选择),而且有回写:选择的结果改变了下一代的起点。
在恩培多克勒那里,器官是现成的。头就是头,手臂就是手臂,眼睛就是眼睛,它们一开始就完整地长好了,只是四处游荡,等着被拼到一起。选择只决定哪一种拼法能活下来,但被拼的零件本身,从来不变。头还是那个头,眼睛还是那只眼睛,不管拼成人还是拼成牛,它们都一丝不改。
这是拼装,不是发生。
恩培多克勒的整个世界观,在这里显露得最清楚:四根不变,只是混合;器官不变,只是拼装。真正的东西,都是现成的、定型的零件;世界的全部变化,只是零件的组合方式在变。土(爱与恨,选择)确实在起作用,但它只能挑选零件的组合,不能改变零件本身。回写被挡在了零件的外面。
这是巴门尼德那一刀的一个非常深远的后果:一旦承认真正的东西不生不灭,那么一切新东西,都只能是旧零件的新拼法。从此以后,西方思想里有一条很长的线索,把一切复杂的东西,都看成简单的、不变的零件的组合:化学把物质看成元素的组合,早期的生物学把生命看成器官的组合,机械论把宇宙看成齿轮的组合。这条线索非常有用,它带来了近代科学的许多成就;但它看不见一件事:零件本身也是长出来的,而且会被它所组成的整体改变。
◆四、净化:三万个季节的流放
最后,讲一讲恩培多克勒的另一首诗,《净化》。
在这首诗里,他讲了一个关于灵魂的故事。他说,有一些神灵,因为犯了罪(杀生,流血,发假誓),被流放出神界,要在尘世里流浪「三万个季节」,一次又一次地投生为各种有死的生物。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个被流放的神灵。他写道(DK 31 B 117):
因为我曾经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丛灌木,一只鸟,一条跃出海面的沉默的鱼。
这是毕达哥拉斯派灵魂轮回学说的一个诗意版本。第三编讲过,毕达哥拉斯派的灵魂在不同身体之间搬家,灵魂本身不变,得救就是跳出轮回。恩培多克勒的神灵也是这样:它流放、投生、再投生,最终要通过净化,回到神界。
斯特拉斯堡纸草的新材料表明,恩培多克勒很可能把这个灵魂的故事,和宇宙的爱恨循环连在了一起:神灵的犯罪和流放,正是恨在宇宙中增长的一部分;而净化和回归,则是爱的回归。
这样,宇宙的循环和灵魂的轮回,被放进了同一个图景:一切都在一个巨大的圆圈里走,走出去,又走回来;而最好的状态,是回到那个没有分离、没有流放的「一」,回到爱的球里。
◆五、他的一个实验
在结束这一章之前,还要提恩培多克勒做过的一件事,因为它透露出这个巫师身上另一种非常不同的气质。
他在一段诗里(DK 31 B 100)描写了一个女孩玩「漏壶」的情景。漏壶是一种铜制的器具,顶上有一个小孔,底部有许多小孔。女孩用手指按住顶上的孔,把漏壶浸进水里,水进不去;手指一松,水才涌进来。反过来,漏壶装满水以后,按住顶上的孔提起来,水也流不出来。
恩培多克勒用这个日常的游戏,来说明人是怎样呼吸的;而这个游戏本身,恰好说明了一件事:看不见的空气,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它会占据空间,会挡住水。
这是西方文献里对「空气有实体」最早的清楚描写之一。一个自称是神、在诗里宣讲灵魂流放的人,同时也在仔细地观察一个女孩手里的漏壶。
恩培多克勒身上,这两种东西一直并存:宇宙的大圆圈,和手边的小实验。前者是一个定型的、永远轮回的图景;后者是一条从一个具体的日常经验出发、一步一步去推的路。可惜,前者压过了后者。
一个孩子周末上五个兴趣班:钢琴、绘画、编程、英语、围棋。父母的想法是:多拼几块,总有一块用得上。
这是恩培多克勒的拼装:一样一样现成的本事,拼在一个孩子身上。可是一个孩子不是一副零件架。真正会长的东西,是那几样彼此回写的东西:学钢琴练出来的耐心,用到了学围棋上;画画时对颜色的感觉,让编程做出来的小游戏格外好看。与其五样都浅浅地拼上,不如少几样,让它们在孩子身上长到一起去。
◆六、用七个词拆一遍
宇宙循环与生物拼装:
- 形状:爱的球(又一个巴门尼德的球);现成的器官。
- 路:一与多之间永恒的来回;器官的随机拼装。
- 土:爱与恨;拼得合不合适,决定能不能活下来。
- 回写:被挡在零件外面。选择挑选组合,但不改变零件;宇宙每一轮都和上一轮一样。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爱的球是最高的定型;一切在它和彻底分离之间摆动。
判断:恩培多克勒的宇宙是一个没有回写的圆圈,他的生物起源是拼装而不是发生。他第一次说出了「拼得不好的被淘汰」这个思想,但他的零件是现成的,所以他离达尔文只有一步,而这一步,正是回写。
阿那克萨戈拉:一切中有一切的部分
◆一、把哲学带进雅典的人
阿那克萨戈拉,伊奥尼亚的克拉佐美奈人,大约生于公元前 500 年。他比恩培多克勒年长,但据亚里士多德说,他的著作比恩培多克勒晚。
他在这本书的故事里,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他是第一个在雅典定居的哲学家。
在他之前,哲学的舞台在东边的伊奥尼亚和西边的大希腊,雅典还只是一个旁观者。公元前五世纪上半叶,雅典在打败波斯之后迅速崛起,成了希腊世界的中心。阿那克萨戈拉大约在这一时期来到雅典,在那里住了三十年左右。他和雅典最有权势的政治家伯里克利交往密切,据说伯里克利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悲剧诗人欧里庇得斯,据说也受过他的影响。
然后,他被告上了法庭。
罪名是「不敬神」。据说他主张:太阳不是神,而是一块炽热的石头,比整个伯罗奔尼撒半岛还要大;月亮是土做的,它的光来自太阳。这些说法,冒犯了雅典人对日月神灵的崇拜。许多学者认为,这场官司背后有政治原因:伯里克利的政敌,通过攻击他身边的人来打击他。
阿那克萨戈拉被判有罪,离开了雅典,去了达达尼尔海峡边的兰普萨库斯,在那里度过了晚年。据说兰普萨库斯的人很尊敬他,他死后,当地人问他希望得到什么纪念,他说:让孩子们在他忌日那个月放假吧。据说这个习俗在兰普萨库斯保持了很久。
一个哲学家,因为说太阳是一块石头,被雅典判为不敬神。读者请记住这件事。三十多年后,另一个人也会在雅典,以「不敬神」的罪名被告上法庭,而且结局比阿那克萨戈拉惨得多。那个人就是苏格拉底。第八编会讲到,苏格拉底在法庭上还专门提到了阿那克萨戈拉。
◆二、「万物都在一起」
阿那克萨戈拉写过一本书,辛普里丘保存了它开头的一段。第一句话(DK 59 B 1)是:
万物都在一起,在数量上无限,在微小上也无限;因为微小也是无限的。当万物都在一起的时候,由于微小,没有任何东西能被分辨出来。
万物都在一起,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读者请把这句话,和前面几编的开头放在一起。赫西俄德: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阿那克西曼德:无定。阿那克萨戈拉:万物都在一起,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这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又一次对「一锅粥」的描写,而且可能是最生动的一次。一切都混在一起,细到不能再细,没有任何边界,没有任何东西能被单独认出来。
但是,这锅粥和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锅,有一个根本的不同。
◆三、这一锅粥里什么都有
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是「什么都还不是」:它不是水,不是火,不是冷,不是热,一切都要从它里面分离出来。
阿那克萨戈拉的「万物都在一起」,是「什么都已经在了」:水、火、冷、热、肉、骨、头发、金子,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在这锅粥里了,只是混得太匀、太细,分辨不出来而已。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因为巴门尼德那一刀。
阿那克萨戈拉面对的问题是这样的:一个人吃面包,面包变成了他的肉、他的骨头、他的头发。那么,肉是从哪里来的?如果面包里本来没有肉,那肉就是从「不是肉」的东西里生出来的,这违背了「无中不能生有」。
他的回答(据后人转述,DK 59 B 10 的大意)是:
头发怎么能从不是头发的东西里生出来?肉怎么能从不是肉的东西里生出来?
所以,面包里本来就有肉,有骨头,有头发,只是太少、太细,我们看不出来。吃进去以后,这些微小的部分被分离出来,聚到一起,才成了我们看得见的肉和骨头。
由此,他得出了一个惊人的原则(DK 59 B 6、B 11 的大意):
在每一样东西里,都有每一样东西的一部分。
一切之中,有一切的部分。一块石头里,也有一点点水、一点点火、一点点肉、一点点金子。一样东西之所以看起来是它,只是因为它里面某一种成分最多。他说(DK 59 B 12 的末句大意):每一样东西,就是它里面含得最多的那种东西。
◆四、「生成」只是混合与分离
有了这个原则,阿那克萨戈拉就可以像恩培多克勒一样,把生成和消灭化解掉了。他写道(DK 59 B 17):
希腊人对生成和消灭的看法是不对的。因为没有什么东西生成,也没有什么东西消灭,只是从存在的东西里混合,又分离出来。所以,他们应该正确地把生成叫做混合,把消灭叫做分离。
这和恩培多克勒的「出生只是一个名字」,是一个意思。
但请注意两个人的区别。恩培多克勒说,真正的东西只有四种;阿那克萨戈拉说,真正的东西有无限多种,一切性质都是真正的东西,而且每一种都在每一样东西里。
这是对巴门尼德最彻底的一种遵从。巴门尼德说,不能从不是者里生出是者;阿那克萨戈拉就说:好,那一切的「是」都已经在一切之中了,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是」是新出现的。你以为你看见了一个新东西在生成,其实它一直都在,只是之前太少,你没看见。
◆五、预先装好的世界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看,阿那克萨戈拉的答案,是发现学对「生成」这个难题最典型的一种回答,后世有一个名字,叫「预成论」。
它的结构是:新东西不是长出来的,而是本来就藏在里面,后来被显出来了。
读者也许会说:「显出来」,这不就是 SDE 说的「显露」吗?
不是。这里有一个非常要紧的区别。
在阿那克萨戈拉那里,面包里本来就有完整的肉,只是量少。肉的形状、肉的性质,一开始就是现成的、定好的,只是藏着。所谓「显出来」,只是把藏着的现成之物搬到明处,数量变多了,性质没变。
在 SDE 那里,面包里没有现成的肉。有的是一片土(面包的成分,人的消化系统,身体的需要),在这片土里、沿着一条路(咀嚼,消化,吸收,细胞的合成),一个新的形状被显露出来:肉。这块肉在显露之前,不以「一小块肉」的样子藏在面包里;它是在路上长出来的,是这一片土、这一条路所生成的,在此之前,它还不是肉。
阿那克萨戈拉的「显出来」,是藏着的东西被搬出来;SDE 的「显露」,是还不存在的样子被生出来。前者是发现:东西本来就在,只等着被找到;后者是发生:东西本来不在,是在路上显露的。
十七、十八世纪的生物学里,曾经有过一个很流行的学说,认为每一个精子或卵子里,都已经藏着一个极小的、完整的小人,胚胎发育只是这个小人慢慢长大。这就是生物学里的「预成论」,它是阿那克萨戈拉那一锅粥的远亲。后来,胚胎学的观察推翻了它:胚胎一开始并没有完整的小人,器官是一步一步分化出来的,每一步都依赖于上一步。生物学家把后一种看法叫「渐成论」,意思是「一步一步生成」。
预成论和渐成论之争,就是发现学和发生学之争在生物学里的一次正面交锋。而它的源头,可以追到阿那克萨戈拉的面包和肉。
◆六、感官与不可见
阿那克萨戈拉还有两句关于认识的话,很值得一提。
一句是(DK 59 B 21):
由于感官的微弱,我们不能判断真相。
另一句更有名(DK 59 B 21a):
显现出来的东西,是对看不见的东西的一瞥。
第一句承认感官不够用:它太粗了,看不见那些微小的成分。第二句却给感官留了一条路:我们看得见的东西,是通向看不见的东西的窗口。从看得见的去推看不见的。
这句话,和第三编色诺芬尼从化石推出大海曾经覆盖陆地,和第二编阿那克西曼德从人类婴儿的无助推出人最初不是这个样子,是同一种眼光。它和巴门尼德「不要相信眼睛」完全不同:巴门尼德让人闭上眼睛,只用推理;阿那克萨戈拉让人睁着眼睛,从看得见的推到看不见的。
这是阿那克萨戈拉身上发生学气味最浓的一句话。可惜,他把「看不见的」理解成了「太小的现成之物」,而不是「还没显露的样子」。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阿那克萨戈拉的「一切中有一切」:
- 形状:无限多种性质,每一种都是真正的东西,不生不灭,都已经在一切之中。
- 路:混合与分离。「生成应该叫混合,消灭应该叫分离。」
- 土:留到下一章。
- 回写:没有。一切都是预先装好的,没有任何东西是被路改写出来的。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万物都在一起」是一锅粥,但这锅粥里装的全是定型的东西,只是太细、太匀。
判断:阿那克萨戈拉用「一切中有一切的部分」回答了肉从哪里来,这是发现学对生成难题最典型的回答:预成。他的「显出来」,是藏着的现成之物被搬出来,不是还不存在的样子被生出来。但他留下了一句通向发生学的话:显现出来的,是对看不见的一瞥。
努斯:被闲置的机器
◆一、谁来搅这锅粥
万物都在一起,混得分辨不出。那么,是谁让它们分离出来的?谁来搅这锅粥?
阿那克萨戈拉的回答,是一个叫「努斯」的东西。这个希腊词的意思是「心灵」「心智」「理智」。他在那本书里,用了一整段来描写它(DK 59 B 12,节选意译):
其他的东西都有每一样东西的一部分,唯独心灵是无限的,是自主的,不与任何东西相混,而是单独地、自己在自己那里……它是一切东西里最精细、最纯净的,它对一切都有全部的知识,力量最大。凡是有灵魂的东西,无论大小,都受心灵的支配。心灵支配了整个旋转,使它一开始就旋转起来。起初是从一小块地方开始旋转,然后旋转的范围越来越大,将来还会更大……凡是将要存在的、曾经存在而现在不存在的、以及现在存在的,心灵都安排好了。
这段话里,最要紧的一句是:心灵不与任何东西相混。
一切东西里都有一切东西的一部分,唯独心灵例外。它不在那锅粥里,它在粥外面。正因为它不在粥里,它才能搅粥;如果它也混在粥里,它就会被别的东西牵制,就不能自主地支配一切。
◆二、动力搬出去了
读者请把这一章和前面几章连起来看,看「动力」这个东西一路搬家的轨迹。
泰勒斯:万物充满神。动力在万物里面,每一样东西里都有。
阿那克西美尼:灵魂是气,宇宙靠气维系。动力就是材料本身。
赫拉克利特:火既是材料,又是过程。动力和材料是一回事。
恩培多克勒:四根是材料,爱与恨是动力。动力和材料被分开了,但爱与恨还在宇宙里面,它们和四根一起在循环中此消彼长。
阿那克萨戈拉:万物是材料,心灵是动力,而心灵不与任何东西相混。动力被彻底搬到了万物之外。
这是一条清清楚楚的搬家路线:动力从万物里面,一步一步地搬到了万物外面。
用这本书的词说:土被搬出去了。第一编讲过,土最深的一层,是推着路往前走的那股劲。在阿那克萨戈拉这里,那股劲不再属于万物,它成了一个站在万物之外、独立自主、全知全能的东西。
这一步,影响之深,怎么说都不过分。西方思想里后来一切「心灵和物质」的二分,一切「主体和客体」的二分,一切「造物主和被造物」的二分,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一个源头。一边是死的、被动的、混在一起的材料;一边是活的、主动的、单独存在的心灵。
◆三、苏格拉底的失望
关于阿那克萨戈拉的心灵,留下了一段非常著名的评论。它出自柏拉图的《斐多篇》,是苏格拉底临死那天,在监狱里对朋友们讲的一段往事(97b—99c,意译):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听见有人读一本书,说是阿那克萨戈拉写的,书里说:是心灵安排了一切,是心灵造成了一切。我听了非常高兴。我想,如果真是心灵安排了一切,那它一定会把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在最好的位置上。那么,要知道一样东西为什么这样,只要知道这样对它最好就行了。我想,这下我找到了一位老师,他会告诉我大地是平的还是圆的,而且会告诉我为什么这样最好……
可是,我急忙把书找来读,读下去,却大失所望。我看到这个人根本没有用心灵来解释任何事情,他讲的原因,全是气、以太、水,还有一大堆别的古怪东西。
这就好比有人说:苏格拉底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心灵;可是当他要解释我为什么坐在这里时,他却说,因为我的身体由骨头和肌腱组成,骨头是硬的,肌腱能收缩,所以我的腿弯了,我就坐下了。他完全忘了说出真正的原因:雅典人认为判我死刑最好,所以我也认为坐在这里、接受他们的判决最好。否则,凭着这些骨头和肌腱,我早就跑到麦加拉或者波奥提亚去了。
这段话,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的一个总结,也是第八编苏格拉底出场前的一个预告。
苏格拉底失望的是什么?阿那克萨戈拉把心灵请了出来,却没有让它干活。心灵只是在一开始推了一把,让那锅粥旋转起来;之后,一切都是按照机械的方式进行的:旋转让重的往中间聚,轻的往外面散,气、水、土、以太一层一层地分出来。心灵站在一边,什么也不管。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一卷里也有类似的评论。他一方面称赞阿那克萨戈拉:在一群胡言乱语的人中间,说出「心灵是秩序的原因」的他,就像一个清醒的人。另一方面又批评他:他把心灵当作一台机关,只在解释不了的时候才搬出来用一下;其余的时候,他宁可用别的原因。
心灵被请到了万物之外,然后被闲置了。这就是这一章标题的意思。
◆四、苏格拉底想要什么
苏格拉底想要的,是另一种解释:不是「骨头和肌腱让我坐下」,而是「我认为坐在这里最好,所以我坐下」。不是用材料和机械来解释,而是用目的和好坏来解释。
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转向,第八编会详细讲。这里只先点出一件事:苏格拉底的这个要求,本身就说明了阿那克萨戈拉那一步的代价。
一旦心灵被放到万物之外,万物就只剩下机械的运动:旋转,聚合,分离。万物自己没有目的,没有好坏,没有理由。所有的目的和理由,都属于那个在外面的心灵;而那个心灵,在推了一把之后,就不管了。于是,世界成了一台没有意义的机器。
苏格拉底想把意义请回来。他的办法是:让心灵真正地来管事,让一切都按照「最好」来安排。第八编的最后会讲到,他的学生柏拉图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极致:一切都按照永恒的「善」的理念来安排。
可是请注意,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办法,并没有把心灵放回到万物里面。心灵仍然在外面,只是它不再闲置,而是时时刻刻地从外面安排着一切。动力仍然在万物之外,只是换成了一个勤快的管家。
用这本书的词说:阿那克萨戈拉把土搬出了万物,然后让它闲着;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让它忙起来,但没有把它搬回来。
◆五、一个做过三视角的人的旁白
读到这里,请允许我再插一句自己的话,很短。
前言里讲过,我思想的第二站叫「321 智慧系统」,那时我手里有两个格子:主体和客体。主体带着视角去撞客体。后来我发现,这两个格子被默认为先于碰撞就在那里,而这件事从来没有被证明过。
读阿那克萨戈拉的时候,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这两个格子是从哪里来的。「心灵不与任何东西相混」——这就是那个先于一切碰撞、独立自主、站在万物之外的主体的最早形态。一边是混在一起的万物,一边是单独的心灵;一边是客体,一边是主体。两千四百年后,我在自己的第二站里撞上的那个亏空,它的第一块砖,是在这里砌下的。
有一种父母,很像阿那克萨戈拉的心灵:孩子小的时候,他们给孩子定下一套规矩,推了一把,然后就去忙自己的了,一年到头很少过问。孩子长歪了,他们很吃惊:规矩不是都定好了吗?
苏格拉底对阿那克萨戈拉的失望,放在这里也一样:推一把,不等于在管。规矩定下来以后,还要天天在孩子的日子里看着它怎样起作用,哪里不合适就改一改。一个家里的「心灵」,不能站在家外面。
◆六、用七个词拆一遍
努斯:
- 形状:心灵自己。纯净,精细,不与任何东西相混。
- 路:心灵推动旋转,旋转一步步扩大,万物一层层分出来。这条路是机械的。
- 土:被彻底搬到了万物之外。心灵是第一个站在万物之外的推动者。
- 回写:没有。心灵安排一切,但不被任何东西改变。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心灵在粥外面搅粥,自己从不进入粥里。
判断:阿那克萨戈拉把动力彻底搬到了万物之外,让心灵成了第一个不与任何东西相混的推动者。这是后来一切心物二分、主客二分的源头之一。他把心灵请了出来,却让它闲着;苏格拉底为此失望,要让心灵勤快起来,但也没有把它请回万物里面。
原子与虚空
◆一、两个人
原子论是两个人的学说:留基伯和德谟克利特。
留基伯是一个几乎完全没有面目的人。古人说他是米利都人,或者埃利亚人,或者阿布德拉人;说他是芝诺的学生,或者巴门尼德的学生。他生活在公元前五世纪。据说后来的伊壁鸠鲁甚至怀疑,历史上根本没有留基伯这个人。他留下的原话,只有一句(DK 67 B 2):
没有什么东西是无缘无故发生的,一切都出于理由,出于必然。
德谟克利特的面目要清楚得多。他是色雷斯海岸阿布德拉城人,大约生于公元前 460 年,活得很长,据说活过了九十岁。他据说是留基伯的学生,把老师的学说发展成了一个庞大的体系。他著述极丰,后人编的目录列了七十来种作品,从物理、数学、天文、音乐,到伦理、医学、农业、兵法,几乎无所不包。可惜全部失传,今天留下来的,大多是伦理方面的格言。
他据说游历极广,到过埃及、波斯,也许还到过更远的地方。他还说过一句有点自嘲的话(DK 68 B 116):
我到了雅典,却没有一个人认识我。
后世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笑的哲学家」,和那个被叫作「哭的哲学家」的赫拉克利特配成一对。这个外号大概和他的伦理学有关:他认为人生最好的状态,是一种宁静愉悦的心境。
这一章把两个人合起来讲,因为古人自己也常常分不清哪些是留基伯的,哪些是德谟克利特的。
◆二、对芝诺的回答
原子论是从哪里来的?它是对第五编的直接回答。
第二十四章讲过芝诺的「多的悖论」:如果存在的东西是多的,那么它们要么没有大小,加起来什么都没有;要么有大小,可以无限分割,加起来无限大。无论哪一种,都荒谬。
原子论者说:分割不能无限进行下去。分到最后,有一种最小的东西,它有大小,却不能再分了。这种东西,就叫「原子」,希腊语的意思就是「不可分割的」。
这样,芝诺的两难就被破解了:原子有大小,所以加起来不是无;原子不可分,所以不会无限地分下去。
再看巴门尼德。巴门尼德说:存在是一,是满的,不可分,不生不灭,不变。原子论者说:好,每一个原子,都正是这样一个东西。每一个原子,都是一个微型的巴门尼德的存在:满的,不可分,不生不灭,内部不变。
只是,原子不是一个,而是无限多个。
◆三、「不是者」也是
那么,无限多个原子,怎样才能是多个,而不是连成一个?巴门尼德说过:如果存在是多的,它们之间就必须有一个「不是它」的东西隔着;可是「不是」不存在,所以存在不能是多的。
原子论者在这里,做了一件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最大胆的事:他们承认「不是者」存在。
他们说,除了原子,还有虚空。虚空就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就是「不是」。原子在虚空里,被虚空隔开,所以它们是多的;原子在虚空里运动,因为虚空给它们留出了地方,所以运动是可能的。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一卷里转述他们的说法:他们说「满」和「空」是元素,把一个叫作「是者」,另一个叫作「不是者」;「是者」并不比「不是者」更存在,正如物体并不比虚空更存在。
「不是者」和「是者」一样存在。这句话,是对巴门尼德最直接的挑战。第五编说过,巴门尼德只有「是」和「不是」两个格子,而且规定「不是」这个格子里什么都不能放。原子论者第一次在「不是」的格子里,放进了一样东西:空间。
这一步是非常了不起的。它说明,巴门尼德那一刀的前提是可以被质疑的。
但是请注意,原子论者放进「不是」格子里的,只是空间,只是一个空空的、让原子能够在其中移动的场所。他们并没有在两个格子之间,开出第三个位置。原子仍然是「是」,而且是巴门尼德意义上的「是」:永恒,不变,不生不灭。虚空仍然是「不是」,只是被允许存在了。发生,仍然没有自己的位置。
◆四、原子只有三样不同
原子和原子之间有什么不同?
亚里士多德转述说,原子论者认为,原子之间只有三样不同:形状,次序,位置。他还用字母打了个比方:
A 和 N 形状不同;AN 和 NA 次序不同;Z 和 N 位置不同(N 横过来就是 Z)。
原子没有颜色,没有味道,没有冷热,没有软硬。它们只有几何上的特征:什么形状,怎么排,朝哪边。世界上的一切性质,一切千差万别的东西,都只是这些没有性质的原子,按不同的形状、次序、位置组合起来的结果。
由此,德谟克利特说出了他最有名的一句话(DK 68 B 9、B 125 的大意):
甜是约定的,苦是约定的,热是约定的,冷是约定的,颜色是约定的;真实存在的,只有原子和虚空。
「约定的」这个词,在希腊语里,意思是「按习惯、按人的约定俗成」,与「按自然、本来如此」相对。德谟克利特是说:甜、苦、冷、热、颜色,都不是东西本身有的,而是人的感官碰上原子时,在人这一边产生的感觉。东西本身,只有原子和虚空。
这就是后来近代哲学里所谓「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之分的源头:形状、大小、运动是东西本身有的;颜色、声音、味道是人感觉出来的。伽利略、笛卡尔、洛克,都沿着这条线走。
◆五、感官的反驳
然而,德谟克利特自己,也看到了这个说法的危险。他留下了一段非常精彩的对话,据盖伦转述,是感官对理智说的话(DK 68 B 125 的后半):
可怜的理智啊,你从我们这里拿到了你的证据,却又要把我们推翻?推翻我们,就是你自己的倒台。
这几句话说出了一个深刻的困境:理智说,感官告诉我们的甜、苦、冷、热都不是真的;可理智之所以知道有原子,全是从感官给它的材料里推出来的。如果感官不可信,那么从感官推出来的原子,又凭什么可信?
德谟克利特没有解决这个困境。他另有一句话(DK 68 B 11 的大意),把认识分成两种:一种是「真正的」认识,靠理智;一种是「私生的」认识,靠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私生的认识走到尽头,看不清更细微的东西时,真正的认识就接过手来。
这和第二十九章阿那克萨戈拉「显现出来的,是对看不见的一瞥」,走的是同一条路:从看得见的推到看不见的。但德谟克利特比阿那克萨戈拉多了一层清醒:他看到了,这条路一旦走到「看得见的都不是真的」,就会把自己的出发点也拆掉。
◆六、用七个词拆一遍
原子与虚空:
- 形状:原子。每一个都是一个微型的巴门尼德的存在,永恒不变,只在形状、次序、位置上彼此不同。
- 路:原子在虚空中运动、碰撞、组合、分离。
- 土:虚空,一个空空的场所;必然。
- 回写:原子不会被它们组成的东西改变。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原子是彻底的定型。
判断:原子论者做了整个开端里最大胆的一件事:承认「不是者」和「是者」一样存在。但他们放进「不是」格子里的,只是一个空空的场所;原子仍然是巴门尼德的存在,被打碎成了无限多份。两个格子之间,依然没有第三个位置。
发生被还原成位置
◆一、同样的字母,悲剧和喜剧
亚里士多德在《论生成和消灭》里,转述过原子论者的一个比方:悲剧和喜剧,是用同样的字母写成的。
同样的二十几个字母,排成这样,是一出让人落泪的悲剧;排成那样,是一出让人发笑的喜剧。字母一个也没有变,变的只是它们的次序和位置。
原子论者说:世界也是这样。同样的原子,排成这样,是一块石头;排成那样,是一朵花;排成另一样,是一个人。一个人死了,原子散开,重新排成别的东西。一切生成,都是原子的重新排列;一切消灭,都是原子的散开。
这是整个第六编的顶点。恩培多克勒说,出生只是四根的混合;阿那克萨戈拉说,生成应该叫混合;原子论者把这个思路推到了极致:生成,就是位置的改变。
◆二、一个伟大的纲领
必须先承认,这是一个伟大的纲领。
它第一次给出了一个彻底的、统一的、可以一路推下去的解释:世界上的一切,从石头到星辰到人的灵魂,都是同一种东西(原子)按照同一种方式(在虚空中运动、碰撞、组合)形成的。不需要神,不需要心灵,不需要目的,只需要原子、虚空和必然。
原子论者还用这个纲领去解释了很多东西:世界是怎样形成的(原子在无限的虚空中碰撞,形成旋涡,旋涡里重的聚到中间,轻的甩到外面,形成一个个世界);世界有多少个(无限多个,有的有太阳和月亮,有的没有,有的正在形成,有的正在毁灭);人的灵魂是什么(一种特别细、特别圆、特别活泼的原子,像火的原子一样)。
两千多年后,这个纲领在近代科学里复活了,而且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十九世纪的化学证明了原子的存在,二十世纪的物理学深入到原子内部。今天,我们对物质世界的整个理解,基本上就是一个原子论的理解。
从这个意义上说,原子论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最成功的一个发现学纲领。
◆三、字母里没有悲剧
可是,请读者回到那个比方:悲剧和喜剧,是用同样的字母写成的。
这个比方本来是要说明:真正的东西只是字母,悲剧和喜剧只是字母的排列。
可是,它恰恰说明了相反的一件事。
悲剧在哪里?在任何一个字母里吗?不在。字母 A 不悲伤,字母 N 也不悲伤。把一个一个字母挑出来看,你永远找不到悲剧。悲剧只在字母排成了某个样子之后,才显露出来。它是在排列这一层上出现的,而不是在字母这一层上。
更进一步:悲剧之所以是悲剧,不只取决于字母怎么排,还取决于读它的人懂不懂这种语言,生活在什么样的文化里,经历过什么样的痛苦。同一段文字,懂希腊语的人读了落泪,不懂的人看到的只是一堆符号。悲剧,是在字母的排列、读者的语言、读者的经历这一整片土里,显露出来的。
原子论者看见了排列,却把排列之后显露出来的东西,判为「约定的」,判为不真实的。德谟克利特说,甜是约定的,颜色是约定的。按照同样的逻辑,悲剧也是约定的,只有字母是真的。
这就是发现学最深的一个盲点:它只承认最底下的零件是真的,把零件排列之后显露出来的一切,都判为次一等的、主观的、约定的。
用 SDE 的话说:形状(S)有很多层。原子有原子的形状,分子有分子的形状,细胞有细胞的形状,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形状,一出悲剧有一出悲剧的形状。每一层的形状,都是在下一层的排列之上、在一片特定的土里、沿着一条特定的路显露出来的。上一层的形状,不能被还原为下一层的零件;正如悲剧不能被还原为字母,正如第二十四章讲的,路不能被还原为形状。
原子论者把一切都压到了最底下那一层。在那一层,只剩下原子的形状,而且是永恒不变的形状;上面每一层的显露,都被判为幻影。
◆四、路被压成了位移
再看路。
在原子论者那里,一切变化,最终都是原子的位置改变。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就是原子从这里挪到了那里。
路被压成了位移。
回想第二编的阿那克西美尼:气变浓变稀,变成火、风、水、土、石。那条路至少还有「浓」和「稀」的区别,还有从一种性质到另一种性质的转化。到了原子论者这里,连浓和稀都只是原子之间距离的远近,连性质都是「约定的」。真正的变化,只剩下一种:原子在虚空里挪动了位置。
这是阿那克西美尼那笔交易的最终结算。第八章说过:阿那克西美尼说清了路,同时拿掉了回写,把「生出新东西」变成了「同一个东西换装」。原子论者把这件事做到了底:世界上没有任何新东西,只有旧原子的新位置。
而位移,是最干净、最没有记忆的一种路。原子从甲处挪到乙处,再挪回甲处,它和原来一模一样。它不记得自己去过哪里,也不欠谁什么。走过的路,在它身上不留任何痕迹。
十八世纪末,法国数学家拉普拉斯提出过一个著名的设想:假如有一个无所不知的智者,知道某一时刻宇宙里每一个粒子的位置和速度,那么他就能算出宇宙的全部过去和全部未来。这个设想,后来被称作「拉普拉斯妖」。它是原子论纲领的一个最极端的推论:如果路只是位移,那么整个宇宙的历史,都已经包含在任何一个时刻的位置里了。过去和未来,没有任何区别;时间,只是一个参数。
十九世纪的热力学和二十世纪的物理学,后来都在不同的地方撞上了这个设想的边界。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一个把路压成位移的世界,是一个没有真正的时间、没有真正的历史、没有真正新东西的世界。巴门尼德说时间不存在,他是用一刀砍掉的;原子论者没有砍,他们让时间一直在流,却让它流得毫无意义。
◆五、德谟克利特的另一面
但是,公平起见,还要讲德谟克利特身上的另一面。
他留下的片段里,有很多讲人类文明怎样起源的话。据后人转述,他认为:人类最初像野兽一样生活,没有衣服,没有房屋,没有火;是需要教会了人一切。他还说(DK 68 B 154 的大意):在最要紧的事情上,我们是动物的学生:我们向蜘蛛学了纺织和缝补,向燕子学了盖房子,向天鹅和夜莺这些会唱歌的鸟学了唱歌。
这是一种非常发生学的眼光:人的文明,不是神赐的,也不是本来就有的,而是在需要的逼迫下、在向周围万物的学习中,一步一步长出来的。每一样本事,都有它的来历;每一样本事学会以后,又改变了人的生活,为学下一样本事打下基础。这里有路,有土,有回写。
读者会发现,这一章里有两个德谟克利特:一个说世界只是原子在虚空中挪位置,一个说人的文明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前一个,是巴门尼德那一刀下的德谟克利特;后一个,是在讲人间的事时,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发生的德谟克利特。一碰到人的事,发生就又冒出来了。
这个现象,下一编会看得更清楚。
一家人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拆迁了,搬进一套宽敞明亮的新楼房。东西一件没少,家具都搬了过来,可是老人总说「不对劲」。
原子论者会说:原子都在,只是换了位置。可是老人丢掉的,恰恰是「排列」那一层上的东西:老房子里,她知道每一块地砖哪里松了,知道几点钟阳光照到哪张椅子上,知道推开窗能看见谁家在晒被子。家不在任何一件家具里,家在那些东西排成的样子里,在那片土里。搬家以后,要给老人时间,让新的排列慢慢长成新的家。
◆六、用七个词拆一遍
发生被还原成位置:
- 形状:只承认最底下一层(原子)的形状是真的;排列之后显露出来的一切,被判为约定的。
- 路:被压成了位移。
- 土:虚空与必然;讲人类文明时,需要和学习成了土。
- 回写:在原子层面没有;在人类文明的讲法里,悄悄出现了。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一切都是永恒原子的新排列。
判断:原子论是整个开端里最成功的发现学纲领,它把发生压成了位置的改变。它的盲点,就在它自己的比方里:悲剧不在任何一个字母里,而是在排列这一层、在读者的土里显露的。而当德谟克利特讲人类文明的起源时,被压下去的发生,又冒了出来。
修补者小结:发生只能躲进混合
◆一、三种修补
第六编讲了三家修补者。先把他们并排放好:
| 恩培多克勒 | 阿那克萨戈拉 | 原子论者 | |
|---|---|---|---|
| 真正的东西 | 四根 | 无限多种性质 | 无限多个原子 |
| 它们的性质 | 不生不灭 | 不生不灭,一切中有一切 | 不生不灭,只有形状、次序、位置 |
| 变化是什么 | 混合与分离 | 混合与分离 | 在虚空中重新排列 |
| 动力在哪里 | 爱与恨(在宇宙里,成对) | 心灵(在万物之外,单个) | 必然(在运动本身之中,盲目) |
| 对巴门尼德的让步 | 出生只是一个名字 | 生成应该叫混合 | 「不是者」存在,但只是空间 |
三家的共同点,一眼就能看出:全都先承认了那一刀。真正的东西不生不灭,无中不能生有。然后,他们都把巴门尼德的「一」打碎成「多」,再让这些「多」去混合、分离、排列,好让世界重新动起来。
◆二、发生躲进了哪里
第五编说过,巴门尼德那一刀之后,发生只能躲进「混合」和「重新排列」的缝里。现在,可以看清楚它躲在哪里了。
它躲在比例里。恩培多克勒说,骨头是由两份土、两份水、四份火混成的(DK 31 B 96 的大意)。骨头之所以是骨头,全靠这个比例。比例一变,东西就变。
它躲在多少里。阿那克萨戈拉说,一样东西就是它里面含得最多的那种东西。多少一变,东西就变。
它躲在排列里。原子论者说,同样的字母排成悲剧或喜剧。排列一变,东西就变。
比例,多少,排列。这三样东西,都不是任何一个零件本身有的,都是零件和零件之间的关系。发生没有死,它躲进了关系里。
可是,三家都不承认关系是真的。真的是四根,是性质,是原子;比例、多少、排列,只是这些真东西的一种状态,一种「名字」,一种「约定」。发生躲进了关系里,而关系被判为不真实。
◆三、土的三条去路
再看动力,也就是土。
三家给出了三种动力,恰好指向后来西方思想的三条大路。
恩培多克勒的爱与恨:两股力量,在宇宙里面,此消彼长。这条路后来通向一切「对立力量」的学说:吸引与排斥,正电与负电,后来的物理学里各种相互作用。它是三条路里离 SDE 最近的一条:动力在万物之间,而且是成对的张力。
阿那克萨戈拉的心灵:一个站在万物之外、不与任何东西相混的推动者。这条路通向柏拉图的造物主,亚里士多德的不动的推动者,基督教的上帝,笛卡尔的心物二元,以及一切「主体站在客体之外」的认识论。
原子论者的必然:没有推动者,只有原子自己盲目地碰撞。这条路通向近代的机械论:宇宙是一台机器,一切都按照力学定律运行,没有目的,没有意义。
三条路,一条在万物之间,一条在万物之外,一条在万物之中却盲目无意义。没有一条路,让动力既在万物之中,又能被万物所改变。
◆四、回写在哪里
最后,看回写。
三家修补者,没有一家有回写。
四根不会被它们组成的骨头改变。一切之中那无限多种性质,不会被它们组成的肉改变。原子不会被它们组成的人改变。零件永远是零件,组成什么都一样。
这是修补者们为承认那一刀所付出的最大代价。因为,回写的意思,恰恰是「新长出来的形状,反过来改变它所由生的东西」。一旦你承认真正的东西不生不灭、永远不变,那么无论上面长出什么,都不可能反过来改变它。「零件不变」和「回写」,是互相排斥的。
第二编第七章说过,西方哲学的第一句话,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句,讲的是回写。第九章说过,第二代的阿那克西美尼就把回写拿掉了。现在,第六编走完,读者可以看到,回写被拿掉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一个意味深长的巧合
第六编结束前,讲一个意味深长的巧合。
德谟克利特的家乡阿布德拉,还出了另一个人,比他大约年长二三十岁。这个人也去了雅典,而且在雅典非常有名,不像德谟克利特那样「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不讲原子,不讲虚空,不讲四根,不讲心灵。他只讲一件事:人。
他说:人是万物的尺度。
他叫普罗泰戈拉。
阿那克萨戈拉在雅典住了三十年,把哲学带进了雅典;然后他被赶走了。大约就在同一时期,一群从各地来到雅典的人,开始在广场上、在富人的家里、在年轻人中间,教人说话,教人辩论,教人怎样在城邦里出人头地。他们对万物的本原不太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人在城邦里怎样活。
哲学的问题,从天上掉到了地上。
德谟克利特一碰到人的事,发生就冒了出来。下一编,这群专门讲人的事的人,会让发生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冒出来:在语言里,在约定里,在城邦里,在「人是万物的尺度」里。
下一编,智者。
◆六、第六编小结
第六编七章,压成五句话:
一、三家修补者都先承认了巴门尼德那一刀,再把「一」打碎成「多」,让「多」去混合、分离、排列。「出生只是一个名字」「生成应该叫混合」「一切都是原子的重新排列」。
二、恩培多克勒第一次把动力从材料里成对地拆出来(爱与恨),是厄洛斯的第三次复活;他的生物起源论离达尔文只差一步,这一步就是回写。
三、阿那克萨戈拉用「一切中有一切的部分」给出了预成论,又把心灵搬到了万物之外,成为一切主客二分的源头之一;苏格拉底为这个被闲置的心灵而失望。
四、原子论者承认了「不是者」存在,却只把空间放进了那个格子;他们把发生压成了位移,把排列之后显露的一切判为约定的。他们自己的比方——悲剧不在字母里——恰恰证明了显露有层次。
五、发生躲进了比例、多少、排列这些关系里,而关系被判为不真实;动力分出了三条去路(之间、之外、盲目);回写被拿掉以后,再也没有回来。
智者
哲学的问题从天上掉到了地上。一群外乡人来到雅典,不讲本原,只讲人:人怎样说话,怎样辩论,怎样立法,怎样在城邦里活。发生在人的事情里又一次冒了出来;可是他们用的,还是巴门尼德那两个格子。
雅典的土:说话值钱
◆一、一座城的五十年
要讲智者,先要讲雅典。因为智者这种人,是雅典这片土专门长出来的。
公元前 490 年,雅典人在马拉松打败了波斯的登陆部队。十年后,公元前 480 年,波斯大军卷土重来,攻进了雅典城,放火烧了卫城上的神庙。雅典人全城撤到海上,在萨拉米斯海湾一战击溃了波斯舰队。第二年,希腊联军在陆上也打赢了。
这两场胜利,改变了雅典的命运。
战后,爱琴海上的许多城邦和岛屿结成同盟,共同防备波斯,雅典是盟主。同盟的金库原本设在提洛岛上,后来被搬到了雅典。慢慢地,同盟变成了雅典的帝国:盟邦每年向雅典缴纳贡金,雅典用这笔钱建造舰队,也建造了卫城上那座我们今天还能看到遗迹的帕特农神庙。
从公元前 480 年到前 430 年前后,大约五十年,是雅典最辉煌的年代。后世把其中的一大段叫作「伯里克利时代」。悲剧诗人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修昔底德,雕刻家菲迪亚斯,都活跃在这个时期。上一编讲过,阿那克萨戈拉也在这个时期来到了雅典。
然后是一场长达二十七年的战争。公元前 431 年,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爆发了伯罗奔尼撒战争。战争的第二年,雅典城里暴发了一场可怕的瘟疫,伯里克利本人也在瘟疫中死去。战争断断续续打到公元前 404 年,雅典战败投降,城墙被拆,民主制被推翻,斯巴达扶植了一个寡头政权,史称「三十僭主」。一年后,民主派重新夺回政权。
又过了五年,公元前 399 年,苏格拉底在这座城里被判处死刑。
这就是这一编和下一编的舞台:一座在五十年里从废墟中崛起、登上顶峰、又在一场大战中被拖垮的城。
◆二、一座靠说话运转的城
雅典的辉煌里,有一样东西,是这一编的关键:民主制。
雅典的民主制,是经过几代人一步一步改出来的。公元前六世纪初,梭伦改革了法律;公元前 508 年前后,克里斯提尼重新划分了公民的组织,奠定了民主制的框架;公元前 462 年前后,厄菲阿尔特削弱了贵族议事会的权力;伯里克利时代,又开始给担任陪审员的公民发放津贴,让穷人也能参与。
这套制度,和今天的民主制很不一样。它不是由选出来的代表去议事,而是由公民直接议事。
城邦的最高权力机关是公民大会。所有成年男性公民都可以参加,每年开会大约四十次。战争与和平、结盟与否、派不派舰队、怎样处置叛乱的盟邦,都在公民大会上由到场的公民当场辩论、当场举手表决。任何一个公民都可以站起来发言。
法庭也是这样。雅典没有职业法官,也没有职业律师。每年抽签选出几千名公民组成陪审员的名单,一个案子由几百名陪审员来审,最多的时候上千人。原告和被告都必须亲自上台,对着几百人讲话,为自己辩护。讲完了,陪审员们当场投票,多数决定有罪无罪。
请读者想象一下这样一座城。在这里,一个人的财产、名誉、生死,城邦的战与和、兴与亡,都取决于某个人在某个场合、当着几百几千人,能不能把话说好。
说话,在雅典,是最值钱的本事。
◆三、说话怎样学
那么,说话的本事从哪里学?
在这之前,希腊贵族子弟的教育,主要是三样:读荷马,学音乐,练体操。荷马教人怎样做一个英雄,音乐教人性情和谐,体操教人身体强健。至于怎样在公民大会上说服众人、怎样在法庭上驳倒对手,没有人专门教。贵族子弟靠的是家传,是耳濡目染,是跟在长辈身边看他们怎样说话。
民主制改变了这一点。越来越多的人需要在公共场合说话,而且要说得好。一个出身寒微的公民,或者一个刚发了财的商人,他的家里没有这种传统,他的儿子要学说话,跟谁学?
市场出现了需要,就有人来供应。
公元前五世纪中叶起,一批人从希腊各地来到雅典。他们自称能教人「德性」,这里的德性主要指的是:在家里能把家管好,在城邦里能把事办好,能说会辩,出人头地。他们收费,而且收得不低。他们在富人的家里开课,在体育场旁边讲演,带着一群年轻的追随者从一座城走到另一座城。
这批人,被叫作「智者」。
◆四、「智者」这个词
「智者」这个词,希腊语写作 sophistēs,本来是一个好词,意思是「有智慧的人」「精通某种技艺的人」。诗人、先知、七贤,都曾被叫作智者。
但到了公元前五世纪下半叶,这个词开始专指这批收费教人说话和辩论的职业教师。而且,在柏拉图的笔下,它渐渐变成了一个贬义词:一个用似是而非的论证骗人、为了钱什么话都肯说的人。今天英语里的「诡辩」一词,就是从这个词来的。
这个词义的变化本身,就是这一编要讲的故事的一部分:我们今天对智者的印象,主要是经过柏拉图这一道转手留下来的,而柏拉图是他们最坚决的对手。
智者们自己写的书,几乎全部失传。我们今天读到的普罗泰戈拉、高尔吉亚、特拉叙马库斯,大多是在柏拉图的对话里,作为苏格拉底的对手出场的。在那些对话里,他们往往被苏格拉底问得前后矛盾,最后哑口无言。这就像通过对方律师的结案陈词去了解一个被告:你能知道他说过什么,但他为什么这么说,他最强的论证是什么,你得自己去重建。
这一编,会尽量这样去重建。
◆五、外乡人
这批智者,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几乎都不是雅典人。
普罗泰戈拉来自北方的阿布德拉,高尔吉亚来自西西里的莱昂蒂尼,普罗狄科来自凯奥斯岛,希庇亚斯来自伯罗奔尼撒的埃利斯,特拉叙马库斯来自博斯普鲁斯海峡边的卡尔西顿。他们是一群在各个城邦之间来来去去的外乡人。
第三编讲过色诺芬尼:一个漂泊了六十七年的游吟诗人,因为走过太多地方,看到了各地的人都把自己的样子当成了神的样子。智者们也是这样。一个走过很多城邦的人,会看到每个城邦有每个城邦的法律,每个城邦有每个城邦的风俗,每个城邦有每个城邦认定的正义。在雅典合法的事,在斯巴达是违法的;在希腊人看来天经地义的事,在波斯人看来荒唐可笑。
走得越远,越难相信有一个「本来如此」的正义。
希罗多德在他的《历史》里讲过一个故事,恰好说明了这个时代的这种感觉。波斯国王大流士把宫廷里的一些希腊人叫来,问他们:要给你们多少钱,你们才肯把自己死去的父亲吃掉?希腊人说,给多少钱都不干。大流士又把一些印度的卡拉提亚人叫来,这个部族的习俗,正是吃掉死去的父母。他当着那些希腊人的面问卡拉提亚人:要给你们多少钱,你们才肯把死去的父亲火化?卡拉提亚人惊叫起来,求他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希罗多德讲完这个故事,引了诗人品达的一句诗作结:习俗是万物之王。
「习俗」这个词,希腊语就是第六编德谟克利特说「甜是约定的」时用的那个词。在这个时代,这个词成了一个中心词。第三十七章会专门讲它。
◆六、用七个词拆一遍
雅典的土:
- 形状:一座民主城邦,一套靠当众说话运转的制度。
- 路:从废墟到帝国,从帝国到战败,五十年里走完了一个大起大落。
- 土:公民大会,陪审法庭,没有职业律师,说话值钱;外乡人带来了各城邦的不同习俗。
- 回写:民主制造出了对说话本事的需要,这需要又造出了智者;智者教出的人,又改变了公民大会上的辩论方式。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一座一直在正在成形之中的城,它的制度、它的帝国、它的道德,都在一代人之内反复改写。
判断:智者是雅典这片土专门长出来的:一座靠当众说话决定一切的城,一个说话值钱的市场,一群走过太多地方、不再相信「本来如此」的外乡人。在这片土里,人的事情一天天在变,没有人能假装它们是永恒不变的。
普罗泰戈拉:人是万物的尺度
◆一、第一个职业教师
普罗泰戈拉,阿布德拉人,大约生于公元前 490 年,死于前 420 年前后,活了大约七十岁。上一编末尾说过,他是德谟克利特的同乡,比德谟克利特年长一辈。
他是第一个自称「智者」、公开收费教学的人。柏拉图在《普罗泰戈拉篇》里写到,他在雅典一位富人家里讲学,身后跟着一大群从各个城邦追随他来的学生,他走到哪里,学生们就像合唱队一样排成两排跟在后面,他一转身,他们就恭恭敬敬地分开让路,再绕到他身后重新排好。
在那篇对话里,苏格拉底问他:你到底教人什么?普罗泰戈拉回答(318e—319a,意译):
我教的是明智:在家里,怎样把自己的家管好;在城邦里,怎样最有能力地处理城邦的事务,既会说,又会做。
苏格拉底说:你的意思是,你教的是治国的技艺,你能把人教成好公民?普罗泰戈拉说:正是。
他和伯里克利交往密切。据说公元前 444 年前后,雅典在意大利南部建立一座新的殖民城邦图里伊时,伯里克利请普罗泰戈拉为这座新城起草法律。
一个外乡人,被请来为一座新城立法。读者一定想起了第二编讲的米利都:一个反复从头建城的城邦,把事情拆到最底下,再重新装起来。普罗泰戈拉面对的,也是同样的事:一座新城的法律,不是从神那里来的,也不是从祖先那里传下来的,而是要由人坐下来定出来的。
◆二、那一句话
普罗泰戈拉写过好几本书,全都失传了。他留下来的最有名的一句话,据说是他一本书的开头(DK 80 B 1):
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
这句话大概是整个古希腊哲学里,被引用最多、也被争论最多的一句话之一。
它到底什么意思?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里给出了一个解释,影响极大(152a—c,意译):
他的意思不就是说:每一样东西,对我显现为什么样子,它对我就是什么样子;对你显现为什么样子,它对你就是什么样子吗?比如,同一阵风吹过来,你觉得冷,我不觉得冷。那么,这阵风本身是冷的,还是不冷的?按普罗泰戈拉的说法,对觉得冷的人,它是冷的;对不觉得冷的人,它不冷。
这是柏拉图的读法。按这种读法,普罗泰戈拉是一个彻底的相对主义者:没有任何东西「本身」是什么样子,一切都取决于对谁显现。
◆三、风本身是冷的吗
先不急着评判。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把这阵风拆开来看。
一阵风吹过来。你觉得冷,我不觉得冷。那么,「冷」在哪里?
巴门尼德和他之后的修补者们会说:要么冷在风里(风本身是冷的,那么觉得不冷的人错了);要么冷不在风里(冷只是我们的感觉,风本身只是原子在运动,德谟克利特说冷是约定的)。两个格子:在风里,或者不在风里。
普罗泰戈拉的回答,不落在这两个格子里的任何一个。冷,既不单独在风里,也不单独在人身上,而是在这阵风和这个人相遇的那一刻,显露出来的。你刚从太阳底下走过来,身上热,风一吹就觉得凉;我刚从屋里出来,风对我来说不冷不热。风是同一阵风,冷不冷,是风和人碰在一起的时候,才显露出来的。
用这本书的话说:冷是一个在纠缠中显露的形状。它不属于风,也不属于人,它属于风与人之间的那个关系。
这个读法,和柏拉图的读法,差别很微妙,却很要紧。
按柏拉图的读法,普罗泰戈拉说的是:「冷不冷,由人说了算。」重点落在「人」身上,好像人是一个主观的裁判,他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主观主义」「相对主义」。
按这本书的读法,普罗泰戈拉说的是:「冷不冷,要看风碰上的是什么人。」重点落在「关系」上。不是人说了算,也不是风说了算,而是它们碰到一起时,才有冷不冷这回事。
这是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第一次有人把「显露」放进了关系里。在他之前,所有的人都在问「东西本身是什么」:水,气,数,火,存在,原子。普罗泰戈拉第一次说:东西「是什么」,要看它和谁碰在一起。
◆四、可是,尺度是谁
但是,普罗泰戈拉的那句话,毕竟说的是「人是万物的尺度」。
这个「人」,是谁?
学者们争论了很久:是指每一个个人,还是指人类整体,还是指每一个城邦的人?柏拉图读作每一个个人,这是最流行的读法。
不管取哪一种,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在这句话里,「人」是一个站在那里、拿着尺子去量万物的东西。万物是被量的,人是量的那一方。人是尺度,万物是被尺度衡量的。
这就把刚才那个关系的读法,又往一边拉了回去。风和人相遇,冷显露出来,这本来是一个双方缠在一起的事件;可是一旦说「人是尺度」,这个事件就被重新分成了两边:一边是量的人,一边是被量的风。纠缠被拆成了主体和客体。
读者请回想第六编第三十章:阿那克萨戈拉的心灵「不与任何东西相混」,站在万物之外。普罗泰戈拉的「人」,没有站到万物之外那么远,但它已经被放在了一个特殊的位置上:它是尺子,不是被量的东西。
这正是前言里讲过的、我自己第二站撞上的那一道题:知识是主体的,是客体的,还是那一场碰撞的?普罗泰戈拉看见了碰撞(风和人相遇才有冷),可他说出来的那句话,把功劳记在了主体的账上(人是尺度)。他离纠缠只有一步,这一步,被「尺度」这个词拦住了。
◆五、关于神,我不能知道
普罗泰戈拉还有一句话,同样有名(DK 80 B 4):
关于神,我既不能知道他们存在,也不能知道他们不存在,也不能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因为有许多东西妨碍人去知道:事情本身的晦暗,人生的短促。
这是一种非常冷静的态度。它不否认神,也不肯定神,只说:我不知道,而且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知道。
「人生的短促」这几个字,值得停一下。在普罗泰戈拉看来,认识不是一个在永恒之中进行的事情,而是一个有限的人、在有限的一生里、在晦暗的事情面前去做的事情。认识有它的土,这片土的边界,就是人生的长度。
后来的传说讲,普罗泰戈拉因为这本书被控不敬神,书被当众焚毁,他本人被驱逐,在逃亡途中淹死在海里。这个故事很可能是后人编的。柏拉图在《美诺篇》里明确说,普罗泰戈拉活到了七十岁左右,从事他的职业四十年,一直享有很好的名声。
◆六、一个神话:人人都有一份
普罗泰戈拉最精彩的一段话,不是那两句格言,而是柏拉图在《普罗塔戈拉篇》里让他讲的一个神话(320c—328d)。大多数学者认为,这个神话即使经过柏拉图的加工,也相当忠实地反映了普罗泰戈拉本人的思想。
故事是这样的:
诸神造好了各种生物,派普罗米修斯和他的弟弟厄庇米修斯去给它们分配能力。厄庇米修斯抢着去分。他给有的动物利爪,给有的动物翅膀,给有的动物厚皮,给有的动物快腿,分得非常周到,让每一种动物都能活下去。可是分到最后,他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而人还光着身子,什么能力都没分到。
普罗米修斯来检查,看到这个局面,只好去偷了火和技艺,送给了人。有了火和技艺,人能造房子、做衣服、种粮食,还发明了语言。
可是,人还是活不下去。他们分散居住,被野兽吃掉;他们聚到一起,又互相伤害,因为他们没有治理城邦的本事。于是宙斯派赫尔墨斯,给人送去两样东西:敬畏和正义。
赫尔墨斯问宙斯:这两样东西,是像技艺那样分配,一个人会医术就能给许多人看病;还是分给每一个人?宙斯说:分给每一个人,人人都有一份。如果只有少数人有,城邦就建立不起来。
这个神话,是整个古希腊对民主制最有力的一次辩护。为什么在公民大会上,造船要听造船匠的,打仗要听将军的,可讨论城邦的公义时,任何一个公民都可以站起来发言?因为治理城邦的那种德性,敬畏和正义,是人人都有一份的。
◆七、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
那么,这种人人都有一份的德性,还用得着教吗?如果用不着,普罗泰戈拉收的学费是教什么的?
普罗泰戈拉的回答非常漂亮。他说(327e—328a 大意):德性确实是人人都会的,但人人都会,恰恰是因为人人都在教。一个孩子从能听懂话起,母亲、保姆、父亲、老师就在告诉他:这样做是对的,那样做是错的,这是好的,那是可耻的。长大了,城邦的法律又在教他。全城的人都在教德性,就像全城的人都在教说希腊语一样。你要问是谁教会了孩子说希腊语,你找不出一个老师,因为人人都是他的老师。
我普罗泰戈拉,他说,只不过比别人稍微会教一点。
请读者细细体会这个比方。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
母语是怎样学会的?没有一本现成的教科书,没有一个一开始就定好的规则表。一个孩子泡在一群说话的人中间,听,模仿,说错,被纠正,再说,一点一点地,这门语言在他身上长出来了。而他长大以后,又用这门语言去和别人说话,去教他自己的孩子,这门语言通过他又传下去,而且在传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变化着。
这是一个再清楚不过的发生学图景:德性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等着被发现;它是在一个城邦的土里、沿着一代代人相互教导的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长出来的德性,又回过头来教下一代,改写着城邦的土。
这里有土,有路,有回写。在这本书讲过的所有人里,普罗泰戈拉的这个比方,是对「人的东西是怎样发生的」最完整的一个说明。
◆八、智慧的人做什么
《泰阿泰德篇》里,柏拉图还替普罗泰戈拉写了一段「辩护词」(166d—167d),回应「如果人人都是尺度,那还要老师干什么」这个责难。这段辩护词大意是:
我并不是说没有智慧的人。智慧的人所做的,不是把一个人的假意见变成真意见,因为对每个人来说,他所感觉到的都是真的。智慧的人所做的,是把一个人坏的显现,变成好的显现。就像医生用药,把病人尝到的苦味变成甜味;智者用言辞,把一个人或一座城觉得有害的东西,变成觉得有益的东西。对一座城来说,凡是它认为正义的,只要它还这样认为,对它就是正义的;而智者要做的,是让那些对城邦有益的东西,在城邦看来是正义的。
这段话,把普罗泰戈拉的思想推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尺度是可以改变的。一个人觉得苦,医生可以让他觉得甜;一座城觉得这样正义,智者可以让它觉得那样正义。人是万物的尺度,可是这把尺子本身,是可以被教育、被说服、被治疗所改变的。
用这本书的话说,这就是回写:人显露出来的判断,不是固定不变的,它可以被改写;而改写之后的判断,又成了下一次衡量万物的尺度。
可是,这段话也露出了普罗泰戈拉最大的困难。把坏的显现变成好的显现——那么,什么是「好」?如果人人都是尺度,那「好」也只能是对某个人、某座城显现为好。那智者凭什么说,他把城邦的尺度改「好」了,而不是改坏了?
这个困难,普罗泰戈拉没有解决。他说出了尺度会被回写,却没有说出回写往哪个方向走才算好。第八编的苏格拉底,会紧紧咬住这一点不放。
同一个房间,丈夫觉得热,妻子觉得冷,为空调开几度吵了好几年。两个人各执一词:「明明就是热!」「明明就是冷!」
普罗泰戈拉的那阵风,正好用在这里:热不热,不在空调里,也不单在哪一个人身上,而是在这个房间和这两个不同的身体相遇时显露出来的。两个人都没有说错,只是量的人不一样。明白了这一点,吵架就可以换成商量:给怕冷的那一边加一条毯子,给怕热的那一边放一台小风扇。一家人过日子,很多争执都是这样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尺子不一样。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普罗泰戈拉:
- 形状:风的冷,城邦的正义。它们在风与人、城邦与人的相遇中显露。
- 路:德性像母语一样,在一代代人相互教导中长出来。
- 土:人人都有一份的敬畏与正义;城邦里人人都在教;人生的短促。
- 回写:智者把坏的显现变成好的显现;尺度本身可以被改写。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人的德性永远处在正在成形之中;可是「人是尺度」这句话,又把人放成了一把定型的尺子。
判断:普罗泰戈拉是整个开端里,第一个把「显露」放进关系里、第一个完整说出「人的东西是怎样发生的」的人。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这是开端里最好的一个发生学比方。他的拐弯在「尺度」这个词:它把纠缠拆成了量的人和被量的万物;他看见了尺度会被回写,却说不出回写往哪里走才算好。
高尔吉亚:无物存在
◆一、一个让雅典人着迷的使节
公元前 427 年,一个使团从西西里来到雅典。
西西里的莱昂蒂尼城正在受强邻叙拉古的威胁,派人来向雅典求援。使团的团长,是一个已经五十多岁的人,叫高尔吉亚。他在雅典的公民大会上发表了一篇演说。据古代作家记载,雅典人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讲话:句子成双成对,音节前后呼应,词与词押着韵,对仗工整得像诗,却又是散文。整个公民大会都被他迷住了。雅典人答应了莱昂蒂尼的请求。
高尔吉亚后来留在希腊本土,四处讲学,教人修辞术,名声极大,收入极丰。据说他在德尔斐给自己立了一座金像。他活得极长,古人说他活了一百零五岁到一百零九岁之间。有人问他长寿的秘诀,他说:从来不为了取悦别人而做任何事。
他和普罗泰戈拉不同。普罗泰戈拉自称教人德性,高尔吉亚据说从不这样说,而且嘲笑那些这样说的人。他只教说话。说话本身,就是他的全部技艺。
柏拉图有一整篇对话以他的名字命名,叫《高尔吉亚篇》。在那篇对话里,苏格拉底和他以及他的学生们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修辞术到底是一门技艺,还是一种讨好人的手艺?
◆二、一篇奇怪的论文
高尔吉亚留下了一篇非常奇怪的哲学论文,题目叫《论不存在》,也有人叫它《论自然》。原文失传,但有两份比较详细的转述,一份出自怀疑论者塞克斯都·恩披里柯,一份出自一篇托名亚里士多德的短论。
这篇论文的核心,是三个依次后退的命题:
第一,无物存在。 第二,即使有物存在,人也不能认识它。 第三,即使能认识它,也不能把它告诉别人。
读者听到这三句话,第一个反应大概是: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说「无物存在」,这本身就自相矛盾。
可是,如果细看他的论证,会发现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高尔吉亚的每一步,用的都是巴门尼德一派的方法。
◆三、用埃利亚的刀,砍埃利亚的存在
先看第一个命题:无物存在。
据塞克斯都的转述,高尔吉亚的论证是这样的:如果有东西存在,那么它要么是「存在」,要么是「不存在」,要么既是存在又是不存在。
它不能是「不存在」,因为不存在的东西,就不存在。
它不能是「存在」。因为,如果它存在,那么它要么是永恒的,要么是生成的,要么既永恒又生成。如果它是永恒的,它就没有开端;没有开端,就是无限的;无限的东西,不在任何地方(因为如果它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比它大,它就不是无限的了);不在任何地方的东西,就不存在。如果它是生成的,那它要么从存在中生成,要么从不存在中生成——巴门尼德已经证明了这两者都不可能。
它也不能既是存在又是不存在,因为这是自相矛盾的。
所以,无物存在。
读者请注意这个论证的每一个零件:「从存在中生成,还是从不存在中生成」,这是巴门尼德的;「永恒的就是无限的」,这是麦里梭的;「如果它在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就比它大」,这是芝诺式的。高尔吉亚把埃利亚派的全套工具拿过来,用同样严格的步骤,推出了一个和巴门尼德正好相反的结论。
巴门尼德用「是」和「不是」两个格子,证明了存在是一、不生不灭、不动不变。高尔吉亚用同样的两个格子,证明了存在根本不存在。
这说明了什么?
很多学者认为,高尔吉亚的这篇论文是一篇戏仿,是在嘲笑埃利亚派:你们以为自己的论证无懈可击,可是用你们的方法,我同样可以证明完全相反的结论。
用这本书的话说:高尔吉亚证明了,那两个格子本身是有问题的。如果一套推理工具,既能证明「存在是永恒的一」,又能证明「无物存在」,那么问题就不在结论上,而在工具上。第五编说过,巴门尼德只有「是」和「不是」两个格子,发生住在第三个位置上。高尔吉亚没有找到那第三个位置,但他用一个漂亮的反证,让人看到:只用这两个格子,什么荒唐的结论都推得出来。
◆四、第二、第三个命题
第二个命题:即使有物存在,人也不能认识它。
高尔吉亚的论证大意是:我们想到的东西,不一定存在。一个人想象一辆马车在海面上奔驰,并不意味着真有马车在海面上奔驰。如果想到的东西就一定存在,那么一切想象都是真的了,这显然荒谬。所以,想和是不是同一回事。
请注意,这是在直接挑战巴门尼德的那一句:「能被思想的,和能存在的,是同一个。」第五编第二十六章说过,这句话是那一刀里藏着的第二个前提。高尔吉亚用一辆在海面上奔驰的马车,把它掀翻了。
第三个命题:即使能认识,也不能告诉别人。
这一个是最有意思的。高尔吉亚说:我们用来告诉别人的是言语,可言语不是存在的东西本身。颜色是被眼睛看到的,声音是被耳朵听到的,而言语只是言语。我怎么能用言语把一种颜色传到你那里去?我说「红」,传到你那里的,是「红」这个声音,不是红本身。言语和它所说的东西,是两回事。
这是西方思想里第一次有人如此尖锐地提出:语言不是一面镜子,它不能把东西原样地搬到别人心里。
◆五、言语是一位强大的君主
那么,如果言语不能传递东西本身,言语是什么?它还有什么用?
高尔吉亚的另一篇作品,给出了他的回答。这篇作品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叫《海伦颂》。
海伦就是第一编讲过的那位引发了特洛伊战争的斯巴达王后。千百年来,希腊人都骂她:是她抛弃了丈夫,跟帕里斯私奔,才让无数英雄死在特洛伊城下。高尔吉亚写这篇文章,就是要替海伦辩护,证明她是无辜的。
他的论证是:海伦跟帕里斯走,只有四种可能的原因。要么是神的意志和命运的安排,要么是被暴力劫走,要么是被言语说服,要么是被爱情俘虏。无论哪一种,她都是被一股比她强大的力量推着走的,所以她无罪。
四种原因里,高尔吉亚着墨最多的,是第三种:言语。他写道(DK 82 B 11 第 8 节,意译):
言语是一位强大的君主,它的身体最微小、最不可见,却能成就最神圣的事业:它能止住恐惧,消除悲伤,带来喜悦,增添怜悯。
又写道(第 14 节,意译):
言语对灵魂的作用,和药物对身体的作用,是一样的。正如不同的药物从身体里排出不同的体液,有的止住疾病,有的终结生命;言语也是这样,有的使人悲伤,有的使人愉快,有的使人恐惧,有的使人勇敢,有的用一种邪恶的说服,给灵魂下毒、施咒。
言语是药。
这个比方,是高尔吉亚对语言的全部理解。言语不能把东西原样地传到别人心里(第三个命题),但言语能改变别人的心。它不是一面反映事物的镜子,而是一剂作用于灵魂的药。它不传递存在,它制造变化。
◆六、言语是一个事件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看,高尔吉亚的这个看法,意义非常深远。
在巴门尼德那里,言语的价值在于它说的是不是「存在」。能被说出的,就是存在的;说「不存在」,就是在走一条不可走的路。言语的本分,是正确地说出现成的存在。这是一种「镜子」的语言观。
在高尔吉亚这里,言语的价值在于它做了什么。它让人哭,让人笑,让人害怕,让人勇敢;它让一个公民大会改变主意,让一个陪审团放过一个人;它让海伦跟着帕里斯走了。言语是一个事件,是一股力量,它发生在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之间,改变着听的人。
这是开端里第一次有人把语言看成一种发生:它不是在描述一个现成的世界,而是在一个活的场合里(公民大会,法庭,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显露出新的东西——新的情绪,新的判断,新的决定。而这些新的东西,又改写着城邦的土:一场演说改变了公民大会的决议,决议改变了战争的走向,战争又改变了下一次公民大会上人们的心情。
高尔吉亚还特别重视一个词:时机。同一句话,在这个时刻说,能打动人;换一个时刻,就一点用也没有。一个好的演说者,要懂得在对的时机说对的话。
时机,就是土。言语能不能起作用,不在于言语本身,而在于它落在了什么样的土里。
◆七、药也是毒
可是,高尔吉亚的语言观,也暴露出一个非常危险的东西。
他自己说得很清楚:言语是药,有的药治病,有的药杀人;言语可以用「邪恶的说服」给灵魂下毒。
那么,怎样区分治病的言语和下毒的言语?
高尔吉亚没有回答。在他的体系里,也无法回答。因为他在第一个命题里已经证明了「无物存在」,在第二个命题里已经证明了「不能认识」。既然没有一个可以认识的存在,那么判断一句话是真是假、是善是恶,就没有了依据。言语只剩下一个标准:它有没有效果,能不能说服人。
这就是后来人们对修辞术最大的担忧:一门只问效果、不问真假的说话技艺,谁掌握了它,谁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坏的说成好的。第八编会看到,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对智者最大的攻击,就落在这里。
用这本书的话说:高尔吉亚看见了言语是一个事件,看见了它会回写听者的灵魂、改写城邦的土;但他没有给这个回写一个方向。这和上一章普罗泰戈拉的困难,是同一个困难:他们都看见了回写,却说不出回写往哪里走才算好。
今天的网络上,有很多高尔吉亚:他们讲话极有感染力,几分钟的视频,能让人热血沸腾,也能让人怒不可遏。他们的言语,确实像药,也确实可能是毒。
高尔吉亚没能告诉我们怎样分辨药和毒。这本书也给不出一个万能的办法,只有一个很小的习惯:每一次被一段话深深打动的时候,停下来问一句:它让我想做什么?如果它让你想去多了解一点、多问一个人、多走一步,那它多半是药;如果它只让你想立刻转发、立刻骂人、立刻站队,那就要小心了。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高尔吉亚:
- 形状:「无物存在」。一个用埃利亚的工具推出的、和巴门尼德正相反的结论。
- 路:言语在说者和听者之间发生,改变听者的灵魂。
- 土:时机;公民大会,法庭;言语落进什么样的场合。
- 回写:言语像药一样改变灵魂,被改变的灵魂又改写城邦。可是回写没有方向:药也是毒。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把存在打回了一片无从认识的混沌,却在言语里看到了不断正在成形的东西。
判断:高尔吉亚用埃利亚的刀砍了埃利亚的存在,证明了只用「是」与「不是」两个格子,什么结论都推得出来;他又用「言语是药」,第一次把语言看成一个发生的事件,而不是一面镜子。他的缺口,和普罗泰戈拉一样:看见了回写,没有给回写一个方向。
自然与约定
◆一、一对新的格子
智者时代,雅典的广场上、宴会上、法庭上,人们反复争论着同一对概念:自然和约定。
「自然」,希腊语是 physis,这个词本来的意思和「生长」有关,指一个东西本来的样子、生来的样子。第二编以来讲过的那些哲学家,古人常常把他们的书统称为《论自然》,就是在追问万物本来的样子。
「约定」,希腊语是 nomos,意思是习俗、惯例、法律,是人们约定俗成、或者坐下来定出来的东西。上一编德谟克利特说「甜是约定的」,第三十四章品达说「习俗是万物之王」,用的都是这个词。
智者时代的一个中心问题是:城邦的法律、道德、正义,是出于自然,还是出于约定?
正义是人生来就应当遵守的,是天地万物本来的秩序?还是只是某个城邦的人们在某个时候定下的规矩,换一个城邦、换一个时代,就可以完全不同?
这个问题,在当时的雅典,不是书斋里的问题。一个城邦刚刚从僭主统治下走出来,刚刚建立了民主制,刚刚为一座新的殖民城邦起草了法律,刚刚在一场大战里对待盟邦时出尔反尔。法律是怎么来的,凭什么要遵守,这是每一个公民每天都会碰到的问题。
◆二、安提丰:没有人看见的时候
智者安提丰,是这场争论里最尖锐的一个声音。二十世纪初,在埃及的奥克西林库斯出土的一批纸草里,发现了他一部题为《论真理》的著作的残篇(DK 87 B 44)。大意如下:
正义,就是不违反你所在城邦的法律。那么,一个人要想对自己最有利地运用正义,就应该这样:有旁人作证的时候,尊重法律;没有旁人作证、只有自己的时候,就遵从自然。因为法律的规定是外加的,而自然的规定是必然的;法律是约定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自然是长出来的,不是约定出来的。
有人看见的时候守法,没人看见的时候随自然。
安提丰的理由是:违反了法律,只要没有被人发现,就不会受到惩罚,所以并没有真正的害处;可违反了自然(比如该吃的不吃、该躲的不躲),不管有没有人看见,都会受到伤害。法律的力量来自旁观者,自然的力量来自事情本身。
安提丰还有另一段话,常被人引用:按照自然,我们所有的人,无论是希腊人还是外族人,生来都是一样的,我们都用嘴和鼻子呼吸空气,都用手吃东西。希腊人和外族人的区分,是约定的,不是自然的。这在一个把外族人看作天生低人一等的时代,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说法。
安提丰的这两段话,一段听起来像是在教人阳奉阴违,一段听起来像是在宣讲人人平等。它们出自同一个前提:约定是外加的,自然是本来的;本来的比外加的更真实。
◆三、卡利克勒斯:强者的自然正义
在柏拉图的《高尔吉亚篇》里,有一个叫卡利克勒斯的雅典青年,是高尔吉亚的崇拜者。他在和苏格拉底辩论时,说出了一番非常著名、也非常惊人的话(483b—484c,意译):
在我看来,制定法律的,是那些弱者,是大多数人。他们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制定法律,而分派赞扬和谴责的。他们害怕那些更强的、有能力多得的人,为了不让这些人比自己多得,就说多得是可耻的、不义的……
可是我认为,自然本身就表明:更好的人比更差的人多得,更有能力的人比更没有能力的人多得,这才是正义的。在动物中间,在人的各个城邦和各个民族中间,到处都是这样:正义的标准,就是强者统治弱者、比弱者多得……
我们把我们中间最好、最强的人,从小就抓来,像驯狮子一样驯服他们,用咒语和魔法迷住他们,告诉他们要平等,说平等才是美的、正义的。可是,一旦出现一个天性足够强大的人,他就会甩掉这一切,挣脱这一切,践踏我们那些违反自然的条文、魔法、咒语和法律,这个奴隶就会站起来,成为我们的主人。那时,自然的正义就会闪耀出光芒。
这番话,和安提丰用的是同一对概念,结论却完全不同。安提丰从自然推出了人人平等;卡利克勒斯从自然推出了强者统治。
同一个「自然」,能推出完全相反的两种正义。
在柏拉图的《理想国》第一卷里,还有一个智者特拉叙马库斯,说出了一句更简洁的话: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每一个统治者,无论是民主派、寡头还是僭主,都制定对自己有利的法律,然后宣布:遵守这些法律,就是正义。
◆四、这场争论在城邦里的样子
这些话,不是书斋里的空谈。它们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被人付诸了实践。
历史学家修昔底德记录了一场著名的谈判。公元前 416 年,雅典派兵包围了爱琴海上一个中立的小岛米洛斯,要它加入雅典的帝国。米洛斯人请求雅典人讲一讲正义。雅典的使者回答(《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五卷,意译):
你们和我们都知道,在人的事务里,只有在力量相当的双方之间,才谈得上正义;强者做他们能做的事,弱者承受他们必须承受的事。
米洛斯人拒绝投降。雅典人攻下了这个岛,杀死了所有成年男子,把妇女和儿童卖为奴隶。
强者做他们能做的,弱者承受他们必须承受的。卡利克勒斯在宴会上说的话,在米洛斯岛上变成了屠杀。
还有一个人值得一提:克里底亚。他是柏拉图母亲的堂兄,和智者们交往密切,写过一部剧作,其中一段话(DK 88 B 25,也有人认为是欧里庇得斯写的)说:神是一个聪明人发明出来的,为了让人们即使在没人看见的时候,也因为害怕而不敢作恶。公元前 404 年雅典战败后,克里底亚成了「三十僭主」的首领,在一年之内处死了一千多名雅典公民。
后来的雅典人,把这一切的账,都算在了智者的头上:是智者教坏了年轻人,让他们不再相信神,不再尊重法律,只相信力量。五年后,苏格拉底被控「败坏青年」,这笔账里,也有一部分被记到了他的名下。
◆五、那两个格子又回来了
现在,用这本书的眼光,看一看这场争论的结构。
「自然」和「约定」,是一对新的格子。可是请读者仔细看:它们其实就是巴门尼德那两个格子,换了一身衣服。
「自然」是本来的、长出来的、必然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占据的,是巴门尼德「是」的那个格子:真正的东西。
「约定」是外加的、人定的、可以改的、换一个地方就不一样的。它占据的,是巴门尼德「意见」的那个格子:不真的东西。
所以,这场争论里的每一方,都默认了同一个前提:本来的比人定的更真实;不变的比可变的更真实。
安提丰说,没人看见的时候随自然,因为自然是真的,约定是外加的。卡利克勒斯说,强者统治是自然的正义,平等只是弱者的约定,所以强者统治更真实。特拉叙马库斯说,所谓正义只是强者定下的约定,所以正义不是真的。
他们看到了法律和道德是人定的、是会变的,于是得出结论:法律和道德是不真的。这和巴门尼德看到了世界在变,于是得出结论「变化是不真的」,是同一个推理,只是方向反过来了:巴门尼德守住了「真」,否定了「变」;智者们承认了「变」,于是放弃了「真」。
两边共享的,是同一个前提:真的就是不变的。第五编第二十五章说过,这个前提,麦里梭说得最露骨,而整个埃利亚派从来没有证明过它。现在,智者们接过了它,只是用它得出了相反的结论。
◆六、第三个位置
那么,法律和道德到底是什么?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可以给出第三种回答:法律既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自然,也不是随便定定、随时可改的约定。它是一个在城邦的土里、沿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路、慢慢长出来、定了型的形状。
它长出来以后,就回过头来塑造城邦的人:一个在雅典法律下长大的孩子,他的脾气、他的是非观、他觉得什么可耻什么光荣,都被这些法律塑造过。这就是回写。而这些被塑造过的人,将来又会去修改法律,把它改成新的样子。
这样长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吗?
它当然是真的。它和一棵树一样真,和一条河一样真,和一门母语一样真。一棵树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它是长出来的;它也不是随便就能变成别的样子的,它长成了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要改它,得花很长时间、很大力气。长出来的东西,既不是永恒的,也不是任意的。它是定了型的,而定了型的东西,是真实的。
第三十五章讲过,普罗泰戈拉用「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已经非常接近这个第三种回答了。可是,在自然与约定这对格子里,母语该放在哪一边?它不是自然的,没有一个孩子生下来就会说希腊语;可它也不是约定的,没有人坐下来开会定出希腊语的语法。母语就住在两个格子之间的那个第三位置上。
智者们没有找到这个位置。他们看到了人的东西是长出来的,是会变的,这是他们了不起的地方;但他们手里只有「自然」和「约定」两个格子,所以只能把长出来的东西,要么硬塞进「自然」(卡利克勒斯),要么扔进「约定」(特拉叙马库斯)。塞进「自然」,就成了强权;扔进「约定」,就成了虚无。
一个家里定过这样一条家规:吃饭的时候,谁都不看手机。刚开始,孩子不服,说「这是你们定的,凭什么」;父母也常常自己先破了例。
过了一两年,这条规矩慢慢不用再提了:到了饭点,大家自然把手机放在一边。它既不是「自然」的(没有人生来就不在饭桌上看手机),也不是随便定定就算的「约定」(它是一家人一次次坚持、一次次破例又重来,才长成的)。一条好的家规,是在一个家的土里长出来、定了型的东西。它是真的,因为这个家已经被它改写了。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自然与约定:
- 形状:城邦的法律,道德,正义。
- 路:法律是一代代人定出来、改出来的。
- 土:一座刚刚建立民主制、正在打一场大战、对盟邦出尔反尔的城。
- 回写:法律塑造了在它下面长大的人,这些人又去改法律。智者们看见了这一点,却只把它读成了「法律是人定的,所以不真」。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法律是定了型的东西,它是长出来的,也是真实的;但在「自然与约定」两个格子里,没有它的位置。
判断:「自然与约定」是巴门尼德「真理与意见」换了一身衣服。争论的双方共享同一个前提:真的就是不变的。智者们看到了人的东西是长出来的,却因此判它不真;于是一边滑向强权,一边滑向虚无。法律、道德、母语,都住在两个格子之间的第三个位置上。
智者被冤枉了吗
◆一、两千年的恶名
智者背了两千多年的恶名。
这个恶名,主要是柏拉图给的。在柏拉图的对话里,智者是一群收钱贩卖知识的商人,是专门猎取富家子弟的猎人,是用似是而非的论证骗人的魔术师。柏拉图晚年写了一篇对话,就叫《智者篇》,里面一连给智者下了七个定义,一个比一个难听。
亚里士多德继承了这个看法。他说,智者术就是「表面上是智慧、实际上不是智慧」的东西,智者就是「靠表面的智慧赚钱」的人。
从此,「智者」这个词,在西方语言里就和「诡辩」联在了一起。
◆二、翻案
十九世纪,有人开始为智者翻案。
英国历史学家格罗特,在他那部多卷本的《希腊史》里,专门用了很长的篇幅为智者辩护。他说:智者不是一个学派,也没有一套共同的学说,他们只是一群职业教师,就像今天的大学教授一样;把他们一概骂成骗子,是柏拉图出于门户之见的偏见。
黑格尔也很看重智者,认为他们代表了希腊精神的一次觉醒:人开始用自己的思想去审查一切,不再盲目接受传统。尼采走得更远,他认为智者代表了希腊人最清醒、最诚实的一面,敢于直面道德的来历。
二十世纪以来,学者们越来越多地看到了智者的贡献:
普罗泰戈拉最早研究语法,区分了名词的阴阳性和动词的不同语气。普罗狄科专门研究同义词的细微区别,苏格拉底据说还上过他的课。希庇亚斯是一个无所不通的博学家,从数学、天文到历史、音乐,样样都教。高尔吉亚开创了系统的修辞学。
西方教育里的语法、修辞、辩论,甚至「人文学科」这个观念本身,都可以追溯到智者。他们是西方第一批职业教师,第一批把「怎样做人、怎样说话」当作可以传授的学问来教的人。
◆三、这本书的判断
那么,智者到底被冤枉了没有?
这本书的判断是:被冤枉了一半,另一半没有被冤枉。
被冤枉的一半,是他们的眼光。
在整个前苏格拉底哲学里,智者是第一批把目光从天上收回到人间的人。而一回到人间,他们马上就看到了前面所有人都没看到、或者看到了却不敢承认的东西:
人的东西,是长出来的。德性像母语一样,在一代代人相互教导中长出来(普罗泰戈拉)。法律是人在城邦里定出来、改出来的(自然与约定之争)。言语不是镜子,是在说者和听者之间发生的事件,它改变人的灵魂(高尔吉亚)。一阵风冷不冷,要看它碰上的是什么人(普罗泰戈拉)。一句话管不管用,要看它落在什么时机(高尔吉亚)。
这里有路,有土,有回写,有纠缠。巴门尼德一刀砍掉的那些东西,在智者们讲人的事情时,全部回来了。这是智者了不起的地方,也是柏拉图不肯承认的地方。
没有被冤枉的一半,是他们的判断。
他们看到了人的东西是长出来的,却因此认为它不是真的。第三十七章讲过:他们和巴门尼德共享同一个前提,真的就是不变的。巴门尼德守住「真」,否定了「变」;智者承认了「变」,于是放弃了「真」。
放弃了「真」,就没有了方向。普罗泰戈拉说智者能把坏的显现变成好的显现,却说不出什么是好;高尔吉亚说言语是药,也可能是毒,却给不出分辨药和毒的办法;自然与约定之争里,一边滑向了强者统治,一边滑向了「正义只是强者的利益」。他们看见了回写,却交不出回写的方向。
柏拉图抓住的,正是这一点。
◆四、一个智者讲的道德故事
为了让读者看到智者并不都是教人阳奉阴违的人,这里补一个故事。它出自智者普罗狄科,由苏格拉底的另一个学生色诺芬转述下来,保存在《回忆苏格拉底》第二卷里,后世叫它「赫拉克勒斯的选择」。
少年赫拉克勒斯走到一个岔路口,不知道这一生该走哪条路。这时,两个女人向他走来。一个打扮得妖艳,眼神顾盼,她说:跟我走吧,我带你走一条最舒服、最容易的路,你不用劳苦,不用打仗,只管吃喝享乐,别人辛苦得来的东西,你都可以拿来用。她说,我的朋友叫我幸福,恨我的人叫我恶习。另一个女人衣着朴素,神情端庄,她说:我不骗你,诸神从来不把任何真正的好东西白白给人;你想要土地给你收成,就得耕种;你想要朋友爱你,就得先对朋友好;你想要城邦尊重你,就得为城邦出力。我的名字叫德性。
赫拉克勒斯选择了德性。
这个故事在后来的西方流传极广,画家画它,诗人写它,道德课本讲它。它出自一个智者之口,说明智者里也有人认真地教人向善,而不只是教人说服。
但请读者用这本书的眼光再看一眼这个故事的结构:一个岔路口,两条现成的路,一次选择。两条路都是一开始就铺好了的,路的尽头是什么也一开始就说清楚了,少年要做的,只是在路口选一条。
这和普罗泰戈拉「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图景。母语不是在某个路口一次选定的,它是一天一天泡出来、一句一句说出来的,走着走着,路才在脚下长出来。普罗狄科的故事,把德性放进了一个定型的选择里;普罗泰戈拉的比方,把德性放进了一条正在成形的路上。
同是智者,一个讲的是发现式的德性,一个讲的是发生式的德性。后来的道德教育,流传最广的是前一种。
◆五、两面镜子
读者现在可以把第五编和第七编并排放在一起看,会看到一幅非常对称的图景。
埃利亚派:真的就是不变的。世界在变。所以世界不是真的。于是只剩下一个永恒不动的「一」,一切发生都被判为幻觉。
智者:真的就是不变的。人的东西在变。所以人的东西不是真的。于是只剩下尺度、约定、说服和力量,一切人间的秩序都被判为人定的、可以随便改的。
两者是同一面镜子的两面。埃利亚派从镜子的这一面看,看到了一个没有发生的真理;智者从镜子的那一面看,看到了一个没有真理的发生。
这面镜子本身,就是那个从来没被证明过的前提:真的就是不变的。
只要这面镜子还立在那里,人们就只能在两边之间选一边:要么要真理,放弃发生;要么要发生,放弃真理。没有人想到把镜子拿掉:发生出来的东西,也可以是真的;定了型的东西,恰恰是在发生中定下来的。
◆六、苏格拉底从哪一边进来
这一编结束前,要为下一编的主角铺一条路。
苏格拉底就生活在智者的时代,在雅典的同一片土里。阿里斯托芬在喜剧《云》里讽刺他,把他写成了一个典型的智者:在空中吊着一个篮子研究天象,开一家「思想铺」,收钱教人把歪理说成正理。许多雅典人真的把他当成了智者中的一个。
可是苏格拉底自己,一辈子都在和智者作对。他不收钱。他不自称有智慧,反而说自己一无所知。他不教人怎样说服别人,而是缠着每一个自以为有智慧的人问:你说的「正义」到底是什么?你说的「勇敢」到底是什么?你说的「美」到底是什么?
他看到了智者看到的一切:人的东西在城邦里、在言语中、在一问一答之间发生。他的方法,本身就是一场一场在对话里的发生。
但他不接受智者的判断。他不接受「正义只是约定」「正义只是强者的利益」「言语只是药」。他坚持:一定有一个真正的正义、真正的勇敢、真正的美,是每一个人都应当去寻找的。
然而,他去寻找的那个「真正的」,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第八编要回答的问题。这里先说出这本书的判断:苏格拉底从镜子的这一面走进来,又走回了镜子的那一面。他用一场一场发生的对话,去寻找一个不变的定义。他拿掉了智者的虚无,却没有拿掉那面镜子。
◆七、第七编小结
第七编五章,压成五句话:
一、智者是雅典这片土专门长出来的:一座靠当众说话决定一切的城,一个说话值钱的市场,一群走过太多地方、不再相信「本来如此」的外乡人。我们看到的智者,主要是经过他们最坚决的对手柏拉图这道转手的。
二、普罗泰戈拉第一次把「显露」放进关系里(风冷不冷,要看碰上什么人),给出了开端里最好的发生学比方(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他的拐弯在「尺度」这个词,它把纠缠拆成了量的人和被量的万物。
三、高尔吉亚用埃利亚的刀砍了埃利亚的存在,证明只用两个格子什么都推得出来;他把言语看成一个事件、一剂药,而不是一面镜子。
四、「自然与约定」是「真理与意见」换了一身衣服。争论双方共享一个前提:真的就是不变的。于是一边滑向强权,一边滑向虚无。法律、道德、母语,都住在两个格子之间的第三个位置上。
五、智者被冤枉了一半:他们的眼光是对的,人的东西是长出来的;他们的判断是错的,他们因此认为它不是真的。埃利亚派和智者,是同一面镜子的两面。
◆八、下一编
现在,这本书的主角要出场了。
一个不写书的人,一个在雅典街头缠着人问问题的人,一个自称一无所知的人,一个被判了死刑、在监狱里平静地喝下毒药的人。
他走进这面镜子立着的屋子,想要把智者从虚无里拉出来。他的方法,是整个开端里最像发生的方法。他要找的东西,却是整个开端里最像发现的东西。
第八编,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一个不写书的人。他在雅典的街头缠着人问:你说的「勇敢」是什么?「正义」是什么?「美」是什么?他的问法,是一场一场的发生;他要的答案,却是一个永不改变的定义。方法是发生,目标是发现——这是他身上最深的一道裂缝。
三个苏格拉底
◆一、一个石匠和接生婆的儿子
苏格拉底,雅典人,生于公元前 469 年,死于公元前 399 年,活了七十岁。
他出生在雅典城南一个叫阿洛珀刻的村社。父亲索佛隆尼斯库斯是一个石匠,也有人说是雕刻匠;母亲斐娜瑞特是一个接生婆。这两样职业,后来都被他拿来说自己:他说自己的祖先是神话里的巧匠代达罗斯(石匠的祖师),又说自己干的是和母亲一样的活儿,只不过母亲给妇女接生孩子,他给男人的灵魂接生思想。第四十一章会讲这个比方。
他长得很丑。柏拉图和色诺芬都不止一次提到:塌鼻子,鼓眼睛,厚嘴唇,肚子挺着,像一个森林里的西勒诺斯(一种半人半兽的精灵)。他一年四季光着脚,穿一件旧外衣,冬天也是这样。他很穷,不做生意,不教书收钱,家里的事似乎也不太管。他的妻子叫克桑提佩,后世把她传成了一个悍妇,这大概有些冤枉她:一个丈夫整天不挣钱、在外面找人聊天的女人,脾气不好,也在情理之中。他们有三个儿子,苏格拉底死的时候,最小的一个还抱在怀里。
他不是一个只会说话的人。伯罗奔尼撒战争中,他作为重装步兵,至少参加过三次战役:波提狄亚、德利昂、安菲波利斯。据柏拉图的记载,在波提狄亚,他救过受伤的阿尔喀比亚德的命;在德利昂,雅典军队溃败,他在撤退中神色镇定,昂首四顾,敌人见了都不敢靠近。他耐寒、耐饿、耐累,喝酒从不醉。
他也不是一个逃避城邦事务的人。公元前 406 年,他轮值担任议事会的主席团成员,正赶上雅典人要把阿吉纽西海战后没有救起落水士兵的几位将军一起审判、一起处死。按照雅典的法律,每个人应当分别审判。群情激愤,人们威胁要连他一起控告,他还是坚持反对这个违法的提议。两年后,三十僭主当政,命令他和另外四个人去萨拉米斯岛把一个叫勒翁的人抓来处死。另外四个人去了,苏格拉底直接回了家。他后来在法庭上说,如果不是僭主政权很快就倒了,他大概会因此被杀。
一个民主派多数要违法的时候,他反对;一个寡头政权要杀人的时候,他拒绝。他既不站在多数一边,也不站在强者一边。这一点,对理解他后来为什么被判死刑,非常要紧。
◆二、他一个字也没写
苏格拉底一个字也没写。
这不是偶然的。柏拉图在《斐德罗篇》里,让苏格拉底讲过一个故事,解释为什么书写不可靠:埃及的神发明了文字,献给国王,说它能增进人的记忆和智慧。国王说:不,它只会让人健忘,因为人们会依赖外在的记号,而不再用自己的心去记;它给人的只是智慧的外表,而不是智慧本身。而且,一篇写下来的文字,你问它什么,它只会一遍一遍地重复同样的话;它不能回答你,不能为自己辩护,落到懂的人手里和不懂的人手里,都是那几句话。
写下来的东西,是定型的;活的对话,是正在成形的。苏格拉底选择了后者。他的全部哲学,都活在一场一场具体的对话里,活在和某个具体的人、在某个具体的地方、为了某个具体的问题所进行的一问一答里。对话结束了,它就散了。
这件事,让后人读苏格拉底,碰到了一个比读前苏格拉底哲学家还要大的难题:我们手里没有他的任何一个字,只有别人笔下的他。而那些别人笔下的苏格拉底,彼此并不一样。
◆三、阿里斯托芬的苏格拉底
第一个写苏格拉底的,是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公元前 423 年,苏格拉底四十六岁时,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上演了。
在这部戏里,有一个叫斯瑞西阿得斯的老农民,被儿子的赛马债逼得走投无路。他听说城里有一家「思想铺」,铺主叫苏格拉底,能教人把输理说成赢理,于是去拜师,想学会在法庭上赖掉债务。
戏里的苏格拉底,吊在一个悬在半空的篮子里,研究太阳;他的弟子们趴在地上,研究地下的事,屁股朝天,在研究天文。他不信宙斯,说打雷是云彩在空中碰撞,天上的真正主宰是「旋涡」。他教人一种新的说话法,能让「弱的理由」打败「强的理由」。最后,斯瑞西阿得斯的儿子学成归来,不但帮父亲赖了债,还动手打了父亲,并用学来的道理证明儿子打父亲是正当的。老农民气急败坏,一把火烧了思想铺。
这个苏格拉底,是一个把第六编的自然哲学家(研究天象,用旋涡代替宙斯,这正是阿那克萨戈拉和原子论者的说法)和第七编的智者(教人让弱的理由打败强的理由,这正是普罗泰戈拉的名言)揉在一起的漫画。
这是一部喜剧,当然夸张。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在四十六岁时,苏格拉底在雅典一般人的眼里,就是一个研究天象、不信神、教人诡辩的智者。二十四年后,控告他的罪名是「不信城邦所信的神」和「败坏青年」,和这部戏里的漫画几乎一模一样。苏格拉底在法庭上专门提到了这部戏,说控告他的人真正依靠的,是多年来阿里斯托芬这类人在众人心里种下的偏见。
◆四、色诺芬的苏格拉底
第二个写苏格拉底的,是他的学生色诺芬。色诺芬是一个军人,后来带着一万名希腊雇佣兵从波斯腹地撤回希腊,写了一部著名的《长征记》。他还写了好几部关于苏格拉底的书,最重要的是《回忆苏格拉底》。
色诺芬的苏格拉底,和阿里斯托芬的完全不同。他是一个虔诚的人,敬神,按时献祭;一个务实的道德导师,教人节制、勤劳、孝敬父母、对朋友忠诚、为城邦出力;一个对自然哲学不感兴趣的人,他认为研究天上的事是狂妄的,人应该研究人的事。色诺芬写这本书,目的很明确:证明苏格拉底被冤枉了,他从来没有不信神,从来没有败坏青年,他是雅典最好的公民。
色诺芬的苏格拉底很正派,但有一个问题:他有点平庸。他说的道理,大多是一个明白事理的长者都会说的道理。读色诺芬,你很难理解,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让整个雅典如此不安,以至于要把他处死;你也很难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会成为西方哲学的转折点。
有学者开玩笑说:如果苏格拉底真的像色诺芬写的那样,雅典人根本不会想杀他,因为他太无害了。
◆五、柏拉图的苏格拉底
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是柏拉图的苏格拉底。
柏拉图是苏格拉底最有才华的学生。苏格拉底死时,柏拉图二十八岁左右。此后五十年,他写了三十多篇对话,几乎每一篇里,苏格拉底都是主角,或者至少在场。我们今天说起苏格拉底,想到的那个在街头缠着人问「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勇敢」、把人问得哑口无言、自称一无所知的人,主要就是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
可是,柏拉图的苏格拉底,本身也不是一个。
学者们一般把柏拉图的对话分成早、中、晚三期。在早期对话里,比如《申辩篇》《克里托篇》《游叙弗伦篇》《拉凯斯篇》《卡尔米德篇》,苏格拉底和人讨论一个一个具体的道德概念,问来问去,最后往往没有结论,双方都陷入困惑。这个苏格拉底,自称一无所知,只会提问。
到了中期对话,比如《斐多篇》《会饮篇》《理想国》,苏格拉底突然变得非常有学问了。他讲灵魂不朽,讲理念世界,讲回忆说,讲哲学家应当统治城邦,讲一整套宏大的形而上学和政治哲学。这个苏格拉底,不再只会提问,而是给出了答案,而且是体系化的答案。
两个苏格拉底,一个只问不答,一个有问必答。哪一个是真的苏格拉底?
大多数学者的看法是:早期对话里的苏格拉底,比较接近历史上的苏格拉底;中期对话里的苏格拉底,越来越多地成了柏拉图自己思想的代言人。柏拉图借老师的嘴,说出了他自己的哲学。
◆六、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
在这个问题上,有一条证言特别重要,因为它来自一个不是苏格拉底学生、却在柏拉图学园里待了二十年、对柏拉图的思想了如指掌的人:亚里士多德。
他在《形而上学》第十三卷里说(1078b,意译):
有两样东西,可以公正地归于苏格拉底:归纳的论证,和普遍的定义……但苏格拉底并没有把普遍者和定义看作是分离存在的;是后来的那些人(指柏拉图一派)把它们分离出来,称之为理念。
这句话,是理解整个第八编的钥匙。
它说:苏格拉底做了两件事。一件是「归纳的论证」:从一个一个具体的例子出发,往上推,去找它们共同的东西。另一件是「普遍的定义」:他要找的,是一个能适用于所有例子的定义,比如「勇敢」的定义,要能适用于一切勇敢的行为。
它还说:苏格拉底没有把这个普遍的定义放到另一个世界里去,没有说它是一个独立存在的「理念」。把它放到另一个世界里去的,是柏拉图。
苏格拉底要找一个普遍的、不变的定义,但他没有说这个定义在哪里;柏拉图替他回答了:它在一个永恒不变的理念世界里。
这句话,这本书在第四十二章和第四十六章会反复用到。
◆七、这本书用哪一个
那么,这本书用哪一个苏格拉底?
这本书的做法是:以柏拉图早期对话里的苏格拉底为主,以亚里士多德的证言为准绳,以色诺芬和阿里斯托芬为土。
阿里斯托芬告诉我们,雅典人眼里的苏格拉底是什么样子,这是他被判死刑的土。色诺芬告诉我们,苏格拉底的日常生活和道德关怀是什么样子。柏拉图的早期对话告诉我们,苏格拉底怎样问问题。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苏格拉底问问题时,到底想要什么。
至于柏拉图中期对话里那个有问必答的苏格拉底,这本书把他留到第四十六章,当作「柏拉图」来讲。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三个苏格拉底:
- 形状:一个丑陋、贫穷、光脚、勇敢、在街头缠着人问问题的雅典人。
- 路:从阿里斯托芬的漫画(四十六岁),到色诺芬的辩护,到柏拉图从只问不答到有问必答。每一道转手,都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推了一步。
- 土:一座在大战里被拖垮的城;民主派的多数和寡头的强权,他都没有站过去。
- 回写:他不写书,因为写下来的东西是定型的,不能回答问题。他把自己留在了正在成形里。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本人是一场活的对话;他被写进书里以后,就一次又一次地被定了型。
判断:苏格拉底是一个拒绝被定型的人:他不写书,因为书不能回答问题。可他身后,恰恰是三种不同的书,把他定成了三种不同的样子。亚里士多德的那一句证言,是穿过这三道转手的一根准绳:苏格拉底要找普遍的定义,但没有把它放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神谕与自知无知
◆一、一个朋友去问了神
苏格拉底的一生,有一个转折点。它是他自己在法庭上讲出来的,记在柏拉图的《申辩篇》里(20e—23b)。
他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叫凯瑞丰,是一个做事冲动的人。有一次,凯瑞丰跑到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向神提了一个问题:有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
德尔斐的女祭司代神回答:没有。
凯瑞丰把这个神谕带回来告诉苏格拉底。苏格拉底说,他听了以后,心里非常困惑。他在法庭上这样讲(意译):
我听了以后,心里想:神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谜底是什么?因为我很清楚,我自己没有什么智慧,不论大小。那么,他说我最有智慧,是什么意思呢?他是神,他不会说谎,那是不合他的本性的。我困惑了很久,最后,很不情愿地,决定用这样一种办法去探究它。
请读者先停在这里。
一个神说了一句话,苏格拉底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相信,也不是不信,而是:它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决定去检验它。
这是一件非常不寻常的事。第一编讲过,在赫西俄德那里,缪斯说的话是真理的来源,人只能听着。第五编讲过,巴门尼德让一位女神说出真理,诗人只是一个听者。在整个希腊的传统里,神谕是用来服从的,是用来解释的,至多是用来猜的。
苏格拉底却要去检验一个神谕。他没有怀疑神说的是真话,但他要亲自去找出,这句真话在人间是怎样成立的。一句从天而降的现成断言,被他变成了一个需要在人间一步一步去追问的问题。
这是苏格拉底的第一个动作,也是他整个一生的缩影:把启示变成探究。
◆二、他去找有智慧的人
他的办法是:去找那些被公认为有智慧的人,看看他们是不是比自己更有智慧。如果能找到一个,他就可以拿着这个人去对神说:看,这个人比我有智慧,你说错了。
他先去找了一个政治家。这个人在雅典很有名,大家都认为他很有智慧,他自己也这么认为。苏格拉底和他谈了谈,问了他一些问题,发现这个人其实并没有智慧,只是自以为有智慧。苏格拉底试图向他指出这一点,结果招来了这个人和在场的许多人的憎恨。
苏格拉底离开时,心里想(21d,意译):
我比这个人更有智慧。我们两个人,大概谁都不知道什么真正美好的东西;可是他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而我,既然不知道,也就不以为自己知道。看来,就在这么一点点上,我比他更有智慧:我不以为自己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然后,他去找了诗人。他拿着诗人们最得意的作品,去问他们:这一句是什么意思?那一句是什么意思?结果发现,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对这些诗讲得都比诗人自己好。他由此认识到:诗人写诗,不是靠智慧,而是靠一种天赋、一种灵感,就像先知和预言家一样,他们说出了很多美好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可是,因为他们会写诗,他们就以为自己在别的事情上也是最有智慧的。
最后,他去找了工匠。他发现,工匠们确实懂得很多他不懂的东西,他们在自己的手艺上,确实比他有智慧。可是,他们也犯了和诗人一样的毛病:因为自己手艺好,就以为自己在其他最重大的事情上,也是最有智慧的。这个毛病,遮掩了他们本来有的那点智慧。
◆三、神的意思
一圈走下来,苏格拉底得出了他对神谕的理解(23a—b,意译):
真正有智慧的,大概只有神;神用这个神谕是想说:人的智慧,没有多少价值,甚至毫无价值。神并不是真的在说苏格拉底这个人,他只是用我的名字做个例子,好像在说:「人们啊,你们中间最有智慧的,是像苏格拉底这样的人,他知道,就智慧而言,他实际上毫无价值。」
这就是后世常说的「自知无知」。有一句非常流行的话,叫「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这句话在柏拉图的原文里找不到,是后人的概括。原文说的是:「我不以为自己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这两种说法,有一个细微而要紧的差别。
「我一无所知」,是一个关于自己的结论,一个定型的判断:我的知识是零。
「我不以为自己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是一种态度,一种持续的状态:在每一件事情上,我都分得清哪些我知道,哪些我不知道;对于我不知道的,我不假装知道。
苏格拉底并不是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在法庭上明确说过,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做不义的事、不服从比自己更好的人,是坏的、可耻的。」工匠的手艺,他也承认工匠是知道的。他说的是:在那些最重大的事情上——什么是美,什么是善,什么是正义,怎样活才是好的——没有人真正知道;而最大的毛病,是自以为知道。
◆四、自知无知是一种回写的姿态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自知无知是什么?
回想第二编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句:万物为不义相互赔偿,由时间裁定。那是一句关于回写的话:每一次越界,都会在下一步被清算,没有什么是一劳永逸的。
再回想第三编色诺芬尼:诸神并没有一开始就把一切告诉人,人寻求着,随着时间,逐渐找到更好的。那是一句关于知识的路的话:知识在时间里一步一步变好。
苏格拉底的自知无知,恰好是这两句话落到一个人身上的样子。
一个自以为知道的人,他的知识就定型了。他不再问,不再找,不再改。他手里的那一套对「正义」「勇敢」「美」的理解,就成了一个封死的形状,任何新的经验都进不去,任何新的问题都改不动它。政治家、诗人、工匠,都是这样:他们在某件事上有过真实的成就,这个成就定了型,然后他们把这个定型的东西,推广到了一切事情上。
一个自知无知的人,他的知识始终是开着的。他知道自己现在对「正义」的理解,只是一个正在成形的东西,还没有定型,也不应该被当作定型。所以他会继续问,继续找,每一次对话,都可能改变他的理解。
自知无知,就是让回写始终开着的那种姿态。它不是说「我什么都没有」,而是说「我现在有的,都还可以被改写」。
在这本书讲过的所有人里,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保持回写开着」当作一种生活方式,当作一种德性,当作最高的人的智慧。赫拉克利特看不起众人,认为只有自己醒着;巴门尼德借女神之口宣布了永恒的真理;智者们收费教人怎样赢得辩论。苏格拉底说:我不比你们知道得多,我只是知道自己不知道;让我们一起来找。
◆五、神交给他的差事
苏格拉底在法庭上说,从那以后,他就把这件事当成了神交给他的差事。他一直在做这件事:走到任何一个自以为有智慧的人面前,检验他,如果发现他没有智慧,就指出来,以此来帮助神。
他为此弄得一贫如洗,没有时间去做任何城邦的事或家里的事。许多有钱人家的年轻人跟着他,看他怎样盘问别人,觉得很有趣,回去也学着盘问别人。被盘问的人恼羞成怒,不怪自己,却怪苏格拉底,说他败坏青年。
他在法庭上用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比方(30e,意译):
我就像一只牛虻,神把我叮在这座城邦身上。这座城邦像一匹高大而优良的马,因为太大,就有些迟钝,需要一只牛虻来把它叮醒。我整天到处叮着你们,一刻也不停,唤醒你们,劝说你们,责备你们。
牛虻。一个让一匹昏昏欲睡的大马一刻也不得安宁的小东西。
用这本书的话说:苏格拉底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一座城邦的回写器。一座城邦,它的法律、它的道德、它对「正义」「勇敢」的理解,会慢慢地定型、僵化、昏睡。苏格拉底的工作,就是一刻不停地去叮它,让这些定型的东西重新被翻出来、被审视、被搅动,重新回到正在成形之中。
第七编说过,智者们看见了人的东西是长出来的,却因此认为它不是真的。苏格拉底不这样看。他认为这些东西是可以变得更好的,而且必须一直被检验,才能变得更好。
在法庭的最后,他还说了一句话,后来成了西方哲学最有名的一句话之一(38a,意译):
一个未经检验的生活,对人来说,是不值得过的。
◆六、认识你自己
第一编第四章讲过,七贤把「认识你自己」刻在了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上。第四编讲过,赫拉克利特说「我寻找过我自己」。现在,这条线接到了苏格拉底这里。
在柏拉图的《斐德罗篇》里,有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229e—230a)。斐德罗问苏格拉底:你相不相信那些关于神怪的古老传说?苏格拉底说:我没有工夫去研究这些。我到现在还不能按照德尔斐那句箴言,认识我自己;在还没认识我自己的时候,就去研究别的东西,在我看来是可笑的。所以我不管这些传说,我研究的是我自己:我到底是一个比百头巨怪堤丰还要复杂、还要狂暴的怪物,还是一个更温和、更单纯的生物?
请读者注意苏格拉底对自己的这个提问。他不是问「我的本质是什么」,而是问: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是复杂狂暴的,还是温和单纯的?他把自己当作一个有待弄清、而且可能还在变的东西来看待。
这里提到的堤丰,就是第一编第二章里赫西俄德《神谱》中那个被宙斯打败的怪物。宙斯打败堤丰,是众神的秩序最终定型的那一刻。苏格拉底用它来问自己:我身上的那个堤丰,被打败了吗?我身上的秩序,定型了吗?
认识你自己,在苏格拉底这里,不是去发现一个现成的自我,而是去追问一个还没定型的自己。
一位在一个行业里做了二十年的专家,被请去做一个讲座。讲座后,一个年轻人问了他一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第一反应是绕过去,说几句大而化之的话,把场面圆过去。
苏格拉底会建议他说另一句话:「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这句话很难说出口,尤其是对一个被人叫作专家的人。可是,说出「我不知道」的那一刻,回写就打开了:那个年轻人的问题,可能正好指向他二十年里没看见的一片土。一个人的学问,常常就是在这样一句「我不知道」之后,才重新开始长。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神谕与自知无知:
- 形状:神谕说: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一个现成的断言。
- 路:苏格拉底去找政治家、诗人、工匠,一个一个检验。启示被变成了探究。
- 土:德尔斐的神庙;雅典城里自以为有智慧的人们;被盘问者的恼怒。
- 回写:自知无知,就是让回写始终开着的姿态。牛虻,是一座城邦的回写器。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自以为知道,是知识的定型;自知无知,是让知识留在正在成形。
判断:苏格拉底的第一个动作,是把启示变成探究;他的全部智慧,是「不以为自己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东西」。这是整个开端里,第一次有人把「让回写始终开着」当作一种生活方式和最高的德性。他叮着雅典这匹大马,让定型的东西一次次回到正在成形。
诘问法:一场发生
◆一、一场对话是怎样进行的
苏格拉底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和人对话。这种对话有一个固定的套路,后人管它叫「诘问法」,希腊语的意思是「检验」「反驳」「盘问」。
这一章,先完整地走一遍一场苏格拉底式的对话,看它是怎样进行的。选的是柏拉图早期的一篇对话,《拉凯斯篇》,讨论的问题是:什么是勇敢?
对话的起因很平常。两个雅典父亲想给儿子请一位教练,教他们穿着全副盔甲打仗的本事,拿不定主意,就来请教两位将军:拉凯斯和尼基阿斯。苏格拉底也在场。讨论来讨论去,苏格拉底把话题引到了根本上:我们请教练,是为了让孩子变得勇敢;那么,我们总得先知道,勇敢是什么吧?
拉凯斯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他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190e,意译):
这有什么难的?一个人如果愿意坚守在队列里,抵御敌人,不逃跑,那他就是勇敢的。
这是第一个定义:勇敢就是坚守阵地、不逃跑。
◆二、第一次破
苏格拉底说:说得好。可是,有的人是一边撤退一边作战的,不是站着不动,而是边退边打。比如斯基泰人的骑兵,他们就是这样打仗的,据说退着打和追着打一样厉害。荷马也夸奖过埃涅阿斯的马,说它们懂得怎样在战场上快速追击、又怎样快速撤退。还有,据说在普拉提亚战役里,斯巴达人面对波斯人的藤盾阵,一开始不肯硬碰,先往后撤;等波斯人的阵形一乱,他们再掉头像骑兵一样冲杀,最终赢得了那一仗。
拉凯斯承认:是的。
苏格拉底说:那么,你的定义就太窄了。我想问的,不只是步兵的勇敢,还有骑兵的勇敢,水手的勇敢;不只是战场上的勇敢,还有面对疾病、面对贫穷、面对政治风险时的勇敢;不只是抵抗痛苦和恐惧的勇敢,还有抵抗欲望和享乐的勇敢。在这一切里面,那个相同的东西,叫作勇敢的,是什么?
请读者注意这一步发生了什么。拉凯斯给出的第一个定义,并不是错的:坚守阵地确实是一种勇敢。它的问题在于,它只是一个例子,而不是那个能涵盖一切例子的东西。苏格拉底用几个反例,把这个定义撑破了:原来勇敢比「坚守阵地」大得多。
◆三、第二次破
拉凯斯想了想,给出了第二个定义(192b—c,意译):
那么,我想,勇敢就是灵魂的某种坚韧。
这一次,他不再拿一个具体的行为来当定义,而是往上走了一步:从「站着不动」这个外在的动作,走到了「灵魂的坚韧」这个内在的品质。这个定义大多了,骑兵的勇敢、面对疾病的勇敢,都能装进去。
苏格拉底说:可是,你一定认为勇敢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吧?拉凯斯说:当然,最美好的东西之一。苏格拉底说:那么,一种愚蠢的坚韧呢?比如一个人坚持要把钱花出去,而且他明明知道花出去以后一定会亏本,他还坚持;这种坚韧,是美好的吗?拉凯斯说:不是,那是有害的。苏格拉底说:那么,愚蠢的坚韧就不是勇敢,因为勇敢是美好的,而它是有害的。所以,勇敢至多只能是明智的坚韧。
拉凯斯同意了。
可是苏格拉底马上又问:一个人在战场上坚守,因为他精打细算过,知道援兵马上就到,知道对面的敌人比自己少、比自己弱,知道自己占着更有利的地势;另一个人在对面的阵营里坚守,他明明处在劣势,却也不退。这两个人,谁更勇敢?
拉凯斯说:当然是后一个。
苏格拉底说:可是后一个的坚韧,比前一个的坚韧,明显更不明智啊。
拉凯斯愣住了。刚才说,勇敢是明智的坚韧;现在又承认,不那么明智的坚韧,反而更勇敢。两句话打起架来了。
◆四、困惑
对话进行到这里,拉凯斯说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194a—b,意译):
我是真的心里有话,却说不出来。我好像很明白勇敢是什么,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它刚才从我这里溜走了,我没能用言语把它抓住、把它说出来。
心里明白,却说不出来。这句话,是苏格拉底式对话里一种非常典型的状态。后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困惑」,希腊语的意思是「无路可走」「走投无路」。
然后,另一位将军尼基阿斯接过话头,给出了第三个定义:勇敢是一种知识,是关于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的知识。苏格拉底又和他讨论了一番,一步一步地推下去,最后发现:如果勇敢是关于该怕什么、不该怕什么的知识,那它就得是关于一切好坏的知识;可是关于一切好坏的知识,是全部德性,而不只是勇敢,勇敢只是德性的一部分。定义又一次撑破了,这一次是太大了。
对话的结尾,苏格拉底说(199e—201a 大意):看来,我们都没能发现勇敢是什么。我们几个人,包括我自己,都需要去找一位最好的老师;我们都还得去上学,从头学起。
《拉凯斯篇》就在这里结束了。勇敢是什么,没有答案。
◆五、这是一场失败的对话吗
读到这里,第一次读柏拉图的人,往往会觉得失望:绕了半天,什么结论都没有,这不是白说了吗?
柏拉图的早期对话,几乎每一篇都是这样结束的。《游叙弗伦篇》讨论什么是虔敬,没有结论;《卡尔米德篇》讨论什么是节制,没有结论;《吕西斯篇》讨论什么是友爱,没有结论。每一篇,都以困惑告终。
可是,请读者回过头去,把《拉凯斯篇》里的三个定义排在一起再看一遍:
第一个:勇敢是坚守阵地、不逃跑。 第二个:勇敢是灵魂的明智的坚韧。 第三个:勇敢是关于什么该怕、什么不该怕的知识。
这三个定义,一个比一个好。
第一个只是一个例子,只适用于步兵。第二个找到了勇敢在灵魂里的位置,把骑兵、水手、面对疾病的人都包进来了,还把「明智」这个要素带了进来。第三个找到了勇敢和知识的关系,把勇敢放进了整个德性的图景里,看到了勇敢不能单独地被理解,它和其他德性是缠在一起的。
没有一个定义是最终的答案。可是,对话结束时,每一个在场的人对勇敢的理解,都比对话开始时深得多。拉凯斯在对话开始时,以为勇敢就是站着不跑;对话结束时,他知道了勇敢和灵魂、和明智、和知识、和其他德性都有关系,知道了自己原来以为的那个简单的东西,其实复杂得多。
这是一场失败的对话吗?如果它的目标是得出一个最终的定义,那它失败了。如果它的目标是让人对勇敢的理解一步一步变深,那它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
◆六、用七个词看诘问法
现在,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把诘问法拆开来看。
形状:每一个定义,都是一个显露出来的形状。「勇敢是坚守阵地」,这是勇敢在拉凯斯脑子里显露出来的第一个样子。
路:定义一个接一个。第一个被反例撑破,逼出第二个;第二个又撞上矛盾,逼出第三个。每一个新的定义,都是从上一个定义的破口里长出来的。这是一条路,一条差异序列:每一步和上一步之间,都有一个明确的差,这个差就是那个反例、那个矛盾。
土:这场对话发生在一个具体的场合:两个父亲为儿子的教育发愁,两位将军各有各的战场经验,苏格拉底在旁边追问。拉凯斯的第一个定义,是从他步兵的经验里长出来的;尼基阿斯的定义带着知识的味道,因为他是一个以谨慎和精于算计著称的将军。每一个定义,都长在说出它的那个人的土里。而对话双方共同承认的那些前提——勇敢是美好的,愚蠢的东西是有害的——是这场对话共有的土。
回写:这是最要紧的。每一次反驳,都不只是否定了一个定义,而是改写了下一步寻找的条件。第一次反驳告诉大家:勇敢不能只是一个行为,它得是一个能涵盖一切勇敢行为的东西。于是第二个定义就往「灵魂的品质」那里去找。第二次反驳告诉大家:光有坚韧不够,得和明智有关,而明智和勇敢的关系又很复杂。于是第三个定义就往「知识」那里去找。上一步撞出来的东西,改写了下一步往哪里走。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对话开始时,拉凯斯以为他手里的是一个定型的东西(勇敢就是站着不跑,这有什么难的)。苏格拉底的反驳,把这个定型的东西打碎,重新搅回一锅粥(「它从我这里溜走了」)。然后,从这锅粥里,一个更好的形状正在成形。对话结束时,它还没有定型,但已经比开始时的那个定型好得多。
读者看到了:诘问法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发生。形状在路上一个接一个地显露;每一步都长在具体的土里;每一次反驳都回写着下一步;定型的东西被打回一锅粥,又从粥里长出新的正在成形。
这是整个开端里,第一次有人把发生当作一种方法来用。赫拉克利特看到了万物在发生,普罗泰戈拉看到了德性像母语一样发生,可他们都是在描述发生;苏格拉底是在做发生:他在每一场对话里,亲手让一个概念在两个人之间一步一步地长出来。
◆七、它发生在两个人之间
诘问法还有一个特点,特别值得一提:它发生在两个人之间。
在《拉凯斯篇》里,第二个、第三个定义,都不是苏格拉底给的,也不是拉凯斯或尼基阿斯独自想出来的。它们是在一问一答之间长出来的:拉凯斯说一句,苏格拉底问一句,拉凯斯被问得往前走一步,又说一句。如果没有苏格拉底的反例,拉凯斯永远停在「站着不跑」;如果没有拉凯斯的战场经验,苏格拉底也问不出这些问题。
那个越来越好的理解,不属于拉凯斯,也不属于苏格拉底,它属于他们之间的那场对话。
读者一定想起了第三十五章普罗泰戈拉的那阵风:冷不在风里,也不在人身上,而是在风和人相遇的那一刻显露的。现在,对勇敢的理解,也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而是在两个人相遇、相撞、相互追问的那个过程里显露的。
用这本书的话说:诘问法,是一种纠缠中的显露。知识不是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那里搬运过去的东西,而是在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对话里,被一步一步逼出来的东西。
这也正是前言里说的、我自己第二站撞上的那道题的一个回答:知识是主体的,是客体的,还是那一场碰撞的?在苏格拉底的对话里,答案非常清楚:是那一场碰撞的。
◆八、接生婆
苏格拉底自己,对他的方法有一个非常贴切的比方,记在柏拉图的《泰阿泰德篇》里(149a—151d)。第三十九章说过,他的母亲是一个接生婆。他说,他干的也是接生的活儿(意译):
我的接生术,和她们的接生术大体相同;区别在于,我为男人接生,而不是为女人;我照料的是他们正在分娩的灵魂,而不是身体。我的技艺里最了不起的,是能够用种种办法检验,一个年轻人的心灵生出来的,是一个虚假的幻影,还是一个有生命的、真实的东西。
我和接生婆还有一点相同:我自己是不生育的。神逼着我给别人接生,却不许我自己生育。所以,我自己并没有什么智慧,我的灵魂里也生不出什么发现来。可是那些和我交往的人,一开始有的显得非常无知,随着交往的深入,只要神允许,他们都有了惊人的进步……很明显,他们从来没有从我这里学到什么东西;那许多美好的东西,是他们自己在自己身上发现、生出来的。
接生。
这个比方,把诘问法最深的意思说出来了:知识不是从外面灌进去的,而是从里面生出来的;苏格拉底不给人答案,他只是帮人把自己心里正在孕育的东西生出来,然后检验它是真是假。
这是整个开端里,第一次有人用「生」来讲知识。第一编讲过,赫西俄德的神谱是一部「谁生了谁」的书,是一种原始的发生学;哲学从问「它是怎么生出来的」滑向了问「它本来是什么」。现在,在苏格拉底这里,「生」这个字又回来了,而且回到了知识身上:知识是生出来的。
◆九、可是,生出来的,是什么
然而,读者请留意这个比方里的一个细节。
苏格拉底说:他的技艺,是检验生出来的东西「是一个虚假的幻影,还是一个有生命的、真实的东西」。
那么,用什么来判断真假?
一个接生婆,判断一个孩子是不是健康,她心里有一个标准:一个健康的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苏格拉底判断一个定义是不是真的,他心里也得有一个标准:一个真正的定义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的标准是什么?
《拉凯斯篇》里,他每一次撑破一个定义,用的理由都是:这个定义不能涵盖所有勇敢的例子,或者它会把不勇敢的东西也包进来。也就是说,他心里的那个标准是:一个真正的定义,必须是一个能适用于一切勇敢、而且只适用于勇敢的东西,必须是所有勇敢行为里那个相同的、不变的东西。
这个标准,是一个发现学的标准。
下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件事:苏格拉底用发生的方法,去追问一个发现式的答案。
晚饭时,读小学的孩子说:「今天我们班评选最勇敢的同学,评上的是敢爬最高那根杆子的小胖。」
这正是一场《拉凯斯篇》的开头。父母可以接着问:「那你觉得,敢爬杆子,就是最勇敢吗?」孩子说:「是啊,别人都不敢。」「那如果有一个同学,明知道爬上去会摔下来,还是爬了,他勇敢吗?」孩子想了想:「那是傻。」「那有没有一种勇敢,是不用爬杆子的?」
几句话,一个孩子关于勇敢的理解,就从「敢做危险的事」,往前走了一步。饭桌上的诘问法,不需要任何准备,只需要不急着给答案。
◆十、用七个词拆一遍
诘问法:
- 形状:一个接一个的定义,每一个都是一次显露。
- 路:定义从上一个定义的破口里长出来,每一步都有一个明确的差。
- 土:说话的人的经验,对话共有的前提,雅典街头的具体场合。
- 回写:每一次反驳都改写了下一步往哪里找。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自以为的定型被打回困惑,从困惑里长出新的正在成形。
判断:诘问法是整个开端里第一次把发生当作方法来用:形状在路上一个接一个显露,每一次反驳都回写下一步,理解在两个人的纠缠中被逼出来。苏格拉底说他是接生婆,知识是生出来的。可是,他用来检验新生儿真假的那个标准,是一个发现学的标准。
用发生的方法,追问发现的答案
◆一、全书的核心
这一章,是全书的核心。
前言里说过,这本书的全部判断,可以压成一句话:哲学诞生的那一刻,是把「它是怎么生出来的」改问成了「它本来是什么」。前七编,一个人一个人地看了这次改问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底的。现在,要看它在苏格拉底身上,走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前言里还说过:苏格拉底的方法是发生,目标是发现。上一章已经看清了前一半:诘问法的每一个环节,都是发生。这一章,看后一半:他要找的,是什么?
◆二、「X 是什么?」
苏格拉底的每一场对话,都围着同一个问题转:X 是什么?
勇敢是什么?虔敬是什么?节制是什么?友爱是什么?美是什么?正义是什么?德性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希腊语里只有两个词,直译就是「什么是」。它看起来再平常不过,每个人每天都在问。可是,苏格拉底问这个问题时,他对答案有一套非常严格的要求。这套要求,在柏拉图的好几篇早期对话里都被说得很清楚。
在《游叙弗伦篇》里,游叙弗伦正要去法庭控告自己的父亲杀人。苏格拉底问他:你这样做,一定很清楚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虔敬吧?那么,虔敬是什么?
游叙弗伦说:虔敬就是我现在做的事,控告做了不义之事的人,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苏格拉底说:我不是要你告诉我一两件虔敬的事,而是要你告诉我那个形式本身,正是因为它,一切虔敬的事才是虔敬的。你刚才不是也同意,有一个同一个形式,让一切不虔敬的事是不虔敬的,让一切虔敬的事是虔敬的吗?把这个形式告诉我,我就可以看着它,把它当作一个样板,凡是和它一样的,我就说是虔敬的;凡是和它不一样的,我就说不是(6d—e,意译)。
在《美诺篇》里,美诺被问到德性是什么,他列了一长串:男人的德性是管好城邦的事,女人的德性是管好家里的事,孩子有孩子的德性,老人有老人的德性,自由人有自由人的德性,奴隶有奴隶的德性……
苏格拉底笑了,说:我只问你一种德性,你却给了我一大群德性,像一窝蜜蜂。那好,就拿蜜蜂来说吧:如果我问你,蜜蜂是什么?你说,蜜蜂有很多种,各种各样。我接着问:它们之所以都是蜜蜂,是因为它们彼此不同吗?还是在这一点上它们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你会说,作为蜜蜂,它们没有不同。那么,德性也是这样:就算德性有很多种,它们都有同一个形式,正是因为这个形式,它们才都是德性(72a—c,意译)。
◆三、答案的三条要求
把这些对话放在一起,可以看出苏格拉底对「X 是什么」的答案,有三条要求。
第一条:它必须是一个,不能是多个。不能给我一窝蜜蜂,要给我那一个让它们都成为蜜蜂的东西。
第二条:它必须在一切例子里都相同。勇敢的步兵、勇敢的骑兵、勇敢的病人,他们身上那个勇敢,必须是同一个东西。
第三条:它必须是一个样板,一个标准。有了它,就可以拿任何一件事去和它比,一比就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勇敢、是不是虔敬。
读者请把这三条要求,和第五编巴门尼德的存在者放在一起看:
巴门尼德的存在者:是一,不是多;处处相同,不可分割;不动不变,永远是它自己。
苏格拉底要找的定义:是一个,不是多个;在一切例子里都相同;是一个固定的样板,可以拿来衡量一切。
苏格拉底对定义的要求,就是巴门尼德对存在的要求,从天上搬到了人间的概念上。
巴门尼德说:真正的存在,必须是一、相同、不变。苏格拉底说:真正的勇敢,必须是一、相同、可以当作固定的样板。
◆四、他从镜子的哪一面进来
第七编最后说过,埃利亚派和智者是同一面镜子的两面,那面镜子就是:真的就是不变的。
智者们看到人的东西在变,就说它不是真的:正义只是约定,只是强者的利益,只是说服的效果。
苏格拉底不接受这个结论。他坚持,正义、勇敢、虔敬是有真假的,有一个真正的正义,值得人用一生去追求。
可是,他怎样去对抗智者?他的办法是:去找一个不变的正义。智者说,正义在每个城邦都不一样,会变,所以不是真的;苏格拉底说,不,在所有不一样的正义底下,一定有一个相同的、不变的正义,那才是正义本身。
请读者看清这一步。苏格拉底并没有拿掉那面镜子。他接受了镜子的前提:真的就是不变的。他只是站到了镜子的另一面:智者说「人的东西会变,所以不真」;苏格拉底说「真的人的东西,一定不变,我们去把它找出来」。
他从智者那一面走进这间屋子,想把人从虚无里拉出来,结果走到了巴门尼德那一面。
这就是第七编末尾那句话的意思:苏格拉底从镜子的这一面走进来,又走回了镜子的那一面。
◆五、每一次都失败,是结构性的
现在,可以回答上一章留下的那个问题了:为什么苏格拉底的早期对话,几乎每一篇都以困惑告终?
通常的解释是:苏格拉底故意不给答案,好让对方自己去想;或者:这些问题太难,一两场对话解决不了;或者:柏拉图故意这样写,为后来的理念论做铺垫。
这些解释都有道理。但从这本书的角度看,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
他每一次都找不到,是因为他要找的那种东西,在人的世界里本来就不存在。
回到《拉凯斯篇》。勇敢,真的有一个在一切勇敢的行为里都相同、不变、可以当作固定样板的东西吗?
步兵的勇敢,是站在队列里不跑;骑兵的勇敢,是懂得什么时候撤、什么时候冲;病人的勇敢,是忍受痛苦、不放弃希望;一个人在公民大会上的勇敢,是敢于说出多数人不爱听的话,就像苏格拉底自己在审判将军时做的那样。这些勇敢,有相似之处,但它们是在各自不同的土里、沿着各自不同的路长出来的。步兵的勇敢,长在方阵作战的土里;骑兵的勇敢,长在机动作战的土里;苏格拉底在议事会上的勇敢,长在民主城邦的土里。
勇敢不是一个藏在所有勇敢行为底下的、现成的、不变的东西;勇敢是一个在各种土里、沿着各种路、一次又一次显露出来的形状。这些形状彼此相似,因为人面对危险时,总有一些相似的处境;但它们不是同一个东西的复制品,它们是同一类发生的不同结果。
维特根斯坦在两千四百年后,用一个词说出了这件事:「家族相似」。一个家族的成员,这个人的鼻子像那个人,那个人的眼睛像另一个人,可是找不出一样所有人都有的东西。维特根斯坦说,「游戏」这个词就是这样:下棋、打球、捉迷藏、玩纸牌,找不出一样所有游戏都有的东西,它们只是彼此相似,像一个家族。这本书的姊妹篇,那本讲维特根斯坦的书,专门讲过这件事;而维特根斯坦提出这个想法时,心里对着的靶子之一,恰恰就是苏格拉底的「X 是什么」。
用 SDE 的话说:苏格拉底要找的,是一个在一切土、一切路之外的形状;而他在人的世界里能找到的,只有在具体的土里、沿着具体的路显露出来的形状。他用来找的方法(诘问法),是一台发生的机器,它能一次又一次地让更好的形状显露出来;可是他要它交出一个永远不变的、在一切土之外的形状。这台机器交不出这样的东西,因为这不是它能生产的东西。
所以,每一次都失败。这不是偶然的失败,也不是题目太难的失败,而是结构性的失败:方法和目标对不上。
◆六、失败里真正生出来的东西
可是,上一章已经看到了:这些「失败」的对话,每一场都生出了真东西。
《拉凯斯篇》的三个定义,一个比一个好;对话结束时,每个人对勇敢的理解都比开始时深得多。《游叙弗伦篇》里,游叙弗伦从「虔敬就是我正在做的事」,一步一步被逼到了一个两千多年来都没人能绕过去的问题上:虔敬的事之所以虔敬,是因为神喜爱它?还是神之所以喜爱它,是因为它虔敬?(10a)这个问题,后来被称为「游叙弗伦困境」,至今仍是伦理学和宗教哲学的一个中心问题。
这些生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它们是更好的理解,更深的问题,更清楚的区分。它们是在对话的土里、沿着诘问的路、一步一步显露出来的形状,而且每一个都回写了下一步的寻找。
可是,苏格拉底不承认它们是答案。在他看来,只要还没找到那个一、相同、不变的定义,就等于「我们还是不知道勇敢是什么」。
真正生出来的东西,被一个发现学的标准判为「还不是答案」。
这和第三编的无理数丑闻,是一模一样的结构。毕达哥拉斯派沿着一条最简单的路(画一条对角线),走出了一个现成的数装不下的东西;这个东西是真的,而且后来改写了整个希腊数学;可是在毕达哥拉斯派的标准下,它是一个「丑闻」。苏格拉底沿着诘问的路,一次一次地生出了更好的理解;这些理解是真的,而且改变了每一个参与者;可是在「X 是什么」的标准下,它们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发生生出来的东西,被发现学的标准判为丑闻、判为失败。这是这本书在每一编里都看到的事,在苏格拉底这里,它以最清楚、最动人的方式又发生了一次。
◆七、美诺的悖论
这个结构性的裂缝,在《美诺篇》里被人当面点破了。
美诺被苏格拉底问得晕头转向,说自己像被电鳐电了一下,浑身发麻,嘴都张不开了。然后,他反过来向苏格拉底提出了一个难题(80d,意译):
苏格拉底,你连它是什么都完全不知道,你要怎么去找它?你要把一个你根本不知道的东西,当作什么去找呢?就算你碰巧撞上了它,你又怎么知道,这就是你原来不知道的那个东西?
这就是著名的「美诺悖论」。苏格拉底把它重述得更尖锐:一个人既不能去找他知道的东西(因为他已经知道了,不用找),也不能去找他不知道的东西(因为他不知道要找什么)。
请读者注意,这个悖论,只有在一个发现学的框架里才成立。
如果「找」的意思是:有一个现成的、定好的答案藏在某个地方,你要去把它找出来,认出来;那么,你确实必须事先知道它长什么样,否则你撞上了它也认不出。这就像在一堆石头里找一块你从来没见过的宝石。
可是,如果「找」的意思是发生的意思: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让一个还不存在的形状一步一步显露出来;那么,这个悖论根本不成立。你不需要事先知道答案长什么样,你只需要一片土(对话,经验,共同的前提)和一条路(问,答,反驳,修改)。答案不是被认出来的,而是被逼出来的。《拉凯斯篇》里的第二个、第三个定义,没有人事先知道,它们是在对话里被逼出来的。
美诺的悖论,恰恰是「方法是发生、目标是发现」这道裂缝的一个症状。方法在一步一步地生出新东西,而目标却要求一个事先就存在、等着被认出来的东西。两者一碰,悖论就出来了。
◆八、一个奴隶孩子和一条对角线
面对美诺的悖论,柏拉图让苏格拉底做了一个示范,这是整部《美诺篇》里最著名的一段(82b—85b)。
苏格拉底叫来美诺的一个奴隶孩子,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学过几何。苏格拉底在地上画了一个边长为二尺的正方形,面积是四平方尺。他问孩子:如果要画一个面积是它两倍、也就是八平方尺的正方形,边长应该是多少?
孩子想都没想就说:边长加一倍,四尺。
苏格拉底画出来给他看:边长四尺的正方形,面积是十六,不是八,是四倍。孩子发现自己错了。
孩子又说:那就三尺吧,在二和四之间。
苏格拉底又画出来:边长三尺,面积是九,也不是八。孩子又错了,而且这一次,他说:我不知道了。
苏格拉底对美诺说:你看,他现在陷入了困惑。可是这比刚才好,刚才他以为自己知道,现在他知道自己不知道了。
然后,苏格拉底在原来那个正方形里画了一条对角线,一步一步地问孩子。孩子最后自己发现了:以原来正方形的对角线为边,画出来的正方形,面积正好是原来的两倍。
读者一定已经想起来了:这条对角线,就是第三编第十三章里那条让毕达哥拉斯派淹死了希帕索斯的对角线。边长为二的正方形,对角线的长度是二乘以根号二,是一个不能写成整数之比的数。孩子一开始说四,说三,都是整数;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整数,因为那个整数根本不存在。他最后找到的,不是一个数,而是一条画出来的线。
这一段对话,是一场完美的发生:孩子从错误的答案出发(四),被反例撑破,走到下一个错误的答案(三),又被撑破,陷入困惑(我不知道了),然后在苏格拉底的引导下,沿着一条画出来的路,让那个答案显露了出来。每一步都长在上一步的破口里,每一次错误都回写了下一步。
可是,柏拉图怎样解释这一段?
他让苏格拉底说:你看,我什么都没有教他,我只是问他。他心里本来就有这些知识,只是忘了;我的问题,帮他回忆了起来。所以,灵魂在出生之前,就已经知道一切,学习不过是回忆(85c—86b 大意)。
这就是柏拉图的「回忆说」。
请读者对照第六编第二十九章的阿那克萨戈拉。阿那克萨戈拉面对「肉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回答说:面包里本来就有肉,只是太少,吃进去以后被分离出来。柏拉图面对「知识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回答说:灵魂里本来就有知识,只是忘了,问一问就被回忆出来。
回忆说,就是灵魂里的预成论。
一场活生生的发生——一个孩子在一步步的错误和困惑中,沿着一条画出来的线,让一个他从来不知道的东西显露出来——被解释成了一次发现:那个东西本来就在他的灵魂里,他只是把它认了出来。
这一步,就是从苏格拉底走向柏拉图的那一步。第四十六章会回到这里。
◆九、这道裂缝的分量
最后,说一说这道裂缝的分量。
苏格拉底的方法,是整个开端里最接近发生学的方法。他把启示变成探究;他把定型的东西打回困惑;他让理解在两个人的纠缠中一步一步显露;他说知识是生出来的;他把「让回写始终开着」当作一种生活方式。
苏格拉底的目标,是整个开端里最接近发现学的目标。他要找一个在一切例子里都相同、不变、可以当作样板的定义;他把巴门尼德对存在的要求,搬到了人间的每一个概念上;他把一次次真实的生成判为「还没有找到」。
方法和目标,一个在发生的最深处,一个在发现的最深处。这道裂缝,就穿过苏格拉底这一个人的身体。
他没有意识到这道裂缝。他一辈子都在用发生的方法,满怀希望地追问一个发现式的答案,一次一次地失败,一次一次地从头再来。他临死前说:一个未经检验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他真正过的,是一种检验的生活,一种让回写一刻不停的生活;而他以为自己在过的,是一种寻找永恒定义的生活。
后来的人,从他身上继承了哪一半?
柏拉图继承了目标:既然在人间找不到那个不变的定义,那它一定在另一个世界里。于是有了理念论,于是有了回忆说,于是发现学在柏拉图手里封了顶。
方法那一半,却在很长时间里只被当作通往目标的一个工具,一个「助产」的手段。直到两千多年后,才有人开始认真地想:也许苏格拉底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些他没找到的定义,而是那种一次又一次让理解生出来的对话本身。
一位新手妈妈,孩子夜里总哭。她买了五本育儿书,搜了几十篇文章,想找到「婴儿夜哭的标准答案」。可是每一本书说的都不太一样,她越看越焦虑。
她要找的,是一个苏格拉底式的定义:一个在所有婴儿身上都成立、不变的答案。可是她的孩子,是在她这个家、这个房间、这个季节里长的这一个。书上的答案,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显露出来的样子。与其找一个标准答案,不如记下几个晚上:哭之前吃了多少、睡在哪里、房间冷不冷。几天下来,她自己的孩子,会慢慢显露出他自己的答案。当然,如果哭得反常,还是要去看医生。
◆十、用七个词拆一遍
用发生的方法,追问发现的答案:
- 形状:苏格拉底要的形状,是一、相同、不变、可以当样板的定义。这是巴门尼德的存在,搬到了人间的概念上。
- 路:诘问法是一条完整的发生之路,它一次一次地生出更好的理解。
- 土:人间的每一个概念,都长在具体的土里;苏格拉底要的,却是一切土之外的形状。
- 回写:对话一次次回写每个参与者;可是回写生出来的东西,被判为「还不是答案」。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方法让一切回到正在成形;目标要求一个最终的定型。
判断:苏格拉底的方法是发生,目标是发现;这道裂缝穿过他这一个人。他从智者那一面走进来,接受了镜子的前提,走到了巴门尼德那一面。他的对话每一次都失败,是结构性的:发生的机器交不出一个在一切土之外的形状。美诺的悖论是这道裂缝的症状;奴隶孩子和那条对角线,是一场完美的发生,被柏拉图解释成了回忆,也就是灵魂里的预成论。
美德即知识
◆一、一个惊人的主张
苏格拉底有一个主张,在他那个时代就让人吃惊,到今天仍然让人吃惊:美德就是知识。
与它连在一起的,还有两个同样惊人的主张:没有人故意作恶;以及,一个人如果真正知道什么是好的,他就一定会去做。
这三句话,是同一个想法的三个面。它的意思是:人之所以做坏事,不是因为他明知是坏的还偏要去做,而是因为他不知道那是坏的,误以为它是好的。一个真正知道什么是勇敢的人,就一定勇敢;一个真正知道什么是正义的人,就一定正义。所有的恶,归根结底都是无知。
读者听到这个说法,大概会马上想到反例。一个人明知抽烟有害,还是抽;明知不该发火,还是发了;明知该早睡,还是熬到半夜。这些不都是「知道是坏的,还是去做了」吗?
希腊人也马上想到了这些反例。他们有一个专门的词来称呼这种情况,叫「不能自制」:一个人知道什么是好的,却被快乐、欲望或者怒气所压倒,做了坏事。
苏格拉底的回答是:不存在真正的不能自制。
◆二、被快乐压倒?
在柏拉图的《普罗泰戈拉篇》后半部分(352b—358d),苏格拉底专门讨论了这个问题。他的论证大致是这样的:
人们常说,一个人知道什么是好的,却被快乐压倒了,于是做了坏事。那么,我们来问一问:这件坏事,为什么是坏的?比如暴饮暴食,为什么是坏的?不是因为它当下的那点快乐是坏的,而是因为它以后会带来疾病、贫穷这些更大的痛苦。
那么,「被快乐压倒」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就是:一个人拿眼前的快乐,和以后的痛苦做比较,比较错了,以为眼前的快乐更大,于是选了它。
苏格拉底用了一个非常巧妙的比方:远近的错觉。同样大小的东西,离得近的看起来大,离得远的看起来小;同样大的声音,近的听起来响,远的听起来轻。快乐和痛苦也是这样:眼前的快乐,因为近,就显得特别大;将来的痛苦,因为远,就显得特别小。一个人被这种远近的错觉骗了,就会选眼前的快乐。
所以,被快乐压倒,不是知道了还去做,而是测量错了。他需要的,不是更强的意志,而是一门「测量的技艺」(356d—357b):能够不受远近的迷惑,准确地称量出每一样快乐和痛苦真正的大小。一个掌握了这门技艺的人,就不会选错,也就不会作恶。
所以,美德就是知识,就是这种准确测量好坏的知识。
◆三、这个论证里的土
这个论证非常漂亮,而且里面有一样东西,用这本书的眼光看,特别值得注意。
远近。
苏格拉底看到了:一样东西显得多大,取决于它离你多远。同一个快乐,对眼前的你显得大,对将来的你显得小。好坏显露出来的样子,取决于你站在哪里。
这正是第三十五章普罗泰戈拉那阵风的道理:风冷不冷,要看它碰上的是什么人。也正是第四编赫拉克利特的上坡路和下坡路:同一条路,是上坡还是下坡,要看你站在哪里。用这本书的词说,这是土:你所处的位置,决定了东西向你显露出什么样子。
苏格拉底看到了土。可是他的药方是什么?
他的药方是:找到一门「测量的技艺」,让人不受远近的影响,看到每一样快乐和痛苦「真正的」大小。也就是说:跳出你所在的位置,站到一个没有远近的地方,从那里去看。
看到了土,然后想要一个在一切土之外的测量。
这和上一章是同一个结构。苏格拉底要找的「勇敢」,是一个在一切土之外的定义;他要找的「测量的技艺」,是一个在一切位置之外的尺子。一个是定义,一个是尺子,都要求跳出土。
可是,人能跳出自己所在的位置吗?一个站在此刻的人,能用一种「没有此刻」的眼光,去称量此刻的快乐和将来的痛苦吗?苏格拉底没有说这门技艺怎样学、在哪里学、谁能教。在《普罗泰戈拉篇》的结尾,他自己也承认,这门技艺到底是什么,还需要以后再讨论。
◆四、美德能教吗
如果美德就是知识,那么美德应该是可以教的,因为知识是可以教的。
可是,在《美诺篇》的后半部分,苏格拉底自己对这件事也起了疑心(89e—94e)。他说:如果美德能教,那就应该有教美德的老师,也应该有学美德的学生。可是,我们找得到吗?
他举了一连串雅典最杰出的人物:地米斯托克利、阿里斯提德、伯里克利、修昔底德(不是那位历史学家,是另一位政治家)。这些人自己都是公认有美德的人,他们一定很想让自己的儿子也有美德。他们给儿子请了最好的老师,教骑马、教摔跤、教音乐,样样都教得很好。可是,他们的儿子没有一个在美德上像父亲。如果美德能教,这些人怎么会不教自己的儿子?
在场的阿尼图斯(第四十五章会讲到,他是后来控告苏格拉底的三个人之一)听到这里很不高兴,警告苏格拉底说话小心。
对话的结尾,苏格拉底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说法:也许那些有美德的政治家,他们的美德不是知识,而是一种「真的意见」;他们做对了事,却说不清为什么是对的,就像先知和诗人一样,是靠神的恩赐(99b—100b)。所以美德不能教,因为它不是知识。
美德就是知识,所以能教;可是找不到老师,所以不能教。苏格拉底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胡同。
◆五、他自己就是那个反例
这个死胡同,用这本书的眼光看,其实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出口。而这个出口,就站在苏格拉底自己身上。
第三十九章讲过:在德利昂战役里,雅典军队溃败,苏格拉底在撤退中神色镇定,昂首四顾,敌人都不敢靠近他。在波提狄亚,他救了阿尔喀比亚德。在议事会上,他顶着众怒反对违法的审判。在三十僭主当政时,他拒绝去抓人,直接回了家。
苏格拉底是全雅典最勇敢的人之一。
可是,他知道勇敢是什么吗?按照《拉凯斯篇》的结论,他不知道。对话的最后,他自己说:我们都没能发现勇敢是什么,我们都得从头去上学。
一个不知道勇敢是什么的人,是全雅典最勇敢的人之一。
这个事实,是对「美德即知识」最有力的反驳,而这个反驳,就是苏格拉底本人。
那么,苏格拉底的勇敢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一个定义里来的,他没有那个定义。它是从他的一生里长出来的:从他在战场上一次又一次站稳,从他在议事会上一次又一次不肯退让,从他在街头一次又一次追问别人、也被别人追问,从他在雅典这片土里过的七十年日子里。他的勇敢,是一条路走出来的,是在一片土里一次一次显露、一次一次回写、最后定了型的。
这恰恰是第三十五章普罗泰戈拉说的: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也恰恰是后来亚里士多德纠正苏格拉底时说的:美德不是单靠知识得来的,而是靠习惯,靠一次又一次地做正义的事、勇敢的事,慢慢养成的。亚里士多德说,人通过做正义的事变得正义,通过做勇敢的事变得勇敢,就像通过弹琴成为琴师一样。
亚里士多德对苏格拉底的纠正,是一次对「路」的纠正。苏格拉底说,美德是一个知识,一个形状,有了它就能做对;亚里士多德说,美德是一条路,一次次地做,才会长成。
那些伟大的政治家为什么教不好自己的儿子?也不难理解了:因为美德不是一门可以像骑马那样一招一式传授的技艺,它长在一个人自己的一生里、长在他自己的土里。父亲的土,不是儿子的土;父亲走过的路,儿子没有走过。
◆六、那为什么还说美德是知识
那么,苏格拉底为什么还要坚持美德就是知识?
从这本书的角度看,原因就在于那面镜子。第七编说过,智者认为,人的东西会变,所以不真;德性只是约定,只是说服的效果,只是强者的利益。苏格拉底要对抗这个结论,就必须证明德性是真的;而在那面镜子下面,「真的」就意味着「不变的」「可以被确知的」。所以,德性必须是一种知识,一种像几何定理一样确定不移的知识。
为了让美德是真的,他必须让美德是知识;为了让美德是知识,他必须否认不能自制,必须否认习惯和土的作用,必须把一切恶都归于无知。
这一连串的「必须」,都是从那一个前提推出来的:真的就是不变的,就是可以被确知的。
可是苏格拉底自己的一生,走的是另一条路。他的美德,是在路上长出来的,在土里扎根的,一次次回写才定了型的;它是真的,比任何定义都真。他活出来的,是发生;他说出来的,是发现。
很多家长给孩子讲道理,讲得很透:玩手机伤眼睛,熬夜伤身体,不写作业会落后。孩子都懂,也都点头,然后照样玩手机、熬夜、拖作业。家长很生气:「道理都跟你说清楚了,你怎么还这样?」
苏格拉底会站在家长这一边:知道了,就会做到。可是他自己的一生,却站在了孩子那一边:美德不是讲清楚就有的,是一次一次做出来的。讲一百遍道理,不如陪孩子走十遍路:一起定一个放手机的地方,一起在九点半关灯,一起把作业拆成三小块。道理是地图,路要一步一步走。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美德即知识:
- 形状:美德被当作一种知识,一个在灵魂里定好的形状,有了它就能做对。
- 路:被否认了。不能自制不存在,习惯不算数。可苏格拉底自己的勇敢,恰恰是一条路走出来的。
- 土:远近的错觉,是他看到的土;可他要的药方,是一门在一切位置之外的测量技艺。
- 回写:苏格拉底的一生,就是他的美德被一次次回写、最后定型的过程。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他要美德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定型;他自己的美德,是一辈子正在成形、最后才定下来的。
判断:「美德即知识」是那面镜子在伦理学里的样子:为了让美德是真的,必须让它是不变的知识。苏格拉底看到了远近的土,却要一把在一切土之外的尺子。最有力的反驳,是他本人:一个不知道勇敢是什么的人,是全雅典最勇敢的人之一。他的美德是一条路走出来的。
照看灵魂与内心的声音
◆一、在法庭上说的一段话
在《申辩篇》里,苏格拉底对陪审团说了一段话,后来被认为是他整个一生的宣言(29d—30b,意译):
雅典人啊,我敬重你们,爱你们,但我要服从神,而不是服从你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还有一点力气,我就绝不会停止探究哲学,绝不会停止劝告你们、向我遇到的任何一个人指出:我的好朋友,你是雅典人,是这座以智慧和力量闻名的最伟大城邦的公民,你一心只想着怎样挣到尽可能多的钱,怎样获得名声和荣誉,却不关心、不思考智慧和真理,不关心怎样让你的灵魂尽可能地好,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我走来走去,所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劝说你们,无论老少,不要先关心你们的身体和钱财,也不要把它们看得和灵魂一样重,而是首先、最关心灵魂,让它变得尽可能地好。
照看灵魂。
这个说法,在苏格拉底以前的希腊语里,不是这样用的。在荷马那里,「灵魂」这个词主要指的是维持生命的那口气,人死的时候,它从嘴里飞出去,到冥府里做一个没有力气的影子。在毕达哥拉斯派那里,灵魂是在不同身体之间轮回的那个东西。在赫拉克利特那里,灵魂是一种像火一样的东西,干的就聪明,湿的就昏沉。
苏格拉底给这个词加上了一层新的意思:灵魂是一个人的品格和智慧所在的地方,是一个人之所以是好人或坏人的那个东西。身体可以健康或生病,灵魂也可以好或坏;照看身体是医生的事,照看灵魂是每个人自己最重要的事。有学者认为,西方后来讲的「灵魂」「心灵」「人格」「内在的自我」,在很大程度上,是从苏格拉底这里开始的。
◆二、灵魂是可以变好变坏的
照看灵魂,这件事本身,用这本书的眼光看,有一个非常要紧的含义。
一个需要被照看的东西,就不是一个定型的、现成的东西。
你不会去照看一块石头,因为石头就是那样,照看不照看都一样。你照看一株植物,一个孩子,一个病人,是因为它们会长好,也会长坏;你怎么对待它,它就会长成什么样子。
苏格拉底说,灵魂要被照看,就等于说:灵魂是会长的。它会因为你怎么活,变得更好,或者变得更坏。
在柏拉图的《高尔吉亚篇》里,苏格拉底把这个意思说得更清楚。他说,做不义的事,比遭受不义还要坏(469b—c,474b 以下)。这在当时听起来是一个荒唐的说法:被人抢了、被人打了,当然比抢人、打人更倒霉。苏格拉底的理由是:遭受不义,伤的是你的身体和钱财;做不义的事,伤的是你的灵魂。一个人每做一次不义的事,他的灵魂就被损坏一次,就像身体被疾病侵蚀一样;做得越多,灵魂就越坏,最后成了一个病入膏肓的灵魂。
你做什么,你的灵魂就被你做成什么样子。
这是一个非常彻底的发生学判断。灵魂不是一个生下来就定好了的东西,而是在你的一生里、被你的每一个行为一次次改写的东西。每一个行为,都是灵魂显露出来的一个形状;这个形状又回过头来改写灵魂本身,决定了下一个行为从什么样的灵魂里出来。
照看灵魂,就是照看回写。
这和上一章「美德即知识」放在一起,就更有意思了。在「美德即知识」里,苏格拉底说:你知道了什么是好的,就会做好的事。知识在先,行为在后,知识决定行为。在「照看灵魂」里,他又说:你做什么,你的灵魂就变成什么样子。行为在先,灵魂在后,行为改写灵魂。
两个说法,方向正好相反。前一个是发现式的:先有一个定好的知识,再照着它去做。后一个是发生式的:在一次一次的做里,灵魂被一次一次地改写。
苏格拉底没有把这两个说法放在一起比过。但读者可以看到,在他身上,发现和发生这两股劲,一直是并存的;他讲道理的时候,讲的多是发现;他劝人怎样活的时候,讲的多是发生。
◆三、一个站了一整夜的人
苏格拉底照看自己的灵魂,有一个方式,让他的同时代人都觉得很奇怪:他会突然陷入沉思,一动不动。
柏拉图的《会饮篇》里,阿尔喀比亚德讲过一个故事(220c—d,意译):在波提狄亚的军营里,有一天早上,苏格拉底想到了一个什么问题,就站在那里想,一直想不通,他就一直站着,不走开。到了中午,士兵们都注意到了,互相传说:苏格拉底从早上起就站在那里想事情。到了晚上,一些伊奥尼亚来的士兵吃过晚饭,干脆把铺盖搬到外面来睡,一边乘凉,一边看他会不会站一整夜。他真的站了一整夜,一直到天亮,太阳升起来,他向太阳做了祷告,才走开。
一个人为一个问题,站了一天一夜。
这个故事说明,苏格拉底的思考,不只是在街头和人对话,也是一场和自己的对话。柏拉图在后来的对话里,把思考定义为「灵魂和它自己的无声对话」。诘问法不只用在别人身上,也用在自己身上。苏格拉底一次次地盘问别人,也一次次地盘问自己。
◆四、内心的声音
苏格拉底还有一样更奇怪的东西,他自己叫它「神灵的征兆」,或者干脆叫「那个声音」。后世常把它叫作苏格拉底的「守护神」。
他在《申辩篇》里这样描述它(31c—d,意译):
你们大概常常听我说起,有一种神灵的、灵异的东西降临到我身上……它从我小时候就开始了,是一种声音。每当它出现的时候,它总是阻止我去做我正打算做的事,却从来不催促我去做什么事。正是它,反对我去从事政治。我想,它反对得非常好。因为,雅典人啊,你们清楚得很:如果我很早就去搞政治,我早就没命了,对你们、对我自己都不会有任何好处。
后来,在被判了死刑以后,他又对投票判他无罪的陪审员们说了一段话(40a—c,意译):
我那个惯常的神灵的征兆,过去一直非常频繁地出现,哪怕是很小的事,只要我打算做得不对,它都会来阻止我。可是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人们会认为、也通常被看作是最大的祸患;可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它没有阻止我;我走进法庭的时候,它没有阻止我;我讲话讲到任何地方,它都没有阻止我……所以,我认为,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件事,很可能是一件好事。我们当中那些认为死是一种祸患的人,一定想错了。
一个从来只说「不」的声音。
◆五、这个声音是什么
这个声音到底是什么,两千多年来有各种各样的解释:有人认为是真的神灵,有人认为是良心,有人认为是直觉,有人认为是一种精神上的异常。雅典人控告他「引进新的神灵」,这个声音大概也是原因之一。
这本书不去判断它的来源,只看它的形状。
它有两个特点。
第一,它只说「不」。它从来不告诉苏格拉底该做什么,只在他要做错的时候拦住他。它不给答案,只给否定。
读者一定注意到了,这和诘问法是一模一样的。诘问法也从来不给答案,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指出:这个定义不对,那个定义也不对。苏格拉底的内心和他的方法,都只说「不」。它们都是一种否定的、排除的、修正的力量:不告诉你真理在哪里,只告诉你这里不是。
用这本书的话说,这是回写最纯粹的形式。回写不是事先给出一个蓝图,而是在每一步之后,根据走出来的结果,修正下一步。一个只说「不」的声音,就是一个只做修正的回写器。
第二,它没有定义。苏格拉底从来说不清这个声音是什么、根据什么在说话。它不是一个可以被说出来、被写下来、被传授给别人的知识。它只是在那里,在每一个具体的时刻,对一个具体的打算,说「不」。
请读者把这一点和上一章放在一起看。苏格拉底坚持美德就是知识,坚持每一个德性都要有一个可以说出来的定义。可是,他一生最信任的向导,恰恰是一个说不出定义的声音。它不是知识,至少不是他自己要求的那种知识;它是一种比知识更贴身、更具体、在每一个时刻都起作用的东西。
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不去讨论神灵,从这本书的角度可以给一个猜测:它是苏格拉底七十年的一生,在他身上积下来的那片土。一个人在一件事上做过千百次判断,吃过亏,得过教训,看过别人的成败,这些东西不会都变成可以说出来的知识,但它们会沉积下来,变成一种身体里的、说不清的感觉。当他又要去做一件和从前出过错的事相似的事时,这种感觉会在他身上响起来:「不。」
这就是土里长出来的判断力。它不是一个定型的定义,而是一个一直在被回写、一直在修正自己的东西。苏格拉底真正靠着活下来、靠着做对了事的,是这个东西,而不是他一直在找、一直没找到的那些定义。
◆六、他临死时的那个「不」的沉默
最后,回到他被判死刑那天说的话。
那一天,那个声音一次也没有出现。苏格拉底由此推断:今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是一件好事。
这是一个非常动人的推理。它说明,苏格拉底面对自己的死亡,依据的不是一个关于死亡的定义,不是一个关于灵魂不朽的证明(那些是柏拉图后来在《斐多篇》里替他补上的),而是那个陪了他一辈子的、只说「不」的声音,这一次没有说「不」。
他在那段话的后面接着说:死亡无非是两种情况之一。要么是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场无梦的酣睡,那是一种福气;要么是灵魂去了另一个地方,在那里可以和荷马、赫西俄德、那些古代的英雄们交谈,可以继续盘问他们,看谁真有智慧、谁只是自以为有智慧,那更是说不出的幸福(40c—41c)。
他连死后的幸福,都想象成了继续对话、继续盘问。
一个从来不肯让自己定型的人,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象的也不是一个永恒的安息,不是一个终于找到了答案的时刻,而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对话。
一个人在单位报销时,多写了一笔小钱,没有人发现。第二次,他又多写了一点。
苏格拉底会说,这个人以为自己占了便宜,其实他亏得最多:每做一次,他的灵魂就被他自己改写一次。第一次多写,他心里还会跳一下;第三次,心就不跳了;到了第十次,他已经成了一个不觉得这有什么的人。钱是小钱,被改写掉的,是他自己。反过来也是一样:每一次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守住一件小事,也都在把自己往另一个方向改写。
◆七、用七个词拆一遍
照看灵魂与内心的声音:
- 形状:灵魂,一个会变好也会变坏、需要被照看的东西。
- 路:你做什么,你的灵魂就被做成什么样子。做不义的事,损坏的是自己的灵魂。
- 土:那个说不清来历的声音,是七十年一生积下来的土。
- 回写:照看灵魂,就是照看回写。那个只说「不」的声音,是最纯粹的回写器。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灵魂一辈子都在正在成形;他连死后都想象成继续对话。
判断:「照看灵魂」是苏格拉底身上最接近发生学的一面:灵魂是会长的,你做什么,它就被做成什么。他一生最信任的向导,是一个只说「不」、说不出定义的声音;它和诘问法一样只做修正,是土里长出来的判断力。他讲道理时讲发现,劝人怎样活时讲发生。
审判与饮鸩
◆一、公元前 399 年的春天
公元前 399 年,苏格拉底七十岁。
那一年,三个雅典人联名控告了他。一个叫美勒托斯,是一个年轻的诗人,名义上的主控人;一个叫阿尼图斯,是一个有钱的皮革商,也是一个有影响的民主派政治家,在推翻三十僭主的斗争中立过功;一个叫吕孔,是一个演说家。
控词据后人记载,大致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犯有以下罪行:不承认城邦所承认的神,而引进新的神灵;他还犯有败坏青年之罪。应处死刑。
案子由一个五百零一人组成的陪审团来审。按照雅典的程序,先由原告发言,再由被告自我辩护,然后陪审团投票决定有罪无罪;如果有罪,再由原告和被告各自提出一种刑罚,陪审团再投一次票,从两种刑罚里选一种。
整个审判,只用一天。
◆二、为什么是这个时候
要理解这场审判,得先理解它的土。
第三十四章讲过,公元前 404 年,雅典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中战败,斯巴达扶植了三十僭主的寡头政权。这个政权在一年之内处死了一千多名公民,没收了大批财产。公元前 403 年,民主派推翻了三十僭主,重新掌权。
为了让这座被战争和内乱撕裂的城邦能够重新团结起来,民主派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他们宣布了一次大赦。凡是在三十僭主时期犯下的政治罪行,除了僭主本人和少数几个核心人物以外,一律不予追究。任何人不得就过去的事情控告别人。
与此同时,雅典还在进行一项浩大的工程:重新审定和刻写全部法律。从公元前 410 年起,雅典就开始整理散乱的旧法,战后更是加紧进行,要把城邦的法律重新确定下来,刻在石碑上,公之于众。
一座刚刚经历了战败、寡头暴政和内战的城,正在拼命地让自己重新稳定下来:大赦,重刻法律,重建秩序。用这本书的词说,雅典正在努力地定型。
就在这个时候,苏格拉底被控告了。
◆三、真正的罪名
表面上的罪名,是不敬神和败坏青年。但几乎所有的历史学家都认为,背后还有政治原因。
苏格拉底身边的年轻人里,有两个人在雅典人的记忆里是极其可恨的。
一个是阿尔喀比亚德。他是苏格拉底最有名、也最亲近的年轻朋友之一,第三十九章讲过,苏格拉底在波提狄亚救过他的命。他才华横溢,野心勃勃,是他一手推动了公元前 415 年那场灾难性的西西里远征;远征途中他被召回受审,他却叛逃到了斯巴达,帮着敌人出主意打雅典;后来又投靠波斯,又回到雅典,又被放逐。在雅典人眼里,他是一个把城邦拖进深渊的叛徒。
另一个是克里底亚。第三十七章讲过,他是三十僭主的首领,在一年之内处死了一千多名雅典公民。他年轻时也常常跟在苏格拉底身边。
雅典的两个大灾星,都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这就是「败坏青年」这个罪名背后真正的分量。
可是,因为大赦,没有人能就三十僭主时期的事情控告苏格拉底。于是,控告者们换了一个罪名:不敬神,败坏青年。这两个罪名,不涉及具体的政治事件,却能让陪审员们心里想到阿尔喀比亚德和克里底亚,想到阿里斯托芬的《云》里那个研究天象、不信神、教人诡辩的「思想铺」主人。
第三十九章讲过,苏格拉底在法庭上专门说:真正控告他的,不是这三个人,而是多年来在众人心里种下的偏见。
◆四、他在法庭上
苏格拉底在法庭上的辩护,柏拉图和色诺芬都写了《申辩篇》。柏拉图的那一篇,是西方文学里最有名的演说之一。
他的辩护,完全不像一个想要被无罪释放的人的辩护。
他没有哭,没有求情,没有把自己的妻子儿女带上法庭来博取同情(这在当时是常见的做法)。他说,他一辈子做的事,就是神交给他的差事,他一刻也不会停;如果陪审团放了他,条件是他不再探究哲学,他会拒绝。他说,他是神派给雅典的一只牛虻,雅典人杀了他,就再也找不到第二只了。
投票结果,他被判有罪。据《申辩篇》,票数是二百八十对二百二十,他自己说,只要有三十票倒过来,他就会被判无罪(36a)。
然后,是提出刑罚。原告提出:死刑。按照惯例,被告应当提出一个比较轻、但陪审团能接受的刑罚,比如流放,比如一大笔罚款。
苏格拉底说:按照我应得的,我应该提出什么呢?我一辈子都在为城邦做好事,我应得的,是在市政厅里享受免费的饭食,就像那些在奥林匹亚赛会上夺冠的人一样(36d—e)。
这句话,在陪审员们听来,无异于嘲弄。随后,他在朋友们的劝说下,提出了一笔罚款,柏拉图等几个朋友愿意为他担保。
第二次投票,判处死刑。据后来的记载,赞成死刑的票,比第一次认定他有罪的票还要多。
◆五、为什么城邦要杀他
读者也许会问:一座民主城邦,为什么要杀一个一生都在街头和人谈话、一生都没有拿过武器对付自己同胞的七十岁老人?
用这本书的眼光,可以给一个回答。
第四十章讲过,苏格拉底把自己叫作牛虻,把自己的工作看作叮醒城邦这匹昏睡的大马。用这本书的词,他是一座城邦的回写器:他一刻不停地把城邦里定型的东西——关于正义、虔敬、勇敢的通行看法,那些被人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东西——翻出来,打回困惑,逼人重新想。
一座正常的城邦,也许能容得下一只牛虻。雅典在它最强盛、最自信的时候,容忍了苏格拉底几十年。
可是在公元前 399 年,雅典不是一座正常的城邦。它刚刚被打败,刚刚经历了暴政和内战,刚刚宣布了大赦,正在重新刻写它的法律,正在拼命地让一切重新定型。在这样一座城邦里,一个到处说「你们以为你们知道正义是什么,其实你们不知道」的人,是危险的。一座急于定型的城,杀掉了它的回写器。
这不是在为雅典开脱,也不是在指责雅典。这是在说一件在人类历史上反复出现的事:一个社会在最需要稳定的时候,最容不下那个不停地问「这真的是对的吗」的人。
◆六、三十天
判决以后,苏格拉底并没有马上被处死。
那一年,雅典正好派出一艘圣船去提洛岛,参加一年一度的阿波罗祭典。按照雅典的规矩,从圣船出发到返回的这段时间里,城邦要保持洁净,不得处决任何人。这一次,船因为逆风走得很慢,一去一回,大约用了三十天。
苏格拉底在监狱里等了三十天。
在这三十天里,他的朋友们天天来看他。他们准备好了越狱的一切:买通了狱卒,安排好了去处,钱也凑够了。在柏拉图的《克里托篇》里,他的老朋友克里托在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来到监狱,告诉他:船明天就要回来了,你必须今天就走。
苏格拉底拒绝了。
◆七、法律的讲话
他为什么拒绝?他对克里托讲了一段话,假设雅典的法律本身来到他面前,对他说话(《克里托篇》50a—54d,意译):
苏格拉底,你想干什么?你想用这个行动来毁灭我们,毁灭法律,毁灭整个城邦吗?一个城邦,如果它的法庭作出的判决没有效力,可以被私人随意推翻,它还能存在吗?
你想想看,是我们生了你。你的父亲是通过我们娶了你的母亲,生下了你。是我们规定了怎样养育孩子、怎样教育孩子,你的父亲才按照我们的规定,教你音乐和体操。你是我们生的,是我们养的,是我们教的。你难道能说,你和我们是平等的,我们对你做什么,你就可以对我们做什么?
而且,我们给了每一个雅典人自由:一个人成年以后,看清了我们是什么样子,如果不喜欢我们,他可以带着他的财产,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可是你,苏格拉底,七十年来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雅典,除了打仗,你连出城都很少。你在这里生儿育女。你用你的一生表明了:你同意在我们下面生活。
我们并不是粗暴地命令你服从。我们给了你两条路:要么说服我们,要么服从我们。你既没有说服我们,现在又想违背我们。
请读者细读这段话,尤其是「是我们生了你」那一段。
这是一段发生学的论证。
法律对苏格拉底说:你不是一个凭空出现、先于城邦而存在的个人。你是在我们这片土里生出来、长大、被塑造的。你的父母因为我们而结合,你因为我们而受教育,你是一个雅典人,这不是一个偶然的标签,而是你之所以是你的那个来历。你是这片土长出来的形状。
然后,法律说:而且你用你的一生回写了我们。你七十年没有离开,你在这里生儿育女,你在这里和每一个人对话、在议事会上反对违法的提议。你和我们,是一起长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最后,法律给了一个非常要紧的出口:要么说服,要么服从。法律并不要求盲目的服从;它承认,一个公民可以通过说服来改变法律。说服,就是回写:用言语,让城邦的法律变成更好的样子。苏格拉底一辈子都在做这件事。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说服成功。
苏格拉底接受了法律的这段话。他说:我好像听到了这些话,就像那些跳着狂舞的人听到了笛子声;这些话的声音在我心里嗡嗡作响,让我听不到别的话。
他留了下来。
一个一生都在追问「X 是什么」、要求一个在一切土之外的定义的人,在生命的最后,用一段关于「我是在这片土里长出来的」的论证,决定了自己的死。他临死前的这个决定,比他一生说过的任何一个定义,都更接近发生。
◆八、最后一天
圣船回来了。
柏拉图的《斐多篇》,记述了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天。那一天,许多朋友早早地来到监狱。他的妻子克桑提佩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他身边,一看到朋友们进来,就哭喊起来。苏格拉底让人送她回家。
然后,他和朋友们谈了一整天,谈的是灵魂是不是不朽。《斐多篇》里的这些论证,大多数学者认为,更多的是柏拉图自己的思想;但那个平静地、一整天都在和朋友们讨论问题的苏格拉底,大概是真实的。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他去洗了澡,免得死后让女人们再给他洗身体。他见了家人,嘱咐了几句,让她们回去。
狱卒进来,对他说:苏格拉底,你是我在这里见过的最高贵、最温和、最好的人;我知道你不会怪我,你知道该怪谁。再见吧,请尽量平静地承受你必须承受的事。狱卒说完,转过身去,哭着走了。
克里托说:太阳还在山头上,还没有落下去。我知道别人都是拖到很晚才喝的,吃吃喝喝,甚至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别着急,还有时间。
苏格拉底说:他们那样做,有他们的道理,他们以为这样能得到点什么。我这样做,也有我的道理。我不认为晚一点喝能得到任何东西,除了在自己眼里变得可笑:死死抓住生命,在它已经什么都不剩的时候还舍不得它。
毒药送来了。那是一杯用毒芹做的药汁。苏格拉底问送药的人:该怎么做?那人说:喝下去以后,走一走,走到腿觉得沉了,就躺下,药会自己起作用。
苏格拉底接过杯子,神色平静,一点也没有发抖,也没有变脸色。他向神做了一个祈祷,祈求从这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迁移能够顺利,然后举起杯子,平静地、从容地,一饮而尽。
朋友们都哭了。苏格拉底说: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把女人们送走的,免得她们闹成这样。我听说,人应该在平静中死去。安静些,坚强些。
他走了一会儿,说腿沉了,就躺了下来。送药的人不时地按一按他的脚和腿,问他有没有感觉。他说没有。凉意从脚往上走。
快要凉到腹部的时候,他揭开了盖在脸上的布,说了最后一句话(118a):
克里托,我们还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记得还上,别忘了。
克里托说:一定办到。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他没有再回答。
◆九、那一只公鸡
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句话,是一笔债。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希腊的医神。按照当时的习俗,一个人病好了,就向医神献一只公鸡,表示感谢。
苏格拉底为什么要在临死前还这笔债?两千多年来,解释有很多。
尼采读出了一种深深的悲观:苏格拉底的意思是,生命是一场病,死亡是痊愈,所以要向医神还愿。在尼采看来,这句话暴露了苏格拉底,也暴露了整个从他开始的西方哲学:它们骨子里厌恶生命,把离开这个变化的、有身体的世界当作解脱。第三编讲过,毕达哥拉斯派把得救看作跳出轮回;第五编讲过,巴门尼德把真理放到了一切变化之外。尼采认为,苏格拉底的公鸡,是这条线的最后一笔。
也有人读得朴素得多:《斐多篇》开头说过,那一天柏拉图生病了,没有来。也许苏格拉底是在为某个朋友的病愈还愿,或者只是一件他真的忘了办的小事。一个平静的人,在最后一刻想起一件没办完的小事,嘱咐朋友去办。
这本书不去裁决这两种读法。这本书只想请读者留意一件事:
西方哲学留下来的第一句话,是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句:万物为它们的不义,相互付出惩罚和补偿,按照时间的安排。那是一句关于欠债和还债的话。
苏格拉底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还欠一只公鸡,记得还上。也是一句关于欠债和还债的话。
从米利都到雅典,从公元前六世纪初到公元前 399 年,这本书讲的两百年,开头是一笔债,结尾也是一笔债。一个人活着,总欠着一些什么:欠城邦的,欠朋友的,欠神的,欠那些把他养大、教大的人的。活着,就是在一张没有结清的账上;死,并没有让这张账结清,只是把它交到了活着的人手里。「记得还上,别忘了。」
阿那克西曼德说,裁定这一来一往的,是时间。苏格拉底在最后一刻,把这一笔账,托付给了克里托,也就是托付给了时间,托付给了他身后的人。
这是回写,一直写到了最后一行。
苏格拉底最后那一句「记得还上,别忘了」,在今天的日子里也常常出现。
一位老人在临终前,嘱咐儿女:给老家的某某还一笔钱,给某个老朋友打个电话,把家里那几本旧书送给楼下爱读书的孩子。这些嘱咐都很小,可是儿女们照着去做的时候,常常会第一次看清:父亲这一辈子,原来和这么多人、这么多地方,缠在一起。
一个人走了,他的账还在别人手里;替他还账的人,也就接过了他的回写。这也许是苏格拉底那只公鸡,对今天的一个普通家庭,最朴素的意思。
◆十、用七个词拆一遍
审判与饮鸩:
- 形状: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在一座急于定型的城里,被判了死刑。
- 路:从大赦、重刻法律,到控告、审判、三十天、毒芹。
- 土:一座刚刚战败、刚刚经历暴政和内战的城;阿尔喀比亚德和克里底亚的记忆;阿里斯托芬种下的偏见。
- 回写:牛虻被急于定型的城邦杀死。法律说「是我们生了你」,承认他是这片土长出来的,又被他回写过;「要么说服,要么服从」,留下了回写的出口。最后一句话,是一笔还没还上的债。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城邦要定型,牛虻要让它回到正在成形。牛虻死了。
判断:一座急于定型的城,杀掉了它的回写器。苏格拉底拒绝越狱,依据的是一段发生学的论证:我是这片土长出来的,也回写过这片土。这比他一生说过的任何一个定义都更接近发生。西方哲学的第一句话是一笔债,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一笔债。
柏拉图把「X 是什么」做成理念
◆一、一个二十八岁的学生
苏格拉底死的时候,柏拉图二十八岁左右。
他出身雅典最显赫的家族之一,母亲那边和三十僭主的首领克里底亚是近亲。据他晚年的一封信(《第七封信》,真伪有争议,但多数学者认为可信或至少反映了他的经历)说,他年轻时本想从政,三十僭主上台时,亲戚们还邀请他参与。他看到那个政权的所作所为,大失所望;后来民主派回来了,他又一度燃起希望,可是正是这个恢复了的民主政权,处死了他认为是「那个时代最正直的人」的苏格拉底。从此,他对现实的政治彻底失望了。
他离开雅典,四处游历,据说到过埃及,到过意大利南部,在那里结识了毕达哥拉斯派的阿尔基塔斯,也到过西西里。大约公元前 387 年,他回到雅典,在城外一片以英雄阿卡德摩斯命名的园林里,创办了一所学校,就叫「阿卡德米」。今天西方语言里「学院」「学术」这些词,都是从这个名字来的。这所学校存在了几百年,亚里士多德在里面学习、教书了整整二十年。
柏拉图此后写了三十多篇对话。第三十九章说过,在他早期的对话里,苏格拉底只问不答;到了中期,苏格拉底开始有问必答,讲出了一整套宏大的学说。这一章讲的,就是这套学说的核心:理念。
◆二、一个等式
第三十九章引过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苏格拉底要找普遍的定义,但没有把它分离出来;是柏拉图把它分离了出来,称之为理念。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一卷第六章,还把柏拉图的理念论是怎样来的,讲得更清楚(987a—b,意译):
柏拉图年轻的时候,先是熟悉了克拉底鲁和赫拉克利特派的看法:一切可感的事物都在不断流变,关于它们不可能有知识。他后来一直都保持着这个看法。后来,苏格拉底致力于伦理问题,不管整个自然,而在伦理问题中寻求普遍者,第一个把思想集中在定义上。柏拉图接受了他的教导,但他认为,这种定义不可能是关于可感事物的,而是关于另一类东西的;因为可感的事物总是在变化,不可能有一个共同的定义。这另一类东西,他就称之为理念。
这段话,可以写成一个等式:
赫拉克利特(可感事物都在流变,不可能被确知)+苏格拉底(要找一个普遍的、不变的定义)=定义所指的东西,不在可感世界里,而在另一个世界里。
请读者看清这个等式的每一项,都是这本书讲过的东西。
第一项,是第十六章讲过的那一道转手:赫拉克利特「河的同一靠流动维持」,被克拉底鲁读成了「变化摧毁同一,什么都不能被说」,柏拉图从克拉底鲁那里接过了这个读法。感官世界在流变,所以不能被确知。
第二项,是第四十二章讲过的那道裂缝:苏格拉底用发生的方法,追问一个在一切例子里都相同、不变、可以当作样板的定义。真正的定义,必须是不变的。
两项一加:既然感官世界里的一切都在变,而真正的定义必须不变,那么,真正的定义所指的东西,就一定不在感官世界里。
这就是理念。
◆三、理念是什么样子
那么,理念是什么样子的?
柏拉图在《会饮篇》里,借一位女先知狄奥提玛之口,描写了「美本身」的样子(211a—b,意译):
首先,它永远存在,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其次,它不是在这一方面美、在那一方面丑,不是在这个时候美、在那个时候不美,不是对这个人美、对那个人丑,不是在这里美、在那里丑……它是在它自身里、依据它自身、和它自身永远同一形式的东西;一切别的美的事物,都以某种方式分有它;那些美的事物生成、消灭,而它却不因此有任何增减,也不受任何影响。
在《斐多篇》里,他讲到「相等本身」:我们看到两根木棍、两块石头相等,可是它们总是在某一方面相等,在另一方面不相等;在这个人看来相等,在那个人看来不相等。可是「相等本身」,从来不会显得不相等。我们之所以能说两根木棍「差不多相等」「不完全相等」,是因为我们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相等本身」作为标准(74a—75b 大意)。
请读者把狄奥提玛描写的「美本身」,和第五编巴门尼德描写的存在者放在一起:
巴门尼德的存在者:不生不灭;处处相同;只有一种形态;不动不变。
柏拉图的美本身:永远存在,不生不灭;不是在这方面美、那方面丑;和它自身永远同一形式;不受任何影响。
理念,就是巴门尼德的存在,被复制成了许多个。有一个美本身,有一个相等本身,有一个正义本身,有一个勇敢本身……每一个,都是一个小小的、永恒不变的巴门尼德之球。
再看狄奥提玛描写的最后一句:它「不受任何影响」。以及《斐多篇》里常常出现的说法:理念是「纯粹的」「不与别的东西相混的」。读者一定想起了第三十章阿那克萨戈拉的心灵:「不与任何东西相混,单独地、自己在自己那里。」
再看「一切别的美的事物,都以某种方式分有它」。这是说,感官世界里的东西,之所以美、之所以相等、之所以正义,是因为它们「分有」了理念,像是理念的影子、摹本。读者会想起第三编毕达哥拉斯派:万物以数为模型,是数的摹仿。亚里士多德也明确说过:柏拉图的「分有」,不过是毕达哥拉斯派「摹仿」的换一个名字。
◆四、这本书的全部人物,都在这里集合
现在,读者可以看到一件很惊人的事:这本书前八编讲过的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柏拉图的理念论里有一个位置。
巴门尼德:理念是永恒不变、不生不灭、自身同一的存在。真理之路通向理念,意见之路属于感官世界。
赫拉克利特(经克拉底鲁):感官世界是一条不停流变的河,不能被确知。
毕达哥拉斯派:感官事物摹仿理念,就像摹仿数;灵魂轮回;哲学是灵魂摆脱身体、净化上升的道路。柏拉图对数学的推崇(据说学园门口写着「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这是后来的传说),也来自这里。
阿那克萨戈拉:理念是「纯粹的」「不与任何东西相混的」;而在柏拉图晚年的《蒂迈欧篇》里,宇宙是由一位「造物主」看着永恒的理念作为样板,把混乱的材料安排成有秩序的世界。这位造物主,就是第三十章那个被苏格拉底期待「勤快起来」的心灵。苏格拉底在《斐多篇》里对阿那克萨戈拉的失望,在柏拉图这里得到了补偿:心灵不再闲着了,它时时刻刻看着理念,按照「最好」来安排一切。
苏格拉底:理念,就是「X 是什么」的答案。美是什么?美本身。勇敢是什么?勇敢本身。苏格拉底在街头一次次没有找到的那些定义,被柏拉图安放到了一个永恒的世界里。
阿那克萨戈拉的预成论,在第四十二章已经看到了:灵魂在出生以前就见过理念,学习不过是回忆。
色诺芬尼的真与「看起来像」,成了柏拉图的知识与意见之分:关于理念的,是知识;关于感官事物的,只是意见。
读者可以说:柏拉图,就是这本书讲过的整个开端,被装配成了一台完整的机器。英国哲学家怀特海后来有一句很有名的话:整个欧洲哲学传统,不过是对柏拉图的一系列脚注。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柏拉图本人,就是对苏格拉底和他之前那些人的一个总结。
◆五、洞穴
柏拉图最有名的一个比喻,是《理想国》第七卷里的「洞穴」(514a—520a)。
有一群人,从小就被锁在一个深深的洞穴里,脖子和腿都被锁住,只能面朝洞穴的后壁,不能回头。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燃着一堆火;在火和这些人之间,有一道矮墙,墙后有人举着各种器物走来走去,器物的影子被火光投在洞穴的后壁上。这群被锁住的人,一辈子只看得到墙上的影子,就以为影子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假如有一个人被解开锁链,被迫转过身来,看到火光和那些器物,他会被火光刺得眼睛发痛,不肯相信这些才是影子的来源。假如再把他拖出洞穴,来到阳光下,他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先看水里的倒影,再看东西本身,最后才能抬头看太阳。到那时,他才会明白:太阳才是一切的来源,洞穴里的一切,都只是影子的影子。
这个比喻,把理念论的全部结构都画了出来:洞穴里的影子,是感官世界;洞穴外的阳光下的东西,是理念;太阳,是最高的「善」的理念。哲学,就是从洞穴里被拖出去、一步一步地转向真实的过程。
请读者用这本书的眼光,看一看这个比喻里的「路」。
洞穴里有一条路:从锁链中解脱,转身,走向火光,被拖出洞口,适应光线,最后看见太阳。这是一条非常艰难、一步一步的路,每一步都要忍受痛苦,每一步都改变着人的眼睛,让他能看到下一步的东西。这条路,是一条真正的发生之路。
可是,这条路的终点,是那个永恒不变的太阳。路的意义,全在于走到终点;而终点,是一个在一切路之外的东西。一旦看到了太阳,路就完成了,就可以被抛在身后了。
这和苏格拉底的诘问法,和第四十二章那个奴隶孩子,是同一个结构:用一条发生的路,去通往一个发现的终点。只是在柏拉图这里,这个终点第一次被清清楚楚地画了出来,而且被确定地放在了洞穴之外。
◆六、锁上了
《蒂迈欧篇》里,有一句话,可以作为这一章、也作为这本书前八编的一个总结(27d—28a,意译):
首先,我们必须区分:什么是永远存在而没有生成的东西?什么是永远在生成而从不存在的东西?前者是通过理性和论证、凭理智来把握的,它永远是同一个样子;后者是通过意见、凭借没有理性的感觉来把握的,它生成又消灭,从来不真正存在。
永远存在而没有生成的,和永远生成而从不存在的。
这就是锁。
第一编第二章,赫西俄德说: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连最初的那一锅粥,都是生成出来的;生成,是世界的第一个字。
两百多年以后,柏拉图说:生成的东西,从不真正存在。真正存在的,是永远没有生成过的东西。
从赫西俄德到柏拉图,生成这个字,从世界的第一个字,变成了「从不真正存在」的标志。前言里说:这本书讲的是「锁上」,是发现在哪几刀上锁的。现在,可以把这几刀清点一遍了:
第一刀,米利都:问法从「它是怎么生出来的」滑向了「它本来是什么」。
第二刀,毕达哥拉斯派:形状被从土和路里拔出来,放到了永恒里;十对对立给「动」定了罪。
第三刀,赫拉克利特:路被承认了,然后路的规律被定成「永远如此」。
第四刀,巴门尼德:只剩下「是」和「不是」两个格子,生成被判为不可想,发生被砍掉。
第五刀,修补者们:承认了第四刀,发生只能躲进混合和排列,零件永不改变,回写再也没有回来。
第六刀,苏格拉底:用发生的方法,去追问一个发现式的答案,把巴门尼德对存在的要求,搬到了人间的每一个概念上。
第七刀,柏拉图:把「X 是什么」的答案,安放到了一个永远存在、从不生成的世界里;把生成的世界,判为从不真正存在。
七刀之后,锁就锁上了。此后两千多年,西方思想的主流,都在这把锁里面。
◆七、锁里面的一道缝
可是,这本书不想以一把锁结束这一编。因为,就在这把锁最牢固的地方,柏拉图自己,撬开了一道缝。
柏拉图晚年,写了一篇对话,叫《智者篇》。第二十六章提到过:在这篇对话里,主讲人不再是苏格拉底,而是一位来自埃利亚的客人;而这位埃利亚客人说,他不得不对「父亲巴门尼德」动手,因为他们要证明:「不是者」在某种意义上是存在的。
为什么要证明这个?因为,如果「不是者」完全不存在,那么就没有「假」这回事:说假话,就是说「不是」的东西,而「不是」的东西不存在,那么一切话都是真话了。智者们就可以躲在这个漏洞里,说自己从来没有说过假话。
那么,「不是者」在什么意义上存在?埃利亚客人给出的回答,是整个古希腊哲学里最深刻的一个回答之一(255e—259b 大意):
「不是」,并不是「完全没有」,而是「不同于」。
说「运动不是静止」,意思并不是运动不存在,而是运动不同于静止。说「这个人不是苏格拉底」,意思并不是这个人不存在,而是他不同于苏格拉底。每一样东西,都「是」它自己,同时又「不是」所有别的东西,也就是不同于所有别的东西。「不是者」,就是「不同」;而「不同」,是遍布一切存在的东西。
「不是者」被重新理解为「差异」。
读者请停下来,想一想这一步有多大。
第五编说过,巴门尼德只有「是」和「不是」两个格子,而「不是」那个格子里,什么都不能放。发生之所以被砍掉,就是因为变化意味着从「是」到「不是」,而「不是」不能存在。
现在,柏拉图说:「不是」不是空无,而是差异。
如果「不是」是差异,那么,一个东西从「是这样」变成「不是这样」,就不再是从有到无,而只是从一种样子变成了一种不同的样子。巴门尼德那一刀的刀刃,在这里被磨钝了。
用 SDE 的话说,这是整个开端里,第一次有人看见了 D。SDE 里的「路」,就是「差异序列」: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柏拉图在《智者篇》里,第一次把「差异」提到了和「存在」同样根本的位置上,而且用它来解释了「不是」。巴门尼德不能想的那个「不是」,原来就是差异;而差异,是可以被想、可以被说、而且遍布一切的。
这道缝,是这本书在这一编找到的最亮的一道光。
◆八、可是,差异也被做成了一个理念
然而,柏拉图是怎样安放这个「差异」的?
在《智者篇》里,埃利亚客人列出了几个「最大的种」,也就是最根本、最普遍的理念:存在,静止,运动,同,异(差异)。差异,被放进了这张清单,成了五个最高的理念之一。
差异,也被做成了一个理念。一个永恒的、不变的、自身同一的「差异本身」。
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结果。差异,本来是最会变的东西,是一样东西和另一样东西之间、这一刻和下一刻之间的那个「差」,是路本身;可是在柏拉图的体系里,它也被定了型,被安放到了那个永远存在、从不生成的世界里,成了一个站在那里不动的形状。
第二十四章说过,芝诺的飞矢证明了:路不在任何一个形状里,路在形状之间。柏拉图在《智者篇》里看见了「形状之间」的那个东西,叫出了它的名字——差异——然后,把它也做成了一个形状。
他看见了路,又把路装进了形状的格子。这是锁里面的那道缝,被重新补上的方式。
但缝毕竟是开过了。两千多年后,当有人重新去撬这把锁的时候,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里,回到《智者篇》,回到「不是者就是差异」这一句。前言里说过的那个系列讲座,《130 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讲到的四十位哲学家里,有好几位,就是从这道缝开始撬的。
一个人每天晚上刷两个小时短视频,刷完了觉得看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柏拉图的洞穴,今天可以换一个读法:墙上的影子,不一定是「感官世界」,也可以是屏幕上一段接一段、别人剪好了递过来的画面。被锁在墙前的人,不是看不见,而是不用走路了。走出洞穴,也不一定是去看永恒的太阳,而可以只是放下手机,下楼走一走,和一个真的人说几句话。在这个意义上,这本书倒愿意站在柏拉图这一边:那条从墙前转过身来的路,是值得走的。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柏拉图的理念论:
- 形状:理念。永远存在,从不生成,自身同一,纯粹不杂。巴门尼德的存在被复制成了许多个。
- 路:洞穴里的上升之路,是一条真正的发生之路;可它的终点,在一切路之外。
- 土:一个对现实政治彻底失望的贵族青年;一座杀了他老师的城;毕达哥拉斯派的学园;阿卡德米。
- 回写:理念不被任何东西改变;感官事物只能分有理念,不能改写它。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永远存在而没有生成的」和「永远生成而从不存在的」,定型被判为唯一的真,正在成形被判为从不真正存在。
- 那道缝:「不是者」就是差异。差异第一次被提到和存在同样根本的位置;然后,它也被做成了一个理念。
判断:柏拉图把「X 是什么」做成了理念,把这本书前八编讲过的几乎每一个人,装配成了一台完整的机器。七刀之后,锁就锁上了。可就在锁最牢的地方,他自己在《智者篇》里撬开了一道缝:「不是者」就是差异。他看见了路,又把路装进了形状的格子。
第八编小结
第八编八章,压成八句话:
一、苏格拉底是一个拒绝被定型的人,他不写书,因为书不能回答问题;身后却有三本书,把他定成了三种样子。亚里士多德的证言是一根准绳:他要找普遍定义,但没有把它放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二、他把神谕变成探究,把「不以为自己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东西」当作最高的智慧。自知无知,就是让回写始终开着;牛虻,是一座城邦的回写器。
三、诘问法是整个开端里第一次把发生当作方法来用:形状在路上一个接一个显露,每一次反驳都回写下一步,理解在两个人的纠缠中被逼出来。知识是生出来的。
四、他要的答案,是一、相同、不变、可作样板的定义,这是巴门尼德对存在的要求搬到了人间。方法是发生,目标是发现,这道裂缝穿过他这一个人。对话每一次都失败,是结构性的。
五、「美德即知识」是那面镜子在伦理学里的样子。最有力的反驳,是他本人:一个不知道勇敢是什么的人,是全雅典最勇敢的人之一。
六、「照看灵魂」是他身上最接近发生学的一面:你做什么,灵魂就被做成什么。他一生最信任的向导,是一个只说「不」、说不出定义的声音。
七、一座急于定型的城,杀掉了它的回写器。他拒绝越狱,依据的是一段发生学的论证:我是这片土长出来的。西方哲学的第一句话是一笔债,他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一笔债。
八、柏拉图把「X 是什么」做成了理念,七刀之后,锁锁上了。可就在锁最牢的地方,他撬开了一道缝:「不是者」就是差异。然后,他把差异也做成了理念。
◆下一编
锁已经锁上,故事讲完了。
最后一编,不再讲古人。它要问的是:这把两千四百年前锁上的锁,和今天的我们有什么关系?一个在 AI 时代教书的老师,一个想要好好过日子的普通人,一个想要做成一件事的人,能从苏格拉底和他之前的那些人身上,拿走什么?
第九编,今天的读法。
今天的读法
锁是两千四百年前锁上的。可是我们今天在课堂上、在病床边、在自己的事业里,每天都还在碰到那把锁。这一编不讲古人,讲我们:一个老师、一个过日子的人、一个想做成一件事的人,能从苏格拉底和他之前的那些人身上,拿走什么。
教育:诘问法与 AI 时代的课堂
◆一、「苏格拉底式教学」
今天,几乎每一本讲教学方法的书里,都会提到「苏格拉底式教学」,或者叫「苏格拉底式提问」。它的意思,大致是:老师不直接给答案,而是通过一连串的问题,引导学生自己想出答案。
这个说法流行了很久。十九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哈佛大学法学院开始用一种被称为「案例教学」的方法:老师拿一个真实的判例,在课堂上连珠炮似的追问学生,这个案子为什么这样判,换一个情况会怎样判,把学生逼到墙角,逼他自己把法理想清楚。这种方法后来被很多人叫作「苏格拉底式」,在法学院流行了一百多年。今天,从小学到大学,从数学课到语文课,「启发式提问」「追问」「问题链」,都被看作是好的教学方法,而它们的祖师爷,常常被说成是苏格拉底。
可是,读完了第八编的读者,也许会问一个问题:这些「苏格拉底式教学」,学的是哪一个苏格拉底?
◆二、两种苏格拉底课堂
第八编里,有两场对话,恰好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苏格拉底课堂。
第一种,是《美诺篇》里的奴隶孩子。
苏格拉底在地上画了一个正方形,问孩子:面积加倍的正方形,边长是多少?孩子说四,错了;说三,又错了;陷入困惑。然后苏格拉底一步一步地问,孩子最后自己发现:以对角线为边。
请读者注意:在这场对话里,苏格拉底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孩子走的每一步,都是被引导着走的;孩子的每一次犯错,都在苏格拉底的预料之中。孩子「自己发现」了答案,可是这个答案,早就在苏格拉底的心里等着了。柏拉图把这叫作「回忆」:答案本来就在,只是被唤起了。
第二种,是《拉凯斯篇》里的勇敢。
苏格拉底问:什么是勇敢?拉凯斯给出第一个定义,被撑破;给出第二个,又被撑破;尼基阿斯给出第三个,还是被撑破。对话结束时,谁都没有找到答案,苏格拉底自己说:我们都得从头去上学。
请读者注意:在这场对话里,苏格拉底也不知道答案。他的问题不是事先设计好的,而是跟着对方的回答,一步一步地临场生出来的。对话走到哪里,谁都不知道。可是,对话结束时,每个人对勇敢的理解,都比开始时深得多;而这个更深的理解,不是苏格拉底事先藏好、等着别人来发现的,而是在几个人之间真正生出来的。
两种课堂,一种是「老师知道答案,引导学生去发现」,一种是「谁都不知道答案,大家一起让它生出来」。
用这本书的话说:第一种,是发现的课堂;第二种,是发生的课堂。
◆三、今天流行的是哪一种
今天流行的「苏格拉底式教学」,绝大多数是第一种。
一个数学老师,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道题的解法,他设计了一串问题:「你先看看这两个三角形有什么关系?」「那么这两条边呢?」「现在你能算出这个角了吗?」学生顺着问题一步一步走,最后「自己」得出了答案。老师很满意,学生也很有成就感。
这样的教学,比直接把答案写在黑板上当然要好。学生在路上走了一遍,比只看到终点要记得牢,要懂得透。它是一条真的路。
可是,它的终点,是事先定好的。它是一条被铺好的路,通往一个事先存在的答案。就像第四十六章柏拉图的洞穴:从锁链到太阳,一步一步,每一步都很艰难、很真实,可是太阳一直就在那里,路的全部意义,就是走到它面前。
第二种课堂,在今天的学校里非常少见。老师不知道答案,学生也不知道,大家一起去碰一个真正没有现成答案的问题,碰到最后,也许还是没有答案,但每个人都比来的时候想得更深。这样的课,很难设计,很难评分,很难写进教案,也很难向家长和校长交代:「这节课学生学到了什么?」「学到了……我们一起发现勇敢比我们想的复杂。」
第一种课堂好管,第二种课堂难管。学校是一个需要定型的地方,它自然偏爱第一种。
◆四、AI 来了
然后,AI 来了。
今天,一个学生打开手机,问一个大模型:「勇敢是什么?」几秒钟之内,他就会得到一个回答。这个回答通常写得很好:它会给出一个定义,会列出勇敢的几种类型,会引用亚里士多德的中道说,会提到勇敢和鲁莽的区别,也许还会顺便讲一讲《拉凯斯篇》。它比拉凯斯的第一个定义好得多,比苏格拉底在任何一场对话里得出的结论都要完整。
请读者想一想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苏格拉底一辈子在街头追问而没有找到的那个东西——「X 是什么」的答案——今天,每一个学生只要几秒钟就能拿到。不管是勇敢、正义、美、虔敬,还是什么是函数、什么是光合作用、什么是市场经济,只要是「X 是什么」这种形式的问题,AI 都能立刻交出一个写得很漂亮的答案。
某种意义上,AI 完成了柏拉图的工程。柏拉图说,「X 是什么」的答案,不在感官世界里,而在一个永恒的理念世界里;人要经过漫长的上升,才能看到它。今天,一个比任何人都读得多的机器,把人类写下来的所有关于 X 的说法,压缩成一个几秒钟就能调出来的答案。理念世界,好像被装进了每个人的口袋里。
那么,第一种课堂——老师知道答案,引导学生去发现——还剩下什么意义?
如果一堂课的目标,是让学生最后得到那个事先定好的答案,那么学生完全可以直接去问 AI。老师精心设计的那串问题,那条被铺好的路,走起来要一节课,AI 一秒钟就直接把终点给了你。第一种课堂的终点,被 AI 包办了。
这本书的作者在另外几本书里,专门讨论过这件事:在 AI 时代,教学的「老路」已经被包办了,课堂必须换道。这里不再重复,只说一句与本书有关的话:
AI 包办的,恰恰是苏格拉底那一半里的发现;AI 包办不了的,恰恰是苏格拉底那一半里的发生。
◆五、一个比苏格拉底时代更严重的病
可是,AI 带来的不只是方便,还有一个危险。这个危险,苏格拉底比谁都清楚,因为他一辈子都在和它作战。
第四十章讲过,苏格拉底去找政治家、诗人、工匠,发现他们都有同一个毛病: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政治家说得出一套关于正义的漂亮话,诗人写得出一首关于勇敢的动人的诗,工匠在自己的手艺上确实有本事;可是一追问下去,他们谁都说不清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而且,他们以为自己知道。
苏格拉底认为,这是人最大的毛病。因为一个自以为知道的人,他的理解就定型了,不再问,不再找,不再改。
请读者想一想:一个学生,问 AI「勇敢是什么」,拿到了一个漂亮的定义,背下来,考试写上去,得了满分。他知道勇敢是什么吗?
他知道一个关于勇敢的定义。他说得出来,写得出来。可是,这个定义不是从他自己的土里长出来的。他没有像拉凯斯那样,从自己打过的仗、自己见过的勇敢和怯懦出发;他没有走过那条从第一个定义到第二个、从第二个到第三个的路;他没有经历过被反例撑破的那一刻,没有经历过「心里明白、却说不出来」的那种困惑。他拿到的,是一个现成的终点,而他没有走过任何路。
这正是苏格拉底说的那种状态:说得出,写得出,以为自己知道;其实,并不知道。
AI 可以把「自以为知道」大规模地生产出来。在苏格拉底的雅典,自以为知道的,是少数几个政治家、诗人和工匠;在 AI 时代,每一个学生,都可以在几秒钟之内,成为一个说得出一切定义、却没有走过任何一条路的人。
这是一个比苏格拉底时代更严重的病。
◆六、AI 能当牛虻吗
那么,反过来:AI 能不能当苏格拉底?能不能做那只叮醒人的牛虻?
从技术上说,完全可以。你可以让一个大模型扮演苏格拉底,不给答案,只追问:「你说勇敢是坚守阵地,那么撤退中作战的骑兵勇敢吗?」「你说勇敢是灵魂的坚韧,那么愚蠢的坚韧也算勇敢吗?」它问得会很好,也许比大多数老师问得都好,因为它读过《拉凯斯篇》,读过两千年来所有人对勇敢的讨论。
这样用 AI,比让它直接给答案,要好得多。它把 AI 从「发现的供应者」变成了「发生的催化者」。
但是,这里有一样东西,AI 替代不了:土。
第四十一章说过,《拉凯斯篇》里的每一个定义,都长在说出它的那个人的土里。拉凯斯的第一个定义,是从他步兵的经验里长出来的;尼基阿斯的定义带着知识的味道,因为他是一个以谨慎算计著称的将军。苏格拉底的反例,之所以能撑破他们的定义,也是因为这些反例落在了他们自己熟悉的土里:骑兵、斯巴达人在普拉提亚、战场上的形势。
一场好的苏格拉底式对话,不是一场抽象的、在哪里都可以进行的逻辑游戏,而是一场在具体的人、具体的经验、具体的处境里进行的发生。提问的人,要知道被问的人是谁,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他的第一个定义是从什么样的土里长出来的,什么样的反例能落进他的土里、真正撑破他。
一个 AI,可以问出很好的问题;可是它问的,是「一个学生」,不是「这个学生」。它不知道这个学生昨天在操场上被人欺负了没有还手,不知道这个学生上个月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去了外婆家,不知道这个学生读到哪一页书时眼睛亮了一下。这些,才是这个学生关于「勇敢」的土。
第四十三章讲过苏格拉底的「测量技艺」:他看到了远近的错觉,却想要一门在一切位置之外的测量。AI 给出的答案,很像这种「在一切位置之外」的东西:它不从任何一个人的土里出发,它是所有人的平均,它是一个站在无处的视角。一个站在无处的定义,对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来说,都是一个现成的终点,而不是一条他自己的路。
所以,AI 能当牛虻,但它只能当一只「一般的」牛虻。真正能把一个具体的人从他自己的土里叮醒的,还得是一个知道他的土的人。这个人,可以是老师,可以是同学,可以是父母,也可以是这个学生自己。
◆七、四条课堂规矩
那么,AI 时代的课堂,能从苏格拉底身上拿走什么?
这本书不打算给出一整套教学方案,那是另外几本书的事。这里只从前八编里,提炼出四条最简单的规矩,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来说。
第一条:第一个答案,要从自己的土里出来。
拉凯斯的第一个定义,「勇敢就是坚守阵地」,是一个很差的定义;可是,它是他自己的,是从他自己打过的仗里长出来的。正因为它是他自己的,苏格拉底的反例才能撑破它,他才会真正感到困惑,真正去找第二个。
所以,一堂课的第一步,不是去查书,不是去问 AI,而是让每一个学生先说出自己的第一个答案,哪怕它很粗糙、很幼稚。这个答案,是这个学生站的那块土;以后的所有的路,都要从这里出发。如果第一个答案就是从 AI 那里抄来的,那这个学生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别人的土上,以后的反例撑破的,也只是别人的定义,不是他自己的。
第二条:给反例,不给答案。
苏格拉底从来不告诉拉凯斯勇敢是什么,他只告诉他:「可是骑兵呢?」「可是愚蠢的坚韧呢?」反例不是答案,反例是路标:它告诉你此路不通,但不告诉你该往哪里走。往哪里走,要你自己去找。
在 AI 时代,这一条尤其要紧。老师要做的,是一个反例的供应者,而不是一个定义的供应者;如果要用 AI,也要让它去做反例的供应者。一个好问题,是一个能撑破学生当前理解的反例;一个好老师,是一个在对的时机,把对的反例,放进对的学生的土里的人。第三十六章讲过高尔吉亚的「时机」:同一句话,这个时刻说能打动人,换一个时刻就没用。反例也是这样。
第三条:把困惑当成果。
《拉凯斯篇》以困惑结束。拉凯斯说:我心里明白,却说不出来。这是一个失败吗?第四十一章说过,不是:这是他离开「自以为知道」、走进「知道自己不知道」的那一刻,是回写打开的那一刻。
今天的课堂,几乎没有地方安放困惑。每一节课都要有「学习目标」,每一个目标都要在下课前「达成」,每一次测验都要有一个标准答案。一个学生在课上说「我现在更糊涂了」,老师通常会认为这节课没上好。
可是,「我现在更糊涂了」,常常是一个学生真正开始想的标志。他原来那个定型的、自以为清楚的理解,被搅回了一锅粥;从这锅粥里,一个新的、更好的理解,正在成形。一堂好课,应该能让学生带着一个好的困惑离开,而不只是带着一个现成的答案离开。
第四条:把路记下来。
《拉凯斯篇》最宝贵的,不是它的结论(它没有结论),而是那三个定义的序列:从「坚守阵地」到「灵魂的明智的坚韧」,再到「关于该怕什么的知识」。这个序列,就是这一场对话的路。它记录了理解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深的。
第十四章讲过色诺芬尼从石头里的鱼,读出了大海曾经覆盖陆地。化石是一段过去的发生留下的痕迹。一个学生的学习,也应该留下它的化石:他的第一个答案是什么,被什么反例撑破了,第二个答案是什么,又被什么撑破了,现在走到了哪里。这条路本身,就是他学到的东西最真实的证据。这本书的作者在别处把这样的记录叫作「发生的凭证」。
在 AI 时代,一个学生交上来的最终答案,很可能是 AI 写的,也很可能写得很漂亮;可是,他从哪里出发、被什么撑破、怎样走到这里的那条路,是 AI 替他走不了的。评价一个学生,与其看他的终点,不如看他的路。
◆八、一堂示范课
把这四条规矩放在一起,可以设计一堂很简单的课。这里用初中二年级的一节语文或道德与法治课作例子,题目就是苏格拉底的那一个:什么是勇敢?
第一步,各说各的(十分钟)。每个学生拿一张纸,写下一件自己亲眼见过、或者亲身经历过的「勇敢」的事,然后用一句话写出:我认为,勇敢就是……不许查书,不许问手机。写完了,在小组里念一念。
这一步,是让每个人先站到自己的土上。
第二步,互相撑破(十五分钟)。每个小组,挑出组里最不一样的两三个定义,互相去找反例:「你说勇敢是不怕,那么一个人因为不知道危险所以不怕,他勇敢吗?」「你说勇敢是保护别人,那么一个人一个人去爬雪山,他勇敢吗?」找到一个反例,就在定义旁边记下来。老师在各组之间走动,只做一件事:当一个小组卡住了、找不到反例了,丢进去一个。
这一步,是路标在起作用。
第三步,修改(十分钟)。每个学生根据别人给他的反例,修改自己的定义,写出第二个版本。然后,把第一个版本、那个撑破它的反例、第二个版本,按顺序写在同一张纸上。
这一步,是回写,也是把路记下来。
第四步,请出 AI(五分钟)。到了这时,而且只有到了这时,才让大家看看 AI 对「勇敢是什么」的回答。然后问一个问题:AI 的定义,能被你们刚才找到的哪一个反例撑破?或者:你的第二个定义里,有没有什么是 AI 的定义里没有的?
这一步,把 AI 从终点变成了一个新的对话者:它的答案不再是标准答案,而是又一个可以被检验、被撑破、被比较的定义。学生第一次站在了一个可以审视 AI 的位置上,而不是跪在它的答案面前。
第五步,带着困惑下课(五分钟)。每个学生写一句话:「这节课以后,我对勇敢最拿不准的地方是……」
这一步,是把困惑当成果。
这堂课,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下课的时候,每个学生手里有一张纸:一个从自己的土里长出来的第一个定义,一个撑破它的反例,一个修改过的第二个定义,一次和 AI 的比较,一个还没解决的困惑。这张纸,就是这堂课的化石。
◆九、老师是什么
最后,回到老师。
苏格拉底说,他是一个接生婆:他自己不生育,只帮别人把心里的东西生出来,然后检验它是真是假。
在 AI 时代,这个比方有了新的分量。如果「生育答案」这件事,AI 能做得比任何老师都快、都全,那么老师剩下来的、最不可替代的活儿,恰恰就是接生:帮一个具体的学生,从他自己的土里,把他自己的理解生出来。
而一个接生婆,最要紧的品质,不是她知道多少,而是第四十章讲的那一样:不以为自己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东西。一个自以为知道答案的老师,会不知不觉地把课上成第一种:他心里有一个终点,他会把学生往那里赶。一个真正承认「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想透」的老师,才可能和学生一起,走进第二种课堂,让一个谁都没见过的理解,在他们之间生出来。
第四十五章讲过,苏格拉底想象死后的幸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继续和人对话、继续盘问。一个好老师大概也是这样的人:他最享受的,不是把一个答案交给学生的那一刻,而是和学生一起被一个问题难住的那一刻。
◆十、一个反驳:难道不要标准答案了吗
写到这里,一定会有老师站起来反驳:你说得轻巧。九九乘法表要不要背?勾股定理要不要记?化学元素周期表、历史年代、古诗文,难道都要让学生从自己的土里去「生」出来?一个初中生,要是连二次方程的解法都得自己从头「发生」一遍,一学期也学不完一章。
这个反驳是对的,而且非常要紧。这本书必须把它说清楚,否则前面的话就会被读成「一切都要发生、一切定型都是坏的」,那就和第七编的智者犯了同一个错。
回到这本书的七个词。定型,不是坏东西。导读里说过,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三种状态本身没有好坏。定型的东西稳定,可以重复,可以被命名,可以被传授;一个社会、一门学问、一个人,都离不开大量定型的东西。九九乘法表是定型的,这正是它好用的地方:你不必每次算七乘八都从头数一遍。第三十七章讲过,法律、道德、母语,都是长出来以后定了型的东西;它们是定了型的,所以它们可靠,所以它们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真正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定型,而是一个定型的东西,是怎样到学生手里的。
有两种到法。一种是:一个定型的东西,被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学生背下来,会用,但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不知道它在什么样的土里才成立,不知道它在哪里会失效。另一种是:学生至少有一次,亲手走过它长出来的那条路的一小段,看见它是怎样从一锅粥里逼出来的,然后再把它当作定型的工具来用。
第十三章讲过,毕达哥拉斯派以为万物都能写成整数比,结果被一条对角线撑破了。一个只会背「根号二是无理数」的学生,和一个亲手试过四、试过三、试过七比五、十七比十二,最后明白了「怎么找都找不到」的学生,脑子里装的是同一句话,可这句话在两个脑子里的形状是不一样的。前一个,是一个现成的定型;后一个,是一个他亲眼看着定下来的定型。前一个遇到新问题,只能去翻它;后一个遇到新问题,知道它是在哪里被撑破的,也就知道它可能在哪里再被撑破。
所以,这本书的主张不是「不要标准答案」,而是:一门课里,要有足够多的地方,让学生亲手走一段路;走过了,再把路的终点当作定型的工具交给他。不必每一条定理都走一遍,那是做不到的;但每一门课,都应该有几条路,是学生自己走过的。这几条路走过了,他对其余那些没走过的定型,也会有一种不同的眼光:他知道,它们也都是某条路走出来的,也都长在某片土里,也都可能在某个地方被撑破。
让学生知道定型是怎么来的,比让学生多记住几个定型,要重要得多。这就是苏格拉底和他之前的那些人,能交给今天课堂的最要紧的一件东西。
◆十一、课堂之外:饭桌上的苏格拉底
最后,说一说课堂之外。
苏格拉底从来不在教室里上课。他的对话,发生在市场上、体育场边、朋友家的宴会上、城外的河边。第四十三章讲过,普罗泰戈拉说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是全城的人都在教。真正的教育,大部分不在课堂里。
一个家庭的饭桌,是今天最常见、也最被浪费的一个苏格拉底式的场合。
孩子放学回家,说:「今天小明被老师批评了,他真倒霉。」一个父亲可以说:「好好学习,别学他。」这是给一个定型的答案。他也可以问:「你觉得他倒霉,是因为他没做错事却被批评了,还是因为他做错了事被发现了?」孩子想一想,说:「他做错了,但别人也做错了,老师只批评了他。」父亲再问:「那你觉得,老师应该怎么做才公平?」
这就是一场小小的《拉凯斯篇》。它不需要父亲知道「公平」的定义,只需要父亲不急着给答案,愿意问下去;只需要父亲的问题落在孩子自己的土里,落在今天学校里发生的那件具体的事上。
在 AI 时代,孩子什么问题都可以去问手机。可是,手机不知道今天小明在教室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孩子说「他真倒霉」时脸上是什么表情。饭桌上的父母,是全世界最知道这个孩子的土的人。这一点,任何机器都替代不了。
苏格拉底的妻子克桑提佩,被后世传成了一个悍妇。据说有一次,她先是对苏格拉底大骂一通,接着又把一盆水泼在了他头上。苏格拉底说:我早就知道,打完雷,总要下雨的。这个故事大概是后人编的笑话。但这个笑话也许说明了一件事:苏格拉底一辈子在外面和所有人对话,却没有给自己的家留下多少对话的时间。今天的父母,也许可以比苏格拉底做得好一点。
◆十二、五个日常场景
前面讲的是道理。下面讲五个每个家庭、每个教室里几乎天天都会碰到的场景,看这本书的七个词,在这些场景里能帮上什么忙。
场景一:「妈妈,这道题怎么做?」
晚上九点,孩子拿着一道数学应用题来问。题目说:一个水池,进水管三小时灌满,出水管五小时放完,两管同开,几小时灌满?
最省事的做法,是妈妈拿过笔来,列出算式,讲一遍,孩子点点头,抄上去。五分钟,题做完了。
这就是奴隶孩子式的课堂,而且是最短的那一种:路被妈妈替他走完了,他只拿到了终点。明天遇到一道「甲乙两人合作修路」的题,他多半还是不会,因为他并不知道这道题是怎么想出来的,只知道这道题的答案。
换一种做法。妈妈先问:「你自己先猜一个,大概几小时?」孩子说:「两小时吧,三减五……不对,那是负的……那就八小时?三加五。」妈妈不说对错,只问:「只开进水管,三小时就满了;现在还有个管子在往外放,是比三小时快,还是慢?」孩子想了想:「慢。那肯定比三小时多。」「那八小时呢?只开出水管五小时就放完了,一个满池子,八小时里它能放掉多少?」孩子愣住了。
到这里,妈妈还没有讲一个算式。可孩子已经自己撑破了两个答案,而且知道答案一定比三小时多。他站在了自己的土上,手里有了第一个反例,心里有了一个真正的困惑。这时候再去讲「每小时灌满几分之几、放掉几分之几」,他听得进去,因为那正好是他卡住的地方。
多花十分钟。可是这十分钟,买到的是一条他自己走过的路。
场景二:孩子用 AI 写作文
初二的孩子,周末作文题是《我心中的英雄》。他打开手机,让 AI 写了一篇,文笔流畅,结构完整,从消防员写到航天员,结尾还升华到了「平凡的人也可以是英雄」。
家长发现了,很生气:「这是作弊!」
生气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这本书想提醒一句:比「作弊」更要紧的问题,是这篇作文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从这个孩子的土里长出来的。消防员、航天员,都是 AI 从千万篇作文里平均出来的英雄;「平凡的人也可以是英雄」,是千万篇作文平均出来的结尾。这篇作文写得再好,也是一个站在无处的定义。
与其只是没收手机,不如问孩子一个问题:「你这辈子,亲眼见过一个让你心里一震的人吗?不一定是英雄,就是让你心里一震。」孩子也许会想起楼下那个每天凌晨四点就去扫街的阿姨,也许会想起去年冬天在医院里守了姥姥三天三夜的舅舅。
这才是他的第一个定义的土。让他从这里写起。写完了,如果他愿意,可以把 AI 那篇拿出来比一比:AI 写的英雄,和你写的舅舅,哪个更像英雄?为什么?这样,AI 就从一个替他写作文的枪手,变成了一个被他检验的对话者。
场景三:错题本
很多老师要求学生准备错题本,把做错的题抄下来,写上正确答案。
可是很多学生的错题本,只有两栏:题目,正确答案。抄完了,就放在那里,考前翻一翻。
用这本书的话说,这样的错题本,只记下了终点,没有记下路。一本真正有用的错题本,至少要有四栏:题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第一个答案);我错在哪里,是什么撑破了我的想法(反例);我现在怎么想(第二个答案)。
第二栏和第三栏,是整本错题本里最值钱的东西。它们是这个学生的化石:记录了他的理解在哪里断过,是怎样接上的。一个学生把自己的错题本翻上一个学期,会看出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他总是在同一类地方摔跤,比如一看到「比……多几分之几」就犯迷糊。这就是他的土。找到了自己的土,才知道下一步该在哪里使劲。
场景四:家长会上的一句话
家长会上,老师对一位家长说:「你家孩子,就是粗心。」
家长回去,对孩子说:「老师说你粗心,以后细心点。」孩子点头。下一次考试,还是「粗心」。
「粗心」这个词,是一个定型的判决。它把一个孩子一连串具体的错误,压成了一个关于他本性的标签:他是一个粗心的孩子。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孩子自己也信了,错了就说「我又粗心了」,事情就到此为止,谁也不再往下追问。
苏格拉底会怎么做?他会问:「粗心,是什么?」
把孩子的几张卷子摊开,一道一道地看:这一道,是抄错了数;那一道,是单位没换算;另一道,是题目最后一句话没读完。三个错,三种不同的错,各有各的来路。抄错数,也许是草稿纸太乱;单位没换算,也许是根本没弄懂那个单位;题目没读完,也许是考试时太紧张、时间不够。每一个具体的错,都指向一个具体的土;每一个具体的土,都有一个具体的改法。
「粗心」这个标签,把这一切都盖住了。把它揭开,就是把一个定型的判决,打回一锅粥,再从粥里找出一条一条能走的路。
这件事对老师有一个很朴素的提醒:评语里少用形容一个人「是什么」的词,多用描述他「在哪里、怎样出了错」的话。前者给人定型,后者给人一条路。
场景五:高考志愿
高三毕业,填志愿。孩子问父母:「我到底喜欢什么?我适合学什么?」
很多家庭的做法,是去找一个答案:做一套职业性格测试,看看测出来是什么类型;或者问问亲戚朋友,哪个专业好就业;或者干脆父母拍板。这些做法,都是在找一个现成的「你是什么样的人」的定义,然后照着它去选。
可是一个十八岁的人,他的兴趣、他的能力、他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还在正在成形之中。你没法在一锅还在熬的粥里,找出一个已经定型的答案。任何一个测试说「你适合学会计」,都只是这锅粥在某一刻显露出来的一个样子。
苏格拉底的自知无知,在这里恰好派得上用场。一个诚实的回答是:我现在还不知道我最适合什么,而且这很正常。那么,与其追问「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如问几个能落到土里的问题:过去三年,有没有哪一件事,让你做着做着忘了时间?有没有哪一门课,你愿意在不考试的时候也去翻一翻?有没有哪一种人,你一看见就想,我以后要是能像他那样就好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是一个定义,而是几块土。选专业,就是选一片接下来四年要去扎根的土。选错了也不要紧,大学里能转专业,毕业以后也能转行;第四十九章会讲,一个人是怎样在一次次的回写里,慢慢长成他自己的。
场景六:老师用 AI 备课
一位高一语文老师,第二天要讲《赤壁赋》。晚上,她让 AI 生成了一份教案:教学目标、重点难点、导入语、问题设计、板书、作业,一应俱全,写得比她自己写的还整齐。
她照着上了一节课。课上得很顺,学生也很配合。可是下课以后,她心里有点空:这节课,好像哪一个班都能上,哪一个老师都能上。
这份教案,是一份「一般的」教案。它不知道这个班的学生上周刚在周记里写过自己第一次看长江,不知道后排那个男生前两天因为考砸了一直低着头,不知道这个班对「人生短暂」这种话题,是会觉得矫情,还是会被打动。这些,是这个班的土。
第二次备课,她换了一个用法:先自己想三个问题,写下来,是她估计这个班的学生读完课文最可能卡住、最可能不服气的地方;然后把这三个问题交给 AI,让它为每一个问题找三个反例、三种学生可能的反驳。她拿着这些,再回头去改她自己的问题。
AI 从写教案的人,变成了帮她磨问题的人。第一次,路是 AI 替她走的;第二次,路是她自己走的,AI 只是在路边递反例。这节课上得没有第一次那么顺,有两个学生当场和她争了起来;可是她觉得,这才是她的课。
场景七:「我就是不喜欢数学」
一个初一的女孩,对妈妈说:「我就是不喜欢数学,我脑子天生不适合。」
「天生不适合」,又是一个定型的判决,而且是孩子给自己下的。上面第四个场景讲过「粗心」这个标签;「天生不适合」比「粗心」更重,因为它连一条路都不留。
苏格拉底会怎么问?他大概会问:「你说不喜欢数学,那么,数学里有没有哪一样东西,你是不讨厌的?」
女孩想了想,说:画几何图形还挺好玩的,但是一到算式就烦。再问:哪一种算式最烦?她说:应用题,一看那么长一段字,就不想读了。
问到这里,事情已经和「天生不适合数学」差得很远了。她不讨厌图形;她烦的是长段的文字题;而烦文字题,也许是因为读题慢、抓不住关键信息,这其实是一个阅读的问题,不是一个「数学脑子」的问题。
一个笼统的「我不行」,一追问,就碎成了几块具体的土。每一块土,都有它自己的走法:喜欢图形,就多从图形进去;怕长题,就先练把一道长题拆成三句话。孩子不需要先相信「我其实适合数学」,她只需要走下一步。
场景八:大学生的毕业论文
一个大四学生,毕业论文题目是《短视频对中学生阅读习惯的影响》。离交稿还有两个星期,他一个字还没写。室友告诉他:让 AI 写,一个晚上就能出一篇,改改格式就能交。
他真的这样做了。论文写得四平八稳:文献综述,问卷设计,数据分析,结论建议,每一样都有。导师看了,挑不出大毛病,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自己在调查的时候,最意外的发现是什么?」
他答不上来。他根本没有做过调查。
这个故事不是要说「AI 写论文是作弊」,那是学校要管的事。这本书想说的是,这篇论文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的路。四年大学,最后一篇论文,本来是一个人第一次独立地从一片土出发(去一所中学,和几十个学生聊天),撞上一个意外(原来很多孩子不是不读书,而是只读得下三百字以内的东西),被这个意外撑破自己原先的想法,再去找下一步。这条路,是四年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恰恰被他跳过去了。
更好的用法,是反过来:自己先去学校里待三天,带回一本记满了的笔记;然后请 AI 帮他找相关的研究、帮他看问卷设计有没有漏洞、帮他检查统计方法。路是他走的,AI 在路边帮他看地图。导师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他就能说出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答案。
一、最近一次我给孩子(或学生)讲题,是我替他走完了路,还是让他自己撑破了一个答案?
二、我给孩子贴过哪些定型的标签:「粗心」「内向」「不是学习的料」?能不能把其中一个,拆成几件具体的事?
三、在我家里(或我的课堂上),孩子说「我现在更糊涂了」的时候,我是着急,还是高兴?
◆十三、用七个词拆一遍
教育:
- 形状:学生的每一个定义,都是一次显露。AI 能交出最漂亮的形状,但那是别人的。
- 路:从第一个定义到第二个,再到第三个。这条路,AI 替学生走不了。
- 土:学生自己的经验。第一个答案必须从这里出来;反例必须落进这里。
- 回写:反例撑破定义,困惑打开回写,修改后的定义改写下一步的寻找。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好课让学生带着一个好的困惑离开,而不只是带着一个定型的答案。
判断:今天流行的「苏格拉底式教学」,多是奴隶孩子式的发现课堂:老师知道答案,引导学生去发现。AI 包办了这种课堂的终点,同时大规模地生产着「自以为知道」。AI 包办不了的,是拉凯斯式的发生课堂:从学生自己的土出发,给反例不给答案,把困惑当成果,把路记下来。老师最不可替代的,是做一个知道学生的土的接生婆。
健康与生活:那条河
◆一、你的身体是一条河
第十六章讲过赫拉克利特的河:踏入同一条河流的人,流过他们的是不同的、又不同的水。河之所以还是这条河,不是因为有一份水一直没流走,而是因为水一直在流过。
那一章的最后提了一句:人的身体,也是一条河。
这一章,就从这里讲起。
你今天的身体,和十年前的身体,在材料上已经大不一样了。你吃进去的食物,一部分变成了你的肌肉、骨头、血液,一部分被消耗掉,变成热量和呼出的气;你身上的旧细胞一批一批地死去,新细胞一批一批地长出来。可是你还是你。你的样子,你的声音,你走路的姿态,你的脾气,都还在,只是在慢慢地变。
用这本书的话说:你的身体,是一个被流动一刻不停地维持着的形状。
这件事,和健康有一个非常直接的关系。
如果身体是一块石头,那么健康就是一个状态:石头完好无损,就是健康;有了裂缝,就是生病;把裂缝补上,就又健康了。健康是一个可以被达到、被拥有、被保住的东西,一个定型。
如果身体是一条河,那么健康就不是一个状态,而是一种流法:水流得畅不畅,河床稳不稳,上游来的和下游去的是不是大体平衡。一条河不可能「达到」健康然后停在那里;它只能一刻不停地流,在流动中维持住它的样子。健康,是一个一直在被维持的东西,一个一直在正在成形之中、又大体保持着同一个样子的东西。
这两种看法,会让人对自己的身体做完全不同的事。
◆二、健康是力量的平等
在前苏格拉底的时代,有一个人把「健康是一种流法」说得非常清楚。他叫阿尔克迈翁,是意大利南部克罗顿城的一位医生,和毕达哥拉斯派关系很近,第十二章提到过他。
他留下了一段话(DK 24 B 4),是西方文献里最早的一个关于健康的定义:
维持健康的,是各种力量之间的平等:湿与干,冷与热,苦与甜,等等。而其中任何一种力量独占统治,就会产生疾病;因为任何一方的独占统治,都是毁灭性的……健康,是各种性质按比例的混合。
请读者注意他用的两个词:「平等」和「独占统治」。这两个词,都是政治的词。「平等」,在当时的希腊城邦里,特指公民在法律面前的平等,是民主派的口号;「独占统治」,就是一个人说了算,是僭主政治。
阿尔克迈翁把身体看成了一个城邦。健康,是城邦里各方势力的平衡,谁也压不倒谁;疾病,是某一方独揽了大权,其他各方都被压垮了。
读者一定想起了第二编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句:万物为它们的不义相互赔偿。热越了界,冷就来讨回。阿尔克迈翁把这个宇宙的道理,搬到了人的身体里:身体里的热、冷、湿、干,也在不停地此消彼长;健康,不是某一种性质的胜利,而是它们之间那个一直在调整、一直在维持的平衡。
用这本书的话说:健康,是一种纠缠的平衡。它不在任何一种性质里,而在所有性质之间的关系里。而这个关系,不是一劳永逸地定下来的,而是每一天、每一刻,都在被回写:今天吃多了一点,明天就少吃一点;这几天累了,就多睡一会儿;天冷了,就多穿一件。身体在不停地纠偏,健康就是这纠偏本身。
◆三、医生们对哲学家的抗议
有意思的是,在苏格拉底的时代,有一批医生,对哲学家们讲健康的方式,表示了强烈的不满。
古希腊留下来一大批医学著作,后人把它们统称为「希波克拉底文集」,托名于那位被称为西方医学之父的希波克拉底。其实这些著作出自很多不同的作者,写于很长一段时间。其中有一篇,题为《论古代医学》,大约写于公元前五世纪末,也就是苏格拉底晚年的时候。
这篇文章一开头,就向哲学家们开火。它的作者说,有一些人,谈论医学时先立一个「假设」:说人的一切疾病,都来自热、或者冷、或者湿、或者干,然后从这一两个假设出发,推出一整套治病的道理。作者说,这完全是胡闹。医学不需要这种空洞的假设,它有自己的来历:它是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从怎样吃、怎样喝的经验中,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作者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人类最早像野兽一样吃生的东西,吃了以后常常生病、死亡;后来慢慢学会了把粮食烤熟、煮熟、磨成粉、做成面包,身体才受得了。这就是最早的医学:它和烹饪是同一个来历。再后来,人们发现,病人和健康人要吃不一样的东西,于是有了专门给病人调理饮食的本事,这就是医术。
这个故事,读者一定会觉得眼熟:它和第三十二章德谟克利特讲的人类文明起源,和第三十五章普罗泰戈拉讲的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是同一种讲法。医学不是从一个本原推出来的,是从一条漫长的路上长出来的。
这篇文章还有一个要紧的观点: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同样的食物,对这个人有益,对那个人有害;同一种调理,对这个人有效,对那个人无效。医生不能拿一个一般的道理去套所有人,而要看每一个具体的人。
另一篇著作,题为《论气候、水、地域》,走得更远。它说,一个医生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首先要做的,不是看病人,而是看这座城:它朝向哪边,冬天刮什么风,夏天刮什么风;它喝的是什么样的水,是沼泽里的死水,还是山上流下来的活水;这里的人吃什么,干什么活,喝不喝酒。一个地方的人会得什么病,要从这个地方的风、水、地势、生活方式里去找。
这就是土,而且是字面意义上的土。
在苏格拉底的时代,哲学家们正在一步一步地把土从世界里挤出去,把万物归结为一个在一切土之外的本原;而医生们,在病床边,在一座一座陌生的城市里,却一次又一次地撞上了土。他们发现,脱离了土,什么都讲不清:一个人为什么生病,一种药为什么有效,一种食物为什么对他好对别人不好。
哲学家在天上找本原的时候,医生在地上看土。这本书前八编讲的,主要是天上的那条线;而地上的这条线,一直都在,只是很少被写进哲学史。
◆四、治眼睛,要先治头
苏格拉底本人,对健康也有一个很特别的看法,记在柏拉图的《卡尔米德篇》里(156b—157a)。
有一个叫卡尔米德的漂亮少年,常常头痛。苏格拉底说,他知道一种治头痛的草药,但要配着一段「咒语」一起用才管用。然后,他讲了一段话,说是从一位色雷斯的医生那里听来的(意译):
好的医生都说:你不能单单治眼睛,而不管头;也不能单单治头,而不管整个身体。那位色雷斯医生还说:希腊的医生之所以治不好很多病,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整体;而整体不好,部分就不可能好。他说,身体和整个人的一切好坏,都来自灵魂……所以,首先要治的,是灵魂。而治灵魂,要用某种「咒语」;这咒语,就是美好的言辞。这些言辞,在灵魂里生出节制;灵魂里有了节制,头和身体的健康,就容易得到了。
治眼睛,要先治头;治头,要先治身体;治身体,要先治灵魂。
这段话里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整体:部分的好坏,取决于整体;一个地方的病,往往是整个系统失衡的一个表现。这和阿尔克迈翁「健康是各种力量的平衡」,和《论气候、水、地域》「病要从风、水、地势里去找」,是同一个方向:病不在某一个点上,而在一整片纠缠的关系里。
第二层,是言辞能治病:美好的言辞,在灵魂里生出节制,灵魂好了,身体也就好了。读者一定想起了第三十六章高尔吉亚说的:言语对灵魂的作用,就像药物对身体的作用。苏格拉底这里,把这个比方又往前推了一步:言语不只是作用于灵魂,还通过灵魂,作用于身体。
今天的医学,当然不会说靠说几句好话就能治好头痛。但它越来越清楚地知道:一个人的心情、压力、睡眠、人际关系、生活的意义感,确实会深深地影响他的身体。身体和灵魂,不是两个可以分开来修理的零件,而是缠在一起的一条河。
◆五、知道了,为什么还做不到
讲到健康,就绕不开一个几乎每个人都有的经验:知道了,却做不到。
知道应该早点睡,还是熬夜刷手机;知道应该多走动,还是一坐就是一整天;知道应该少吃点甜的,还是忍不住又拿了一块。第四十三章讲过,希腊人管这个叫「不能自制」,而苏格拉底说,不存在真正的不能自制:一个人做了坏事,只是因为他没有真正知道那是坏的,他被远近的错觉骗了,眼前的快乐显得特别大,将来的痛苦显得特别小。
苏格拉底的诊断,有一半是对的:远近的错觉,是真的。今晚多刷半小时手机的快乐,就在眼前,清清楚楚;明天早上的困倦、一个月后的精神不振、十年后的身体损耗,都在远处,模模糊糊。这正是第四十三章说的土:你站在哪里,东西就向你显露出什么样子。
可是苏格拉底的药方,只对了一小半。他的药方是:学会一门在一切位置之外的「测量技艺」,看清快乐和痛苦真正的大小。也就是说:靠知识,靠想清楚。
几乎每一个试过的人都知道,光靠想清楚是不够的。你把熬夜的坏处想得再清楚,到了晚上十一点,手机还是在手边亮着。
那么,怎么办?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至少有两条路,比「靠想清楚」管用得多。
第一条路:改土,而不是改意志。
既然远近的错觉来自你所站的位置,那么,与其努力在同一个位置上「看得更清楚」,不如换一个位置。手机不放在床边,而放在另一个房间;零食不放在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走路上班,而不是开车。你没有变得更有意志力,你只是改变了你周围的土;而在新的土里,那个熬夜的快乐、那块零食的诱惑,本来就离你远了。
这是一个非常发生学的办法:不去和一个定型的你较劲,而是改变让你这样显露的那片土。
第二条路:走路,而不是找定义。
第四十三章讲过,苏格拉底不知道勇敢是什么,却是全雅典最勇敢的人之一;他的勇敢,是一次又一次在战场上、在议事会上站稳,慢慢长成的。亚里士多德后来说:人通过做正义的事变得正义,通过做勇敢的事变得勇敢。
健康的习惯也是这样。一个人要早睡,靠的不是某一天晚上想通了早睡的道理,而是一天一天地、一次一次地在十一点关灯;头几天很难,一个月以后,身体自己就会在那个时候犯困。每一次关灯,都在回写你的身体;被回写过的身体,又让下一次关灯变得容易一点。习惯,就是一条被反复走过、最后定了型的路。
苏格拉底说:美德是知识。在健康这件事上,这本书宁愿说:健康是一条路。知识能告诉你路在哪里,但路得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
◆六、未经检验的生活
从健康,再往外走一步,就是生活。
苏格拉底在法庭上说:一个未经检验的生活,对人来说,是不值得过的。
这句话,今天常被人引用,贴在书桌前,印在书签上。可是,「检验」生活,具体是做什么?
古代有一种办法,流传得很久。后来托名毕达哥拉斯派的一首格言诗,叫《金诗》,里面有这样几行(意译):
在你合眼入睡之前,把白天所做的每一件事,从头到尾想三遍:我在哪里做错了?我做了什么?什么该做的事,我没有做?
这是一种每天晚上对自己的盘问。它是苏格拉底诘问法的一个家常版本:不是去盘问别人,而是在一天结束时,盘问一下自己。
用这本书的话说,这是每天一次的回写:把今天走过的路,拿出来重看一遍,看哪里走偏了,明天就改一改。一天一天这样过,生活就不会僵成一个定型的、自以为什么都对的样子,而会一直留在正在成形之中。
可是,这里要特别提醒一句。检验生活,很容易走偏成另一样东西:审判自己。每天晚上把自己做错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骂自己不争气、没出息、又搞砸了,越想越难受,越难受越睡不着。这不是苏格拉底的检验,这是一种自我折磨。
苏格拉底的诘问法,从来不是为了给对方定罪。他盘问拉凯斯,不是为了证明拉凯斯是个蠢人,而是为了让他们两个人一起,对勇敢理解得更深一点。他的那个内心的声音,也只说「不」,只在他要做错的时候拦住他,从来不在事后骂他。
检验,是为了改写,不是为了判决。一个健康的每日反省,问的应该是:今天哪里可以做得更好一点?明天我打算怎么改?而不是:今天我又是一个多么差劲的人。前一种,让回写开着;后一种,把自己钉在了一个定型的「失败者」上,反而关上了回写。
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反省」越来越变成了一种止不住的自我责备,那么,他需要的也许不是更严格的检验,而是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说说话。苏格拉底一生都在和别人对话,而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盘问自己;理解,是在两个人之间生出来的。
◆七、五个日常场景
下面也讲五个场景。先说在前面:这一章讲的是一种看待身体和生活的思路,不是医学建议;身体上的任何具体问题,都应该去问医生。
场景一:体检单上的一个箭头
单位体检,报告拿回来,一项指标旁边印着一个向上的小箭头。当天晚上,这个人上网查了两个小时,越查越害怕,一夜没睡好。
用这本书的话说,这张体检单,是这条河在某一个早晨被拍下的一张快照。第二十四章讲过芝诺的飞矢:在任何一张快照里,你都看不到运动。一个数字偏高,它可能是这条河正在往某个方向偏,也可能只是那天早上没睡好、前一天晚上吃得晚、抽血前走得急。一张快照,说不出一条河在往哪里流。
所以,比「这个数字高了」更要紧的问题,是:它是一直这么高,还是这一次高?它这几年是往上走,还是在原地晃?这就是把一张快照,放回一条路上去看。把前几年的体检单翻出来,排在一起,往往比盯着今年那一个箭头,能看出多得多的东西。然后,带着这一排单子去问医生:它在往哪里流,要不要管,怎么管。
箭头是一个形状,路才是这条河的样子。
场景二:照顾生病的母亲
一位五十岁的女儿,母亲中风以后半边身子不太灵便,出院回家,由她照顾。头一个月,她学了很多:怎么扶,怎么喂药,怎么做康复训练,每一样都按医生和护士说的去做。可是母亲恢复得很慢,脾气越来越坏,女儿也越来越累。
一次复查,一位老康复师问了她几个问题:母亲以前每天几点起床?喜欢在哪里坐着?以前爱干什么?女儿说:母亲一辈子早起,喜欢坐在阳台上择菜、看楼下的人,最爱听戏。康复师说:那就把康复训练挪到早上,挪到阳台上;让她坐在那里用那只不灵便的手择菜;训练的时候,放她爱听的戏。
几个星期以后,母亲的手明显比以前活了,饭也吃得多了。
这就是第三节讲的《论气候、水、地域》:同样的训练,放进不同的土里,效果大不一样。医生给的方案,是对「一个中风病人」的;女儿要做的,是把它放进「这一个母亲」的土里:她的作息,她的习惯,她一辈子喜欢的东西。第四十七章说,AI 知道「一个学生」,不知道「这个学生」;医院的方案也常常是这样。最知道这片土的人,是天天在身边的家人。
照顾人的人,自己也是一条河。这位女儿一个月瘦了一圈,这件事同样要紧。一条只往外流、从来没有进水的河,是会干的。
场景三:睡不着的夜
一个人最近总是睡不着。躺下以后,脑子里转个不停,越想睡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着急。
他试过很多办法,最常用的一个,是躺在床上对自己说:「快睡,快睡,明天还要上班。」
这个办法几乎从来不管用。原因,第四十三章已经讲过了:靠想清楚、靠下决心,改变不了远近的错觉。越是命令自己快睡,「睡不着」这件事就越是近在眼前、越是显得巨大。
第五节讲过两条路:改土,走路。
改土:卧室里的光太亮,就换一副厚窗帘;手机放在床头,就把它放到客厅去充电;睡前一个小时,把会让人兴奋的事情往前挪。你没有和「睡不着」较劲,你只是换了一片不那么容易睡不着的土。
走路:每天在差不多的时间起床,哪怕前一晚没睡好;白天出去晒一会儿太阳,走一走。一天一天,身体会在这条被反复走过的路上,慢慢找回它自己的节律。
如果这样试了一段时间还是不行,或者睡不着的同时,心里总是压着一块石头,那就该去看医生,或者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好好说一说。一个人一整夜对着自己的脑子,那不是苏格拉底的检验;苏格拉底的检验,常常是在两个人之间才走得通的。
场景四:减了又胖回来
一个人下决心减肥,用了三个月,瘦了不少。然后,一年以后,又胖了回来,甚至比原来还胖一点。
这件事发生在很多人身上。原因很多,这里只说一个和这本书有关的:这三个月,他是把身体当作一块石头来对待的。他心里有一个目标数字,一个定型的状态,好像只要把身体凿成那个样子,事情就完成了。目标一达到,他就停了,回到原来的生活。
可是身体是一条河。它的样子,是它每天的流法维持出来的。你用三个月的非常手段,把河道硬生生地改窄了一段;可是上游的水还是那么多,下游的走向还是那样,你一松手,河很快就会冲回它原来的样子。
一个能维持下去的变化,不是一次凿出来的,是一条新的流法,每天都在维持。它常常比那三个月的非常手段温和得多:换一个离家近一点、每天能走过去的菜市场;把一周三次的外卖换成一次;晚饭后下楼走半小时,并且让它变成和刷牙一样不用想的事。每一样都很小,可是它们改的是河道本身,是土。至于具体吃什么、吃多少、身体情况允许做什么运动,这些应当去问医生或者营养师,按自己的情况来定。
场景五:退休后的第一个月
一位退休教师,教了一辈子书。退休以后的第一个月,他以为自己会很轻松:终于不用早起,不用备课,不用改作业了。可是一个月下来,他整个人都蔫了:吃饭不香,睡觉不稳,对什么都提不起劲,家人还以为他生病了。
他没有生病。他的土一下子全变了。
三十年里,他的一天是被课表、铃声、学生、同事撑起来的。这些东西,就像河床,托着他的一天往前流。退休那一天,河床一下子被抽走了。水还在,可是不知道往哪里流了。
这时候,给他讲「退休生活要积极」的道理,没有什么用。他需要的,是一片新的土,一条新的河床:每天早上固定去公园和几个老朋友走一圈;每周去社区给孩子们讲一次课;把几十年的教学笔记整理出来。不必一下子全都有,一样一样来。一条新的路,走上几十遍,就成了新的河床。
第四十五章讲过,苏格拉底七十年几乎没有离开过雅典,他是那片土长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土长出来的。土变了,人也要重新长一遍;这不丢人,这正是活着的样子。
场景六:每天量一次血压的老人
一位七十岁的老人,有高血压,医生让他每天在家量一次血压,记下来。他量是量了,可是每次量完,看一眼数字,高了就发愁,低了就高兴,本子上的数字一页一页记下去,从来没有人回头翻过。
这本本子,本来可以是一条河的记录,结果只成了一堆互不相干的快照。
换一个记法:在数字旁边,再记两三个字:昨晚睡得怎样,今天有没有生气,早饭吃得咸不咸,是不是刚爬完楼梯。一个月以后,把本子摊开,和子女一起看一看:数字高的那几天,旁边写的都是什么?
很可能会看出一些东西:某几天特别高,都是前一晚没睡好;或者都是和邻居吵了架之后。数字是形状,旁边那几个字是土;把形状和土放在一起,才看得出这条河在往哪里流、为什么这样流。复诊的时候,把这本本子带给医生,医生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段路。
场景七:气头上的那个「不」
一个人脾气急,和家人一说话就吵,吵完又后悔。他知道自己不该发火,每次发火前也隐约觉得「不该这样」,可那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火还是发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讲过苏格拉底内心那个只说「不」的声音。其实很多人身上都有一个这样的声音,只是它太轻,一闪就被怒气盖过去了。
这里有一个很朴素的办法:给这个声音多留三秒钟。每次觉得火要上来的时候,先做一件事,哪怕只是说一句「我先去倒杯水」,走开一下。这三秒钟里,那个「不」的声音就有机会被听见。
这不是压住怒气,而是改变怒气发生的那片土:从面对面、一句顶一句,换成一个有缝隙的场面。一次两次不管用,可是每一次走开,都在回写下一次:走开的次数多了,那个「不」的声音,就会一次比一次响。
◆八、那条河的尽头
最后,讲一讲死亡。
第四十五章讲过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天:他平静地喝下毒药,平静地躺下,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他不怕死。他说,死亡要么是一场无梦的酣睡,要么是去另一个地方继续对话,两种都不坏。
这本书不打算在这里讨论死后的事。这本书只想从赫拉克利特的那条河,说一件事。
一条河,从源头流出来,一路流过山谷、平原、城市,最后流进大海。流进大海的那一刻,这条河就不再是这条河了。可是,它流过的地方,被它改变了:它冲出来的河谷还在,它灌溉过的田地还在,它两岸长起来的城市还在,喝过它的水长大的人还在。一条河的一生,是它不停地流过、又不停地改写它流过的土地。它流完了,它的回写还留着。
第四十五章说过: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句话,是一笔还没还上的债,他把它托付给了克里托。一个人的一生也是这样。他流过的那些地方——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学生,他做过的事,他说过的话——都被他改写过。他走了,这些回写还在,而且还会在别人身上继续回写下去。
一个人活过的证据,不是他留下了一个什么定型的东西,而是他流过的地方,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这也许是苏格拉底和他之前的那些人,能交给一个普通人的、关于生活最朴素的一句话:好好地流,好好地改写你流过的地方。
场景八:陪伴失智的父亲
一位父亲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记忆一天比一天差。儿子每次去看他,最难受的,是父亲常常认不出他,把他当成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个同事。儿子一开始总是纠正:「爸,我是你儿子!」父亲听了,一脸茫然,有时还会发脾气。
后来,一位护工给了他一个建议:别急着纠正,顺着他说。父亲把他当成老同事,他就陪父亲聊当年厂里的事;父亲说起早就去世的母亲,他就跟着说「她做的红烧肉最好吃」。
儿子一开始很难接受:这不是在骗他吗?
用这本书的话说:父亲的记忆,这条河的河道已经改了。儿子每一次纠正,都是在拿一个定型的「我是你儿子」,去硬撞一条已经改了道的河;撞一次,河水就乱一次。顺着说,不是骗,而是承认这条河现在是这样流的,然后陪着它流。父亲在他自己的河道里是安稳的,那几个下午,他们聊得很开心。
照顾一个失智的老人,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这里说的只是一种看待的方式;具体怎么照护,要听医生和专业护理人员的,照护的人自己,也需要有人帮一把,有地方歇一歇。
一、我是把自己的身体当作一块要保住的石头,还是一条要维持的河?
二、有一件我知道该做、却一直做不到的事,能不能不去和意志较劲,而是先改一改它周围的土?
三、我每天晚上对自己的「反省」,是在改写明天,还是在给自己下判决?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健康与生活:
- 形状:你的身体,你的生活。它们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河。
- 路:健康的习惯是一条被反复走过、最后定了型的路;医学本身,也是从烹饪那条路上长出来的。
- 土:风、水、地势、生活方式;手机放在哪里,零食放在哪里;每个人不同的体质。
- 回写:身体每天都在纠偏;每天晚上的检验,是为了改写,不是为了判决。一个人走了,他的回写还留在他流过的地方。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健康不是一个定型的状态,而是一个一直在正在成形之中、又大体保持着同一个样子的流法。
判断:健康不是一块被保住的石头,而是一条被维持的河;它是各种力量之间一直在调整的平衡,是纠缠,是回写。在苏格拉底的时代,哲学家在天上找本原,医生在地上看土。知道了做不到,出路不在更强的意志,而在改土和走路。检验生活,是为了改写,不是为了判决。
个人事业:尺度与判错权
◆一、一件事是怎样做成的
这一章讲事业。
「事业」这个词,在这里说得很宽:一个人开一家店,办一所学校,做一门学问,带一个团队,写一本书,经营一个家,都算。只要是一个人想把一件事从无到有地做出来、做下去、做大,都是这一章要讲的事业。
先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一件事,是怎样做成的?
有一种很常见的回答,是发现式的:成功有它的规律,有它的秘诀,有它的「本质」。找到了这个本质,照着做,就能成功。书店里那些《成功的七个习惯》《赚钱的十条法则》,大多是这种回答。它们的结构,和泰勒斯的「万物是水」一模一样:万千成功的事业底下,有一个共同的东西;把它找出来,就掌握了一切。
读完了这本书的读者,大概会对这种回答起一点疑心。
第四十二章讲过,苏格拉底在街头找了一辈子「勇敢是什么」,没有找到;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勇敢本来就不是一个藏在一切勇敢行为底下的、现成的东西,它是在各种土里、沿着各种路,一次又一次显露出来的。成功也是这样。步兵的勇敢和骑兵的勇敢不一样,开饭馆的成功和办学校的成功也不一样;它们有相似之处,像一个家族,但找不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本质」。
所以,这本书不打算给出任何成功的秘诀。这一章只想用前八编里的几个人、几件事,给想做事的人提几个醒。
◆二、泰勒斯的榨油机
第四章讲过泰勒斯的一个故事:有人笑他穷,说哲学没用;他凭天象知识预见到来年橄榄会大丰收,冬天里就用一点小钱,把米利都和开俄斯岛的所有榨油机都租了下来;到了收获季节,人人都要榨油,只能找他,他高价转租,发了一笔大财。
这个故事通常被拿来说明:知识就是力量,懂得多的人能赚大钱。
用这本书的眼光看,这个故事里还有更细的东西。
泰勒斯赚到钱,靠的不是一个关于「橄榄」的定义,也不是一个关于「赚钱」的普遍法则。他靠的是三样东西同时到位:
一是他读懂了土:他从天象里看出了来年的气候,从气候里看出了橄榄的收成。这是一片很具体的土:米利都周边的气候、农时、作物。
二是他看到了一条路:冬天没人要榨油机,租金便宜;秋天人人都要,租金就贵。这是一条时间上的路:从冬到秋,同一台榨油机的价值,会发生一个巨大的变化。
三是他比别人早走了一步:他在别人还没看到这条路的时候,就站到了路上。
事业,常常就是在别人还没看清的土里,比别人早一步站到一条正在成形的路上。
请读者注意,泰勒斯看到的,不是一个现成的、放在那里等人去拿的机会。在他租下榨油机的那个冬天,「来年橄榄丰收」还没有发生,「榨油机紧缺」也还没有发生;它们都还在一锅粥里,正在成形。泰勒斯赚到的,恰恰是这个「正在成形」和「定型」之间的差价:等到秋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局面定型了,机会也就没有了。
亚里士多德讲完这个故事,还加了一句评论:泰勒斯这个办法,说穿了就是垄断,而垄断是一种普遍的赚钱之道,很多城邦在缺钱的时候也用这一招。这句话提醒我们:泰勒斯赚钱,还因为他占住了一个位置,所有人都得经过这个位置。下一节,就讲位置。
◆三、谁定尺度
第三十五章讲过普罗泰戈拉的那一句:人是万物的尺度。
把这句话放到事业里来看,它会显出一个非常实际的意思:谁定尺度,谁就定价值。
一家公司,用什么标准来评价员工?是看加班时间,看完成的任务数,看客户的满意度,还是看这个人带出了多少新人?标准一定,员工的行为就跟着变:看加班时间,大家就比着熬夜;看任务数,大家就挑容易的活儿干;看客户满意度,大家就讨好客户。尺度,决定了一片土里长出什么样的形状。
一个行业,用什么来衡量一件产品的好坏?一所学校,用什么来衡量一个学生的优劣?一个社会,用什么来衡量一个人的成功?每一个尺度背后,都有一个定尺度的人或者机构;而一旦尺度定了,所有在这片土里的人,都会不知不觉地按照这个尺度去长。
这本书的作者在别的地方,把这种权力叫作「判错权」:谁有权决定什么算对、什么算错,什么算好、什么算坏,谁就握住了一片土里最要紧的东西。
读者回头看一看前八编,会发现这本书里的几乎每一个人,都在争夺判错权。
巴门尼德宣布:一切凡人都长着两个脑袋,又聋又瞎,他们的意见是错的。他为整个世界定了一个尺度:凡是变的,都是假的。这是一次对判错权的全面接管。
智者们收费教人辩论,教人在公民大会上说服众人、在法庭上赢得官司。他们卖的,说到底,是一种临时的判错权:在这一场辩论里,让你的说法被判为对的。
苏格拉底走遍雅典,一个一个地盘问那些被公认为有智慧的人,然后告诉他们: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他在做的,是把判错权从那些自以为有智慧的人手里,拿到一场公开的对话里来。在他的对话里,没有一个人天然握着判错权,连他自己也没有;一个定义对不对,要由反例、由双方共同承认的前提、由对话本身来判。
而雅典城邦,最后用一次投票,行使了它的判错权:判苏格拉底有罪,判他死刑。
一个人做事业,做到最后,往往不是在比谁的产品好、谁的本事大,而是在比谁能定下「什么算好」的那把尺子。泰勒斯租下所有榨油机,占住的是一个位置;一个人、一家公司、一个行业里真正的领先者,常常占住的是尺度:他说什么算好,大家就朝那里长。
◆四、可是,尺度也要被检验
讲到这里,一个想做事业的人,也许会得出一个结论:那我就去争尺度,去抢判错权。
这本书要在这里踩一脚刹车。
第三十五章讲过,普罗泰戈拉看到了尺度会被改写:智者能把一座城邦觉得有害的东西,变成觉得有益的东西。可是他说不出,什么样的改写才算改好了。第三十七章讲过,卡利克勒斯和特拉叙马库斯更进一步: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尺度就是强者定的。第三十七章也讲过,这些话在米洛斯岛上变成了什么。
一个握着尺度、却不让尺度被检验的人,就是一个僭主。
苏格拉底和智者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智者教人怎样赢得判错权;苏格拉底教人怎样检验判错权,包括检验他自己的。他从来不说「我是对的」,他只说「让我们来看看这个说法能不能站得住」。他的内心那个声音,也只说「不」,只在他要做错的时候拦住他。
一个好的事业,也需要这样一个声音。
一家公司定下了一个考核标准,它要有一个办法,定期去问:这个标准,还在衡量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吗?它有没有让大家朝着错误的方向长?一个人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他也要不时地问:这个目标,还是我真正想要的吗?还是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定型的东西,让我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去追它?
用这本书的话说:尺度本身,也要留在回写里。一把定死了的尺子,会让一片土里的所有东西,都长成同一个样子;而当土变了、时代变了,这把尺子量出来的「好」,可能早已经是「坏」了。第十八章讲过赫拉克利特的「逻各斯永远如此」:变化被允许在规律里面发生,却不被允许发生在规律身上。一个事业最危险的时刻,往往就是它的尺度被定成「永远如此」的时刻。
判错权要争,这是做事业的人绕不开的;但争到了判错权的人,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的判错权,装上一个只说「不」的声音。
◆五、阿基里斯怎样追上乌龟
第二十四章讲过芝诺的悖论:阿基里斯要追上乌龟,必须先跑到乌龟出发的地方;等他跑到那里,乌龟又往前爬了一点;他再跑到那里,乌龟又往前爬了一点……无穷多段路,永远跑不完,所以最快的永远追不上最慢的。
那一章也讲过答案:无穷多段越来越短的路,加起来可以是一段有限的路。只要每一段都比上一段短得足够快,无穷多步也能走完。
这个两千四百年前的数学难题,放进事业里,会变成一个很实在的提醒。
很多人想做一件大事,一想到要走的路那么长、要跨的坎那么多,就被芝诺的悖论困住了:在做成这件事之前,我得先做成它的一半;在做成一半之前,我得先做成四分之一;在做成四分之一之前……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永远做不完,于是一步也迈不出去。芝诺的悖论,不只是一个数学问题,也是一种心理上的瘫痪。
芝诺的错误在哪里?第二十四章说过:他只盯着每一个「位置」,每一个定格的快照,却不承认位置和位置之间的那个「差」,那一步。运动不在任何一个位置里,运动在位置之间。
事业也不在任何一个里程碑里,事业在里程碑之间的那一步一步里。
一个做成了大事的人,回头去看,他并没有「先做成一半」。他只是走了第一步,然后根据第一步走出来的结果,调整了第二步;又根据第二步的结果,调整了第三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准一点,离目标更近一点。第二十四章讲过,做数值计算的人有一个常识:只要每一次修正都能把误差缩小一个固定的比例,无穷多次修正下来,结果就会收敛到一个确定的答案。真正让一件事收敛的,不是一开始就把路看清,而是每一步都在回写下一步。
所以,对一个被芝诺困住的人,这本书只有一句话:别去数还剩多少段路,去走下一步,然后看看它把你带到了哪里。阿基里斯不是靠算清了无穷级数才追上乌龟的,他是靠跑。
◆六、拼装一个履历,还是长出一个人
第二十八章讲过恩培多克勒的生物起源论:最早长出来的,是一个一个零散的器官,没有脖子的头,没有肩膀的手臂,四处游荡;它们随机地拼到一起,拼得合适的活下来,拼得不合适的就灭亡了。那一章说,这是拼装,不是发生:零件是现成的,一丝不改,变的只是拼法。
今天很多人经营自己的事业,走的正是恩培多克勒的路。
一个年轻人想找一份好工作,他做的事情是:考一张证书,再考一张证书;实习一段,再实习一段;学一门技能,再学一门技能。每一样都是一个现成的零件,一个在别人定好的清单上可以打钩的东西。他把这些零件拼成一份履历,拿去给人挑;拼得合适的被录用,拼得不合适的被淘汰。
这种做法当然有用,这个世界确实是按清单挑人的。可是,读者请留意第二十八章那一句:恩培多克勒离达尔文只差一步,这一步,就是回写。
在恩培多克勒那里,零件不会被它们组成的东西改变。一个头,拼到人身上还是那个头,拼到牛身上也还是那个头。一个只会拼装履历的人,也是这样:他的每一张证书,每一段实习,每一门技能,彼此之间没有关系,谁也没有改变谁。他攒了很多零件,却没有长成一个人。
在达尔文那里,每一代的变化,都建立在上一代的基础上;活下来的样子,成了下一次变化的起点。一个真正在长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改变他下一件事怎么做。他做了一个项目,从这个项目里学到的东西,改变了他对下一个项目的选择;他带过一个团队,带团队时吃过的亏,改变了他对人的看法;他的第一份工作,塑造了他的第二份工作的方向。他的每一段经历,都回写了他自己,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长成了一个别人拼不出来的样子。
履历是拼装出来的,人是长出来的。一个拼装出来的履历,任何人只要攒够了同样的零件,都能拼出一模一样的一份;一个长出来的人,是他在自己的土里、沿着自己的路、一次一次被回写出来的,世界上只有这一个。
在 AI 能把一切「现成零件」都做得又快又好的时代,这个区别只会越来越要紧。
◆七、一个自知无知的老板
第四十章讲过,苏格拉底去找政治家、诗人、工匠,发现他们都有同一个毛病:在自己擅长的一件事上有了真本事,就以为自己在别的事情上也都懂。
这个毛病,在做事业的人身上,尤其常见,而且常常出现在他们最成功的时候。
一个人靠一家小店起家,做成了连锁;他在开店这件事上,确实比谁都懂。于是他开始觉得,自己在投资上也懂,在管理几百人的公司上也懂,在孩子的教育上也懂。第一次成功,定了型;然后他把这个定型的东西,推广到了一切事情上。很多企业在最辉煌的时候开始走下坡路,原因常常就在这里:让一个人成功的那套东西,变成了他看不见新东西的那副眼镜。
一个自知无知的老板,是什么样子的?
他会分清楚:哪些事,我是真懂,是在自己的土里一次次走出来的;哪些事,我其实不懂,只是因为我在别的事上成功了,别人才听我的。对于后一类事,他不假装懂。他会去问那些天天在一线、比他更知道那片土的人;他会在会上说「这件事我想不清楚,你们怎么看」;他会在一个决定做出以后,留一个口子,过一段时间回来看看,是不是错了。
苏格拉底说他是一个接生婆,自己不生,帮别人生。一个好的管理者,常常也是这样:团队里最好的想法,不一定出自他,但他能把这些想法从别人心里接生出来,然后检验它是真是假。
◆八、五个日常场景
最后,也讲五个场景。
场景一:巷口小饭馆换菜单
一对夫妻在巷口开了一家小饭馆,十来张桌子。开了三年,生意不好不坏。老板觉得该变一变了,想学网上流行的做法,换一套时髦的菜单。
老板娘拦住了他。她说:先别急,我们先看看这三年到底是谁在吃。
她翻出三年的账本,又回想了一下常来的客人:中午是附近写字楼的上班族,一个人,要快,要实惠;晚上是周围小区的一家人,要清淡,要有孩子能吃的;周末有几桌老人,要软烂。三年里,卖得最好的不是招牌菜,而是一道她随手加上去的番茄炖牛腩,因为大人小孩老人都能吃。
她没有换一套时髦菜单,而是做了三件小事:中午加一个十五分钟能上桌的套餐;晚上把几道菜做一个「儿童份」;把番茄炖牛腩放在菜单第一页。半年以后,生意明显好了。
用这本书的话说:老公想做的,是找一个「成功饭馆」的现成形状,搬过来;老板娘做的,是先读懂自己的土(谁在吃,要什么),再看自己已经走过的路(三年里什么卖得好),然后顺着这条路走下一步。那道番茄炖牛腩,就是她这片土里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是账本里的化石。
场景二:怕被 AI 替代的文员
一位在公司做了十年行政文员的中年人,最近很焦虑:公司开始用 AI 写通知、做表格、整理会议纪要,她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替代了。
她的焦虑是真的。她做的很多事,确实是「现成零件」:一份通知有固定的格式,一张表格有固定的栏目,这些 AI 都能做得又快又好。
可是,请她回想一下这十年:公司里哪个部门和哪个部门说不到一起?哪位老客户打电话来,要先寒暄什么才好谈事?新同事入职第一周最容易在哪里犯难?每年年底,哪件事总是被忘掉,最后临时抱佛脚?
这些,是她这十年在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它们写不进任何一份模板,AI 也不知道,因为它们只属于这一家公司、这一群人。
第四十七章说,AI 知道「一个学生」,不知道「这个学生」。放到这里也一样:AI 知道「一家公司」,不知道「这家公司」。她要做的,不是和 AI 比写通知谁更快,而是把那些格式化的活儿交给 AI,把省下来的时间,用在只有她知道的那片土上:去做那个让两个部门说得到一起的人,那个知道新人会在哪里摔跤的人。让 AI 去做零件,她去做那个知道土的人。
场景三:四十五岁转行
一位工程师,在一家工厂做了二十年技术。四十五岁那年,工厂转型,他的岗位没了。他想转行,可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不会新软件,不懂互联网,简历上只有一个工厂、一个岗位。
他的简历,是一份很薄的「拼装履历」。可是,第六节讲过:履历是拼装出来的,人是长出来的。
请他写下来:这二十年里,他解决过的最难的三个问题是什么?每一次,他是怎样一步一步找到原因的?他带过几个徒弟?徒弟们最后都去了哪里?
写完了,他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发现,这二十年里,他最拿手的其实不是某一台机器,而是在一堆乱糟糟的现象里,一步一步排除,找到那个真正出毛病的地方。这是一种诊断的本事。它长在一个工厂里,但它不只属于那个工厂。设备维护、质量管理、培训新人,甚至一些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行当,都需要这种本事。
转行,不是把过去二十年扔掉、从零开始拼一份新履历,而是认出自己这二十年到底长出了什么,然后把它带进一片新的土里。新土里的东西要重新学,这是肯定的;但那个会一步一步找原因的人,是他自己一路回写出来的,谁也拿不走。
场景四:一个开会的办法
一个十几个人的小团队,每周开一次会。会上通常是这样的:领导说一个想法,大家点头;有人觉得不对,但不好意思说;会开完了,事情照领导的想法去办,办砸了,大家心里都说「我早就觉得不对」。
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可以把苏格拉底请进会议室:每个重要的决定,在拍板之前,指定一个人专门去找反例。
这个人的任务,不是反对,而是追问:「如果这样做,最可能在哪里出问题?」「有没有哪个客户、哪种情况,会让这个方案完全不管用?」「我们上一次做类似的事,是在哪里栽的跟头?」这个角色可以轮流当,今天是小王,下周是小李。
这个办法的好处在于:它把「说不对」从一种得罪人的事,变成了一个被安排好的任务。第四十四章讲过苏格拉底内心那个只说「不」的声音;一个团队,也需要一个这样的声音,而且需要把它制度化,不然它永远会被「不好意思」压下去。
场景五:一次失败以后
一个年轻人辞职创业,开了一家做手工烘焙的网店。一年以后,关门了,亏掉了大部分积蓄。
他很消沉,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第四十八章讲过:检验,是为了改写,不是为了判决。「我是一个失败者」,是一个判决,一个把自己钉死的定型。它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次好的复盘,问的是另外一些问题:这一年里,哪一件事做对了?(他发现,老客户的复购率其实很高,喜欢他的人是真喜欢。)哪一件事做错了?(他把大部分钱花在了网上投放广告上,拉来的新客户几乎都只买一次。)如果重来,第一步会怎么走?(先在小区里、在朋友圈里,把那些真喜欢的人服务好,让他们带人来。)
复盘做完,这一年就不再只是一次「失败」,而是一条走过的路,路上有化石,化石里有下一步的方向。这个年轻人后来去一家烘焙店打了两年工,学会了他当初不懂的成本控制,第二次开店,开在了一个老小区的楼下。
一次失败,如果被判决,它就是一个终点;如果被检验,它就是下一步的土。
场景六:带徒弟
一位干了三十年的老电工,厂里让他带两个刚毕业的年轻人。他的办法很老派:不讲大道理,不发教材,就让两个年轻人天天跟着他,看他干,给他递工具,然后让他们自己上手,他在旁边看,错了就说「不对,再来」。
厂里的培训主管觉得这样太慢,想给他们做一套标准化的操作手册,让年轻人照着手册学。
两种办法,其实都有用,也都缺一样。
手册,是定型的知识,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好查,好考,好复制。可是第三十五章普罗泰戈拉说过: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手艺也是这样。老电工那种一听声音就知道哪里接触不良、一摸温度就知道线路快撑不住的本事,写不进手册,只能在一次一次的「不对,再来」里长出来。
好的带法,是把两样放在一起:手册给出那些已经定型、不必每个人都从头走一遍的东西;老师傅的「不对,再来」,给出那些只能在土里长的东西。而且,老师傅最好能把他那些「不对」,隔一段时间写下来几条,交给手册去收。这样,定型的东西,是从一代一代的路上长出来的,还在被新的路回写着。
场景七:定一个考核指标
一家做客服外包的小公司,老板想提高效率,给客服定了一个新指标:每个人每天接通的电话数量。
一个月以后,数字果然上去了。可是投诉也多了:客服们为了多接电话,每个电话都尽量说快一点、早一点挂断,客户的问题没解决完,只好再打进来。
这就是第三节说的:尺度一定,一片土里的人就会照着它长。老板定的尺子是「接了多少」,大家就照着「多接」去长;至于客户的问题有没有解决,尺子上没有,就没人管了。
第四节说,尺度本身也要被检验。这位老板后来做了一件事:每个月拿出一个下午,和几个客服一起,随机听十段录音,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客户挂电话的时候,他的问题解决了吗?」听完了,再回头看那个指标:它量到的,还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几次以后,指标改了,改成了「一次解决率」。又过了几个月,他们发现这个指标也有问题,又改了一次。一把好的尺子,不是一次定对的,是一次一次被检验、被回写出来的。
场景八:家里的小生意交到下一代手里
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五金店,老板六十岁了,想把店交给刚毕业的女儿。他把自己记了二十年的进货本、客户名单交给女儿,说:「照着做,不会错。」
女儿照着做了一年,生意一点点往下走:老主顾们一个个退休了,搬走了;年轻人都在网上买东西。
她没有推翻父亲的店,也没有死守父亲的本子。她做了两件事:一是把父亲那本客户名单,一户一户地打电话回访,问他们现在还需要什么;二是把店里最常被问到的一百个问题(这个螺丝配哪个扳手,这种水管怎么接),拍成短视频放到网上。结果,来问问题的年轻人,有不少后来就成了店里的新客户。
父亲的本子,是一条走了二十年、定了型的路。交班,不是把这条路原封不动地交出去,也不是把它扔掉,而是让下一代从这条路的尽头出发,在新的土里走出下一段。那本进货本还在,只是它现在是女儿的土,而不是女儿的笼子。
一、在我的工作里,我手里是一份拼装出来的履历,还是一个一路长出来的自己?这几年,是什么在回写我?
二、我所在的地方,是谁在定尺度?这把尺子量到的,还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三、我最近一次失败以后,是给自己下了一个判决,还是做了一次检验?
◆九、用七个词拆一遍
个人事业:
- 形状:一个事业,一份履历,一个人。履历是拼装的形状,人是长出来的形状。
- 路:阿基里斯靠跑追上乌龟;事业在里程碑之间的一步一步里,每一步都回写下一步。
- 土:泰勒斯读懂了气候与农时;老板娘读懂了谁在吃饭;文员十年长在一家公司的土里。
- 回写:谁定尺度,谁就定一片土里长出什么;尺度本身也要被检验。复盘是为了改写,不是为了判决。
-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机会在正在成形和定型之间;一个成功一旦定型,就可能变成看不见新东西的眼镜。
判断:事业没有一个藏在一切成功底下的秘诀;它是一条在自己的土里一步一步走出来、被一次次回写的路。做事业的人绕不开判错权,但争到判错权的人,要先给它装上一个只说「不」的声音。让 AI 去做零件,自己去做那个知道土的人。
从锁上到松动
◆一、这本书讲了什么
这本书讲了两百年里的一件事。
公元前六世纪初,米利都的泰勒斯说:万物的本原是水。公元前 399 年,雅典的苏格拉底喝下了毒芹汁。两个日期之间,一群大多没有留下书的人,一句一句地,把一个问法换掉了:从「它是怎么生出来的」,换成了「它本来是什么」。
在这次换问法之前,希腊人用赫西俄德的方式讲世界: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然后大地,然后天空,谁生了谁,谁推翻了谁。那是一种原始的发生学,连起点都是「产生」出来的。
换问法以后,每一个人都在找「万物底下那个一直在的东西」:水,无定,气,数,火,存在,四根,种子,原子。问法一旦定了,答案不管怎么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更深,更稳,更不受影响,更不变。
第四十六章清点过,这一路一共砍了七刀:米利都把问法滑向了「本来是什么」;毕达哥拉斯派把形状放进了永恒,给「动」定了罪;赫拉克利特承认了路,却把路的规律定成「永远如此」;巴门尼德只留下「是」与「不是」两个格子,砍掉了生成;修补者们承认了那一刀,让发生躲进混合与排列;苏格拉底用发生的方法,去追问一个发现式的答案;柏拉图把答案放进了一个永远存在、从不生成的世界。
七刀之后,锁就锁上了。
◆二、每一刀旁边,都有一道缝
可是,这本书一路走下来,读者大概也看到了另一件事:每一刀旁边,都有一道缝。
阿那克西曼德留下的唯一一句话,讲的是万物为不义相互赔偿,由时间裁定。这是西方哲学的第一句话,讲的是回写。
色诺芬尼说,人寻求着,随着时间,逐渐找到更好的。这是第一次有人说知识有一条路。
毕达哥拉斯派自己的奇与偶,证明了对角线装不进整数比;这个丑闻回过头来,改写了整个希腊数学的土。
赫拉克利特说,河的同一,靠流动维持;弓的和谐,靠张力维持;战争是万物之父。
芝诺的飞矢,替我们证明了:路不在任何一个形状里,路在形状之间。
原子论者承认了「不是者」存在。德谟克利特讲人类文明怎样一步步长出来,发生又从他笔下冒了出来。
普罗泰戈拉说,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高尔吉亚说,言语是一剂药,一个事件。
苏格拉底把启示变成了探究,把自知无知变成了一种让回写始终开着的生活;他的诘问法,是一场一场在两个人之间的发生;他最信任的,是一个只说「不」的声音;他临死前,用「我是这片土长出来的」决定了自己的死,最后一句话是一笔还没还上的债。
柏拉图,在锁最牢的地方,说出了那一句:「不是者」,就是差异。
锁是锁上了,可是锁上布满了缝。这些缝,就是这本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
◆三、锁是怎样松动的
锁上以后,两千多年过去了。
中世纪,锁被焊得更牢:永恒不变的上帝,站在一切生成之外。近代,笛卡尔把阿那克萨戈拉那个「不与任何东西相混」的心灵,变成了一个站在世界之外思考的「我」;牛顿把赫拉克利特「永远如此」的逻各斯,写成了永恒的自然定律;拉普拉斯把原子论推到了尽头,让整个宇宙的历史都藏在任何一个时刻的位置里。
然后,从十九世纪开始,锁一点一点地松动了。
达尔文说,生物不是现成的零件拼成的,而是一代一代长出来的,每一代都回写下一代。热力学发现,有一些过程是回不去的:路有记忆。黑格尔把赫拉克利特的对立请了回来,虽然又把它收进了一个更高的统一。尼采读懂了苏格拉底那只公鸡,喊出了「上帝死了」。皮尔斯说,连自然规律本身,也可能是慢慢长出来的习惯。维特根斯坦说,「游戏」这个词底下,找不出一个所有游戏都有的东西,只有家族相似,这一刀,正好砍在苏格拉底「X 是什么」的要求上。海德格尔回到了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句,德勒兹把差异从柏拉图的理念格子里放了出来,德里达说意义永远在延迟。
这些人,这本书的作者在《130 年,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那一组讲座里,讲过其中的四十位;在「普通人都能懂」这一系列里,也为其中几位写过专书。这本书和它们,是一前一后的两半:这一本讲锁上,那些讲松动。
◆四、锁还没有完全打开
可是,锁还没有完全打开。
直到今天,我们的学校,大部分还在教学生去找「X 是什么」的标准答案;我们的医院,大部分还在把身体当成一台可以换零件的机器;我们的公司,大部分还在用一把定死的尺子,去量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也都还住着一个小小的巴门尼德,在轻声说:真的,就是不变的;变的,就是不可靠的。
而 AI 的到来,让这件事变得更尖锐了。一台读过人类写下的几乎一切的机器,几秒钟就能交出「X 是什么」的答案。发现式的问题,它答得比我们都好。如果我们还只会问发现式的问题,我们就只能站在它的答案面前。
剩下给人的,恰恰是那些缝里的东西:在自己的土里站稳;在一条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让每一次反驳、每一次失败都回写下一步;知道自己不知道;和另一个人一起,让一个谁都没见过的理解,在两个人之间生出来。
这些,苏格拉底和他之前的那些人,都碰到过。他们碰到了,又把它们放下了,因为他们手里只有「是」和「不是」两个格子,因为他们相信真的就是不变的。
我们今天手里,多了一个格子:正在成形。有了这个格子,发生就有了自己的位置,定型也就不再是唯一的真。一个定了型的东西,是真的;一个正在成形的东西,也是真的;一锅粥,也是真的。三者之间来回走的那一整场,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五、最后一句
前言里说过:这本书是写「开头」的书。
写完了回头看,开头其实不在泰勒斯那里,而在更早的地方,在赫西俄德的那一句里: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
连起点都是产生出来的。
这本书最后想留给读者的,就是这一句。你的学问,你的身体,你的事业,你身边的每一个人,你所在的这座城,都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发现的东西;它们都是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一步一步产生出来的,而且还在产生。
好好地流,好好地回写你流过的地方。
附录一 书中引用的主要残篇速查
下表按本书出现的先后,列出书中主要依据的原话(DK 编号 B 类)及少量关键转述(A 类或其他出处)。「大意」均为本书作者的意译。
| 人物 | 编号 | 大意 | 出现章节 |
|---|---|---|---|
| 赫西俄德 | 《神谱》116 行 | 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 | 第二章 |
| 费瑞居德斯 | DK 7 B 1 | 扎斯、克罗诺斯和克托尼厄从来就在 | 第二章 |
| 泰勒斯 |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983b | 本原是水 | 第五章 |
| 泰勒斯 | 亚里士多德《论灵魂》411a | 万物充满神 | 第五章 |
| 阿那克西曼德 | DK 12 B 1 | 万物为不义相互付出惩罚和补偿,按照时间的安排 | 第七章 |
| 阿那克西美尼 | DK 13 B 2 | 灵魂是气,把我们维系在一起 | 第八章 |
| 色诺芬尼 | DK 21 B 7 | 这是朋友的灵魂,我一听叫声就认出来了 | 第十章 |
| 色诺芬尼 | DK 21 B 15、B 16 | 假如牛有手……;埃塞俄比亚人的神是黑皮肤 | 第十四章 |
| 色诺芬尼 | DK 21 B 18 | 凡人寻求着,随着时间,逐渐找到更好的 | 第十四章 |
| 色诺芬尼 | DK 21 B 26 | 神总是待在同一个地方,一点也不动 | 第十四章 |
| 色诺芬尼 | DK 21 B 34 | 一切之上都笼罩着「看起来像」 | 第十四章 |
| 菲洛劳斯 | DK 44 B 1 | 宇宙由无限者与限定者组合而成 | 第十二章 |
| 赫拉克利特 | DK 22 B 1 | 这个逻各斯永远如此,人们却总是不理解 | 第十八章 |
| 赫拉克利特 | DK 22 B 12 | 踏入同一条河流的人,流过的是不同又不同的水 | 第十六章 |
| 赫拉克利特 | DK 22 B 30 | 宇宙是一团永恒的活火,按尺度燃烧、按尺度熄灭 | 第十七章 |
| 赫拉克利特 | DK 22 B 51 | 反向拉紧的和谐,就像弓和琴 | 第十九章 |
| 赫拉克利特 | DK 22 B 53、B 80 | 战争是万物之父;正义就是斗争 | 第十九章 |
| 赫拉克利特 | DK 22 B 60 | 上坡路和下坡路是同一条路 | 第十九章 |
| 赫拉克利特 | DK 22 B 90 | 万物与火交换,如货物与黄金交换 | 第十七章 |
| 赫拉克利特 | DK 22 B 101 | 我寻找过我自己 | 第十八章 |
| 巴门尼德 | DK 28 B 1 | 马车、女神与两条路 | 第二十一章 |
| 巴门尼德 | DK 28 B 2、B 3 | 它是,不可能不是;能被思想的与能存在的是同一个 | 第二十一章 |
| 巴门尼德 | DK 28 B 6 | 凡人长着两个脑袋,他们的路都往回转 | 第二十一章 |
| 巴门尼德 | DK 28 B 8 | 存在者不生不灭,完整,不动,像一个浑圆的球 | 第二十二章 |
| 巴门尼德 | DK 28 B 13、B 14 | 她首先设计了厄洛斯;月亮是借来的光 | 第二十三章 |
| 芝诺 | 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第六卷 | 二分法、阿基里斯与乌龟、飞矢不动 | 第二十四章 |
| 麦里梭 | DK 30 B 1、B 8 | 无中不能生有;我们没有看对 | 第二十五章 |
| 恩培多克勒 | DK 31 B 8、B 17 | 出生只是一个名字;爱与恨交替不息 | 第二十七章 |
| 恩培多克勒 | DK 31 B 57、B 117 | 没有脖子的头;我曾经是一条沉默的鱼 | 第二十八章 |
| 阿那克萨戈拉 | DK 59 B 1、B 12、B 17 | 万物都在一起;心灵不与任何东西相混;生成应叫混合 | 第二十九、三十章 |
| 阿那克萨戈拉 | DK 59 B 21a | 显现出来的,是对看不见的一瞥 | 第二十九章 |
| 德谟克利特 | DK 68 B 9、B 125 | 甜是约定的……真实存在的只有原子和虚空 | 第三十一章 |
| 普罗泰戈拉 | DK 80 B 1、B 4 | 人是万物的尺度;关于神,我不能知道 | 第三十五章 |
| 高尔吉亚 | DK 82 B 3、B 11 | 无物存在;言语是一位强大的君主 | 第三十六章 |
| 安提丰 | DK 87 B 44 | 有旁证时守法,无人时随自然 | 第三十七章 |
| 阿尔克迈翁 | DK 24 B 4 | 健康是各种力量的平等 | 第四十八章 |
| 苏格拉底 | 柏拉图《申辩篇》21d、30e、38a | 不以为自己知道那些不知道的;牛虻;未经检验的生活不值得过 | 第四十、四十五章 |
| 苏格拉底 | 柏拉图《斐多篇》118a | 我们还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 | 第四十五章 |
| 柏拉图 | 《智者篇》257b 前后 | 「不是者」就是「不同」 | 第四十六章 |
附录二 人物年表
下表中的年代,大多是古代作家推算、现代学者校订的约数,只宜当作先后次序的参考。
| 约年代(公元前) | 人物与事件 | 地点 |
|---|---|---|
| 8 世纪 | 荷马史诗逐渐定型 | 伊奥尼亚 |
| 700 年前后 | 赫西俄德作《神谱》《工作与时日》 | 波奥提亚 |
| 624—546 | 泰勒斯;585 年日食 | 米利都 |
| 610—546 | 阿那克西曼德 | 米利都 |
| 6 世纪中叶 | 阿那克西美尼;费瑞居德斯 | 米利都;叙罗斯 |
| 570—475 后 | 色诺芬尼,25 岁起漂泊 67 年 | 科洛封—大希腊 |
| 570—495 | 毕达哥拉斯,约 530 年迁克罗顿 | 萨摩斯—克罗顿 |
| 546 年前后 | 吕底亚亡于波斯,伊奥尼亚入波斯势力 | 小亚细亚 |
| 540—480 | 赫拉克利特 | 以弗所 |
| 515 年前后生 | 巴门尼德 | 埃利亚 |
| 500—428 | 阿那克萨戈拉,后居雅典约 30 年 | 克拉佐美奈—雅典 |
| 494 | 米利都被波斯攻陷 | 米利都 |
| 495—435 | 恩培多克勒 | 阿克拉加斯 |
| 490 年前后生 | 芝诺;普罗泰戈拉 | 埃利亚;阿布德拉 |
| 490、480 | 马拉松、萨拉米斯之战 | 希腊本土 |
| 483—376 前后 | 高尔吉亚,427 年出使雅典 | 莱昂蒂尼—雅典 |
| 469 | 苏格拉底生 | 雅典 |
| 460—370 前后 | 德谟克利特(留基伯略早) | 阿布德拉 |
| 441—440 | 麦里梭率萨摩斯舰队败雅典 | 萨摩斯 |
| 431—404 | 伯罗奔尼撒战争 | 希腊世界 |
| 428/427 | 柏拉图生 | 雅典 |
| 423 | 阿里斯托芬《云》上演 | 雅典 |
| 416 | 米洛斯事件 | 米洛斯岛 |
| 404—403 | 三十僭主;民主恢复,大赦 | 雅典 |
| 399 | 苏格拉底受审、饮鸩 | 雅典 |
| 387 年前后 | 柏拉图创办学园 | 雅典 |
附录三 希腊词—中文—大白话对照
| 希腊词(拉丁转写) | 常见中译 | 本书的大白话 |
|---|---|---|
| archē | 本原、始基 | 最底下那个一直在的东西(本书指出它在「开端」和「统治」之间滑了一下) |
| apeiron | 无定、无限 | 一锅粥(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后来被判为「恶」的那一边 |
| chaos | 混沌、卡俄斯 | 一锅粥;一个裂开的空当 |
| genesis | 生成 | 发生 |
| physis | 自然 | 本来长成的样子 |
| nomos | 约定、习俗、法律 | 一片土里定了型的规矩 |
| logos | 逻各斯、道、理 | 在赫拉克利特那里:路的规律;在巴门尼德那里:推理 |
| dikē | 正义 | 应得的份;在阿那克西曼德那里是回写的清算 |
| to on / einai | 存在、是 | 「是」那个格子 |
| to mē on | 非存在、不是者 | 「不是」那个格子;柏拉图后来说它就是「不同」 |
| doxa | 意见 | 「看起来像」 |
| harmonia | 和谐 | 被张力撑出来的形状(赫拉克利特);一个比例(毕达哥拉斯) |
| nous | 努斯、心灵 | 站到万物之外去的那个推动者 |
| atomon | 原子 | 被打碎成无数份的巴门尼德之「是」 |
| psychē | 灵魂 | 会变好也会变坏、需要被照看的那个东西 |
| elenchos | 诘问、辩驳 | 一场发生的方法 |
| aporia | 困惑、无路可走 | 定型的东西被打回一锅粥的那一刻 |
| aretē | 德性、美德 | 在一片土里一次次做出来、最后定了型的本事 |
| daimonion | 灵异、神灵的征兆 | 那个只说「不」的声音 |
| eidos / idea | 形式、理念 | 被放进永恒世界的形状 |
| heteron | 异、不同 | 差异;本书所说的「路」的种子 |
附录四 从神谱到理念:一张总表
| 人物 | 形状(找到的「底子」) | 路 | 土 | 回写 | 往发现那边拐的那一步 |
|---|---|---|---|---|---|
| 赫西俄德 | 众神,终于宙斯的秩序 | 一代生一代、一代推翻一代 | 厄洛斯、预言 | 每一代王被自己上台的方式所困 | 渴望发生停下来;宙斯掐断回写 |
| 泰勒斯 | 水 | 大地出自水 | 万物充满神 | 看不出 | 被亚里士多德读成「不变的实体」 |
| 阿那克西曼德 | 无定 | 分出对立,对立相互作用 | 均衡;从能否活下来去推 | 有,而且有记忆(B1) | 把一锅粥封成永恒 |
| 阿那克西美尼 | 气 | 稀与浓 | 灵魂是气 | 没有,路可原路返回 | 生出新东西变成同一个东西换装 |
| 毕达哥拉斯派 | 数、比例 | 灵魂轮回,目标是跳出 | 宗教团体、贵族秩序 | 净化,指向摆脱发生 | 形状被放进永恒;给「动」定罪 |
| 色诺芬尼 | 一个不动的神 | 知识随时间逐渐变好 | 看见了人把自己投射成神 | 化石是回写的痕迹 | 真与「看起来像」分到两边 |
| 赫拉克利特 | 永恒的活火 | 万物与火交换 | 战争、钱币、神谕 | 河床与水流互相塑造 | 逻各斯「永远如此」 |
| 巴门尼德 | 一个不动的球 | 被判为不可能 | 被砍掉,却以锁链回来 | 无 | 只留「是」与「不是」两个格子 |
| 芝诺 | 巴门尼德的一 | 证明它不在任何形状里 | 为老师辩护 | 逼出原子论、极限 | 把「路不在形状里」读成「运动不存在」 |
| 恩培多克勒 | 四根 | 混合与分离;拼装 | 爱与恨 | 挡在零件外面 | 出生只是一个名字 |
| 阿那克萨戈拉 | 无限多种性质 | 混合与分离 | 心灵,搬到万物之外 | 无,一切预先装好 | 预成论;心灵不与万物相混 |
| 原子论者 | 原子 | 位移 | 虚空与必然 | 原子层面无 | 排列之后的一切被判为约定 |
| 普罗泰戈拉 | 在关系中显露的「冷」 | 德性像母语一样学会 | 城邦里人人都在教 | 尺度可被改写 | 「尺度」把纠缠拆成主与客 |
| 高尔吉亚 | 无物存在 | 言语在人与人之间发生 | 时机 | 言语如药改写灵魂 | 回写没有方向 |
| 苏格拉底 | 一、相同、不变的定义 | 诘问法 | 对话者的经验 | 自知无知、牛虻、照看灵魂 | 用发生的方法追问发现的答案 |
| 柏拉图 | 理念 | 洞穴里的上升 | 学园、对政治的失望 | 理念不被改写 | 生成的「从不真正存在」;差异也成了理念 |
书 目
以下只列本书写作中实际参考的主要原典、译本与研究著作,按类别排列。
原典汇编与译本
- Hermann Diels, Walther Kranz (eds.), Die Fragmente der Vorsokratiker, 6th ed., Berlin: Weidmann, 1951–1952.
- André Laks, Glenn W. Most (eds. and trans.), Early Greek Philosophy, 9 vols., Loeb Classical Librar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 G. S. Kirk, J. E. Raven, M. Schofield, 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 2nd e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 北京大学哲学系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译:《古希腊罗马哲学》,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 年。
- 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神谱》,张竹明、蒋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柏拉图:《柏拉图全集》,王晓朝译,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2003 年。
- 色诺芬:《回忆苏格拉底》,吴永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徐开来、溥林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 年。
- 希罗多德:《历史》,王以铸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谢德风译,北京:商务印书馆。
-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物理学》《论灵魂》《政治学》,据商务印书馆及《亚里士多德全集》(苗力田主编,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各译本。
研究著作
- John Burnet, Early Greek Philosophy, London: A. & C. Black, 1892.
- F. M. Cornford, From Religion to Philosophy, London: Edward Arnold, 1912.
- W. K. C. Guthrie, A History of Greek Philosophy, vols. 1–3,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2–1969.
- Jean-Pierre Vernant, Les origines de la pensée grecque, Paris: PUF, 1962.
- Jonathan Barnes, The Presocratic Philosophers,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79.
- Charles H. Kahn, The Art and Thought of Heraclitu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9.
- Gregory Vlastos, Socrates: Ironist and Moral Philosoph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 Richard Seaford, Money and the Early Greek Mind,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4.
- George Grote, A History of Greece, London: John Murray, 1846–1856.
- 弗里德里希·尼采:《希腊悲剧时代的哲学》。
- 马丁·海德格尔:《阿那克西曼德之箴言》,收入《林中路》。
- 汪子嵩、范明生、陈村富、姚介厚:《希腊哲学史》第一、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8、1993 年。
- 叶秀山:《前苏格拉底哲学研究》,北京:三联书店,1982 年。
本系列与作者相关著作
- 王德生:《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普通人都能懂的〈差异与重复〉》,德麦国际出版社。
后 记
这本书写得很快,前后只用了几天。
写之前,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既然我讲了一百三十年的「松动」,那么这把锁,是在哪里锁上的?顺着这个问题往回走,一直走到了米利都的海边,走到了赫西俄德的那一句「最先产生的是卡俄斯」。
写的过程中,有两件事让我自己也很意外。
第一件,是阿那克西曼德的那一句话。我原先以为,西方哲学从一开始就是在找本原,找底子。可是把亚里士多德的筛子拿掉,西方哲学留下的第一句原话,讲的偏偏是万物之间一来一往的赔偿,是回写。然后写到最后一章的最后一天,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一笔债。一头一尾,都是欠与还。这不是我事先设计的,是写着写着,它自己显露出来的。
第二件,是苏格拉底本人。年轻的时候,我把他当作一个寻找真理的圣人;做三视角那几年,我把他当作一个善于提问的老师。这一次写下来,我才看清楚他身上那道裂缝:方法是发生,目标是发现。更让我意外的是,他活出来的,常常比他说出来的,更接近发生。一个说不出勇敢是什么的人,是全雅典最勇敢的人之一;一个一辈子追问定义的人,最后是用「我是这片土长出来的」,决定了自己的死。
这本书的第九编,是按照我的要求加厚的。我希望它不只是一本讲古人的书,也能让一个普通的老师、一个照顾老人的女儿、一个开小饭馆的老板娘,在读完以后,手里多一样用得上的东西。那些日常的场景,写的是许多家庭、课堂、医院和店铺里都常见的一类情形,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和这个系列的其他几本一样,这本书是一个复合主体写成的:我立题、定判断、做裁定,Claude 执笔、查证、统稿。一个人加一台机器,在几天里,把两百年、二十几个人、几百条残篇,一条一条地拆开,再装回去。这件事本身,就是这本书第四十一章说的:理解,是在两个之间生出来的。
书中的每一条原话,都尽量交代了出处和转手;每一处判断,都尽量和原话分开写。读者如果觉得哪里填多了,那多半是真填多了,欢迎回到原话去核对,也欢迎写信来反驳。苏格拉底说,未经检验的生活不值得过;一本未经检验的书,大概也是这样。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