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普通人都能懂的柏拉图
——一个人、一座学园、一部对话集,与 SDE 的解构
著 者:王德生
出 版: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丛 书:德麦国际专著第 138 号
ISBN 979-8-90690-136-1
定 价:US$30.00
版 式:长文网页版
字 数:约 25 万字
版 次:2026 年 9 月第 1 版
出版地:新加坡
版权所有,未经出版者书面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内容。
书中所引柏拉图原文均为意译或转述,出处以国际通用的斯特方码标注。
书中关于健康的章节讲日常习惯与看待健康的方式,不构成医学建议。
目 录
- 前言 那个亏空,是从柏拉图开始被填上的
- 导读 读柏拉图的三把钥匙
- 第一编 一个人:柏拉图的一生
- 第一章 雅典,一个贵族少年
- 第二章 遇见苏格拉底
- 第三章 公元前三九九年:一个人的死,一种哲学的生
- 第四章 十二年漫游:麦加拉、南意大利、叙拉古
- 第五章 学园:人类第一座"研究院"
- 第六章 叙拉古三次:哲学王的实验
- 第七章 八十岁,手里还在改《法律篇》
- 第八章 柏拉图一生的 SDE 序列
- 第二编 一种写法:为什么是对话
- 第九章 他为什么不写论文
- 第十章 助产术:差异是怎样被逼出来的
- 第十一章 停在没有答案的地方:早期对话的困惑
- 第十二章 神话:论证走不到的地方
- 第十三章 《斐德若》:文字是一剂药,也是一剂毒
- 第十四章 《第七封信》:火花从火里跳出来
- 第三编 理念:柏拉图最著名的那一步
- 第十五章 从美的罐子到"美本身"
- 第十六章 线段喻:四层看见
- 第十七章 洞穴喻:转过身来
- 第十八章 太阳喻与"善的理念"
- 第十九章 《美诺》里的小奴隶:回忆说
- 第二十章 《斐多》:灵魂为什么不死
- 第二十一章 SDE 解构:理念是一个被冻住的显露
- 第四编 他自己动摇了自己:晚期对话
- 第二十二章 《巴门尼德》:第三人论证
- 第二十三章 《泰阿泰德》:知识是什么——三次失败
- 第二十四章 《智者》:理念的编织与"不是"
- 第二十五章 《政治家》:王者的技艺是编织
- 第二十六章 《斐勒布》:界限与无限的混合
- 第二十七章 《蒂迈欧》:造物主与"容器"
- 第二十八章 SDE 解构:晚年的柏拉图已经摸到了纠缠
- 第五编 灵魂与爱
- 第二十九章 马车喻:灵魂的三匹力量
- 第三十章 《会饮》:六篇颂词
- 第三十一章 第俄提玛:爱是"在美中生育"
- 第三十二章 爱的阶梯:一条被锁住终点的路
- 第三十三章 SDE 解构:爱欲是意义的发动机
- 第六编 城邦:《理想国》与《法律篇》
- 第三十四章 正义是什么:比雷埃夫斯港的那个晚上
- 第三十五章 大字写的灵魂:城邦三阶层
- 第三十六章 哲学王
- 第三十七章 高贵的谎言,被请出去的诗人
- 第三十八章 《法律篇》:第二好的城邦
- 第三十九章 SDE 解构:谁握着判错权
- 第七编 两千四百年:柏拉图之后
- 第四十章 亚里士多德:一个指天,一个指地
- 第四十一章 普罗提诺与奥古斯丁:理念进了教堂
- 第四十二章 数学家为什么多半是柏拉图主义者
- 第四十三章 "一连串脚注"与"开放社会的敌人"
- 第四十四章 SDE 解构:发现学的地基是这样浇下的
- 第八编 回到普通人
- 第四十五章 今天的洞穴在哪里
- 第四十六章 教育是转过身来,不是往眼里放视力
- 第四十七章 在家里当接生婆:教育的十个日常场景
- 第四十八章 健康:马车、和谐与"向着存在的生成"
- 第四十九章 事业:在城墙外种一片林子
- 第五十章 爱与学习
- 第五十一章 AI 时代重读柏拉图
- 结语 回忆,是给"发生"起错的名字
- 附录一 柏拉图年表
- 附录二 柏拉图对话录总表(三十六部·真伪与时期)
- 附录三 术语对照表(希腊文—中文—SDE)
- 附录四 SDE 读柏拉图速查表
- 附录五 延伸阅读书目
- 后记
那个亏空,是从柏拉图开始被填上的
这本书写给没读过柏拉图的人,也写给读过、但读完只记住一个"洞穴"的人。
我先交代一下,一个做计算数学出身的人,为什么要回头写两千四百年前的一位雅典哲学家。
我的思想走过四站。第一站是"三视角",从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一年初,那时我问的是知识的结构和体系:同一件事,为什么可以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角度去看。那时候我脚下的地面,还是人、事、物——主体、客体、它们之间的互动。第二站是"三二一智慧系统",从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五年,我借了尼采的视角论来回答一道题:给定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得出不同的对比、变化和分布?我当时的回答是,一个存在的三视角,是主体的视角撞上客体、发生矛盾而形成的。第三站是 SIO 本体论。第四站,也就是今天,是 SDE 本体论:显露(Show)、差异(Difference)、纠缠(Entanglement)。
在第二站走到尽头的时候,我撞上了一处我后来叫它"巨大的亏空"的地方。
把尼采那条路老老实实走一遍,你会写出这样一个式子:
现象的特征 = 知识 = F(主体,客体,互动)
主体从某个角度去碰客体,碰出某种"现象的特征",那就是知识。这个式子本身不假——量子力学的测量是这样,日常生活里看一个人也是这样。问题出在其中一个变量上:客体究竟是什么?
康德走到过这一步。他说我们知道的都是现象,那么现象背后总得有个"来源者",他把它叫"物自体",然后宣布:它不可知。亏空被封住了,但没有被补上。尼采没有解决康德这道题,他让"视角"去承担知识的不唯一,却把"客体"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处。
还有第二处亏空:式子把主体和客体写成自变量,等于默认它们在互动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可"主体、客体真的先于互动存在吗",这本身就是一道从来没有被证成的难题。
写到这里,我顺着这个"现象的来源者"往上追,一直追到了柏拉图。
第一个正式给这个亏空填上东西的人,是柏拉图。
柏拉图看见了和我们一样的事实:眼前的东西在变,一朵花今天美、明天谢了;一个人在这件事上勇敢、在那件事上怯懦;同一根木棍在水里看是弯的、拿出来是直的。变动的东西,好像靠不住。那么,我们怎么还能说"美""勇敢""直",而且大家好像都明白彼此在说什么?
他的回答是:在变动的东西后面,有不变的东西在那里。美的花会谢,但"美本身"不会谢;勇敢的人会退缩,但"勇敢本身"不会退缩。他把这些不变的东西叫作 eidos、idea——我们今天译作"理念"或"形式"。它们不在我们身边,而在另一个更真实的地方;我们眼前的一切,只是分有了它们、模仿了它们,像影子之于实物。而人之所以能认出美、认出正义,是因为灵魂在出生以前见过它们,现在只是想起来了。
请注意这最后一句。认识,就是想起来。
这就是"发现学"最早、也最干净的一次奠基。对象先在——理念本来就在那儿;知识是接近——灵魂去回忆、去看见;真理是对上——看见的和本来在那儿的一样。后来两千多年,不管理念被换成了上帝的心灵、自然律、物自体还是数学结构,这个骨架一直没有换:有一个先于知识而在的东西,知识的任务是去找到它。
怀特海说,整个欧洲哲学传统可以看成是对柏拉图的一连串脚注。这句话常被引用来夸柏拉图。我读到它,想到的是另一层意思:如果地基是柏拉图浇的,那么地基里有一道裂缝,整栋楼也就都有。
所以这本书有一个严肃的目的:用 SDE 去解构柏拉图。解构不是拆掉,更不是嘲笑。这个系列里写皮尔斯、德里达、维特根斯坦,用的都是同一个意思——解构是看清楚一样东西是怎样发生出来的,在哪里立住了,在哪里被锁死了。
而一读柏拉图,你会发现一件很奇特的事,这也是整本书要讲透的一件事:
柏拉图的学说是发现学,但他写作的方式、他办学的方式、他晚年反复动摇的那些地方,却处处是发生学。
他从不写论文,只写对话——对话就是差异一步一步被逼出来的地方。他早期的对话几乎都停在"我们还是不知道"的地方。他在晚年亲手用最锋利的论证攻击自己的理念论。他在《智者》里说,理念不是一个个孤立的东西,而是彼此"编织"在一起的,没有这种编织就没有言说。他在《蒂迈欧》里说,除了理念和摹本,还需要第三样东西,一个"容器",一切生成都在它里面发生。他在《会饮》里说,爱不是占有美,而是"在美之中生育"。他在一封据传是他写的信里说得最直白:真正的东西没法像别的学问那样写下来,只有在长久地一起生活、一起追问之后,它才会在灵魂里突然生出来,就像火花从火里跳出来,然后自己养活自己。
火花从火里跳出来——这不是回忆,这是发生。
柏拉图一只脚踩在"本来就在那儿",另一只脚踩在"在一起的长久追问里生出来"。他用前一只脚立了学说,用后一只脚写了书、办了学园。两千四百年来,人们多半只看见了前一只脚。
这本书要把后一只脚也指给你看。
在方法上,我只用三样东西,导读里会讲清楚:显露、差异、纠缠。你不需要先学会任何哲学术语。凡是柏拉图的原话,我都尽量用最平常的中文转述,必要时标出他那部对话的名字和段码——比如"《理想国》514a"——方便有心人去对照原书。凡是史料上有争议的地方,比如他是否真去过埃及、《第七封信》是否真出自他手,我都会如实告诉你争议在哪里,不替你拍板。
还有一句话要先说在前面。批评柏拉图是容易的,特别是站在两千多年以后。可是你会看到,我们今天用来批评他的很多武器,最早就是他自己锻造的。他是第一个把"什么是 X"这个问题问得那么执拗的人,第一个意识到文字会让思想死掉的人,第一个把自己的核心学说放到对话里让别人攻击的人。在这个意义上,他既是发现学的奠基者,也是发生学最早的见证人。
我希望你读完这本书,下次再听到"洞穴"两个字,想到的不只是"世人都被假象蒙蔽",而是那个被松了绑、转过身、刺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往洞口走的人——他走的那一路,才是柏拉图真正留给我们的东西。
王德生
二〇二六年九月,新加坡
读柏拉图的三把钥匙
◆一、先说一件厨房里的事
一个人学做红烧肉。
第一种学法:找一本菜谱,上面写着五花肉多少克、冰糖多少克、酱油几勺、小火几分钟。照着做,做出来的东西,和菜谱上的照片越像,就算越成功。菜谱是标准,你的锅是去对准它的。
第二种学法:跟着外婆在灶台边站了十年。外婆从来说不清"多少克",她只说"糖炒到这个颜色""听见这个声音就翻"。你学会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天学会的。某一天你一个人站在灶前,锅里那股香味出来了,你知道对了。
第一种学法里,"好的红烧肉"是先在那儿的,写在菜谱上,你去发现它、复制它。第二种学法里,"好的红烧肉"是在你、外婆、那口锅、那十年、那一家人的口味之间,一次一次做出来的,某一天突然在你手里立住了。
这就是本书反复要用的一对词:发现和发生。
柏拉图的学说,站在第一种学法这边。他认为"好""美""正义"就像一本写在天上的菜谱,眼前的一切都是在对准它。可是柏拉图自己教学生的方式,偏偏是第二种——他办的学园,就是一个站了几十年的灶台边。
◆二、第一把钥匙:显露(S)
"显露"是说:一样东西,从模糊到清楚,从说不出到说得出,从一闪而过到稳稳地立在那里,这个"露出来、立得住"的样子。
外婆的红烧肉,对你来说一开始是一团说不清的香味;后来你知道了"糖色"这个词;再后来你能跟别人讲清楚"糖要炒到枣红、冒小泡";最后也许你能写成一本菜谱。这是同一样东西显露得越来越清楚的过程。菜谱,是显露的最硬、最稳的那一端。
柏拉图的"理念",就是一个显露到了极致的东西:美本身,永远是美,从来不增不减,不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却是一切美的东西之所以美的原因。它是 S 的顶端——完全清楚、完全稳定、完全不动。
本书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样一个最稳的显露,是本来就在那儿,还是被做出来的?
◆三、第二把钥匙:差异(D)
"差异"是说:事情一步一步往前推的那条路。比较、试错、修正、再比较。
你第一次炒糖,炒糊了;第二次太浅;第三次外婆说"差一点";第四次你记住了那个颜色。每一步和上一步不一样,这些"不一样"串起来,就是一条路。没有这条路,就没有后来那个"对了"。
柏拉图的对话,就是一条一条这样的路。苏格拉底问一个人:"勇敢是什么?"那人说:"勇敢就是守在阵地上不逃跑。"苏格拉底说:"那骑兵边退边打算不算勇敢?"那人说:"也算。"——第一个答案就这样被推动了,换一个,再推,再换。一部早期对话,就是一串被逼出来的差异。
差异这一维,柏拉图非常强。西方哲学最锋利的那把"区分"的刀,就是在他手里磨出来的。
◆四、第三把钥匙:纠缠(E)
"纠缠"是说:一样东西能发生、能立住,背后有一整片它离不开的土壤。
外婆的红烧肉离不开什么?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那个灶的火力,那个地方的酱油,那一家人爱吃甜,那十年你天天站在旁边——少了其中哪一样,那个"对了"都不一定出现。把菜谱抄走,带到另一个厨房,做出来常常不是那个味。因为菜谱只带走了显露,没带走纠缠。
E 有三层意思,这本书会慢慢用到:
- 第一层,东西在哪几个"界"里纠缠。SDE 说有三界:理念界(概念、规则、制度)、现实界(身体、器具、地方)、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意志)。
- 第二层,纠缠以什么样子被人把握:一个名字(符号),一串推理(逻辑),一种规律(数学)。
- 第三层,纠缠里有什么力量在推:守住它的力,激发别的东西的力,积攒着还没放出来的力——SDE 分别对应着真、善、美。
这里先记住一句就够了:柏拉图把三界中的一界——理念界——立成了唯一真实的、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另外两界降成了它的影子。 本书的很多解构,都从这一步出发。
◆五、三把钥匙怎么一起用
SDE 有一句最简单的话:
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在一片土壤里,经过一条路,立住一个样子。红烧肉是这样立住的,一门手艺是这样立住的,一个概念、一门学问、一个人的性格也是这样立住的。
但这句话不是一个"先 E、后 D、再 S"的流水线。三者是互相生成的:
- 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S = F(D,E)
- 差异由显露和纠缠共同生成:D = G(S,E)
- 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共同生成:E = H(S,D)
用红烧肉说:那个"对了"的味道(S),是十年的试错(D)加上那口锅、那个灶、那一家人(E)一起做出来的;可反过来,一旦你心里有了"对了"的那个味道,你以后每一次的试错都朝着它走(S 改变了 D),你还会去挑那种锅、那种酱油(S 改变了 E)。三样东西,谁也不是谁的起点,它们同时长、互相养。
这里还有一个动起来的道理,叫"一二三原理":
- 差异和纠缠之间起了矛盾——你照老法子做,家里来了个吃不了甜的客人;
- 矛盾逼着显露改变——你做出了一道不那么甜、但依然"对"的红烧肉;
- 新的显露又回过头来改写差异和纠缠——你从此多了一条路,这个家从此多了一种口味。
然后新的矛盾又来了。第三步叫回写,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步。本书会一再指出:柏拉图的体系里,几乎没有回写——理念会让万物像它,但万物永远不能反过来改动理念。
◆六、本书的母题
有了三把钥匙,本书的母题可以用一句话说出来:
柏拉图说的是发现,做的是发生;他把"发生"错叫成了"回忆"。
展开一点:
第一层,柏拉图的学说——理念论、回忆说、洞穴——是一套发现学:真理先在,知识是找回来,教育是把人的眼睛转向本来就在那里的光。
第二层,柏拉图的实践——写对话、办学园、一辈子修改自己——是一套发生学:真东西只在人与人长久的共同追问中生出来,写不下来,传不过去,要在每个人身上重新生一次。
第三层,两者之间有一道他自己察觉了却没能缝上的缝。他晚年的对话里,这道缝越裂越大:理念需要"编织"才能说话(这是纠缠),生成需要一个"容器"(这是纠缠的土壤),知识的三种定义都失败了(这是发现学的定义失败)。但他终究没有把纠缠提升到和理念同等的地位——他把它叫作"私生子式的推理"才能碰到的东西,放在了一边。
第四层,为什么放在一边?因为一旦承认理念也是在纠缠中经差异发生的,理念就不再是永恒的了;不再永恒,哲学王凭什么统治?城邦的秩序凭什么不变?灵魂凭什么不死?柏拉图用理念锚住的,是一整套他在苏格拉底之死以后急需的安全感。发现学对他来说,不只是一种认识论,是一剂药。
第五层,这剂药今天还在我们身上起作用:相信标准答案在某处等着的学生,相信真理由专家掌握的公众,相信模型在"逼近"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世界的科学家,甚至相信大模型"找到"了语言规律的工程师。解构柏拉图,就是给这剂药做一次成分分析。
◆七、怎么读这本书
八编五十一章,你可以按顺序读,也可以跳着读:
- 只想知道柏拉图是个什么样的人,读第一编。
- 想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写书,读第二编。
- 想弄懂"理念""洞穴"到底在说什么,读第三编。
- 对"柏拉图自己是否推翻了自己"好奇,读第四编——这是本书最有新意的部分。
- 关心爱情、政治的读者,分别读第五、第六编;关心教育、健康、事业的读者,读第八编——那里有三章专门讲家庭和课堂、身心、工作里的日常场景,每一节都给出可以明天就试的小办法。
- 想看柏拉图如何变成了整个西方的地基,读第七编。
每一编最后一章是"SDE 解构",把这一编讲过的东西放到三把钥匙底下看一遍。如果你只想看结论,可以只读这些章,再读结语。
柏拉图的对话,今天都有很好的中文译本。本书引用时标注国际通用的"斯特方码",例如"《理想国》514a",就是指斯特方努斯一五七八年版第 514 页 a 栏——任何一个好译本的页边都会印着这个码,你可以很方便地找到原文。
好,我们从雅典出发。
一个人:柏拉图的一生
一个思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在一个人的一生里、一座城的命运里,一步一步发生出来的。要读柏拉图的理念,先要看他从哪片土里长出来。
雅典,一个贵族少年
◆一、生在一场大战的第三四年
柏拉图生于公元前四二八年或四二七年,雅典。这两个数字相差一年,是因为古代的材料本来就对不齐——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记住:我们对柏拉图生平的了解,大半来自他死后几百年才写成的传记,尤其是公元三世纪的第欧根尼·拉尔修的《名哲言行录》。那里面真事和传说混在一起。本书讲他的一生,凡属传说的,都会说"据说"。
他出生的时候,雅典和斯巴达之间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已经打了三四年。这场战争从公元前四三一年打到四〇四年,前后二十七年,最后以雅典投降告终。也就是说,柏拉图从出生到二十三四岁,整个青少年时代都在战争里度过。
我们今天说起古希腊,眼前常常浮起白色大理石的神庙、广场上辩论的哲人、剧场里的悲剧。这些都是真的,但柏拉图眼里的雅典还有另一面:瘟疫——战争第二年爆发的大瘟疫,据修昔底德的记载,死了城中很大一部分人,连领袖伯里克利也死于这场瘟疫;远征——公元前四一五年,雅典倾全城之力远征西西里,两年后全军覆没,几万人或死或被卖为奴;政变——公元前四一一年,寡头派推翻民主,几个月后又被推翻;投降——公元前四〇四年,长墙被拆,舰队被没收,斯巴达扶植了一个三十人的寡头政府。
一个少年在这样的城邦里长大,他最先体会到的,不会是"世界是稳定的",而是"一切都靠不住"。今天立的法,明天被推翻;今天被捧上天的将军,明天被判死刑;今天说的正义,明天换了一批人又是另一种说法。
记住这个感受。后来柏拉图的整个哲学,可以看作是对这个感受的一次回答:如果眼前的一切都靠不住,那么总得有一样东西是靠得住的。
◆二、一个显赫的家族
柏拉图的父亲叫阿里斯通,据说祖上可以追溯到雅典古代的国王。母亲叫佩里克提奥涅,她的家族和雅典的立法者梭伦有亲缘关系。父亲早逝,母亲改嫁给了皮里兰佩斯——一位与伯里克利交好的政治人物。
柏拉图有两个哥哥,阿德曼托斯和格劳孔,还有一个姐姐波托涅。这两个哥哥,后来都成了《理想国》里的主要对话人物。你读《理想国》,从第二卷开始跟苏格拉底一问一答、把"正义到底有没有用"逼到绝境的,就是这两个人。柏拉图把自己的哥哥写进书里,却从来没有把自己写成对话的一方——这一点第二编还要细说。
母亲这一边,还有两个名字要记住:克里提亚斯和卡尔米德。克里提亚斯是母亲的堂兄(一说表兄),卡尔米德是母亲的兄弟,也就是柏拉图的舅舅。这两个人后来都是"三十僭主"的核心人物——就是斯巴达扶植的那个寡头政府。克里提亚斯是其中最强硬、最残酷的一个。
柏拉图同样把他们写进了对话。有一部对话就叫《卡尔米德》,讨论"节制是什么",里面的卡尔米德还是个美少年,克里提亚斯是个能说会道的聪明人。读者知道他们后来成了什么人,再读他们在对话里侃侃而谈"节制""自知",会感到一种很深的反讽。
你看,柏拉图不是一个从书斋里走出来的哲学家。他的家族就在雅典政治的正中央。他身边的人,是历史书里的人。
◆三、他本来叫什么
据第欧根尼·拉尔修说,柏拉图本名阿里斯托克勒斯,随祖父。"柏拉图"(Platon)是个绰号,意思和"宽"有关——有人说是因为他肩膀宽,有人说是因为他额头宽,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文风宽广。还有人说他年轻时练过摔跤,这个名字是摔跤教练给起的。
这些说法都难以证实,现代学者甚至怀疑"柏拉图"本来就是他的真名,因为当时雅典也有别人叫这个名字。我提它,只是想让你知道:连这位哲学家叫什么,我们都是透过一层后人的传说在看。
传说里还有一件事:柏拉图年轻时写过诗,写过悲剧,准备去参加悲剧比赛;在剧场前遇见苏格拉底,听他谈了一番话,回去就把自己的悲剧稿子烧了。
这件事多半也是传说。可它流传了两千年,说明后人觉得它"应该是真的"——一个本来要做诗人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后来在《理想国》里要把诗人请出城邦的哲学家。这个转折太有戏剧性了。而事实上,柏拉图的对话本身就是极好的文学。他没有扔掉诗,他是把诗吸收进了哲学,然后又回过头来审判诗。这是他一生里一个重要的矛盾,第六编会讲。
◆四、一个本来要从政的年轻人
我们对柏拉图青年时代的心思,有一份难得的材料:《第七封信》。这是一封署名柏拉图、写给西西里友人的长信,写于他七十多岁的时候。这封信是不是柏拉图亲笔,学界争论了两百年,今天多数学者倾向于认为是真的,或者至少出自非常熟悉他的人之手。我们先把它当作一份"柏拉图的自述"来读,同时记住这个保留。
信里有一段回忆,大意是这样的:
我年轻的时候,和许多年轻人一样,想着一旦成年、能够自己做主,就马上投身城邦的公共事务。恰好那时城邦发生了变故:旧的政体受到许多人攻击,一场革命发生了,五十一个人被推上台来掌权……其中有几位恰好是我的亲戚和熟人,他们立即邀请我参与,以为这是适合我的事情。我那时年轻,心想他们会把城邦从一种不义的生活引向正义的生活,所以十分留意他们要做什么。结果我看到,没过多久,这些人就让人们觉得以前的政体简直是黄金时代。(《第七封信》324b—d,意译)
"五十一个人",指的就是三十僭主加上管理比雷埃夫斯港等地的其他官员。邀请他的亲戚,就是克里提亚斯和卡尔米德。
这些人上台以后做了什么?清洗、没收财产、处死政敌,短短几个月杀了上千人。柏拉图在信里特别提到一件事:他们曾命令苏格拉底和另外几个人去逮捕一个无辜的人,打算处死他,好让苏格拉底也沾上手,变成同谋。苏格拉底拒绝了,冒着自己被杀的危险。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着自己的舅舅和堂舅用"让城邦走向正义"的名义大开杀戒,而他最敬重的老师,是那个宁死也不去抓人的人。
这件事,在他心里一定压了一辈子。
三十僭主统治不到一年就倒台了,克里提亚斯和卡尔米德都死在战斗中。民主派回来,宣布大赦。柏拉图在信里说,他又一次动了从政的念头,觉得回来的人还算克制。
然后,公元前三九九年,恢复了的民主政体,以不敬神和败坏青年的罪名,把苏格拉底判了死刑。
那是下一章之后的事。在这里我只想让你看到一个事实:柏拉图的哲学起点,不在书斋,而在他亲眼看见的两次"正义的失败":寡头以正义之名杀人,民主以法律之名杀了最正义的人。
◆五、用 SDE 看这个少年
我们先不忙着讲理念。先把三把钥匙放在这个少年身上试一试。
E——他在什么里纠缠着?
现实界:一座打了二十七年仗、经历瘟疫、远征惨败、两次政变的城;一个身处政治中心的贵族家族。
理念界:荷马和悲剧诗人留下的整套关于神、英雄、命运的说法;智者们在广场上传授的"修辞术"——教人怎么把弱的论证说成强的;几代人争论不休的"民主好还是寡头好"。
自我界:一个本来想写悲剧、想从政、想让城邦变得正义的年轻人,看着亲人作恶,看着老师受审。
这三界纠缠得极紧,而且处处是撕裂。
D——他在经历什么样的差异?
政体换了四次:民主、寡头、民主、再到三十僭主、再到民主。每一次换,"正义"这个词的内容就被换一次。这是一个差异极其剧烈、却完全不成序的时代——SDE 叫它"混沌态":差异很强,但走不成一条路。
S——他能抓住什么显露?
几乎什么都抓不住。法律会被推翻,领袖会被处死,亲人会变成屠夫,最好的人会被民众判死。唯一稳稳显露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人——苏格拉底——的一种活法:不管谁上台,他都在街上拉住人问"什么是正义",而且真的照他认为正义的方式去做,哪怕要为此送命。
这就是柏拉图的起点:一片极度撕裂的纠缠,一段极度混乱的差异,和唯一一个稳定的显露——一个人。
后来的整个理念论,某种意义上,是柏拉图想把这个"人"身上那种稳定,变成一种不依赖任何人、任何城邦、任何时代的稳定。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连这个人,也会被杀死。
人会死。那么,让"正义本身"不会死。
这是一个少年对世界最深的一次防御。我们以后会看到,这个防御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一座两千年的大厦的。
遇见苏格拉底
◆一、一个长得不像哲人的人
如果你在公元前五世纪末的雅典广场上走一圈,大概会注意到这样一个老人:塌鼻子,眼睛外凸,嘴唇很厚,挺着个肚子,一年四季光着脚,穿一件旧外衣。他不在屋里讲课,也不收学费,就在市场上、体育场边、鞋匠铺门口,随便拉住一个人问问题。
这个人就是苏格拉底。
他的相貌,在当时是出了名的丑。柏拉图的《会饮》里,年轻的阿尔喀比亚德喝醉了酒,站起来说:苏格拉底就像雕刻铺子里卖的那种西勒诺斯像——外面是一个丑陋的半人半兽,打开来,里面藏着神像(《会饮》215a—b)。外表和内里的这种反差,后来成了柏拉图整个哲学的一个隐喻:眼睛看见的外表不算数,真正的东西藏在里面。
苏格拉底一个字也没有写。我们今天知道的苏格拉底,主要来自三个人: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他在公元前四二三年上演的《云》里把苏格拉底写成一个吊在篮子里研究天象、教人诡辩的怪人;色诺芬,一个当过兵、写过回忆录的学生,他笔下的苏格拉底是个讲实际道理的好老师;还有柏拉图,他笔下的苏格拉底是西方文学里最有魅力的思想者之一。
三个人写出来三个苏格拉底。哪一个是"真"的?这就是哲学史上有名的"苏格拉底问题"。大致的共识是:柏拉图早期的对话比较接近历史上的苏格拉底,越到中后期,苏格拉底嘴里说的越多是柏拉图自己的思想。
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 SDE 的味道:"真正的苏格拉底"并不是一个藏在三份材料背后、等着被发现的原件;我们今天所知的苏格拉底,是在一个喜剧诗人的讽刺、一个军人的回忆、一个哲学家的创作之间纠缠着显露出来的。 而其中显露得最强、最持久的那一个,偏偏是改动最多的那一个——柏拉图的苏格拉底。
◆二、德尔菲的神谕
苏格拉底为什么要到处拉着人问问题?柏拉图在《申辩》里让苏格拉底自己讲了一个故事。
苏格拉底有个老朋友叫凯瑞丰,是个急性子。他有一次跑到德尔菲的阿波罗神庙去问神:有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女祭司回答:没有。
苏格拉底听说了,大惑不解。他想:我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智慧,神为什么这么说?可神又不会说谎。于是他决定去检验这句神谕。他先去找政治家——那些被公认为有智慧的人。一番对话下来,他发现这些人自以为知道很多,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又去找诗人,发现诗人写出好诗,靠的是一种灵感,并不真明白自己写的是什么,却因为会写诗就以为自己在别的事上也很有智慧。他又去找工匠,工匠确实懂自己那门手艺,可也因此以为自己在最重大的事情上也懂。
最后他明白了神谕的意思:我和他们一样不知道,但他们以为自己知道,我知道自己不知道。在这一点上,我比他们稍微有智慧一点。(《申辩》21a—23b,意译)
这就是后来被概括成"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的那句话。原话并没有这么绝对,但意思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把这当作神交给他的使命:到处去揭穿"自以为知道"。他说自己像一只牛虻,叮在雅典这匹又大又懒的良马身上,让它不要睡着(《申辩》30e)。
◆三、他怎么问
苏格拉底的问法,有一个固定的样子。后来人们管它叫 elenchus,中文常译作"诘问法"或"反驳法"。
大致是这样四步:
第一步,找一个自以为知道某个美德的人,请他下定义。比如在《拉凯斯》里,问两位将军:"勇敢是什么?"
第二步,对方给出一个答案。将军拉凯斯说:"勇敢就是守在阵线上抵抗敌人,不逃跑。"
第三步,苏格拉底不直接说他错,而是请他同意另外几件事。"斯基泰人的骑兵,边撤退边作战,这算不算勇敢?""算。""斯巴达人在普拉提亚战役里先后撤、等波斯人阵形乱了再杀回来,这算不算勇敢?""算。"
第四步,把这些同意放在一起,对方发现自己的定义和自己同意的事情互相矛盾——守住不逃是勇敢,撤退也可以是勇敢,那勇敢到底是什么?
于是换一个定义。"勇敢是灵魂的一种坚韧。"再推:"那明知必输还坚持的蠢坚韧,也是勇敢吗?"……
一部早期对话下来,常常换了三四个定义,每一个都被推翻,最后苏格拉底说:"看来我们都还不知道勇敢是什么。"然后散场。
很多人第一次读这些对话会觉得很恼火:绕了一大圈,什么结论也没有。可是你用 SDE 的眼光看,会看到另一样东西: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人把"差异"当成了一台可以反复运转的机器。
每一个定义都是一次暂时的显露(S);苏格拉底拿来的反例和追问是新的差异(D);对方自己心里那些"当然是这样"的常识——斯基泰骑兵、普拉提亚战役、蠢坚韧——是他身上本来就纠缠着的东西(E)。诘问的全部动作,就是让对方身上的纠缠和他说出来的显露起矛盾,逼着显露改变。
这不正是导读里讲的"一二三原理"的前两步吗?差异和纠缠起了矛盾,矛盾推动显露改变。
苏格拉底把这台机器转得飞快。但你会注意到,早期对话里常常缺第三步——新的显露很少真正立住并回写。一个定义被推翻,换上下一个,下一个也被推翻,最后留下一片"我们还不知道"。机器转起来了,却不出产品。
这正是柏拉图后来要解决的问题。他跟苏格拉底学会了开这台差异机器,但他不甘心每次都停在"不知道"。他想知道:如果每一个说出来的定义都会被推翻,那让它们一个个被推翻的那个标准,是从哪里来的?——苏格拉底凭什么知道"蠢坚韧不是勇敢"?他心里一定已经有了某种关于勇敢的东西,否则他怎么判断对方错了?
柏拉图的回答将是:那个东西,就是"勇敢本身"。它在那里,只是我们还没有完全看清。
这是一个非常自然的推论。也正是在这个推论里,一台差异的机器,被安上了一个先在的终点。
◆四、柏拉图什么时候遇到他
据第欧根尼·拉尔修说,柏拉图大约二十岁开始跟随苏格拉底。也就是公元前四〇八年、四〇七年前后,战争的最后几年。从那时到苏格拉底之死,前后八九年。
这八九年里柏拉图具体在做什么,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他在苏格拉底身边那群年轻人里;他亲历了三十僭主和苏格拉底的审判。
这群年轻人里,有后来的哲学家——麦加拉学派的欧几里德、犬儒学派的前驱安提斯泰尼、昔兰尼学派的阿里斯提波;也有政治人物——阿尔喀比亚德,一个极有天分又极不可靠的将军,在战争中几次倒戈;还有克里提亚斯和卡尔米德,柏拉图的亲戚、后来的僭主。
问题就在这里。苏格拉底的学生里,出了雅典最坏的几个人。 阿尔喀比亚德背叛过城邦,克里提亚斯带头屠杀过公民。苏格拉底受审时的罪名之一"败坏青年",雅典人心里想到的,恐怕正是这几个名字。
柏拉图后来一辈子都在替苏格拉底辩护。他写的几乎每一部对话,都在回答同一个隐含的问题:这些人的堕落,不是苏格拉底的错。 在《会饮》里,他让喝醉的阿尔喀比亚德亲口承认:苏格拉底是唯一能让他感到羞愧的人,是他自己不肯听。在《卡尔米德》里,他让年轻的克里提亚斯和卡尔米德跟苏格拉底讨论节制,读者一眼就能看出,他们从苏格拉底那里得到了什么,又丢掉了什么。
◆五、柏拉图不在场的那种在场
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柏拉图写了三十多部对话,苏格拉底几乎是所有对话的主角;可柏拉图自己的名字,只出现了三次。
两次在《申辩》里:苏格拉底说柏拉图也在法庭上(34a);后来又说,柏拉图和几个朋友愿意替他担保三十明那的罚金(38b)。一次在《斐多》里:讲述苏格拉底临终那天,在场的人名一个个报出来,然后说——"柏拉图,我想,是病了。"(59b)
柏拉图在老师受审时在场,在老师死的那天却不在场。而这个"不在场",是他自己写下来的。
有人说这是真的,他那天确实病了。也有人说这是一种写作上的退让:他不愿意假装自己亲眼看见了老师最后的时刻,他写的《斐多》是转述,是再创作。
不管哪种解释,这句话都有一种很深的东西:柏拉图把自己从自己的书里拿了出去。 他从不说"我认为",只让别人说。他让苏格拉底说,让巴门尼德说,让一个没有名字的"雅典客人"说,让一个外邦的女先知第俄提玛说。
为什么?第二编会专门讨论。这里只先说一个初步的回答:柏拉图也许比任何人都清楚,真东西不是一个人说出来的,而是在几个人之间谈出来的。 如果他站出来说"我认为理念是这样的",那就只是一个显露;而当他让一群人在对话里争论、互相推翻,读者看到的,就是一场发生。
◆六、用 SDE 看这段师生缘
E:雅典广场、体育场、朋友家的宴会,一群出身、脾气、命运极不相同的年轻人,一个不写字、光着脚、到处拉人说话的老人。这是一片极厚、极活的纠缠土壤。
D:苏格拉底的诘问,一次一次在每个人身上制造矛盾。这是柏拉图学会的第一样本事——差异的发动。
S:苏格拉底这个人的活法——"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得过"(《申辩》38a)——在柏拉图心里显露成一个几乎不可动摇的形象。
但有一处要特别看清:苏格拉底的哲学之所以活,是因为它离不开那片土壤。它只在广场上、在具体的人身上、在当场的问答里发生。苏格拉底一死,土壤就碎了,那台差异机器就停了。
柏拉图面对的问题是:老师死了,这种发生还能不能继续?
他的第一个答案是:写下来——把广场搬进对话里。他的第二个答案是:办一座学园——重建一片土壤。他的第三个答案,也是最出名的答案,是:让老师追问的那些东西——正义本身、勇敢本身、美本身——不依赖于任何人、任何广场而永远存在。
前两个答案,是发生学的。第三个答案,是发现学的。
这三个答案,他同时给了。这就是柏拉图全部复杂性的来源。
公元前三九九年:一个人的死,一种哲学的生
◆一、一张起诉书
公元前三九九年春天,雅典。一个叫美勒托的年轻诗人,在执政官的门廊前贴出了一份起诉书。第欧根尼·拉尔修保存了它的文字,大意是:
苏格拉底有罪:他不承认城邦所承认的神,引入别的新的神灵;他还败坏青年。求处死刑。
一同起诉的还有两个人:吕孔,一个演说家;安尼托斯,一个皮革商人出身的民主派政治家,在推翻三十僭主的斗争中立过功,是个有分量的人物。真正在背后推动这场审判的,一般认为是安尼托斯。
罪名听起来是宗教的,但雅典人心里清楚它指的是什么。战争刚输了几年,寡头的屠杀刚过去几年,城邦需要找回秩序,而苏格拉底是一个到处教年轻人怀疑一切的人,他最出名的学生里有叛徒阿尔喀比亚德、有屠夫克里提亚斯。公元前四〇三年的大赦规定不许追究三十僭主时期的旧账,所以这些事不能写进起诉书——于是写成了"不敬神"和"败坏青年"。
◆二、法庭上的一天
雅典的法庭不是今天的样子。没有专业法官,没有律师。陪审团是从公民中抽签选出来的,这场审判大约五百零一人。原告发言,被告自辩,陪审员当场投票。一天之内审完、判完。
柏拉图的《申辩》,就是苏格拉底在这一天里的三段发言——当然是经过柏拉图写过的,不是速记。色诺芬也写过一篇《申辩》,内容和语气都很不一样。
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一开口就说:我的控告者说得太动听了,连我都差点忘了我自己是谁;但他们没说一句真话。我不会用华丽的言辞,我只会用平常在市场上说话的方式说话(17a—c)。
然后他讲了德尔菲神谕的故事,讲自己为什么要到处问人,讲自己为什么得罪了那么多人。他当庭诘问美勒托,把美勒托问得前后矛盾——美勒托说他不信神,又说他引入新的神灵,那他到底信不信神?
他还说了几句后来在西方被反复引用的话: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还有力气,我就不会停止做哲学,不会停止劝告你们……我的好人,你是雅典人,属于最伟大、以智慧和力量著称的城邦,你只关心尽可能多地积攒钱财、名声和荣誉,却不关心、不思考智慧、真理和灵魂的尽善,你不感到羞愧吗?(29d—e,意译)
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得过。(38a)
第一轮投票,判有罪。票数很接近。苏格拉底自己说,只要有三十票倒过来,他就无罪了(36a)。
按雅典的程序,原告提出刑罚(死刑),被告可以提出一个替代刑罚,陪审团二选一。苏格拉底的第一个提议是:既然我对城邦有功,城邦应该在市政厅里供我吃饭——那是给奥林匹亚冠军的待遇。
这话在陪审员听来,简直是挑衅。
然后他改口说,那就罚一明那银子吧,我只有这么多。接着又说:柏拉图、克力同、克里托布卢斯、阿波罗多洛斯这几位朋友让我提三十明那,他们来担保(38b)。
第二轮投票,判死刑。据第欧根尼·拉尔修的说法,这一轮投死刑的人,比第一轮投有罪的人还多了八十个。
很多人说苏格拉底是故意求死。也有人说,他只是拒绝在最后一刻变成一个自己一辈子反对的人——去哀求、去讨价还价、把妻儿抱到法庭上博同情。他在判决后对投他死刑的人说:我被判死,不是因为缺少言辞,而是因为缺少厚颜和无耻,不愿说你们最爱听的话(38d)。
他最后一句是:
现在是离开的时候了——我去死,你们去活。我们谁的去处更好,只有神知道。(42a)
◆三、一艘船带来的三十天
按常理,死刑判决后很快执行。可是那年恰好碰上一件事:雅典每年要派一艘圣船去提洛岛祭祀阿波罗,船出发以后、回来之前,城邦不得处决任何人。审判的前一天,船刚好出发。
于是苏格拉底在狱中等了大约三十天。
柏拉图写了两部对话,发生在这三十天的末尾。
◆四、《克力同》:法律开口说话
第一部叫《克力同》。天还没亮,苏格拉底的老朋友克力同来到牢房,告诉他:船明天就到了,我已经买通了狱卒,安排好了逃跑,去帖撒利亚,那里有朋友。
克力同的理由很多:你一死,别人会说我们这些朋友舍不得花钱救你;你还有孩子要养;你这样等死,等于帮了害你的人。
苏格拉底平静地和他讨论。讨论到最后,苏格拉底做了一件很奇特的事:他让雅典的"法律"变成一个人,站到他面前说话。
法律对他说:苏格拉底,你想干什么?你想通过逃跑毁掉我们——你想让判决不作数,让城邦的法律成为空文吗?你想想,你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你的父亲是依照我们娶了你的母亲,生下了你;你是依照我们受了教育、学了音乐和体育;你在这座城里住了七十年,你随时可以离开,可你一次也没离开过,连打仗以外都几乎没出过城门;你在这里有了孩子。你和我们之间,比和你父母之间还要亲。现在我们判了你——哪怕判得不公——你就要毁掉我们来报复吗?(50a—54d,意译)
苏格拉底听完,说:克力同,这些话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就像祭司听见笛声,别的声音我都听不见了(54d)。
他没有逃。
请你停下来想一想这一段。法律说的是什么? 它说的是: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你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在这里被养成;你的父母、你的教育、你的七十年、你的孩子,全都和我纠缠在一起;你不能一边享受这片土壤,一边在它判你的时候把它掀翻。
这是一段纠缠的论证。苏格拉底认定:他这个人,不是先在地存在、然后才和雅典发生关系的一个独立个体;他是在雅典这片纠缠里被发生出来的。所以他不能用逃离这片纠缠的方式去保全自己——那样保全下来的,已经不是苏格拉底了。
在《克力同》里,苏格拉底选择了 E。
◆五、《斐多》:哲学就是练习死亡
第二部叫《斐多》。那是苏格拉底死的那一天。
一早,朋友们进了牢房。苏格拉底的妻子克珊西帕抱着最小的孩子坐在他身边,一见众人进来就哭喊起来。苏格拉底让人把她送回家。
然后,整整一天,他和两个年轻的毕达哥拉斯派学者——西米亚斯和克贝——讨论一个问题:灵魂是不是不朽的?
讨论从一个惊人的说法开始。苏格拉底说:真正的哲学家,一辈子都在练习死亡。
为什么?因为死亡就是灵魂和身体分开。而哲学家一生所求的,正是让灵魂尽量不受身体的干扰——身体有饥渴、情欲、恐惧、疾病,身体的眼睛耳朵常常骗人;只有当灵魂"独自凭自己"去思考的时候,它才能接近真正的东西:正义本身、美本身、善本身(64a—67b)。
所以哲学家不应该怕死。死,正是他一生在练习的那件事的完成。
接下来,苏格拉底给了几个论证来说明灵魂不死。其中一个,就是本书第三编要细讲的"回忆说":我们能认出两根木棍"相等",可世上从来没有两根完全相等的木棍;那么"相等本身"这个标准,我们是从哪里知道的?只能是灵魂在出生以前就见过它。灵魂在出生以前就存在,它在身体里只是暂住(72e—77a)。
这一整天,苏格拉底谈的都是"离开":离开身体,离开感官,离开这个变动的世界,回到纯粹、不变、永恒的地方。
黄昏,狱卒端来了毒芹汁。苏格拉底问怎么喝,狱卒说喝下去走一走,等腿发沉就躺下。苏格拉底平静地一饮而尽。朋友们终于忍不住痛哭,他反而责备他们:我把女人们送走,就是为了不要这样;我听说人应该在安静中死去(117d—e)。
他走了一会儿,躺下。狱卒按他的脚,问有没有感觉,他说没有。冰冷一点点往上爬。快到心口的时候,他揭开蒙在脸上的布,说了最后一句话:
克力同,我们还欠阿斯克勒庇俄斯一只公鸡,记得还上,别忘了。(118a)
阿斯克勒庇俄斯是医神。病人痊愈时,要给他献一只公鸡。这句话两千年来被解释了无数次:最常见的读法是——死,对苏格拉底来说,是一次病愈。 活着是一场病,灵魂被关在身体里;现在,灵魂痊愈了。
《斐多》的最后一句,是讲述者斐多对听者说的:这就是我们朋友的结局。我们可以说,在我们那个时代所认识的人里,他是最好的,也是最有智慧、最正直的。
◆六、两部对话,两个方向
现在,把《克力同》和《斐多》并排放着看。
同一个苏格拉底,同一个处境,最后的两天。
在《克力同》里,他说:我属于这座城,我是它养大的,我不能离开它——哪怕它不公正地杀我。他留在了纠缠里。
在《斐多》里,他说:身体是灵魂的牢笼,哲学就是练习离开,真正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之外。他要离开一切纠缠。
这两个方向,在历史上的苏格拉底身上也许是统一的:他不逃,是因为他对城邦有义务;他不怕死,是因为他相信死后更好。但在柏拉图的写作里,它们开始往两个方向裂开。
一个方向是《克力同》的方向:人是在一片土壤里被发生出来的,他的美德、他的正义,离不开这片土壤。
另一个方向是《斐多》的方向:人的真正本质,是一个可以脱离一切土壤、独自面对永恒之物的灵魂。
柏拉图后来的哲学,主要沿着第二个方向走了下去。理念论、灵魂不朽、洞穴之外的太阳,都是《斐多》的延长线。可是《克力同》的那个声音,一直没有消失。它会在《理想国》里重新响起——人的灵魂和城邦是同构的,正义的人只能在正义的城邦里长成;它会在晚年的《法律篇》里变得更响——那里几乎一半的篇幅都在讲,孩子从胎教开始,要在什么样的歌、什么样的舞、什么样的节日里被养成。
◆七、用 SDE 看这一次死亡
苏格拉底之死,是柏拉图一生中最大的一次事件。用 SDE 的"一二三原理"来看它:
第一步,差异和纠缠起了矛盾。 苏格拉底这台差异机器——到处诘问、到处揭穿"自以为知道"——和雅典这片纠缠——战败、屠杀之后急需秩序和团结的城邦——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雅典不能再容忍一只叮在身上的牛虻了。
第二步,矛盾推动显露改变。 冲突的结算,是一个人死了。可是在柏拉图心里,另一个东西显露了:老师的死,暴露了"人"这个载体的脆弱。一个活生生的、在广场上发生着哲学的人,可以被五百个人投一次票就抹掉。
第三步,新的显露回写了差异和纠缠。 从这以后,柏拉图的全部工作,都在回写这次死亡:
- 他要把老师的差异机器保存下来——于是写对话;
- 他要给这台机器找一片不会被民众投票毁掉的土壤——于是后来办学园;
- 他要给老师追问的那些东西找一个不会死的家——于是有了理念。
请特别看清第三条。在柏拉图那里,"正义本身"之所以必须永恒、必须不依赖任何城邦而存在,有一个非常具体的、非常个人的原因:他亲眼看见了,依赖城邦的正义,会杀死最正义的人。
所以当我们在第三编读到理念论,读到"美本身""善本身"那些冷冰冰、永恒不变的东西时,请记住它们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在他老师喝下毒芹汁的那一天,病倒在家里。
理念,是柏拉图为苏格拉底修的一座坟,也是他为苏格拉底追问的那些东西造的一座不会被推倒的神殿。
它太坚固了。坚固到后来两千年,人们住在里面,忘了它本来是一座坟——忘了它是从一次死亡里发生出来的。
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座神殿的地基挖开一角,让你看见下面那片土:公元前三九九年的雅典,一个法庭,一间牢房,一群哭着的朋友,一个没有到场的年轻人。
十二年漫游:麦加拉、南意大利、叙拉古
◆一、离开雅典
苏格拉底死后,他身边那群人一下子处境尴尬。城邦刚刚以"败坏青年"的罪名处死了他们的老师,他们就是那些"被败坏的青年"。
据说,柏拉图和苏格拉底的几个学生一起,先去了离雅典不远的麦加拉,投奔那里的欧几里德——不是写《几何原本》的那位,那位要晚差不多一百年;这位麦加拉的欧几里德是苏格拉底的老学生,后来开创了麦加拉学派,特别擅长论辩,对巴门尼德的"存在是一"很有兴趣。
从这里开始,到公元前三八七年前后回雅典办学园,大约十二年,是柏拉图一生中最模糊的一段。古代传记给他排了一条很长的旅行路线:麦加拉、昔兰尼(今利比亚)、埃及、南意大利、西西里。
这条路线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后人补上的,学者们意见不一。埃及那一段最可疑。 希腊人历来喜欢说自己的大智者都去埃及学过——梭伦去过,毕达哥拉斯去过,所以柏拉图也"应该"去过。柏拉图的对话里确实几次提到埃及,比如《蒂迈欧》开头那个大西岛(亚特兰蒂斯)的故事,就说是埃及祭司讲给梭伦听的;可这并不能证明他本人去过。
比较可靠的是南意大利和西西里。 这一段有《第七封信》为证,而且对他后来的思想影响极大。我们重点讲这一段。
◆二、昔兰尼的数学家
先说一个小人物。据说柏拉图在昔兰尼跟一位叫塞奥多洛的数学家学过几何。这个人在柏拉图晚期的《泰阿泰德》里真的出场了:一位上了年纪的数学家,带着他最得意的学生——少年泰阿泰德——来见苏格拉底。
《泰阿泰德》里有一段很有名的情节:少年说,老师塞奥多洛给他们画图,证明三平方尺、五平方尺……一直到十七平方尺的正方形,它们的边长和一尺的边长是"不可公度"的——用今天的话说,√3、√5……√17 都是无理数;于是他和同伴想,能不能找一个普遍的办法,把所有这种"不可公度"的长度一次说清楚(147d—148b)。
这个细节告诉我们,柏拉图对当时最前沿的数学非常熟悉。历史上的泰阿泰德后来成了大数学家,关于无理量和正多面体的研究,一部分被收进了《几何原本》。
为什么要特别讲数学?因为数学,是柏拉图后来整个理念论最重要的样板。
◆三、在数学里看见了"不变的东西"
想一想几何课上的一个三角形。
老师在黑板上画一个三角形,线条歪歪扭扭,粉笔灰一擦就掉。可是老师证明的"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说的不是黑板上这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而是"三角形本身"——一个完美的、没有宽度的线围成的、谁也没见过、却谁都明白的三角形。而且这个结论,今天成立,一万年以后也成立;在雅典成立,在叙拉古也成立;你证明它成立,我证明它也成立。
这就是柏拉图苦苦寻找的东西:不变,不依赖任何人,任何地方都一样,而且可以被理性确切地把握。
苏格拉底问"勇敢是什么""正义是什么",问了一辈子,每一个答案都被推翻了。可是数学家问"三角形的内角和是多少",得出的答案不会被推翻。为什么?柏拉图的推想是:因为数学家处理的对象,不是眼前这些会变、会坏的东西,而是它们背后那些永远不变的东西。那么,如果伦理学也能像数学一样——如果"正义本身"也像"三角形本身"一样在那里——苏格拉底的追问就终于有了终点。
这不是我替柏拉图编的推理。《理想国》第六、七卷里,柏拉图明确说:几何学家用看得见的图形,心里想的却是看不见的"正方形本身""对角线本身"(510d—e);学习数学,是把灵魂从变动的东西引向"是"的东西的第一步(521c—526b)。据说学园的门口还刻着一行字:"不懂几何者不得入内。"——不过这句话最早见于公元六世纪的材料,多半也是传说。但它能流传下来,说明后人一致认为,它抓住了柏拉图的精神。
◆四、南意大利的毕达哥拉斯派
在南意大利,柏拉图接触到了毕达哥拉斯派。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团体:一半是数学学派,一半是宗教团体。
他们相信"万物皆数"——音乐的和谐来自弦长的简单比例,天体的运行也遵循数的秩序。他们也相信灵魂不死、会轮回转世,身体是灵魂的坟墓;人要通过净化——包括数学和音乐的训练——让灵魂摆脱轮回。
你看到了吗?《斐多》里的那一整套说法——身体是牢笼,哲学是练习死亡,灵魂不死,灵魂能认识永恒之物——几乎都能在毕达哥拉斯派那里找到源头。《斐多》里跟苏格拉底讨论灵魂不死的西米亚斯和克贝,柏拉图就特意写成了毕达哥拉斯派的学生。
在塔兰托(今意大利南部的塔兰托),柏拉图结识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阿尔基塔斯。他是毕达哥拉斯派的数学家,解决过著名的"倍立方"问题;他也是塔兰托的政治领袖,据说连续多年当选将军,从未吃过败仗。
一个既是数学家、又是城邦领袖的人。 柏拉图后来在《理想国》里说,除非哲学家当上王,或者王真正成为哲学家,城邦的灾难不会终止——他写这话的时候,心里恐怕就有阿尔基塔斯的影子。在他看来,这不是乌托邦的空想,他亲眼见过一个。
◆五、第一次去叙拉古
从南意大利,柏拉图渡海去了西西里的叙拉古,时间大约在公元前三八八年到三八七年。
叙拉古是当时希腊世界最富庶、最强大的城邦之一,统治者是僭主狄奥尼修斯一世——一个出身平民、靠军功和权谋爬上权力顶峰的人,以多疑和残酷出名。
柏拉图在《第七封信》里回忆,他初到西西里,最看不惯的是那里的生活方式:人们一天吃两顿大餐,晚上从不独睡,整日寻欢作乐。他说,在这种生活里长大的人,不可能变得有智慧,也不可能变得节制(326b—d)。
在叙拉古,他遇到了一个改变他后半生的人:狄翁。狄翁是狄奥尼修斯一世的内弟,当时大约二十岁。柏拉图说,他从没见过哪个年轻人像狄翁那样,对他讲的东西领会得那么快、那么热切,而且决心从此过一种和身边的意大利人、西西里人都不同的生活——把美德看得比享乐更重(327a—b)。
柏拉图和狄翁的友谊维持了三十多年,最后以一场悲剧收场。那是第六章的故事。
至于柏拉图和狄奥尼修斯一世本人的关系,古代传记里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柏拉图当着僭主的面批评僭政,僭主大怒,说"你讲话像个老糊涂",柏拉图回敬"你讲话像个暴君";僭主于是把他交给一个斯巴达使节,让他在埃吉那岛的奴隶市场上卖掉;幸好一个来自昔兰尼的人认出了他,花钱把他赎了回来。
这个故事太像戏剧,学者们多半不信。但它背后也许有一个真实的核:柏拉图第一次靠近权力,结果并不愉快。
◆六、理念论是怎么"凑"起来的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一个问题了:理念论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流行的想象是:柏拉图某天坐在那里苦思冥想,突然"发现"了理念世界。
可有一份很早、很可靠的材料告诉我们,事情不是这样。这份材料来自柏拉图最出色的学生——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在学园里待了二十年,他在《形而上学》第一卷里,简单交代了老师理念论的来历。大意是:
柏拉图年轻时,先是熟悉了克拉底鲁和赫拉克利特派的看法:一切可感的东西都在不停流变,所以关于它们不可能有知识。他后来一直保持着这个看法。然后,苏格拉底专门研究伦理问题,在这些问题里寻求普遍的东西,第一次把心思放在定义上。柏拉图接受了苏格拉底,但认为定义不可能是关于可感事物的——因为可感事物总在变——而是关于另一类东西。他把这类东西叫作"理念",而可感事物是依照它们、因为分有它们而得名的。至于"分有"这个说法,毕达哥拉斯派说事物"模仿"数,柏拉图只是改了个名字,说成"分有"。(《形而上学》987a29—b14,意译)
请仔细看这段话。亚里士多德告诉我们,理念论至少是三股东西纠缠在一起的产物:
- 赫拉克利特派的流变说:可感的东西都在变,所以靠不住。——这是柏拉图从少年时代的雅典就深深体会到的。
- 苏格拉底的定义追问:"勇敢是什么?""正义是什么?"——这是他从老师那里学来的差异机器。
- 毕达哥拉斯派的数学与"模仿":有一种不变的秩序,万物在模仿它。——这是他在南意大利浸透的东西。
我还要加上一股亚里士多德在别处提到、而柏拉图的对话里处处可见的东西:
- 巴门尼德的"存在":真正"是"的东西不生不灭、不变不动,变化只是意见。——柏拉图后来专门写了一部以巴门尼德命名的对话。
赫拉克利特说一切都在流,巴门尼德说真正的东西从不动。苏格拉底要一个不被推翻的定义,毕达哥拉斯派给了他一个不会变的数学秩序。柏拉图把它们拧在一起:流动的是可感世界,不动的是理念世界;苏格拉底追问的那个定义,指向的是理念;而数学,是从流动走向不动的第一级台阶。
◆七、用 SDE 看这十二年
这件事用 SDE 说,是再清楚不过了:
理念论本身,就是一个在纠缠中、经差异、发生出来的显露。
它的 E,是赫拉克利特、巴门尼德、苏格拉底、毕达哥拉斯派、塞奥多洛的几何、阿尔基塔斯的城邦、叙拉古的奢靡、狄翁的热忱——一整片横跨雅典、麦加拉、南意大利、西西里的思想与生活的土壤。
它的 D,是十二年的漫游、学习、比较、碰撞:同一个"不变的东西",在数学里找到了,在伦理学里还没找到;在阿尔基塔斯身上看到了,在狄奥尼修斯身上完全看不到。
它的 S,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显露:真正存在的,是永恒不变的理念。
然后,发生了一件在思想史上反复发生、却很少被人看清的事:这个显露一旦立住,就把自己发生的过程抹掉了。
理念论说:理念是永恒的,它不是谁造的,不是从哪里来的,它本来就在那里。可是我们刚刚看见了,理念论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它有来历,有日期,有地点,有老师,有朋友,有它借来的每一块砖。
一个从纠缠里发生出来的东西,宣称自己不是从任何纠缠里发生出来的。
这是本书要反复遇到的一个结构,第三编结尾我会给它一个名字。在这里先请你记住这个画面:一个在十二年里走遍了半个希腊世界、从每一个地方搬来一块砖的人,最后盖起了一座房子,门口挂的牌子却写着:"此屋非人手所造。"
学园:人类第一座"研究院"
◆一、城墙外的一片树林
大约公元前三八七年,柏拉图四十岁上下,回到了雅典。
他在城西北墙外一里多路的地方,找了一片地方落脚。那里有一片橄榄树林,林子里供奉着一位叫阿卡德摩斯(又作赫卡德摩斯)的古代英雄,所以这地方就叫"阿卡德米亚"。林子边上有一座公共的体育场,有跑道,有树荫,有溪水,雅典的年轻人常来这里锻炼身体。柏拉图在附近买了一个小园子,开始在这里和人谈话、讲课、一起研究问题。
这就是"学园"。今天英语里的 academy、法语里的 académie、中文里"学院""科学院"的"院",追根溯源,都是从这片小树林来的。一位古代英雄的名字,经过两千四百年,变成了全世界做学问的地方的通名。
我们今天说"学园",很容易想成一所有校舍、有院系、有学籍、有毕业证书的大学。那都是后来的事。柏拉图的学园没有入学考试,据说也不收学费;没有固定的课程表,没有学位。它更像是一群人:一个年长的、有威望的人,身边聚着一批有才华的人——有的比他年轻很多,有的已经是成名的学者——大家住在附近,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争论,一起研究问题,一住就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这一"一起",是理解学园的关键。
◆二、都是些什么人
我们知道名字的学园成员不多,但每一个都值得一提。
欧多克索斯,来自小亚细亚的克尼多斯,是古希腊最伟大的数学家和天文学家之一。他提出的比例理论,处理了无理量的比较问题,后来构成了《几何原本》第五卷的核心;他发明的"穷竭法",是两千年后微积分的远祖;他还构造了第一个用一组同心球来解释行星运动的天文学模型。他来学园的时候已经是一位成名学者。有意思的是,他在伦理学上是个快乐主义者,认为快乐就是善——这和柏拉图的看法正相反。他关于理念的看法也和柏拉图不同,据亚里士多德记载,欧多克索斯认为理念是像颜色掺进白色东西那样混在事物里面的。
泰阿泰德,就是上一章那个研究无理数的少年,后来成了学园里的大数学家。他在一场战争中受伤,染上痢疾死去。柏拉图晚年以他的名字写了一部对话,开头就是人们抬着垂死的泰阿泰德回雅典——这部对话是一篇纪念。
斯彪西波,柏拉图的外甥,柏拉图死后继任学园领袖。他放弃了理念,改用"数"作为最根本的存在。
色诺克拉底,斯彪西波之后的第三任领袖,以严肃刻板著称。
本都的赫拉克利德,一个兴趣极广的人,据说他提出过地球每天绕轴自转的想法。
还有一位后来比老师更有名的人:亚里士多德。公元前三六七年,十七岁的他从马其顿的斯塔基拉来到学园,一待就是二十年,直到柏拉图去世。
据第欧根尼·拉尔修说,学园里还有两位女性:来自佛里乌斯的阿克西奥提娅,和来自曼提尼亚的拉斯提尼娅。据说阿克西奥提娅是穿着男装来听课的。在一个女性几乎被完全排除在公共生活之外的时代,这是一个很醒目的细节。柏拉图在《理想国》第五卷里主张,女性和男性一样可以成为城邦的护卫者,甚至成为哲学王——这个主张在当时惊世骇俗。
你看这份名单,会发现一件很重要的事:学园不是一个"柏拉图主义"的学派。
欧多克索斯不同意老师的伦理学和理念论;斯彪西波把理念换成了数;亚里士多德后来对老师的理念论展开了系统的批判。他们都是在学园里、在柏拉图身边,形成这些反对意见的。柏拉图似乎并不要求学生接受他的学说。他要的是另一样东西:一起研究。
◆三、在学园里做什么
学园里具体做些什么,古代留下的材料很少,但有几个片段很能说明问题。
第一个片段是一则关于天文学的传说。公元六世纪的注释家辛普里丘记载说,柏拉图曾经给研究天文学的人出过一道题:行星在天上的运动看起来很不规则——有时前进,有时停下,有时倒退——能不能假定一组匀速的圆周运动,把这些看起来不规则的现象"拯救"出来?
"拯救现象",这个说法从此流传下来。欧多克索斯的同心球模型,据说就是对这道题的回答。这则记载来得很晚,未必可靠;但即便是后人附会,它也抓住了学园的一种精神:提出一个问题,交给大家去研究,看谁能做出来。 这已经是今天的科研方式了。
第二个片段是一段嘲笑。当时的喜剧诗人很喜欢拿学园开玩笑。有一位叫厄庇克拉底的诗人,写过一段对话:有人问,柏拉图、斯彪西波他们在学园里研究什么?另一人说:我在泛雅典娜节看见一群年轻人在体育场里,正在给万物分类——动物是怎么活的,树木是什么本性,蔬菜属于什么种类;他们正在研究一个南瓜,到底属于哪一类。有人说是一种草,有人说是一种蔬菜,有人说是一种树。旁边一位西西里来的医生听了,冲着他们放了个屁表示鄙视。而柏拉图就站在一旁,很温和地叫他们接着定义……
这段喜剧当然是挖苦。可它透露了一件事:学园里真的在做分类和定义的工作,而且是一群人在一起做,互相争论。柏拉图晚期的《智者》《政治家》里,就有大段大段用"二分法"一层层给东西分类的练习——把"技艺"分成两类,其中一类再分两类,一直分到要找的那个东西为止。学园里的年轻人研究南瓜,大概就是在做这种练习。
第三个片段是一次失败的讲座。据亚里士多德的学生阿里斯托克塞努斯转述亚里士多德本人的话:柏拉图有一次做了一场公开讲座,题目是《论善》。很多人慕名而来,以为会听到怎么得到财富、健康、力量、幸福这类好东西。结果柏拉图讲的全是数学——数、几何、天文,最后得出结论说"善是一"。听众大为失望,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当场走了。
这个故事很有名,因为它牵扯到一桩两千年的公案:柏拉图有没有"未成文的学说"? 亚里士多德在著作里好几次提到柏拉图的一些说法,比如理念来自"一"和"不定的二"——这些在柏拉图的对话里找不到。于是有学者认为,柏拉图真正最核心的学说,只在学园里口头讲授,从来没写进对话。二十世纪德国图宾根的一批学者把这个看法推到了极致。反对的人则说,对话里已经包含了柏拉图想说的一切。
这桩公案至今没有定论。本书不替你拍板。但请注意这件事和第二编第十四章要讲的《第七封信》之间的关系:信里说,最重要的东西写不下来,只能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生出来。无论图宾根学派对不对,柏拉图本人似乎相信,最重要的东西在学园里,不在书里。
◆四、学园为什么活了那么久
柏拉图的学园存在了很久。柏拉图死后,斯彪西波、色诺克拉底、波勒蒙、克拉底一代一代接下去。到了公元前三世纪中叶,一位叫阿尔凯西劳的人当了领袖,学园发生了一次大转向:它变成了怀疑论的大本营。阿尔凯西劳说,我们应该回到苏格拉底——他什么都不肯定,只是一路追问下去。从此学园以"不下判断"闻名,这就是哲学史上的"新学园"或"中期学园"。
你看,学园在柏拉图死后一百年,从柏拉图的理念论,转回到了苏格拉底的诘问。转回了第一章、第二章里我们说的那台不出产品的差异机器。
公元前八十六年,罗马将军苏拉围攻雅典,砍了学园的树林去造攻城器械。柏拉图原来那个学园的连续传承,大约在这前后中断了。后来雅典又有过新柏拉图主义者办的学校,一直到公元五二九年,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禁止异教徒教授哲学,这所学校关闭。人们常把这一年当作古代哲学的终点,说"柏拉图的学园存在了九百年"。严格说,这中间并不是一脉相承的同一所学校。但作为一个名字、一种精神,它确实活了将近一千年。
◆五、用 SDE 看学园
现在,把三把钥匙拿出来。
学园首先是一片 E——一片被重新栽种的土壤。
回想第二章:苏格拉底的哲学活在广场上,活在当场的问答里。老师一死,这片土壤就碎了。柏拉图的学园,就是在城墙外的树林里,把这片土壤重新种起来。而且这一次,它种得比广场更深:人们不是偶然碰上聊几句,而是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一年一年地共同研究。
苏格拉底的广场是一片野地,学园是一片耕地。
请注意柏拉图挑的地方:在城墙外。三九九年那次审判,是城墙内的民众投票杀死了苏格拉底。学园不在城里,不参与城邦的政治,不靠民众的喜好生存。这一片土壤,被刻意地和那片会杀人的土壤隔开了一段距离。
学园其次是一台 D——一台持续运转、而且成序的差异机器。
苏格拉底的诘问是一次一次的,谈完就散。学园里的差异是持续的、累积的:欧多克索斯的比例论建立在前人对无理量的研究上;天文学家一代一代改进同心球模型;二分法一层一层地分下去。这是差异从"散"走向"序"——SDE 说的从混沌态经过介生态,走向秩序态。
那么学园的 S 是什么?
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学园产生了大量的显露:欧多克索斯的数学、泰阿泰德的立体几何、亚里士多德的整个体系、柏拉图自己的几十部对话。但是,学园从来没有一个定于一尊的"学园学说"。 柏拉图不要求学生接受理念论,学生们各自发展出了不同、甚至相反的思想,柏拉图死后一百年学园还转向了怀疑论。
这正是一片健康的发生土壤该有的样子:它不断地生出新的显露,但不让任何一个显露把土壤封死。
◆六、一个没有被写进学说的发明
我在这里要做一个判断,这是本书第一个比较重的判断:
柏拉图一生最伟大的发明,也许不是理念论,而是学园。
理念论是一个显露,而且是一个宣称自己永恒不变的显露。学园则是一台让显露不断发生的装置——它的产物会过时、会被推翻、会被学生们改掉,但这台装置本身,一千年里一直在运转,而且今天全世界的大学、研究院、实验室,都还在它的延长线上。
奇怪的是,柏拉图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哲学里给学园一个位置。
在他的学说里,知识是灵魂对永恒理念的回忆;学习是转向,是被引导着看见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可是在他的学园里,知识是一群人在长年累月的共同研究中一点一点做出来的——欧多克索斯的比例论不是"回忆"起来的,是在前人工作的基础上、在同伴的争论里做出来的。
他在学说里说:真理本来就在那里,等你去看。 他在学园里做:真理要一群人住在一起,一起研究很多年,才会生出来。
他的学说,解释不了他自己的学园。
这就是前言里说的那两只脚。一只脚踩在"本来就在那儿",立起了理念论;另一只脚踩在"在一起的长久追问里生出来",立起了学园。前一只脚写进了书,成了两千年的地基;后一只脚落在城墙外的一片树林里,它的名字成了全世界做学问的地方的通名——但它的道理,从来没有人把它当成一种本体论认真写下来。
SDE 要做的,正是替那片树林把道理写下来:知识不是在理念界里等着被回忆起来的,知识是在一片被精心栽种的纠缠土壤里、经过长年成序的差异、一次一次发生出来的。
柏拉图用他的双手证明了这件事,却用他的嘴否认了它。
叙拉古三次:哲学王的实验
◆一、一封来自西西里的信
公元前三六七年,叙拉古的僭主狄奥尼修斯一世死了。继位的是他的儿子狄奥尼修斯二世,大约三十岁上下。
第四章里那位二十岁时被柏拉图深深打动的狄翁,这时已经四十出头,是叙拉古宫廷里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他是老僭主的内弟,又娶了老僭主的女儿、也就是新僭主的异母妹妹阿瑞忒(古代王室的亲戚关系就是这么复杂)。狄翁觉得机会来了。他给远在雅典的柏拉图写信,一封接一封地催:新王年轻,对哲学有兴趣,身边也有一些愿意向善的人;如果你能来教他,让他成为一个哲学家,那么你一直说的"哲学家当王",就可以在叙拉古——希腊世界最强大的城邦之一——变成现实了。
柏拉图在《第七封信》里坦白了他当时的犹豫:
我心里十分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去……年轻人的欲望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常常自相矛盾。可是我又想,如果有人要去实现关于法律和政制的那些想法,现在正是时候;只要说服一个人,就能成就一切好事。……我最怕的是,我在自己眼里会变成一个只会空谈、从来不肯动手做事的人。(《第七封信》328b—c,意译)
"只会空谈、不肯动手"——这是一个快六十岁的哲学家最怕的东西。他在《理想国》里写下了哲学王的理想,现在,一个真实的王,一座真实的城,在海的那一边等着他。
他去了。
◆二、第二次去叙拉古:四个月的蜜月
刚开始一切顺利。据后来的传记家普鲁塔克在《狄翁传》里记载,柏拉图到了叙拉古,受到隆重的欢迎;年轻的僭主对他言听计从,宫里一时兴起学几何的风气,据说连宫殿的地面上都铺满了沙子,人人在沙上画几何图形。
可是宫廷里有另一派人。领头的是一位叫腓力斯托斯的老臣,他是狄奥尼修斯一世的旧部,也是一位历史学家。这一派人对年轻的僭主说:狄翁请来这个雅典人,是想让你沉迷于哲学、不理政事,好让他自己——或者他的外甥们——把权力拿过去。
年轻的僭主本来就多疑。大约四个月以后,他截获了一封狄翁写给迦太基人的信——信的内容大概是说,将来和谈时要让他参与。狄奥尼修斯二世拿着这封信,当面指责狄翁谋反,然后把他押上一条小船,放逐到了意大利。
柏拉图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僭主没有赶他走,反而把他留在卫城里,名为礼遇,实同软禁。柏拉图在信里说,狄奥尼修斯对他有一种奇怪的感情:希望柏拉图更看重他而不是狄翁,希望柏拉图称赞他胜过称赞狄翁;可他又不肯真正下功夫去学哲学——因为他听信了别人的话,怕学了就被控制(330a—b)。
后来叙拉古卷入了一场战争,狄奥尼修斯二世才放柏拉图回去,答应战后再请他和狄翁一起回来。
这是第二次。
◆三、第三次:差一点没能回来
公元前三六一年,狄奥尼修斯二世又派船来请柏拉图,而且这次请得很隆重:派了一艘三层桨战船,船上有柏拉图的熟人;还请南意大利的阿尔基塔斯——第四章那位数学家兼将军——出面担保。狄奥尼修斯捎来的信里说:如果你来,狄翁的事情就按你的意思办;如果你不来,狄翁的事就一件也不会如你的意。
这几乎是一份勒索。柏拉图已年近七十,他在信里说自己是"第三次渡过这道海峡",而且心里清楚这一趟凶多吉少。他还是去了——为了狄翁。
结果比他担心的更糟。
狄奥尼修斯先是拖延,后来干脆没收并变卖了狄翁的全部财产。更有甚者,据普鲁塔克说,他把狄翁的妻子——也就是他自己的异母妹妹阿瑞忒——强行改嫁给了别人。柏拉图被从宫里挪到了宫外的雇佣兵营地附近居住,雇佣兵们本来就恨这个"让僭主减少军饷"的哲学家(这是有人散布的谣言),扬言要杀他。
最后,是阿尔基塔斯从塔兰托派了一条船来,带着一封信去交涉,才把柏拉图接了出来。那是公元前三六〇年。他在路上遇见了狄翁,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四、狄翁的远征,和他的死
狄翁决定用武力夺回叙拉古。
公元前三五七年,他从希腊本土招募了一支小小的军队——据说只有八百来人——渡海到西西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几乎兵不血刃地进了叙拉古城,民众欢呼他为解放者。狄奥尼修斯二世当时不在城里,后来只守住了一座堡垒。
学园里有好几位成员跟着狄翁去了西西里。据说柏拉图没有参加,但他没有反对。这是柏拉图离哲学王的理想最近的一刻:一个跟他学了三十多年的人,掌握了一座大城。
然后,事情开始走样。
狄翁是一个严肃、正直、有点高傲的人。他不愿意像民众领袖那样讨好群众,他主张有限的、带贵族色彩的政体,还想请来科林斯的顾问帮助立法。叙拉古人刚刚摆脱僭主,觉得狄翁像是另一个僭主。城里派系林立,狄翁被赶走,又被请回来;他的对手被他默许手下处死了。公元前三五四年,狄翁在自己家里被刺杀。
刺杀他的人,是一个叫卡利普斯的雅典人——他是狄翁的朋友,跟他一起从希腊渡海而来,而且据说也和学园有过往来。
柏拉图在《第七封信》里写道,狄翁是被一些"坏人"害死的;那些人来自雅典,"狄翁和他们的交情,不是来自哲学,而是来自寻常的交往,比如一起接待过客人、一起入过秘仪"(333e)。字里行间,看得出他在极力把凶手和学园、和哲学区分开来——就像他当年一辈子极力把克里提亚斯、阿尔喀比亚德和苏格拉底区分开来一样。
历史又重复了一遍。老师身边的人,又一次成了害人或被害的人。
◆五、一封写给死者朋友的信
《第七封信》就是在这之后写的。收信人是"狄翁的亲友和同伴"。他们请柏拉图帮忙出主意,柏拉图在信里做了一件很少见的事:他从头讲起自己的一生——年轻时想从政,看到三十僭主和苏格拉底之死,然后去西西里,三次渡海,一直讲到狄翁之死。信的大半篇幅,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对自己的政治实验所做的一次回顾和辩白。
信里还有一段,是整封信、乃至整个柏拉图研究里最有名的一段。它讲的不是政治,而是哲学:据说狄奥尼修斯二世后来写了一本书,自称是他从柏拉图那里学来的"最重要的学说"。柏拉图对此的回应是:
关于我所关心的这些事,没有,也永远不会有我写的书。因为这东西不能像别的学问那样说出来;只有在长时间地共同生活、围绕这件事本身共同用功之后,它才会在灵魂中突然生出来,就像一簇火花从火中跳出来点亮了光,从此自己养活自己。(341c—d,意译)
这一段我们在第十四章会逐字细读。在这里,我只想请你把它和狄奥尼修斯的故事放在一起看。
狄奥尼修斯想要的,是柏拉图的"学说"——一个可以拿走、写成书、据为己有的东西。他想要结论,想要标准答案,想要一张可以挂在宫里显示自己有学问的菜谱。
柏拉图说:没有这种东西。你要的那个东西,只在长久的共同生活和共同用功中才会生出来,就像火花从火里跳出来。它不能被移交,只能被发生。
◆六、为什么失败
叙拉古的实验为什么失败?历来有很多解释:狄奥尼修斯二世资质平庸、心性浮躁;宫廷派系斗争太凶;狄翁本人太刚直,不懂政治的妥协;西西里的风俗本来就不适合节制的生活……这些都有道理。
用 SDE 来看,还有一个更根本的原因,而且这个原因就藏在柏拉图自己那段"火花"的话里。
哲学王的设想,是一个自上而下的设想:只要让一个人——掌权的那个人——看见了真理(理念,尤其是善的理念),他就能按照真理来安排整个城邦。在这个设想里,真理是一个现成的显露,可以从柏拉图的头脑里拿出来,放进国王的头脑里,再从国王的头脑里铺展到城邦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条"S 从上往下铺"的路。它假定了一件事:显露可以脱离它发生的土壤,被整体搬运。
可是柏拉图自己知道——他在学园里做了二十年,他写下了那段"火花"的话——真正的东西不能这样搬运。它要在一片土壤里、经过长久的共同用功,才会在一个人的灵魂里生出来。狄奥尼修斯身边没有这片土壤:他在奢靡和阴谋中长大,身边围着的是只想保住自己位置的廷臣,他跟柏拉图学几何,只学了几个月,而且一边学一边提防。
柏拉图想把学园里才会发生的东西,搬到一座宫廷里去。 宫廷里没有学园的 E,于是这个 S 在那里根本立不住。沙地上画满了几何图形,风一吹就没了。
这一点,比柏拉图的任何一篇论证都更有力地说明了发生学的道理。而柏拉图的晚年,也确实在往这个方向转——下一章我们会看到,在他最后一部对话《法律篇》里,他几乎不再指望一个看见了真理的王,转而花了大量的篇幅去讲:一个城邦的公民,要从胎儿开始,在怎样的歌、怎样的舞、怎样的节日、怎样的法律里,一点一点被养成。
这是从"S 从上往下铺",转向"在 E 里慢慢长"。
叙拉古的三次渡海,是柏拉图一生中代价最惨痛的一堂课。它教给他的,恰恰是他的理念论不肯承认的那件事:真理是要在土里长的,不是从天上搬的。
八十岁,手里还在改《法律篇》
◆一、一部没来得及誊清的书
柏拉图晚年的最后一部大书,叫《法律篇》。
它是柏拉图全部著作里最长的一部,十二卷,比《理想国》还长。据第欧根尼·拉尔修说,柏拉图死的时候,这部书还写在蜡板上,没有誊清;是他的学生、奥普斯的菲利普把它抄录整理出来的。有些学者认为,附在它后面的那篇短短的《厄庇诺米》(意思是"法律篇之后"),就是菲利普自己写的续篇。
一部没来得及誊清的书——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很多。柏拉图不是写完了才死的,他是写着写着死的。
古代还流传着另一个关于他晚年的故事。公元前一世纪的修辞学家、哈利卡纳苏斯的狄奥尼修斯说:柏拉图一直到八十岁,还在不停地修改自己的对话,"梳理、卷曲、编结"它们,就像理发师打理头发;人们在他死后发现一块蜡板,上面是《理想国》的第一句话,词序被反复改动过好几种。《理想国》第一句话是:
昨天,我和阿里斯通的儿子格劳孔一起,下到比雷埃夫斯港……
一部三四十年前写成的书,第一句话,他到死还在改词序。
这个故事也许有夸张的成分,但它很符合我们在对话里看到的那个柏拉图:一个从不认为自己已经写完了的人。
◆二、三个老人去朝拜
《法律篇》的场景很特别。苏格拉底不见了——这是柏拉图唯一一部苏格拉底完全不出场的对话。
主角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雅典客人",一位老人。另外两位也是老人:一个克里特人,叫克莱尼亚斯;一个斯巴达人,叫麦吉卢斯。三个人在克里特岛上,从克诺索斯城出发,要走到宙斯出生的那个山洞去朝拜。路很长,夏天很热,一路上有柏树林,有草地,他们边走边歇、边歇边谈。谈什么?谈法律——一座城邦应该有怎样的法律。
走着走着,克莱尼亚斯透露说,克里特人正要去建一座新的殖民城邦,他是负责立法的十个人之一。于是谈话变成了一次真实的立法设计:我们就来给这座新城定法律吧。
三个老人,一条长路,一次朝圣,一座即将建立的城。这个场景设计得非常用心:它不再是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拉住年轻人追问"什么是正义",而是三个经历过一生的老人,在路上慢慢商量一件具体的事。
从年轻人的追问,到老人的商量;从"什么是",到"怎么办"。柏拉图晚年的变化,在场景里就已经写出来了。
◆三、"第二好的城邦"
《法律篇》和《理想国》有什么不同?
《理想国》里的理想城邦,是由哲学王统治的:少数看见了"善本身"的人掌握全部权力,他们不需要成文的法律——因为他们的智慧高于任何法律,法律条文是死的,而他们能在每一个具体情况下看见什么是好的。在那座城里,护卫者阶层没有私有财产,没有私人家庭,妻子儿女都是共有的。
《法律篇》里的城邦,被柏拉图明确称为"第二好的"(739a—e)。最好的城邦,是朋友之间一切共有的那种——那是"神或神的儿子们"才能住的。人住不了,那就退一步。
退一步退到哪里?退到法律。
《法律篇》第九卷里有一段话,几乎是对《理想国》的一次正面修正:
如果有哪个人,天生具有这样的本性,并且凭着神的恩赐得到了这样的位置,能够掌握这种知识,那他就不需要任何法律来统治他;因为没有任何法律或规章比知识更强……可是现在,这样的人哪里都找不到,除非极少极少的一点点。所以我们只能选择第二好的:秩序和法律。(875c—d,意译)
"这样的人哪里都找不到"——写这句话的时候,柏拉图也许想起了狄奥尼修斯二世,想起了狄翁,想起了叙拉古沙地上那些被风吹散的几何图形。
◆四、从胎教开始
《法律篇》里最让人意外的,是它花了多少篇幅去讲教育,而且讲得多么具体、多么"低"。
《理想国》讲教育,重心在"高处":护卫者要学算术、几何、天文、和声学,最后学辩证法,一直学到五十岁,才能看见善本身。那是一条向上攀登、最后走出洞穴的路。
《法律篇》讲教育,重心落到了"低处",而且是从最低处开始。第七卷里,雅典客人说:孕妇应该多走动;婴儿要常常被抱着摇晃,就像在船上一样——因为摇晃能平息孩子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就像奶妈们唱着摇篮曲哄睡哭闹的孩子(789a—791b)。三岁到六岁的孩子要在一起玩游戏,由专人照看。然后是歌和舞:城邦要规定好哪些歌可以唱、哪些舞可以跳,要在一年到头的节日里,让全体公民一起唱、一起跳。
为什么这么重视歌舞?雅典客人说:教育,首先是在孩子还不懂道理的时候,让他对快乐和痛苦的感受养成正确的样子——该喜欢的喜欢,该厌恶的厌恶;等他长大、懂了道理,他的感受和他的道理就能合拍。这种合拍,就是美德(653a—c)。
在第一卷,他还用了一个后来很有名的比喻:
让我们把每一个活物都想成是神的一个木偶……我们身上有好几根线在拉扯我们,有的是硬的、铁的,有的是软的、金的;其中那根金的线,就是理性的牵引,也就是城邦共同的法律。我们要始终跟着这根金线走,而且要帮着它,因为它虽然美好,却是柔和的,不强迫人。(644d—645b,意译)
人是木偶,身上有很多线;法律是那根柔软的金线,需要我们自己去帮它。——这已经不是一个灵魂独自走出洞穴、看见太阳的故事了。这是一个人在一整片城邦生活的牵引里,被慢慢养成的故事。
还记得第三章《克力同》里那个开口说话的"法律"吗?"你是依照我们出生的,依照我们受教育的,你在这座城里住了七十年……"
《法律篇》,是柏拉图在八十岁上,把《克力同》那个声音展开成了十二卷书。
◆五、可它也更严了
但我必须如实告诉你《法律篇》的另一面。如果只讲它"转向土壤",就是在替柏拉图美化。
《法律篇》的城邦,管得比《理想国》更细、更严。它规定了公民能有多少财产,能跟外邦人怎样来往,年轻人能不能出国旅行,诗人能写什么样的诗——诗人写的东西要先交给官员审查。
最刺眼的是第十卷。那一卷讲的是不敬神。雅典客人论证了神存在、神关心人事、神不能被祭品收买,然后规定:不信神的人,要被关进一种专门的"感化所",至少关五年,期间只有"夜间议事会"的成员可以去跟他们谈话,劝他们回心转意;放出来以后如果再犯,处死。(909a)
你读到这里,一定会想起第三章开头那张起诉书:"苏格拉底有罪:他不承认城邦所承认的神……求处死刑。"
那个一辈子替苏格拉底辩护的人,在自己最后一部书里,为一座理想的城邦,写下了一条和当年处死苏格拉底的罪名几乎一样的法律。
学者们对这件事有很多解释。有人说柏拉图要惩罚的是否认神存在的无神论,而苏格拉底从来不是无神论者;有人说"感化所"里的五年对话,恰恰是在给不信者一次苏格拉底式的机会;也有人说,这只能说明,老年的柏拉图已经被对秩序的渴望压倒了。我不替你下结论。但这个反讽太重了,不能不看见。
◆六、用 SDE 看晚年的柏拉图
把第六章、第七章合在一起看,柏拉图的晚年同时发生了两件方向相反的事。
第一件:他的注意力,从 S 转向了 E。
《理想国》的中心是哲学王,是一个已经看见了善本身的人——一个完成了的显露。《法律篇》的中心是法律、习俗、歌舞、节日、胎教——一整片养人的土壤。他不再指望一个人看见真理,而是指望一座城在几代人的时间里把好的公民养出来。这是向发生学的一次大幅靠拢。
第二件:他对 E 的态度,是"管住",而不是"让它长"。
《法律篇》讲土壤,讲的是一片被严格规划、严格审查、严格控制的土壤:歌要规定,诗要审查,出国要批准,不信神要关起来。土壤被看见了,可是它被当成了一块要按图纸精确施工的地基,而不是一片会自己长出意料之外的东西的活土。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柏拉图那里,土壤的作用,只是把人养成理念所规定的样子。 理念还在最上面,不变,不动;法律是理念在人间的次好替身;歌舞、节日、胎教,是让人从小就朝着理念长。这片土壤可以养人,却不能生出新的东西——更不能反过来改动理念。
用导读里的话说:这里有 E,有 D,却没有回写。
苏格拉底的诘问是一片没有产品的差异;《理想国》是一个从上往下铺、找不到土壤的显露;《法律篇》终于有了一片土壤,可是这片土壤被理念从上面锁住了,只能长出预先规定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同一部书里,会同时有"孩子要被温柔地摇晃着长大"和"不信神者五年不改处死"。当一片土壤只被允许长出一种东西时,所有长出了别的东西的苗,都会被当作杂草拔掉。
而苏格拉底,恰恰就是雅典那片土壤里长出来的一棵"别的东西"。
◆七、最后的日子
公元前三四八年或三四七年,柏拉图去世,大约八十一岁。
关于他怎么死的,古代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他是在一场婚宴上去世的。另一种说法来自西塞罗:他是在写作中去世的——"一边写一边死去"。
第欧根尼·拉尔修保存了一份据说是柏拉图的遗嘱:两处小田产,一些钱和器物,还有一个叫狄安娜的女奴要被释放。一份极其平常的遗嘱,看不出这是一个构想过哲学王和理想城邦的人。
学园由他的外甥斯彪西波接掌。亚里士多德——在学园里待了二十年、公认最出色的学生——没有被选中,随后离开了雅典。十几年后,他在城东的另一片林子里,办起了自己的学校,吕克昂。
柏拉图被葬在学园里。
他的一生,从一场战争开始,经过一次审判、十二年漫游、四十年办学、三次渡海、一个朋友的遇刺,最后结束在一块写满了改动的蜡板旁边。
他写下的每一个理念,都宣称自己永恒不变。 可他自己,一辈子都在改。
柏拉图一生的 SDE 序列
◆一、为什么要给一个人排序列
前七章,我们按时间顺序讲了柏拉图的一生。这一章换一种看法:把这一生看成一条差异序列——一次一次"起矛盾、变显露、回写土壤"的循环,一环扣一环地发生下去。
这样做,不是为了给一个古人套一个新名词。是为了回答一个普通读者读完前七章很可能会有的疑问:这些生平故事,跟他的哲学有什么关系?
哲学史教科书通常把生平和思想分开:先用一页纸交代生卒年、老师、学生、著作,然后正式开讲"理念论"。好像思想是一件可以从人身上摘下来、单独摆在桌上研究的东西。
这恰恰是发现学的读法:理念论本来就在那里,柏拉图只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他的生平,只是"发现者的履历"。
SDE 的读法相反:理念论是在柏拉图这一生的纠缠里、经过这一生的差异、发生出来的显露。 不看这一生,就看不懂理念论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它那么执着于"永恒不变",为什么它要把身体说成牢笼,为什么它要让哲学家当王,又为什么晚年开始松动。
◆二、七段序列
我把柏拉图的一生排成七段。每一段写三样东西:那时的 E(他在什么里面纠缠着)、那时的 D(发生了什么差异、起了什么矛盾)、那时显露出来的 S(立住了什么)。然后看这一段的 S,怎样回写成了下一段的 E 和 D。
第一段 战争中的少年(约前 428—前 408)
- E:一座打了二十多年仗的城邦,一个身处政治中心的贵族家族;荷马、悲剧、智者的修辞术。
- D:政体频繁更替,"正义"这个词的内容一换再换。差异极强,却不成序——混沌态。
- S:几乎没有稳定的显露。只有一个模糊的感受:一切都靠不住。
- 回写:这个"靠不住"的感受,成了他后来一切思考的底色,也让他对苏格拉底那个"不管谁上台都一样"的人格格外敏感。
第二段 在苏格拉底身边(约前 408—前 399)
- E:雅典广场、体育场、宴会,一群性情各异的年轻人,一个光脚的老人。
- D:苏格拉底的诘问——差异第一次被做成一台可以反复运转的机器;外部,三十僭主的屠杀,亲人作恶。
- S:苏格拉底这个人的活法,在他心里显露为一个几乎不可动摇的形象;同时显露的,是"每个定义都会被推翻"。
- 回写:他学会了开这台差异机器,也被它留下的"不知道"逼着去找终点。
第三段 那一天(前 399)
- E:五百零一个陪审员,一间牢房,一群朋友。
- D:城邦的纠缠和苏格拉底的差异机器正面相撞,结算为一次死亡。
- S:一个极强的显露——依赖城邦、依赖人的正义,会杀死最正义的人。
- 回写:这是他一生最重的一次回写。此后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回应这一天:写对话,是保存老师的差异机器;办学园,是重建一片不会杀人的土壤;立理念,是给老师追问的东西找一个不会死的家。
第四段 十二年漫游(约前 399—前 387)
- E:麦加拉的论辩、昔兰尼的几何、南意大利的毕达哥拉斯派、阿尔基塔斯的城邦、叙拉古的宫廷、狄翁。
- D:赫拉克利特的流变、巴门尼德的不动、苏格拉底的定义、毕达哥拉斯的数——几股思想在他身上反复碰撞。
- S:理念论初步成形:可感的在流变,理念永恒不变;数学是通向理念的台阶。
- 回写:理念论一旦立住,就开始回过头来组织他此后的一切写作,也决定了他要办一个以数学为门槛的学园。
第五段 学园四十年(约前 387—前 347)
- E:城墙外的树林,欧多克索斯、泰阿泰德、亚里士多德和一代又一代的同伴。
- D:持续的、累积的、成序的共同研究——从混沌经介生走向秩序。
- S:一大批对话(中期的《斐多》《会饮》《理想国》《斐德若》,晚期的《巴门尼德》《泰阿泰德》《智者》《蒂迈欧》……),一大批学生,一门门学问。
- 回写:学园是他一生里最成功的一次"让 E 反过来养 S"。而且学园里的争论,也反过来动摇了他自己——《巴门尼德》里对理念论的攻击,很可能就是学园里的真实争论。
第六段 三次渡海(前 367—前 360,余波至前 354)
- E:叙拉古宫廷、多疑的年轻僭主、派系、雇佣兵、狄翁。
- D:理念要从上往下铺进一座城邦,宫廷的纠缠一次次把它弹回来。
- S:一次失败,外加一段话——真东西写不下来,要在长久的共同生活里像火花一样生出来。
- 回写:他不再指望一个看见了真理的王。
第七段 《法律篇》(前 360 前后—前 347)
- E:学园、晚年、克里特的一条朝圣路。
- D:从"什么是"转到"怎么办",从一个人的灵魂转到一整座城的养成。
- S:第二好的城邦——法律、歌舞、胎教、节日;同时,也有严格的审查和对不敬神者的重罚。
- 回写:写到一半,他死了。蜡板没有誊清。
◆三、整条序列说明了什么
把七段连起来看,可以看出三件事。
第一件:理念论是一次"防御性的显露"。
它出现在第三段和第四段之间——苏格拉底之死之后,漫游之中。它回答的不是一个纯粹求知的问题,而是一个带着伤口的问题:如果人会被杀死,城邦会变,那还有什么是靠得住的?它的答案是一个把"靠得住"推到极致的东西:永恒、不变、不在任何地方、不依赖任何人。
这种显露有一个特点:它越是坚固,就越是需要把自己的来历抹掉。 一旦承认理念论是从一次审判、一场漫游、几位前辈的学说里发生出来的,它就不再是"永恒不变"的了。所以理念论必须说:理念不是谁造的,它本来就在那里,灵魂在出生以前就见过它。
回忆说,就是这层抹掉的机关。第三编会细讲。
第二件:柏拉图一生中真正持续运转的,是一台发生的装置,而不是一个被发现的真理。
请看这条序列里一直在发挥作用的东西:对话——保存了差异;学园——提供了土壤;不停的修改——一直在回写。这三样东西让柏拉图的思想在四十年里不断变化:从早期停在"不知道"的对话,到中期宏伟的理念论,到晚期对理念论的自我攻击,到最后转向法律和养成。
如果理念论真的是一个被"看见"的永恒真理,那么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何必再改?他一辈子在改,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他的思想,是按发生学的方式在运行的。
第三件:这条序列在最后一环卡住了。
一条健康的差异序列,每一环的显露都会回写土壤,让土壤变得更厚,然后生出更新的显露。柏拉图的序列前六环都在这样走,可是到了第七环,事情变了:他终于把目光转向了土壤,却要用理念去锁住土壤——规定歌、审查诗、惩罚不信神的人。土壤被看见了,却不被允许生出意料之外的东西。
SDE 有一套诊断一条序列最后走向哪里的方法,看它是"跃迁"——跳到一个新的层次;是"内卷"——在原地越转越紧;是"轮回"——转了一圈回到起点;还是"耗散"——散掉了。
拿这四种结局来看柏拉图死后的学园,会看到一幅很有意思的图:
- 斯彪西波、色诺克拉底把理念换成了数,越来越抽象、越来越精密——这是内卷:在理念论的框架里越转越紧。
- 一百年后,阿尔凯西劳带着学园回到苏格拉底,什么都不断定,只是追问——这是轮回:回到了第二段那台不出产品的差异机器。
- 而亚里士多德离开学园,另起炉灶,把老师的理念"拉回"到事物之中,开出了一整套新的学问——这是跃迁。
同一个老师,同一片土壤,三种走向。这本身就说明,柏拉图留下的不是一个封闭的答案,而是一片还在发生的土壤。只是这片土壤里,最显眼的那块牌子上写着:"答案早已在此。"
◆四、一张表
最后,我把这条序列压成一张表,供你以后翻回来看。
| 顺序 | 这一段 | 立住了什么 |
|---|---|---|
| ① | 少年雅典(混沌态) | 一切都靠不住 |
| ② | 苏格拉底身边(差异机器) | 追问、推翻,停在"不知道" |
| ③ | 公元前三九九年(一次死亡) | 正义会被杀死——最重的一次回写 |
| ④ | 回写的三个方向 | 写对话(保存 D)· 办学园(重建 E)· 立理念(冻住 S) |
| ⑤ | 十二年漫游 → 学园四十年 | 理念成形;一片持续发生的土壤 |
| ⑥ | 叙拉古三次渡海 | S 从上往下铺:失败 |
| ⑦ | 《法律篇》 | 转向 E;但 E 被理念锁住,没有回写 |
| ⑧ | 身后的学园 | 三种走向:内卷 · 轮回 · 跃迁 |
表里第④行,是理解柏拉图的关键:写对话、办学园、立理念,三件事是同一次回写的三个方向。 前两件是发生学的,第三件是发现学的。后世记住了第三件,而柏拉图真正活过的,是前两件。
第一编到这里结束。接下来的第二编,我们就从"写对话"这件事说起:一个相信真理永恒不变的人,为什么一辈子只写一种最不稳定、最不确定、一句结论也不肯替你下的文体?
一种写法:为什么是对话
一个人的思想,不只在他说了什么,也在他怎样说。柏拉图说的是永恒不变的理念,可他选的说法,是人类发明过的最不稳定的一种文体。
他为什么不写论文
◆一、一个奇怪的事实
打开任何一本哲学史,你会看到这些名字后面跟着这样的书: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尼各马可伦理学》,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这些书,不管多难读,都有一个共同点:作者站出来说话。 他提出论点,给出论证,反驳对手,得出结论。你读完了,至少知道作者主张什么。
柏拉图不是这样。
他留下来的著作,几乎全部是对话——人物、场景、你一言我一语——像一部部剧本。在这些剧本里,他自己从不出场说话。第二章说过,他的名字在全部对话里只出现了三次,而且都是作为一个不说话的旁观者:在法庭上,愿意担保罚金;在老师临终那天,病了,没来。
所以严格说来,我们没有一句话能百分之百确定是"柏拉图主张的"。 我们只知道苏格拉底在某部对话里说了什么,巴门尼德说了什么,雅典客人说了什么,第俄提玛说了什么。说"柏拉图认为有理念",其实是说"柏拉图让他笔下的苏格拉底在某几部对话里主张有理念"——而在另一部对话里,他又让巴门尼德把这个主张驳得体无完肤。
这是西方哲学的开山之作,却是一个没有作者声音的开山之作。
◆二、那时候并不是没有别的写法
有人会说:也许那个时代的人就是这么写书的?
不是。柏拉图之前的哲学家,写的是另一种东西。巴门尼德写的是一首长诗,开头是一位女神对他宣讲真理——那是一个作者站在神的高度向读者宣布的文体。赫拉克利特写的是一条一条简短、晦涩的格言,像神谕,也是作者直接下断语。阿那克萨戈拉写的是散文论著,开篇就说:"万物在一起。"智者们写演说辞、写教科书。医生们写医学论文。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修昔底德写的是史书,开头都会报出自己的名字。
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写的恰恰是论文——据说他早年也写过对话,但流传下来的,全是论文体的讲稿。
所以,对话不是时代的默认选项。柏拉图是有意识地选了它,而且一选就是五十年。
更有意思的是,他并不是一个缺乏"论文能力"的人。《蒂迈欧》后半部分,蒂迈欧一个人一口气讲了几十页宇宙论,几乎就是一篇论文;《法律篇》里雅典客人的大段议论,也已经很像论文。可即便到了这一步,柏拉图还是给它套上一个对话的框:有人在听,有人在点头,有人时不时插一句。
他宁可让对话变得像独白,也不肯写一篇真正的论文。
◆三、对话里有什么论文里没有的东西
那么,对话能装下什么、是论文装不下的?
我们随便翻开一部对话,看它的开头。
《理想国》的开头:"昨天,我和阿里斯通的儿子格劳孔一起,下到比雷埃夫斯港,去向女神献祭,也想看看他们怎么过节,因为这是头一次过这个节。"然后一个奴隶从后面跑过来拉住苏格拉底的外衣,说他的主人请他留下——晚上还有火炬赛马呢。
《斐德若》的开头:苏格拉底在城墙外碰到年轻的斐德若,两人沿着伊利索斯河走,脱了鞋,蹚着清凉的溪水,找到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坐下,知了在头顶叫。
《会饮》的开头:一个人在路上被朋友从后面叫住,要他讲讲那场有名的宴会;他说我也不在场,是听另一个人讲的,那个人也不是全程都在……
《泰阿泰德》的开头:两个人在麦加拉的城门口相遇,一个刚从港口回来,说他看见泰阿泰德被人从科林斯的军营里抬回来,受了重伤,又染上了痢疾,快不行了。
你看,每一部对话都有一个地方、一个时间、几个具体的人、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一个节日,一条河,一场宴会,一个垂死的人。
论文里没有这些。论文从一个命题开始,从一个定义开始,从"本文旨在"开始。论文里的真理,是不在任何地方、不在任何时间、不属于任何人的。
而对话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候、对某个人说的。
用 SDE 的话说:论文只保存显露,对话把差异和纠缠一起保存了下来。
对话保存了差异——谁先说了什么,谁怎么反驳,谁被逼得改了口,最后停在哪里。一步一步,全在纸上。你不是只拿到一个结论,你拿到的是这个结论(或者没有结论)是怎样被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对话保存了纠缠——说话的人是谁,他年轻还是年老,他是将军、诗人、智者还是奴隶,他后来成了什么人,这场谈话在哪里、在什么节日、在什么事件之前或之后。这一切都在影响他会怎么说、会被什么打动、会在哪里卡住。
◆四、一个例子:谁在跟苏格拉底争
举一个例子,说明"谁在说"有多重要。
《理想国》第一卷,一个叫色拉叙马霍斯的智者跳出来,像一头野兽一样扑向苏格拉底,说:正义不是别的,就是强者的利益!
这个论点本身很有冲击力,今天读来也不过时。苏格拉底一步一步驳他,驳到最后色拉叙马霍斯满头大汗、脸红了——柏拉图特意写了一句:"我第一次看见色拉叙马霍斯脸红。"(350d)
如果这只是一篇论文,这一段就会变成:"有人主张正义是强者的利益。此说不能成立,理由如下……"读者得到了一个论点和一个反驳。
可在对话里,你得到的远不止这些。你看到了一个在当时颇有名气的职业修辞教师——一个靠教人赢得辩论谋生的人;你看到他的傲慢、他的急躁、他被驳倒后的恼怒和不服;你还看到,在他被驳倒之后,格劳孔和阿德曼托斯——柏拉图的两个哥哥——站出来说:苏格拉底,你驳倒了他,可你并没有说服我们。我们要你证明,正义本身就是好的,哪怕它带不来任何好处,哪怕一个正义的人被所有人当成坏人、被鞭打、被钉死。
于是《理想国》后面九卷才真正开始。
这个转折,只有在对话里才会发生:一个论证被驳倒,并不等于问题被解决;在场的另一个人,会因为他自己身上的纠缠——他的年轻、他的真诚、他对正义的渴望——把问题推到一个更深的地方。 这正是"一二三原理"里的那一步:差异和纠缠起了矛盾,逼出一个新的显露。
◆五、读者被拉进来
对话还有一个论文没有的作用:它把读者拉进来。
读论文,读者是一个听讲的学生:作者讲,你听,你记住作者的结论。
读柏拉图的对话,读者的位置很不确定。你看到苏格拉底问了一个问题,对方给了一个很糟糕的回答,你心里会忍不住想:换了我,我会怎么答?你看到对话在"我们还是不知道"的地方停下,你会不甘心,会想接着往下推。你看到苏格拉底的某个论证好像有漏洞,而对方居然没发现——你会怀疑,这个漏洞是柏拉图没看到,还是故意留给你的?
柏拉图研究里有一个长盛不衰的问题:对话里那些看起来很糟的论证、那些明显的漏洞,是柏拉图的失误,还是他有意设的考题?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定论。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柏拉图的对话,不是一个把结论交给你的容器,而是一个把你卷进去的现场。
这一点,很像第五章讲的学园。学园不是一个传授学说的地方,是一个一起研究的地方。柏拉图的对话,就是把学园的那种"一起",写进了纸上。
◆六、那为什么不干脆什么都不写?
说到这里,也许你会问:如果柏拉图那么清楚真东西要在"一起"里生出来,那么清楚书写会让思想变死,他为什么还要写?苏格拉底就一个字也没写。
这是一个好问题,第十三章讲《斐德若》、第十四章讲《第七封信》时,我们会正面回答。在这里先给一个初步的回答:对话,是柏拉图在"写"和"不写"之间找到的一条缝。
他必须写。老师死了,广场碎了,差异机器停了。如果不写,苏格拉底就会像雅典街头的其他无数次谈话一样消失。
但他不能写成论文。写成论文,就等于把苏格拉底的追问做成了一张标准答案,把一场活的发生压成了一个死的显露——那恰恰是苏格拉底一辈子反对的东西。
所以他写对话:写下来的,不是结论,是追问;不是真理,是找真理的一场场路程;不是"我认为",是一群人在某个地方、某个时候、为了某件事的一次争论。
对话,是一种尽可能让写下来的东西还保持着发生状态的文体。
◆七、一个张力,在第一页就埋下了
现在,我们可以把第二编要追问的那个张力说清楚了。
一方面,柏拉图在对话里——尤其是中期对话里——让苏格拉底主张:真理是永恒不变的理念,它不属于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灵魂要离开身体、离开感官、离开这个变动的世界,才能看见它。
另一方面,柏拉图说这些话的方式——对话——处处是时间、地点、人;每一句话都属于一个具体的人,在一个具体的场合,带着一段具体的来历和后果。
他的学说在往"脱离一切纠缠"的方向走,他的文体在往"保存一切纠缠"的方向走。
一个说"真理不在任何地方"的人,偏偏让每一次关于真理的谈话都发生在一个非常具体的地方:港口的节日上,河边的树荫下,宴会的酒桌旁,牢房里,城门口。
这不是一个笔误。这是柏拉图思想里最深的一道缝。他用学说否认了土壤,又用文体把土壤一寸一寸地保存了下来。
接下来的五章,我们就沿着这道缝往下看:苏格拉底的助产术是怎样把差异逼出来的,早期对话为什么停在没有答案的地方,论证走不到的地方为什么要讲神话,《斐德若》为什么说文字是毒药,以及那一簇从火里跳出来的火花。
助产术:差异是怎样被逼出来的
◆一、一个接生婆的儿子
《泰阿泰德》里,少年泰阿泰德被苏格拉底问住了。苏格拉底问他:知识是什么?他试了一个答案,被推翻了;他说,我听说过您问这种问题,自己也想过很多次,可总是答不上来,却又放不下,心里很难受。
苏格拉底说:那是因为你怀孕了,我的朋友。你感到的,是阵痛。
接着苏格拉底讲了一段关于自己的话。这段话后来成了他"方法"最有名的自画像,我把它意译得完整一点:
你没听说过吗?我是一个接生婆的儿子。我母亲斐娜瑞特,是个又能干又有威望的接生婆。……我干的也是接生这一行,只是我接生的是男人,不是女人;我照料的是他们正在分娩的灵魂,不是身体。我这门手艺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能用一切办法检验年轻人的心灵生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一个幻影、一个假胎,还是一个有生命的真东西。
我和接生婆还有一点一样:我自己是不能生育智慧的。许多人责备我,说我总是问别人,自己却从不对任何事情说出什么见解,因为我没有智慧——他们说的是对的。原因是这样的:神逼我给别人接生,却不许我自己生。
跟我在一起的人,起初有些显得很无知,可随着我们交往下去,只要神允许,他们都会进步得惊人——在他们自己和别人看来都是如此。而且很清楚,他们从来没有从我这里学到什么东西;他们是在自己身上,发现了许多美好的东西,并且把它们生了下来。不过,接生这件事,是神和我的功劳。
有很多人,过早地离开了我——或者是因为他们自己瞧不起我,或者是受了别人的撺掇——结果他们后来流产了;我接生出来的那些,也因为照料不好而丢掉了,因为他们看重假胎和幻影,胜过看重真东西。(《泰阿泰德》149a—151d,意译)
◆二、这段话里的每一个细节
这段话值得一句一句看,因为几乎每一句都在说一件关于"知识怎样来到世上"的事。
第一,知识是被生出来的。 苏格拉底没有说"我把知识交给你",也没有说"你要去找到知识"。他说:你怀孕了,要生了。知识是从学习者身上生出来的。
第二,生,需要一个怀孕的身体。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生,得先"怀上"——得先有一片东西在里面长。泰阿泰德之所以会难受,是因为他已经琢磨这个问题很久了,心里已经有了东西在动。一个从来没想过"知识是什么"的人,苏格拉底也没法给他接生。
第三,生,会痛。 阵痛,就是那种"答不上来却又放不下"的难受。第十一章会讲,早期对话里的人物常常被问到手足无措、恼羞成怒——那就是阵痛。
第四,接生婆不生。 苏格拉底说自己"不能生育智慧"。他的作用不是提供答案,而是帮助别人把自己身上的东西生出来。
第五,生出来的要检验。 接生婆最重要的本事,是判断生出来的是"真东西"还是"假胎"——希腊文里的说法是"风卵",就是鸡下的那种看起来像蛋、里面却没有胚胎的空蛋。一个新定义被说出来了,接生婆要把它拿到光底下照一照:它经得起追问吗?它自相矛盾吗?它能活下去吗?经不起的,就要狠心弃掉。
第六,生出来的要照料。 离开得太早的人会流产;生出来了、却不好好照料,也会丢掉。一个刚生出来的见解是很脆弱的,要在长久的交往中养着。
第七,最重要的一句:他们从来没有从我这里学到什么。 美好的东西,是他们在自己身上"发现"并生下来的。
这最后一句,我们等一下还要回来。
◆三、这是一个发生的比喻
现在请你用 SDE 的眼睛再看一遍这个比喻。
生孩子,是人类经验里最典型的一次"发生"。孩子不是从哪里被取出来的现成品,也不是从外面被放进去的东西。他在母亲身体里,在一片极其复杂的纠缠中——血液、营养、时间、母亲的整个生命——一点一点长成;到了时候,经过阵痛,来到世上;来到世上之后,还要被照料、被养育,才能活下去。
把这个比喻搬到知识上:
- 怀孕,就是 E:学习者身上那片已经有东西在纠缠、在长的土壤。他的经验、他的困惑、他先前听过想过的一切。
- 阵痛和接生,就是 D:苏格拉底的追问,一次次把学习者心里模糊的东西逼出来、推一推、再推一推。
- 生出来的孩子,就是 S:一个终于被说出来、立在那里的见解。
- 检验是不是风卵,就是对这个 S 的判定:它能不能在追问中活下去。
- 照料,就是回写:新生的见解要回到长久的交往中,被养着,才会长大,才会改变学习者自己。
一个完整的"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再加上回写。
苏格拉底用来描述自己方法的,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发生学比喻。
◆四、另一个比喻:电鳐
柏拉图的对话里,关于苏格拉底的方法,还有另一个有名的比喻,出自《美诺》。
美诺是一个来自帖撒利亚的年轻贵族,跟智者高尔吉亚学过,谈起"美德"来头头是道,据他自己说曾经在很多人面前发表过很多次关于美德的演说,而且讲得很好。苏格拉底问了他几个回合,他就被问住了。美诺有点恼火,说:
苏格拉底,我早就听人说,你自己总是处在困惑中,也让别人陷入困惑。现在我觉得你在对我施魔法……你简直像海里那种扁平的电鳐,谁一碰到它,就会被电麻。你现在就让我麻了,我的心灵和嘴巴都麻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美诺》80a—b,意译)
苏格拉底回答说:如果电鳐自己也是麻的,那这个比喻就对;我不是自己清楚、然后让别人困惑,而是我自己比谁都更困惑,所以也让别人困惑。
电鳐这个比喻,说的是差异被逼出来时的那种感受:你原先那套顺溜的说法,突然不管用了。 美诺讲美德讲了很多次,每次都很流畅;可苏格拉底几个问题一问,那种流畅就断了。
SDE 会说,美诺那套"很流畅"的美德说法,是一个在他身上被反复演练过、已经变得光滑的显露。它之所以流畅,是因为从来没有和他身上别的东西——他自己对具体事情的判断——正面碰过。苏格拉底做的,就是让它们碰一碰。一碰,就麻了。
"麻"不是坏事。第十一章会讲:柏拉图认为,麻,是真正开始想的起点。
◆五、然而,同一部《美诺》……
可是事情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就在同一部《美诺》里,被电麻了的美诺反击了一句,提出了一个后来很有名的难题:"美诺悖论":
你连一样东西是什么都完全不知道,你要怎么去寻找它呢?你要把一个你不知道的东西,当成你要找的东西摆在面前吗?就算你碰巧碰上了它,你又怎么知道这就是你不知道的那个东西?(80d)
苏格拉底把这个难题换了个说法:一个人既不能寻找他知道的东西——因为已经知道了,不用找;也不能寻找他不知道的东西——因为他不知道要找什么。那么,学习就是不可能的。
苏格拉底对这个难题的回答,就是第三编第十九章要细讲的"回忆说":灵魂是不朽的,它在出生之前已经见过一切;所以所谓学习,其实只是回忆。你既不是完全知道,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你知道过,只是忘了。
然后他叫来一个没学过几何的小奴隶,一步一步地问他,最后让他自己"想起"了一个几何定理。
请你注意这两个比喻的差别。
接生的比喻说:知识是在学习者身上长出来、生下来的新东西。 回忆的比喻说:知识是学习者身上本来就有、只是被想起来的旧东西。
在第一个比喻里,孩子是新的,世上本来没有他。 在第二个比喻里,定理是旧的,灵魂早就见过它。
同一种方法——苏格拉底的追问——柏拉图给了它两种截然不同的解释:一个是发生学的,一个是发现学的。
◆六、他们是在自己身上"发现"的
现在回到接生比喻里的那最后一句:"他们从来没有从我这里学到什么东西;他们是在自己身上,发现了许多美好的东西,并且把它们生了下来。"
希腊原文这里用的词,中文可以译成"发现",也可以译成"找到"。这句话在接生的比喻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裂缝:前半句说"发现",后半句说"生下来"。
一个东西,如果是"发现"的,它就本来在那里;如果是"生下来"的,它本来不在世上。柏拉图在同一句话里,两个都用了。
这也许只是一种修辞,也许是语言本身的含混。但它像一个缩影,把柏拉图全部思想的双重性压在了一句话里:那个东西是在学习者身上长出来的——可是长出来的东西,又好像本来就在那里等着。
后来两千年,西方哲学几乎都站在"本来就在那里"这一边。直到很晚,才有人重新认真对待"生下来"这半句话。
SDE 要做的,是替接生婆把话说完:孩子不是回忆起来的。孩子是在一片纠缠里、经过阵痛、第一次来到世上的。而检验他是真是假、照料他长大的那些功夫——苏格拉底一辈子做的那些功夫——正是发生学的功夫。
◆七、一个小结
把这一章收一下。
苏格拉底的方法,用柏拉图自己的两个比喻来说:一个是电鳐,一个是接生婆。电鳐说的是差异被逼出来时的那一下"麻";接生婆说的是一整场从怀孕、阵痛、分娩、检验到照料的发生过程。这两个比喻,都是发生学的。
然而在同一批对话里,柏拉图又给这场发生安上了一个发现学的解释:回忆。
接下来的第十一章,我们先看电鳐麻完之后发生了什么:早期对话里那一次次停在"不知道"的散场。
停在没有答案的地方:早期对话的困惑
◆一、一个急着走的人
《游叙弗伦》是柏拉图最短的对话之一,也是最适合第一次读柏拉图的人入门的一篇。
故事发生在苏格拉底受审前不久。苏格拉底到执政官的门廊去——就是第三章里美勒托贴出起诉书的地方——在那里碰见了一个叫游叙弗伦的人。游叙弗伦是个自认为精通宗教事务的祭司,他来这里,是要控告自己的父亲杀人。
事情是这样的:游叙弗伦家的一个雇工,喝醉了酒,杀死了家里的一个奴隶。游叙弗伦的父亲把这个雇工捆起来扔进沟里,派人去雅典问神职人员该怎么处理;还没等人回来,雇工就在沟里冻饿而死了。游叙弗伦认为,父亲犯了杀人罪,他作为儿子,出于虔敬,必须控告父亲,否则全家都会被污染。
家里人都说他疯了:儿子告父亲,这才是不虔敬。
苏格拉底一听,来了兴趣:你对什么是虔敬、什么是不虔敬这么有把握,敢控告自己的父亲,那你一定知道虔敬是什么了?正好,我被人控告不虔敬,你教教我吧。
接下来,游叙弗伦给了一个又一个定义。
第一个:"虔敬就是我现在做的事——控告犯罪的人,不管他是谁。"苏格拉底说:这是一个例子,不是定义;我问的不是哪些事虔敬,而是所有虔敬的事之所以虔敬的那一个东西。
第二个:"虔敬就是神所喜爱的。"苏格拉底说:可是神话里的神们常常彼此争吵,同一件事,有的神喜爱,有的神厌恶,那它是虔敬还是不虔敬?
第三个:"那就改成:所有的神都喜爱的,就是虔敬的。"苏格拉底于是问出了哲学史上最有名的问题之一:
虔敬的东西,是因为它虔敬,所以被神喜爱?还是因为被神喜爱,所以它虔敬?(10a)
这个问题后来被叫作"游叙弗伦两难",两千多年来一直有人在讨论。如果是前者,那虔敬有它自己的标准,神只是认出了它;如果是后者,那虔敬就只是神的喜好,神喜欢什么什么就虔敬,这未免太随意了。
游叙弗伦被绕晕了,又试了两个定义——"虔敬是正义中照料神的那部分""虔敬是一种向神祈求和献祭的学问"——每一个都被推回了原处。苏格拉底说:你看,我们的论证像代达罗斯做的雕像一样,会自己跑掉,站不住(11b—d)。咱们从头再来吧。
游叙弗伦说:下次吧,苏格拉底。我现在有急事,得走了(15e)。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一个要去控告自己父亲杀人、自认为最懂虔敬的人,连虔敬是什么都说不上来,匆匆走了。而那个被控告不虔敬的苏格拉底,几天以后就要上法庭。
◆二、一整批这样的对话
柏拉图早期的对话里,有一整批都是这样结束的。
《拉凯斯》问勇敢是什么,两位将军的定义都失败了,最后苏格拉底说:我们都该去找个好老师,先从自己开始学起(201a—c)。
《卡尔米德》问节制是什么,几个定义都失败了,苏格拉底说:看来我是个无用的研究者(175a—176a)。
《吕西斯》问朋友是什么,最后苏格拉底说:我们自以为是彼此的朋友,却说不出朋友是什么(223b)。
《大希庇阿斯》问美是什么,最后苏格拉底引了一句谚语:"美的东西是难的。"(304e)
《普罗塔哥拉》里,苏格拉底和大智者普罗塔哥拉争论美德能不能教。争到最后,两个人的立场居然颠倒过来了:一开始说美德不能教的苏格拉底,最后在论证美德就是知识——那就能教;一开始说美德能教的普罗塔哥拉,最后在论证美德不是知识——那就不能教。苏格拉底自己说:如果我们的论证有嘴,它会嘲笑我们(361a—c)。
这些对话,学者们给它们起了一个名字:"困惑对话"或"疑难对话"。"困惑"的希腊文是 aporia,字面意思是"无路"——走到了一个没有出口的地方。
◆三、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第一次读这些对话,很多人会有一种被捉弄的感觉:绕了半天,什么结论也没有。有人因此认为柏拉图早期还不成熟,还没找到答案,到中期提出理念论,才算"写出了东西"。
可是我们在第九章、第十章已经看到了,柏拉图是一个极有意识的写作者。他让对话停在"无路"的地方,很可能是故意的。
他自己在《美诺》里,给了这种"无路"一个很正面的评价。
第十章讲过,苏格拉底叫来一个小奴隶,问他一个几何问题:一个边长为二的正方形,面积是四;要画一个面积为八的正方形,边长应该是多少?小奴隶先是很有把握地说:边长加倍,是四。苏格拉底让他算一算,边长为四,面积是十六,不对。小奴隶又说:那就是三。算一算,面积是九,也不对。小奴隶这下慌了:我不知道了。
这时候,苏格拉底转过身来对美诺说:
你注意到他走了多远了吗?一开始,他不知道面积为八的正方形的边是多少——现在他也还是不知道——可那时他以为自己知道,还很有把握地回答,并不觉得有什么困惑;现在他感到了困惑,他知道自己不知道,也不再以为自己知道了。……那么现在,他的处境是不是比以前好?……我们让他困惑、让他像被电鳐电麻了一样,对他有没有害处?——没有。——我们反而帮了他,让他更有可能找到真相。因为现在他会乐意去寻找,因为他不知道;而以前,他会轻易地以为自己能在众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地说:面积加倍,边长就要加倍。(84a—c,意译)
困惑,是寻找的开始。 一个以为自己知道的人,是不会去找的。
晚期的《泰阿泰德》里,苏格拉底还说过一句更出名的话:少年泰阿泰德被一连串问题问得头晕眼花,苏格拉底说:这种惊奇的感觉,是哲学家的标志;哲学没有别的开端,只有惊奇(155d)。
◆四、用 SDE 看"无路"
用 SDE 来看,这些停在"无路"处的对话,处在一个非常特别的相位上。
导读里说过,存在有三种相位:混沌、介生、秩序。混沌态是差异很强却不成序;秩序态是一切都已经确定、稳稳立住;介生态在两者之间——目标隐约、每一步都半是试探、东西正在自己组织起来,将显而未显。
游叙弗伦刚出场时,处在一种"假的秩序态":他对虔敬有一个光滑、稳定、他深信不疑的显露,稳到敢拿它去控告自己的父亲。可是这个显露从来没有和他身上的其他东西碰过——比如他也知道,神话里的神们常常彼此争吵;比如他也会同意,神的喜好不能是随意的。
苏格拉底一问,这个假的秩序态就碎了。游叙弗伦被扔回了混沌:他一连换了五个定义,每一个都站不住,像代达罗斯的雕像一样自己跑掉。
而那个小奴隶,走得比游叙弗伦远了一步。他从假的秩序("边长加倍")被扔进了混沌("我不知道了"),然后,他没有走开。他留在了原地,在苏格拉底的继续追问下,一步一步画出对角线,最后看出了那个正方形。
游叙弗伦停在了混沌,走了;小奴隶从混沌走进了介生,最后走出了一个新的显露。
区别在哪里?不在智力——游叙弗伦是一个受过教育的祭司,小奴隶连字都不识。区别在于:小奴隶留下来了,游叙弗伦走了。一个人留在困惑里,困惑就会变成土壤;一个人从困惑里逃走,困惑就只是一次尴尬。
这就是为什么第十章那位接生婆说:过早离开我的人,都流产了。
所以,那些停在"无路"处的对话,与其说是"没有结论",不如说是把读者放在了一个必须自己决定留下还是离开的地方。 对话里的人物走了;读者还在。你是游叙弗伦,还是小奴隶?
◆五、在困惑里,第一次出现了"理念"这个词
但是,还有一件事,必须看清。
在《游叙弗伦》里,苏格拉底反驳第一个定义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请你告诉我的,不是许多虔敬的事中的一两件,而是那个样子本身——一切虔敬的事之所以虔敬,都是因为它。……请你告诉我,这个样子本身是什么,好让我盯着它、把它当作模样来用:凡是你或别人做的事,像它的,我就说是虔敬的;不像它的,我就说不虔敬。(6d—e,意译)
这里的"样子",希腊文就是 eidos 和 idea——后来被译成"理念"或"形式"的那两个词。而"模样",希腊文是 paradeigma,也就是"范本""样板"。
这是柏拉图对话里最早一批出现这两个词的地方。它们在这里还没有后来那些宏大的含义——没有说它们永恒不变,没有说它们在另一个世界,没有说灵魂在出生前见过它们。它们只是在一场困惑的对话里,作为一个要求出现的:请给我一个可以盯着看、可以拿来比对的样板。
请仔细体会这件事。
理念,最初不是被"发现"的。它是在一场追问陷入困惑的时候,作为一种渴望被提出来的:我们一次次定义失败,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样板,好让我们能比对、能判断。
理念,是在"无路"中被渴望出来的出路。
这件事在后来的中期对话里被翻转了。到了《斐多》《理想国》,理念不再是一个在困惑中提出的要求,而成了一个早就在那里的实在——困惑之所以可能,反倒是因为灵魂模模糊糊地记得理念。本来是"因为我们困惑,所以我们要一个样板",变成了"因为本来有样板,所以我们会困惑"。
原因和结果,倒了个个儿。
这是全书第三次出现同一个结构——第四章我们看到,理念论从纠缠中发生,然后抹掉了自己的来历;第十章我们看到,接生的比喻被回忆的比喻覆盖。现在是第三次:一个从困惑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渴望,被重新解释成了困惑的前提。
◆六、今天的教室为什么怕困惑
最后,我想把这一章和今天连起来。
我们今天的课堂,大多是怕困惑的。老师讲清楚,学生听明白,作业做对,考试拿分。一个学生在课上说"我不知道",常常被当成没学好;一堂课结束时学生还一脸困惑,常常被当成老师没讲好。教材追求"清晰",考试追求"标准答案"。
柏拉图的早期对话,是这种教育的反面。它们故意把人带进困惑,然后停在那里。
我不是说今天的课堂应该天天让学生停在困惑里。柏拉图自己也没有停:他从困惑里走出去,走到了理念论——虽然他后来把出路的来历倒过来说了。我想说的是:如果一种教育从来不让人困惑,那它就只能生产游叙弗伦——一个对自己光滑的说法深信不疑、敢拿它去控告父亲、却一问就散的人。
要生出小奴隶那样的"看见",就得先有小奴隶那样的"我不知道了",而且要有人陪着他,在那里留下来。
这留下来的那一段,就是 SDE 说的介生态。它是一切新东西发生的温床。它不舒服,像电鳐的麻,像阵痛。可是没有它,就只有两种东西:没碰过的假秩序,和碰碎了就逃走的混沌。
神话:论证走不到的地方
◆一、一个驱逐神话的人,讲了最多的神话
柏拉图和神话的关系,是一个很大的矛盾。
一方面,他是古希腊对神话批评得最狠的人之一。《理想国》第二、三卷里,苏格拉底把荷马和赫西俄德的故事一条一条拿出来审:神怎么能互相欺骗、互相争吵、互相阉割?神怎么能变形成别的样子去骗人?英雄阿喀琉斯怎么能为朋友之死哭天抢地、在地上打滚?这些故事会教坏孩子。在理想城邦里,讲给孩子听的故事,必须经过审查——神只能被说成是善的、不变的、不说谎的(377b—392c)。
另一方面,他自己又是古希腊最会编神话的人之一。今天全世界都知道的"亚特兰蒂斯",最早就出自他的《蒂迈欧》和《克里底亚》;"人本来是一个圆球,后来被宙斯劈成了两半,所以一辈子都在找另一半",出自他的《会饮》;"灵魂是一驾由一匹好马、一匹劣马和一个车夫组成的马车",出自他的《斐德若》;还有"厄尔的故事"——一个战死的士兵在火葬堆上复活,讲述他在另一个世界看见的灵魂如何挑选下一生——那是整部《理想国》的结尾。
一个要把诗人和神话请出城邦的人,自己讲了那么多神话,而且讲得那么美。
为什么?
◆二、"你会把它当作神话,我却当它是道理"
先看柏拉图自己怎么说。
《高尔吉亚》是一部火药味很浓的对话。苏格拉底和三个人争论:修辞术是什么,强权是不是正义,一个做坏事而不受惩罚的人是不是幸福的。最后一个对手卡利克勒斯,是个极其强硬的人,他说:自然的正义就是强者统治弱者,多占多得;那些什么"节制""公正",都是弱者编出来束缚强者的。苏格拉底用了几十页的论证去驳他,卡利克勒斯到后来干脆不好好回答了,敷衍着让苏格拉底自问自答。
论证,走不下去了。
在对话的最后,苏格拉底说:
那么请听,就像人们说的,一个很美的故事。我想你会以为它是一个神话,可我认为它是一个道理;因为我要告诉你的,我是当作真的来讲的。(523a,意译)
然后他讲了一个关于死后审判的神话:人死之后,灵魂赤裸裸地、不带身体、不带财富、不带地位地站到判官面前,判官也是赤裸裸的,只用灵魂直接看灵魂;那时,一个暴君的灵魂上,会布满伤痕和疤痕,那是他一生的不义和放纵留下的印记……
请注意时机:神话出现在论证走不下去的地方。 卡利克勒斯不再配合了,言辞的交锋停住了,苏格拉底改用另一种方式说话。
《斐多》也是这样。苏格拉底用了一整天,给了四五个论证来证明灵魂不死。论证完了,西米亚斯说:我没有什么可反驳的了,可是这个话题这么重大,人的能力又这么弱,我心里还是不得不有些疑虑(107a—b)。苏格拉底说:你说得对,连最初的前提也需要再检查。然后,他讲了一个很长的神话:死后灵魂去往的大地是什么样子,有哪些河,哪些地方,什么样的灵魂去哪里。讲完以后,他说了一段极其诚实的话:
当然,一个有头脑的人,不应该坚持说事情就像我描述的这样。可是……既然灵魂显然是不朽的,那么,认为事情就是这样或者差不多是这样,是值得冒险的——因为这个冒险是美好的。一个人应该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对自己讲这样的故事。(114d,意译)
"值得冒险的,因为这个冒险是美好的","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对自己讲"——这不是一个论证者的口吻,这是一个知道论证有尽头、却还要继续往前走的人的口吻。
◆三、神话在做什么
我们把柏拉图的主要神话放在一起,看看它们都出现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死后审判的神话(《高尔吉亚》《斐多》《理想国》结尾):出现在关于正义与幸福、灵魂与不朽的论证走到尽头的地方。它们做的事是:让你感到正义和不义的分量——暴君灵魂上的疤痕,是一幅你看了就忘不掉的画面。
马车的神话(《斐德若》):出现在讲爱、讲灵魂的地方。它做的事是:让你看见灵魂内部的撕扯——白马向上,黑马向下,车夫在中间拼命拉住缰绳。任何一个有过内心挣扎的人,都立刻认得出这幅画。
圆球人的神话(《会饮》):由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讲出。它做的事是:让你体会爱的那种渴望——不是想要一样东西,而是想要找回自己失去的另一半。
洞穴(《理想国》第七卷):严格说它不是神话,是一个比喻;但它的做法和神话一样,是用一幅画来讲一个道理。
厄尔的神话(《理想国》第十卷):灵魂在转世前,要在命运女神面前从一堆"生活的样板"里挑选自己的下一生——僭主的一生、运动员的一生、平凡人的一生、甚至动物的一生。第一个挑的人,贪心地挑了最大的僭主,挑完才发现自己命里要吃掉自己的孩子,捶胸大哭,怪神怪命运,就是不怪自己。而宣布挑选开始的传令官早就说过:
责任在挑选者,神是没有责任的。(617e)
这些神话,没有一个是在"证明"什么。它们在做论证做不到的另一件事:让一个道理进入人的感受、想象和意志,让人不只是"同意"它,而是"带着"它活。
◆四、用 SDE 看神话:另一条逻辑
SDE 对"逻辑"有一个很重要的看法:没有通用的逻辑学。
什么意思?导读里说过,E 有三界: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每一界里的东西,都有自己一套"一个东西怎样激发另一个东西"的方式——这就是它们各自的逻辑。
理念界的逻辑,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那种逻辑:从前提推出结论,一步一步,不能跳。苏格拉底的诘问,走的就是这一种。
可是自我界也有自己的逻辑:一个念头激发另一个念头,一个画面唤起一种情绪,一种情绪推动一个决定。我们常说"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做不到"——这就是理念界的逻辑序列和自我界的逻辑序列在打架:你在理念界推出了"应该这样",可是在自我界里,那一串推动你行动的念头、画面、情绪,根本没有接上。
现在你就明白柏拉图为什么要讲神话了。
卡利克勒斯在理念界的论证里输了,可他不服——他的自我界根本没被碰到。西米亚斯在理念界的论证里没有反驳的余地了,可他心里还是有疑虑——他的自我界还在害怕死亡。
神话,是柏拉图用自我界的逻辑去说话。 暴君灵魂上的疤痕、马车上的黑马白马、找另一半的圆球人、挑错了人生的人捶胸大哭——这些画面不走"前提—结论"的路,它们直接走进人的想象和情绪,在那里激发出一串论证激发不出的东西:害怕、渴望、羞愧、决心。
所以柏拉图的神话,不是论证的装饰,也不是论证的替代品。它们是另一个界里的论证。
SDE 还有一个说法,可以用在这里:美,是一种积攒着的、还没放出来的力,一种势能。神话之所以要讲得美,正是因为它要在听者心里积攒起一股力——一股以后会在某个具体的选择时刻释放出来的力。苏格拉底说"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对自己讲",说的就是这个:把力攒起来,攒在自我界里。
◆五、神话比论证更"有土"
还有一件事很有意思。
柏拉图的论证,越到中期,越往"脱离一切"的方向走:脱离身体,脱离感官,脱离时间,走向纯粹的理念。
可是他的神话,处处是土:大地的形状,地下的河流,河的名字,判官的名字,草地,路口,纺锤,命运三女神的歌声,挑选人生时的混乱和后悔……厄尔的神话里,灵魂在挑选下一生时,一个个具体的人被点名出场:荷马史诗里的英雄埃阿斯挑了一头狮子的一生,因为他不愿再做人;阿伽门农挑了一只鹰;最后一个挑的是奥德修斯,他一生漂泊受尽苦难,已经不再有野心,于是在角落里找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只管自己的事的普通人"的一生,高高兴兴地说:就算我第一个挑,我也挑这个(620a—d)。
这些细节,有地方,有人,有一生的经历,有性格,有后悔。神话,是柏拉图中期作品里,纠缠最饱满的地方。
说灵魂要离开一切纠缠的,是他的论证;把灵魂放回到一整片纠缠里去讲的,是他的神话。
这又是那道缝。第九章说,他的学说往"脱离纠缠"走,他的文体往"保存纠缠"走。现在我们看到,在文体内部,也是这样:论证在往上抽,神话在往下扎根。
◆六、神话和发生
最后,再看一眼厄尔神话里的那一句:"责任在挑选者,神是没有责任的。"
这一句话,放在一部讲理念、讲哲学王、讲一切由最高的善来安排的书的最后,显得很特别。整部《理想国》都在讲:好的城邦、好的灵魂,是按照善的理念被安排好的。可是在最后这个神话里,柏拉图说:你的下一生,是你自己挑的。
挑选,就是一次发生:在命运女神面前那一堆"生活的样板"中,你按照你这一生积攒下来的东西——你的经验、你的性格、你的后悔、你学会了什么没学会什么——做出一个选择,而这个选择会成为你下一生的样子。奥德修斯能挑对,是因为他一生的苦难改变了他;第一个挑的人挑错了,是因为他前一生是在一个秩序良好的城邦里、靠习惯而不是靠哲学做个好人的,他从没真正受过考验(619c—d)。
你挑的,是由你走过的路决定的;你挑下的,又会决定你以后的路。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一二三原理":一生的经历和此刻的处境起矛盾,逼出一个选择,选择再回写下一生。
所以,在柏拉图的神话里,常常能看到一个比他的论证更接近发生学的柏拉图。论证里,灵魂回忆永恒的理念;神话里,灵魂在一片纠缠里挑选、受苦、后悔、改变,带着这一生的全部重量走进下一生。
也许,这正是他在论证走不到的地方要讲神话的最深原因:他的理念论能证明的,只是永恒不变的东西;而他真正关心的——一个人怎样变好——是一件在时间里、在土壤里、在选择里发生的事。 这件事,他的论证装不下,只有神话装得下。
《斐德若》:文字是一剂药,也是一剂毒
◆一、河边的一篇讲稿
《斐德若》是柏拉图写得最美的对话之一。第九章提过它的开头:夏天的正午,苏格拉底在城墙外碰到年轻的斐德若,两个人沿着伊利索斯河走,赤脚蹚过溪水,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坐下,旁边有泉水,有神龛,草地柔软,知了在头顶叫个不停。
苏格拉底很少出城。斐德若笑他:你在城外简直像个外乡人,要人领路。苏格拉底说:我是个爱学习的人,田野和树木不肯教我什么,城里的人才教我(230d)。
这句话很有名,也很有反讽——因为接下来,正是这片田野、这棵树、这条河、这群知了,让苏格拉底说出了他一生中最有灵感、最像诗的一段话。
斐德若为什么把苏格拉底带出城?因为他外衣底下藏着一卷东西:当时最有名的演说家吕西阿斯写的一篇演说稿。斐德若刚听吕西阿斯念完,非常佩服,借来了稿子,正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背下来。
整部对话,就从一篇写下来的讲稿开始。
这篇讲稿讲的是一个很俗的题目:一个少年,应该接受爱他的人,还是应该接受不爱他的人?吕西阿斯的结论是:接受不爱你的人——因为爱人会嫉妒、会失控、会后悔,不爱你的人头脑清醒,对你更有好处。斐德若把它念了一遍。苏格拉底不以为然,先是即兴做了一篇同样立场的演说,然后突然停下,说自己得罪了爱神,必须"翻案",于是又做了一篇完全相反的演说——那就是第十二章提到的马车神话,和整个西方思想史上关于爱与美的最美的篇章之一。第五编会细讲。
这一章,我们只看对话的后半部分。那里,两个人从爱的话题转开,讨论起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什么样的讲话和写作是好的?讨论到最后,苏格拉底讲了一个埃及的故事。
◆二、忒伍特和塔穆斯
故事是这样的(274c—275b):
在埃及的瑙克拉提斯附近,住着一位古老的神,名叫忒伍特。他发明了很多东西:数和计算,几何和天文,跳棋和骰子,而最重要的,是文字。
当时统治整个埃及的国王,是塔穆斯。忒伍特带着他的发明去见国王,一样一样地展示,说应该把它们传给所有的埃及人。国王一样一样地问它们有什么用,好的称赞,不好的批评。轮到文字了,忒伍特说:
国王啊,这门学问会让埃及人更有智慧、记性更好;我发现的,是一剂记忆和智慧的良药。
国王回答:
精于技艺的忒伍特啊,能发明一门技艺的是一个人,能判断它给用的人带来多大害处和好处的,是另一个人。你是文字之父,出于偏爱,你说的恰恰和它的实际效果相反。因为这东西会让学会它的人灵魂里产生遗忘——他们会不再练习记忆,因为他们信赖写下来的东西,从外面,借着别人的记号去想起,而不是从里面、靠自己去想起。你发现的,不是记忆的药,而是提醒的药。你给学生的,是智慧的外表,不是智慧的真实:他们没有受过教导,却读了很多东西,就会显得知道很多,其实大多一无所知;而且很难相处,因为他们成了看起来有智慧的人,而不是有智慧的人。
"药"这个字,希腊文是 pharmakon。它有两个意思:药,也是毒。忒伍特说它是药,塔穆斯说它是毒。同一个词,同一个东西。
◆三、文字的三宗罪
讲完故事,苏格拉底接着对斐德若说了几点,可以归成文字的三宗罪。
第一宗罪:文字不会回答。
斐德若,文字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这一点它很像绘画。画出来的人像活人一样站在那里,可你要是问它什么,它就庄严地一言不发。写下来的话也是这样:你会以为它们在思考着说话,可你要是想弄明白它们说的某一点,去问它们,它们每次都只是重复同一个意思。(275d)
第二宗罪:文字不挑读者。
一篇话一旦写下来,就到处流转,既落到懂的人手里,也落到根本不相干的人手里;它不知道该对谁说、不该对谁说。
第三宗罪:文字不能自卫。
它遭到误解、受到不公正的攻击时,总需要它的父亲来帮它;它自己既不能保护自己,也不能帮助自己。(275e)
与文字相对的,苏格拉底说,是另一种话——文字的"合法的兄弟":
那是带着知识写在学习者灵魂里的话,它能保护自己,也懂得该对谁说话、对谁沉默。(276a)
斐德若接着说:你指的是懂的人那活生生的、有灵魂的话,而写下来的文字,可以说只是它的影像。苏格拉底说:正是(276a)。
◆四、阿多尼斯的花园
然后,苏格拉底用了一个农夫的比喻,这是整段讨论里最动人的一个比喻(276b—c):
告诉我:一个有头脑的农夫,如果他有种子,关心它们、想要它们结果,他会在夏天把它们认真地种进"阿多尼斯的花园"里,高高兴兴地看着它们八天之内长得郁郁葱葱吗?还是说,如果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过节、为了好玩;而对他当真的那些种子,他会运用种地的技艺,把它们种进合适的土里,满足于它们在八个月之后成熟?
"阿多尼斯的花园",是古希腊的一种节日习俗:在阿多尼斯节,妇女们把种子撒在浅浅的花盆或篮子里,放在屋顶的烈日下,种子几天之内就冒出绿芽,长得很快,很好看;可是因为土太浅、根扎不下去,节日一过就枯死了。
苏格拉底说:写作,就像阿多尼斯的花园。懂道理的人写东西,是为了玩,为了给自己的晚年——那时记性会衰退——留一些提醒,也给跟他走同一条路的人留一些提醒。可是当真的事,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去做:
他会运用辩证的技艺,挑一个合适的灵魂,带着知识,在里面种下、播下话语;这些话语能帮助自己,也能帮助种下它们的人;它们不是没有果实的,而是带着种子,从中又会在别的性情里长出别的话语,让这种子永远不死。(276e—277a)
◆五、用 SDE 看这段话
这段话,几乎是一篇不用 SDE 术语写成的发生学宣言。我们一层一层看。
文字,是被从土壤里拔出来的显露。
活的谈话里,每一句话都在一个具体的人和另一个具体的人之间,在一个具体的时间、具体的地方。说话的人看着听话的人,知道他懂了没有,知道他哪里卡住了,可以换个说法,可以停下来等,可以决定"这个话今天不对他说"。这就是那句话所在的纠缠。
写下来以后,这一切都被剥掉了:说话的人不在了,听话的人换成了任何一个人,时间和地方被抹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串记号——一个光秃秃的显露。
所以它"不会回答":回答需要一个活的差异过程,而文字只有一个凝固的显露。所以它"不挑读者":挑读者需要知道读者是谁,而文字已经离开了一切纠缠。所以它"不能自卫":自卫需要重新进入一场争论,而文字已经不在任何争论里了。
活的话,是在纠缠里、经差异、不断发生的显露。
"写在学习者灵魂里的话"——这个说法很关键。它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一个人身上:写在他的经验、他的困惑、他的性情里。它懂得对谁说、对谁沉默,因为它还活在那片纠缠里。它能自卫,因为它随时可以回到追问中去,经受新的差异。
阿多尼斯的花园和农夫的田,说的是土壤的深浅和时间的长短。
阿多尼斯的花园里,种子在八天之内长得郁郁葱葱——这是一个没有 E 的 S:显露来得很快、很好看,可是底下没有土,扎不了根,节日一过就死。农夫的田里,种子要八个月才成熟——那是因为它在深厚的土里,一点一点地把根扎下去,和土、水、阳光、季节纠缠在一起。
今天我们太熟悉阿多尼斯的花园了:速成班,考前突击,背下来的标准答案,刷出来的题——八天之内郁郁葱葱,考完就枯。
"带着种子,在别的性情里长出别的话语,让这种子永远不死"——这是回写。
最妙的是最后这一句。农夫种下的话语,不只是长成一棵树就完了;它结出种子,种子落到别的人心里,在别的性情里长出别的话语。这不是把同一句话原封不动地传下去——那是文字做的事——而是在每一片新的土壤里,重新发生出一句不一样的话。
一句话的"永远不死",不在于它被一字不改地保存,而在于它能在一代又一代的新土壤里,不断地被重新生出来。
这和前言里 SDE 的那句话,是同一个意思:永恒的,不是某一个意义,永恒的是意义不断地再发生。
◆六、写下这一切的人
说到这里,一个巨大的反讽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说出"文字不会回答、不挑读者、不能自卫"的这些话,本身是被写下来的。
我们今天之所以知道苏格拉底对文字的批评,恰恰是因为柏拉图把它写了下来。如果柏拉图真的完全照塔穆斯的话去做,这段批评早就和雅典街头的无数谈话一起消失了。
二十世纪,法国哲学家德里达专门写过一篇长文,题目就叫《柏拉图的药》,抓住的正是这一点:柏拉图一边贬低文字,一边离不开文字;他把活的话说成是"写在灵魂里的"——连赞美活的话,用的都是"写"的比喻。本系列《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里讲过这篇文章,这里不再展开。
从 SDE 的角度,我想对这个反讽做一个和德里达不太一样的读法。
柏拉图没有停止写作,但他选了对话。第九章说过:对话,是尽可能让写下来的东西还保持着发生状态的文体。现在我们可以说得更具体一点:对话,是柏拉图对塔穆斯三宗罪的一次抵抗。
- 文字不会回答?——对话把问和答都写进去了,读者看到的,是一篇会"回答"的文字:苏格拉底问,对方答,对方反问,苏格拉底再答。
- 文字不挑读者?——对话里的每一段话,都是对一个具体的人说的:对游叙弗伦说的话,和对泰阿泰德说的话,不一样。读者能看见"这话是对谁说的"。
- 文字不能自卫?——对话里总有人提出反驳,而且常常是最强的反驳:色拉叙马霍斯、卡利克勒斯、巴门尼德。文字自己在里面打了一仗。
当然,这只是抵抗,不是胜利。写成对话的文字,终究还是文字——你问它,它还是只重复同一段话。柏拉图自己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说写作是"玩",是"提醒",当真的事要在学园里做。
这就把我们带到了第二编的最后一章。在那封据说是他晚年写的信里,他把这件事说得更彻底:关于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他写的书。
《第七封信》:火花从火里跳出来
◆一、先说真伪
这一章要细读的,是《第七封信》里一段不长的文字。在读之前,必须先把一个问题摆在桌面上:这封信是柏拉图写的吗?
柏拉图名下流传着十三封信。十九世纪以来,学者们一封一封地审查,结论大多是否定的——大部分被认为是后人伪托。唯独《第七封信》,争论一直没有停。支持它是真的一方说:信里的历史细节——叙拉古宫廷的派系、狄翁的遭遇、柏拉图三次渡海的经过——和其他古代材料吻合,而且这些细节太私人、太具体,不像是伪造的;它的文风也和柏拉图晚期的作品,特别是《法律篇》接近。反对的一方说:信里有些哲学段落和对话里的柏拉图很不一样,而且古代伪托名人书信是很常见的事。
今天的情况大致是:相当多的学者接受它是真的,也有相当多的学者保持怀疑,还有人主张它出自柏拉图身边一个非常了解他的学生之手。
本书的态度是这样的:我把这封信当作"柏拉图的,或者最懂柏拉图的人写的"来读。 即便它不是柏拉图亲笔,它也是古代最早、最认真地回答"柏拉图究竟怎样看待他的哲学"这个问题的一份文献。而你会看到,它说的东西,和前面几章我们在《泰阿泰德》的接生婆、《美诺》的小奴隶、《斐德若》的阿多尼斯花园里看到的,完全吻合。
◆二、一场考试
第六章讲过,第三次去叙拉古时,柏拉图对狄奥尼修斯二世做了一次"考试"。信里是这样说的(340b—341a,意译):
我到了以后,认为首先要检验一下,狄奥尼修斯是不是真的被哲学点燃了……对这种人,有一种检验的办法,不失体面,而且真正有效,尤其适用于那些爱享乐、只能一知半解地接受东西的僭主。那就是:向他们指出,这件事整个是什么样的,要走多少路,要吃多少苦。
听了这些,如果他是真正爱智慧的,是神性的、和这件事相称的,他会觉得自己听到了一条奇妙的路,必须立刻鼓足全力,不这样活就活不下去。从此他全力以赴,并且督促领路的人,一刻不停,直到走完全程,或者得到足够的能力,可以不靠引路人自己走下去……
而那些不是真爱智慧、只是涂了一层表面意见的人——就像身体被太阳晒黑了一层——一看到要学那么多东西、要吃那么多苦、要过那种节制的日常生活,就觉得太难、做不到……有些人还说服自己,说他们已经听够了整件事,不需要再下功夫了。
狄奥尼修斯属于后一种。他只听了柏拉图讲过一次,就自以为懂了,后来还写了一本书,把他听来的东西当作自己的学说。
这场"考试"本身,就很能说明柏拉图心里的哲学是什么:不是一套可以听一遍就拿走的学说,而是一条路,一种要花很多年、吃很多苦、改变整个日常生活的活法。 考的不是你记住了什么,是你愿不愿意上路、能不能在路上走下去。
◆三、那段话
然后,是整封信最有名的一段(341b—e,意译,我尽量译得贴近原文的节奏):
我听说,他后来就他那时听到的东西写了书,把它们当作自己的学问,而不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我对所有已经写过、或者将要写这类东西的人,只说这一点:凡是自称懂得我所关心的这些事的人——无论是说从我这里听来的,还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还是自己发现的——在我看来,都不可能对这件事有丝毫理解。
关于这些事,没有我写的书,将来也不会有。因为它根本不能像别的学问那样被说出来;而是要在围绕这件事本身长时间地共同生活、共同用功之后,它才会突然在灵魂里生出来,就像一簇火花从火中跳出来点亮了光,从此以后,它就自己养活自己。
不过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如果这些东西要写下来、说出来,由我来说是最好的;写得不好,最痛心的也是我。如果我觉得它们能够充分地写给大众、说给大众,那我这一生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美好——为人类写下一件大有益处的东西,把事物的本性带到光明中,让所有人都看见?可是我不认为,对这些东西的所谓"论述",对人们是好事;除了极少数人——他们只要稍加指点,自己就能找到——对其余的人,要么会让他们毫无道理地、不恰当地瞧不起别人,要么会让他们充满高傲而空洞的希望,以为自己学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我们一句一句来读。
"凡是自称懂得的人……都不可能有丝毫理解"——包括"自己发现的"。这一句很重。它不只是说狄奥尼修斯没懂,而是说:任何一个自称"懂得"这件事的人,无论从哪里来,都不懂。因为这件事不是一个可以"懂得"、然后拿在手里的东西。
"它根本不能像别的学问那样被说出来"——别的学问,比如几何、天文、医学,可以写成教科书,可以一条一条讲。这件事不行。
"要在围绕这件事本身长时间地共同生活、共同用功之后"——这里有三个关键:长时间;共同,是许多人在一起;生活和用功,是整个日常,而不只是上课。原文里"共同生活"那个词,是 synousia,字面意思就是"在一起存在"——它可以指师生相处,也可以指朋友相伴,是一种很深的"在一起"。
"突然在灵魂里生出来"——不是被传过去,不是被找到,是"生出来"。而且是"突然":前面长时间的共同用功是在积攒,生出来的那一下,是一瞬间。
"就像一簇火花从火中跳出来点亮了光"——火,是长时间的共同生活和共同用功;火花,是那一瞬间生出来的东西。火花是从火里来的,没有火,就没有火花。
"从此以后,它就自己养活自己"——生出来以后,它不需要老师再喂它了;它在那个人的灵魂里自己长下去。这就是第十三章那句话:"带着种子,在别的性情里长出别的话语。"
◆四、摩擦出来的
信里接下来,还有一段更长、更难的哲学讨论(342a—344d),讲为什么这件事写不下来。柏拉图用了一个例子:圆。
他说,对任何一样东西,我们要认识它,都要经过四样东西,然后才有第五样:
- 第一样,名字:"圆"这个字。
- 第二样,定义:"从中心到边上的每一点都等距离的那个东西"。
- 第三样,图像:画出来的圆、车床上旋出来的圆——它们会被擦掉、会被毁坏。
- 第四样,知识:灵魂里对圆的理解、正确的意见、心智的把握。
- 第五样,圆本身:那个真正可知、真正存在的东西。
他说,前四样都是必要的,可是它们都有缺陷:名字是随意约定的,你把"圆"叫成"直"也没什么不可以;定义是由名字组成的,一样不牢靠;画出来的圆,每一处都沾着直线;而这四样东西,都更容易表现事物"是什么样的",而不是事物"是什么"。正因为语言有这种弱点,一个认真的人,绝不会把他真正认真思考的东西交给语言,尤其是交给写下来、不能改动的文字(343a)。
那么,怎样才能达到第五样?信里有一句话,我认为是整封信最关键的一句:
只有把这些东西——名字、定义、所见、所感——一样一样地放在一起互相摩擦,在善意的盘问中、在不带嫉妒的问答里加以检验,智慧和理解才会在每一样东西上闪现出来,在人力的极限上发光。(344b,意译)
互相摩擦。
希腊人生火,是用两根木头相互钻、相互磨。火花不是在哪根木头里藏着的,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两根木头在长时间的摩擦中生出来的。
把名字和定义磨,把定义和图像磨,把图像和知识磨;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磨,在善意的盘问里磨,在不带嫉妒的问答里磨——磨久了,火花就跳出来了。
◆五、用 SDE 读这封信
这段文字,是柏拉图全部著作里离 SDE 最近的一处。我们把它放到三把钥匙底下,慢慢看。
火,是 E。
"长时间地共同生活、共同用功"——这就是一片纠缠的土壤。它有时间的厚度(长时间),有人与人的交织(共同),有整个日常的浸润(生活)。第五章讲的学园,就是这样一片土。
摩擦,是 D。
名字、定义、图像、知识,一样一样放在一起磨;人和人在问答里磨。每一次磨,都是一次差异:这个定义和这个图像对不上,这个人的理解和那个人的理解对不上。一次又一次的对不上,就是差异的序列。
火花,是 S。
那一下"突然在灵魂里生出来"的东西,就是显露。它不是从火里取出来的一样现成的东西——火里本来没有火花;它是在火里、经过摩擦、第一次亮起来的。
"自己养活自己",是回写。
火花一旦生出来,就点亮了光,而这光又会让这个人以后的生活和用功不一样——他会成为别人的火。
在火中,经摩擦,成火花,火花再养火。
这就是"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再加上回写,一字不差。
◆六、可是,还有那个"第五样"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觉得:那柏拉图不就是一个发生学家吗?
还不是。因为信里还有那"第五样":圆本身。
在柏拉图的框架里,火花闪现的时候,照亮的是那个本来就在那里的第五样——那个真正可知、真正存在的"圆本身"。摩擦的作用,是让灵魂终于能看见它;火花,是看见它的那一刻。
所以信里同时说了两件事:
- 那个东西要在长时间的共同生活中、在摩擦中、像火花一样生出来;
- 那个东西(第五样)本来就在那里,前四样都只是通往它的不完美的路。
又是那两只脚。
SDE 在这里要做的,是一个很小、但很关键的动作:把第五样拿掉,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名字、定义、图像、知识——SDE 会说,这四样,恰好对应着显露的几种模样:一个名字,是一束纠缠被凝成的一颗"符号";一个定义,是一串"逻辑";一个画出来的圆,是现实界里的一个显露;灵魂里的理解,是自我界里的一个显露。四样东西,横跨了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三界。
把它们在一片深厚的共同生活里长时间地互相摩擦——三界相磨,符号、逻辑、图像、理解相磨——生出来的那一簇火花,就是那个东西本身的显露。 它不需要事先已经存在于某个第五处,等着被照亮。它就是在那一次摩擦中,第一次亮起来的。
柏拉图看到了火,看到了摩擦,看到了火花,看到了火花自己养活自己。然后他说:火花照亮的,是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
SDE 说:火花照亮的,就是火花自己。
那个"第五样",是柏拉图在火花跳出来的那一瞬间,把"生出来的"错认成了"本来在的"。就像一个人第一次看见日出,觉得太阳是从海里捞出来的。
◆七、第二编结语
第二编,到这里结束。我们从"他为什么不写论文"出发,走过了助产术、困惑、神话、文字的毒,最后停在这一簇火花上。
这一路看下来,可以说:柏拉图的写法,处处是发生学。
- 他写对话,因为对话保存了差异和纠缠;
- 他让苏格拉底当接生婆,因为知识是被生出来的;
- 他让对话停在困惑处,因为困惑是新东西的温床;
- 他在论证走不到的地方讲神话,因为自我界有自我界的逻辑;
- 他说文字是阿多尼斯的花园,因为没有深土的显露活不长;
- 他说最重要的东西写不下来,要在长久的共同生活里像火花一样跳出来。
可是,每一处,他都在最后一步转了回去:接生婆的孩子变成了回忆,困惑中渴望出来的样板变成了困惑的前提,火花照亮的变成了第五样。
他的写法是发生学的,他的学说是发现学的。 这两者之间的缝,就是柏拉图。
第三编,我们正面走进那个学说:理念。看看这座两千年的神殿,是怎样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以及那个"第五样",是怎样一步步从一簇火花,长成了一个太阳。
理念:柏拉图最著名的那一步
一座神殿,从外面看,每一块石头都像是从来就在那里。只有走近了,才看得见砌缝里的灰浆,和工匠留下的指印。
从美的罐子到"美本身"
◆一、一个被罐子冒犯的智者
先讲一段很滑稽的对话。
《大希庇阿斯》里,苏格拉底碰到了智者希庇阿斯。希庇阿斯来自伊利斯,是当时最有名、最赚钱的巡回教师之一,据说他无所不通:天文、几何、算术、语法、音乐、历史、诗歌;在另一篇对话《小希庇阿斯》里,他还夸口说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的鞋、手上的戒指都是自己做的。他刚在斯巴达做了一场关于"美好的事业"的演说,大受欢迎,正得意着。
苏格拉底说:太好了,我正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前两天,有个人把我问住了。我在一次讨论里,称赞某些东西美、批评某些东西丑,那人就粗鲁地打断我:苏格拉底,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丑的?你能告诉我美是什么吗?我答不上来,很丢脸。你学问这么大,一定能告诉我。
希庇阿斯说:这太容易了。然后他给出了第一个答案:
美就是一个美的少女。(287e)
苏格拉底说:好。可是那个人会接着问:一匹美的母马,不也是美的吗?神都在神谕里称赞过母马的美。一把美的竖琴,不也是美的吗?
希庇阿斯都同意。
苏格拉底接着说:那个人还会问——一个美的罐子呢?
希庇阿斯被冒犯了:"苏格拉底,那个人是谁?在这么庄重的讨论里,竟敢说出这么粗俗的东西,真没教养!"
苏格拉底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讲究,只关心真相。可他会说:一个陶匠做得很好的罐子,光滑、圆润、烧得恰到好处——就像那种有两个把手、能装六个"科斯"(一种容量单位)的最漂亮的罐子——这不美吗?
希庇阿斯不情愿地承认:做得好的罐子,也算美。可是比起一匹美的母马、一个美的少女,它就不值一提了(288c—e)。
苏格拉底说:对,就像赫拉克利特说的,最美的猴子,和人比起来也是丑的;那么,最美的少女,和神比起来,不也是丑的吗(289a—b)?那么,你说的"美的少女",既是美的,又是丑的。我问的是那个"美本身"——一切美的东西之所以美,都是因为有它;它加到哪样东西上,那样东西就显得美。
希庇阿斯又试:美就是黄金——任何东西镶上了金子,就显得美。
苏格拉底说:可是菲狄亚斯雕的雅典娜像,眼睛、脸、手、脚,用的都不是黄金,而是象牙,眼珠用的是石头——难道菲狄亚斯不懂美?而且,煮一锅美的蔬菜汤,用什么勺子搅合适?用无花果木的勺子,还是金勺子?无花果木的勺子让汤更香,也不会打破罐子——那么对这锅汤来说,无花果木的勺子比金勺子更美(290a—291c)。
对话一路走下去,又试了好几个定义:"合适的就是美的""有用的就是美的""有益的就是美的""通过视觉和听觉带来快乐的就是美的"……每一个都被推翻。最后,就是第十一章里那句谚语:"美的东西是难的。"(304e)
(顺带说一句:《大希庇阿斯》是不是柏拉图写的,学者之间也有争论;多数人今天倾向于认为是真的。)
◆二、罐子为什么让人不舒服
这段对话最有意思的,不是那些定义,而是那个罐子。
希庇阿斯为什么被冒犯?因为在他看来,"美"是一个高贵的话题,应该谈少女、谈神、谈英雄、谈高贵的事业,罐子是厨房里的东西,不配出现在这里。
可苏格拉底偏偏把罐子搬了进来,还把那锅蔬菜汤和那把无花果木的勺子搬了进来。
为什么?因为苏格拉底要逼希庇阿斯面对一件事:我们确实会说一个罐子美,而且这么说一点也不奇怪。 一个做得好的罐子,光滑、圆润、拿在手里称手、装汤不漏,它就是美的。任何一个关于"美是什么"的回答,如果解释不了这个罐子,就不是一个好回答。
更进一步,那把勺子的例子还说明了一件事:美,好像跟"它在哪儿、跟什么在一起"有关。 在一锅蔬菜汤里,无花果木的勺子比金勺子美;换一个地方,比如在一场盛宴的酒桌上,也许金勺子更美。同一个少女,跟母马比是美的,跟神比是丑的。同样的黄金,镶在雕像上可能美,用来搅汤就不美。
这些例子,一个接一个地指向同一个方向:美是在关系里的。 它跟东西所处的场合、所配合的其他东西、所服务的用途、所被比较的对象,纠缠在一起。
对话里后面试的几个定义——"合适的"、"有用的"、"有益的"——其实都是在往这个方向走:它们都是关系性的定义。一个东西"合适",是对某个场合合适;"有用",是对某件事有用;"有益",是对某个人有益。
然后,这些定义一个一个都被推翻了。推翻的理由,归结起来几乎都是同一个:它们会随关系而变——在这里是美,在那里就不是;对这个是美,对那个就不是——而我们要找的"美本身",应该是不变的,不管在哪里、对谁,都是美。
◆三、从罐子到《会饮》
《大希庇阿斯》停在了困惑中。但柏拉图没有停。
在中期的《会饮》里,他让一位叫第俄提玛的女先知,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回答。这段话,是整个西方美学史的一个起点。第五编会完整地讲《会饮》,这里先只看它的结论——第俄提玛描述了一个人沿着爱的阶梯一步一步往上走,最后突然看见的那个东西:
那时,他会突然看见一种奇妙的美……它首先是永恒的,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其次,它不是在这一点上美、在那一点上丑,不是这时美、那时不美,不是在这方面美、在那方面丑,也不是在这里美、在那里丑,不是对这些人美、对那些人丑。这美也不会显现为一张脸、一双手或者别的属于身体的东西,也不会显现为某一篇言辞、某一种知识,也不在别的什么东西里面——不在某个活物里,不在大地上,不在天上,也不在任何别的东西里;它自身凭着自身、与自身同一,永远是一个样子;而一切别的美的东西,都以某种方式分有它;那些东西生了、灭了,它却一点也不增、一点也不减,一点也不受影响。(211a—b,意译)
请把这段话和《大希庇阿斯》放在一起读。
- 希庇阿斯说"美是美的少女",被驳:少女比神丑。——第俄提玛说:美本身不是在这方面美、在那方面丑。
- 希庇阿斯说"美是黄金",被驳:搅汤时无花果木比黄金美。——第俄提玛说:美本身不是在这里美、在那里丑。
- 那些关系性的定义被驳:对这个美、对那个不美。——第俄提玛说:美本身不是对这些人美、对那些人丑。
- 罐子会碎,少女会老,黄金会被熔掉。——第俄提玛说:美本身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第俄提玛这段话,几乎是把《大希庇阿斯》里所有失败的定义,一条一条地翻过来,变成了"美本身"的特征:美本身,就是那个不在任何关系里的美。
罐子是关系里的美;美本身,是剥掉了一切关系的美。
◆四、"分有":一个安全但简单的回答
那么,罐子和美本身是什么关系?
柏拉图在《斐多》里,给了一个著名的回答。苏格拉底临死那天,谈到自己年轻时的一段思想经历:他曾经热衷于研究自然,想知道万物生灭的原因,后来很失望,于是走了"第二次航行",换了一种方式去找原因。他说:
我假定,有一个美本身、善本身、大本身,等等……在我看来,如果除了美本身之外,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是美的,那它之所以美,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分有了那个美本身。……如果有人告诉我,某样东西之所以美,是因为它有鲜艳的颜色,或者形状,或者别的什么,我就不去理会这些——它们只会让我糊涂——我只是简单地、朴素地、也许是傻傻地抓住这一点:让它美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个美本身的在场,或者和它的结合,不管这种关系是怎样的、叫什么……这是我能给自己、也能给别人的最安全的回答。(100b—e,意译)
"分有",希腊文是 methexis,字面意思是"拿一份""参与其中"。美的罐子,是分有了美本身的一份;美的少女,也分有了一份;只是各自分得的多少、方式不同。
请注意苏格拉底在这里的语气:"简单地、朴素地、也许是傻傻地","不管这种关系是怎样的、叫什么","最安全的回答"。
他自己承认,这个回答很简单,甚至有点傻;他也承认,他说不清"分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它的好处只有一个:安全。无论别人怎么变着花样说"这个东西美是因为颜色、因为形状、因为用途",都驳不倒它——因为它根本不去碰颜色、形状、用途这些会变的东西。
"分有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柏拉图在晚年的《巴门尼德》里亲手挖开,挖得千疮百孔。那是第四编的事。
◆五、用 SDE 看这一步
现在,拿出三把钥匙,看看从罐子到"美本身",柏拉图到底走了哪一步。
罐子的美,是在纠缠中发生的显露。
那个罐子为什么美?它在陶匠的手里被拉坯、被修整、被烧制——这是它的来历;它光滑、圆润,拿在手里称手,装汤不漏——这是它和人的手、和汤、和厨房的纠缠;它被放在一锅蔬菜汤旁边,配一把无花果木的勺子——这是它所在的场合。它的美,就是这一整片纠缠在这个罐子身上显露出来的那个样子。
换一片纠缠——把它放进神殿里,和黄金的神像并排——它可能就不那么美了。这不是它的美"不真",而是它的美本来就是在那一片纠缠里发生的。
希庇阿斯的困惑,是纠缠变动带来的困惑。
少女跟母马比是美,跟神比是丑;勺子在汤锅里金的不如木的美。这些例子让人困惑,是因为同一个东西,换一片纠缠,显露出来的美就变了。
如果你以为美应该是一个不变的东西,这种变化就会让你觉得"美好像靠不住"。
柏拉图的那一步,是把美从一切纠缠里提了出来。
面对"美会随纠缠而变",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路是:承认美就是在纠缠里发生的,因此会随纠缠而变;然后去研究美是怎样在不同的纠缠里发生的,它的发生有什么规律,为什么这把勺子在这锅汤里美。这条路很难——《大希庇阿斯》的最后一句就是"美的东西是难的"——但它不需要设定任何在纠缠之外的东西。
另一条路是:认定美的变化只是表面,真正的美一定是不变的;既然在一切纠缠里都找不到不变的美,那么真正的美一定在一切纠缠之外。于是:美本身,不在脸上,不在手上,不在言辞里,不在知识里,不在大地上,不在天上,不在任何别的东西里,它自身凭着自身,永远是一个样子。
柏拉图走了第二条路。
这就是理念的诞生:把一个在纠缠中发生的显露,从它的纠缠里拔出来,冻住,然后宣布它先于一切纠缠而在。
◆六、冻住的代价
冻住有什么代价?
第一个代价:罐子被降级了。 在《大希庇阿斯》里,罐子的美是真的——苏格拉底为了它跟希庇阿斯吵了一架。到了《会饮》,罐子的美只是美本身一个遥远的、模糊的、会碎的影子。一个做得好的罐子,从此在哲学里再也抬不起头来。整个西方哲学对日常之物、手艺之物、厨房里的东西的轻视,在这里开了头。
第二个代价:美失去了"为什么在这里"。 美本身不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都一样;那么,为什么这把无花果木的勺子在这锅汤里美?美本身回答不了。它只能说:因为它分有了我。至于怎么分有、为什么这把勺子在这锅汤里分得多、在酒桌上分得少——"不管这种关系是怎样的、叫什么"。
也就是说,真正需要解释的东西——美在具体纠缠里的发生——被放弃了;换来的,是一个"安全"的回答。
第三个代价:回写没有了。 在纠缠里的美,会回写纠缠:一个美的罐子被做出来了,陶匠的手艺提高了,人们对罐子的要求变高了,厨房里的东西都跟着讲究起来——美在改变它所在的那片土壤。而美本身不增不减、不受影响,罐子做得再好,也改变不了美本身一丝一毫。
冻住之后,美就不会再发生了,只会被分有。
◆七、为什么还是要冻住
那么,柏拉图为什么还是要走这一步?
我们在第一编已经看到了他的理由:他生在一个一切都靠不住的时代,他看着老师被杀死,他急需一样东西是靠得住的。美会变,正义会变,勇敢会变,城邦会变,人会死——那么,至少让美本身、正义本身、勇敢本身不变。
还有一个更具体的理由:要判断,就要有标准。 第十一章里,苏格拉底对游叙弗伦说:请给我一个样板,好让我盯着它,凡是像它的就说是虔敬的,不像的就说不虔敬。如果美完全随纠缠而变,那么说"这个比那个美"还有意义吗?审美还有高下吗?美学会不会变成"各人觉得美就美"?
这个担心是真实的,而且一直延续到今天。
SDE 对这个担心的回答,要到第三编结尾那一章才能完整地给出。在这里,我先只说一句:不变,不是判断的唯一依据。 一个在纠缠中发生的显露,虽然会随纠缠而变,但它的发生不是任意的——那锅汤、那把勺子、那个罐子之间,有没有配合好,是一件可以被检验、被比较、被讨论的事。第十四章那句话说得好:把名字、定义、所见、所感放在一起互相摩擦,在善意的盘问里检验——判断,就是在这样的摩擦里发生的。
标准,不一定要来自纠缠之外。标准也可以在纠缠里长出来。
可是柏拉图没有等标准长出来。他在一个急需靠得住的东西的时代,把标准冻在了天上。
下一章,我们看看他怎样给这个冻住的天,画了一张地图。
线段喻:四层看见
◆一、一条被切了三刀的线
上一章,柏拉图把"美本身"从一切纠缠里提了出来,放到了一个"不在大地上、不在天上"的地方。那么,这样的东西,和我们眼前这个会变的世界,到底是什么关系?人又怎样从这里走到那里?
在《理想国》第六卷末尾,柏拉图给了一张图。这张图不是画在纸上的,而是让苏格拉底用嘴说出来、让听的人在脑子里画的。它就是有名的"线段喻"(509d—511e)。
苏格拉底对格劳孔说:你拿一条线,把它分成不相等的两段;然后,按同样的比例,把这两段各自再分成两段。
于是一条线变成了四段。从下往上:
- 最下面一段,影像:影子,水里和镜子里的倒影,一切光滑发亮的东西上映出来的像。
- 往上一段,实物:那些影像所映照的东西本身——我们身边的动物、植物,一切自然生长的和人手做成的东西。
- 再往上一段,数学的对象:几何学家、算术家研究的那些东西——正方形本身、对角线本身、数本身。
- 最上面一段,理念:美本身、正义本身、善本身。
下面两段合起来,是"看得见的世界";上面两段合起来,是"想得到的世界"。
每一段,对应着灵魂的一种状态,也就是一种"看见"的方式:
- 对影像的,是猜想——看见一个影子,就当它是那样东西。
- 对实物的,是相信——相信眼前这些东西是真的。
- 对数学对象的,是推理——希腊文是 dianoia。
- 对理念的,是理解——希腊文是 noēsis,也就是用辩证法去把握。
苏格拉底说:这四种状态,按照它们的对象分有"真"的多少,从下往上,一层比一层清楚(511d—e)。
◆二、下面两层:影子和实物
先看下面两层,这一段最容易懂。
你在河边看见水里有一棵树的倒影。倒影是树的像;树是倒影的原本。倒影跟着树来——树倒了,倒影就没了;可倒影没了,树还在。倒影会被风吹皱,会随着光线变化,会因为你站的角度不同而不同;树相对稳定得多。
所以,从倒影到树,是从"像"到"原本",从模糊到清楚,从依附到独立。
柏拉图说:看得见的世界里,影像和实物的关系,就是整个看得见的世界和想得到的世界的关系。看得见的一切,包括那棵树,也只是一个更高的原本投下的倒影。
这是理念论最根本的一个图式:像—原本。下层是上层的像,上层是下层的原本。
◆三、中间那一刀:数学
线段喻里最有意思、也最常被忽略的,是中间那一刀:数学。
柏拉图说,研究几何的人,有两个特点(510b—511a)。
第一,他们用看得见的图形。他们在沙地上画正方形,画对角线;可他们推理的,不是沙地上这个歪歪扭扭的正方形,而是"正方形本身""对角线本身"。沙地上的图形,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像——就像水里的倒影之于树。
第二,他们从"假设"出发。几何学家说:"假设有奇数和偶数,有三种角,有各种图形……"他们把这些当作大家都清楚的东西,不再追问为什么,然后从这些假设出发,一步一步往下推,推出他们要的结论。
所以数学虽然已经在"想得到的世界"里,但它有两个局限:还要借助看得见的图形;还要依靠没有被追问过的假设。
那最上面一层的"理解"、辩证法,有什么不同?苏格拉底说:辩证法也从假设出发,可它不把假设当作起点,而是当作"踏脚石"——真正的"假设",字面意思就是"放在下面的东西"——踩着它们往上走,一直走到一个"不需要假设的原理";到了那里,再从那个原理出发往下走,一路下来都不借助任何看得见的东西,只用理念,从理念到理念,终于理念(511b—c)。
这个"不需要假设的原理",就是下一章要讲的:善的理念。
◆四、一件数学上的趣事
顺带说一件数学上的趣事,柏拉图自己没有点破,但很多读者后来都注意到了。
按苏格拉底的说法:一条线分成不等的两段,比如一长一短;再把每一段按同样的比例各分两段。假设整条线按 a : b 分成上下两段,每一段再按同样的 a : b 各分两段。为了好算,不妨让整条线长 (a+b)²,那么上面一段长 a(a+b),下面一段长 b(a+b);再各分一次,四段从下往上的长度分别是 b²、ab、ab、a²。
你看出来了吗?中间两段——"实物"和"数学对象"——长度一定相等。
不管你一开始怎么分,只要按柏拉图说的方法分,中间两段就一样长。
这是柏拉图故意的吗?没人知道。有人说这是个小疏忽,有人说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暗示:在看得见的世界里的"实物",和在想得到的世界里的"数学对象",在"真"的程度上居然是一样的——数学对象并不比一棵真实的树更真。
我不替你判断柏拉图是否有意。但这个小细节,恰好可以作为一个提醒:这张被认为画出了"从低到高、从假到真"的等级图,它自己的几何结构里,藏着一处等级不成立的地方。
◆五、用 SDE 看这条线:一条显露的光谱
现在,把 SDE 放到这条线旁边。
SDE 对"显露"有一个核心的看法:显露是一条连续的光谱,从模糊到清楚,从一闪而过到稳稳立住,从说不出到说得出,再到可以精确计算。 一个"结构",只是这条光谱上最坚硬、最稳定的那一端。
柏拉图的线段,在一个意义上,正是画了这样一条光谱。
- 水里的倒影:一闪而过,随风变形——显露最弱的一端。
- 树:相对稳定,可以触摸——显露更清楚了。
- 正方形本身:完全精确,可以推理、可以证明——显露更硬了。
- 美本身、善本身:据说完全清楚、完全稳定——显露的极端。
这条从弱到强的序列,SDE 是认的。一个人从看见倒影,到认识一棵树,到学会几何,到理解一条原理,确实是在一条显露越来越清楚的路上走。
那么,SDE 和柏拉图的分歧在哪里? 在三个地方。
第一个分歧:线上的每一段,是"像"还是"阶段"?
柏拉图说:下层是上层的像。倒影是树的像,树是数学对象的像,数学对象是理念的像。越往下越假,越往上越真。真,在最上面,往下一层一层地漏。
SDE 说:线上的每一段,是同一场发生在不同阶段的显露。倒影不是树的"假版本",它是光、水、树、看的人纠缠在一起时,在那一刻、那个位置上真实发生的显露——它对于"水面上有什么"这个问题来说,恰恰是最真的。树不是正方形本身的"假版本",它是一棵在土壤、雨水、阳光、季节里长成的树。几何学家从很多像树干、像田地、像建筑的东西里,一步一步抽出、磨出"正方形"这个显露——这是一场长达几百年的发生,从埃及人丈量土地一直到欧多克索斯。
真,不是在最上面往下漏的;显露,是在每一层的纠缠里往上长的。
第二个分歧:数学为什么要"借助图形、依靠假设"?
柏拉图把这两点当作数学的缺陷:它还不够纯,还沾着看得见的东西,还有没追问到底的前提。
SDE 恰恰要说:这两点,是数学之所以能发生的原因。数学家借助沙地上的图形,是因为数学对象本来就是从看得见的世界里、经过长期的差异——比较、抽象、修正——磨出来的;那张图,是它和它的来历之间的那根脐带。数学家从假设出发,是因为任何一套推理,都要有一个暂时不去追问的起点——假设不是缺陷,是差异得以展开的踏板。柏拉图自己也说了:真正的辩证法,是把假设当作踏脚石。
第三个分歧,也是最关键的:线的最顶端,是什么?
柏拉图说:顶端是一个"不需要假设的原理"。到了那里,就到头了;从那里往下,一切都能被推出来。
这一点,SDE 是明确不同意的。SDE 有一条原理,叫作"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任何一套理解,只要它也是被发生出来的,它就不可能在自己内部找到一个"再也不需要追问"的顶点;一旦它宣称找到了,它就停止了发生,开始变硬、变死。
"不需要假设的原理",就是一个封顶。它把一条可以一直向上长的显露光谱,在最上面盖上了一块盖子。
◆六、封顶之后
盖上盖子,有什么后果?
最直接的一个后果,就是这条线的方向被固定了:只能从上往下解释,不能从下往上改写。
在柏拉图的线段上,理念解释数学对象,数学对象解释实物,实物解释倒影。可是反过来——倒影能不能让我们修正对树的理解?当然能:一个画家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一下午,会看出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树的颜色。实物能不能让我们修正数学?当然能:后来两千年的数学史,从微积分到非欧几何,很多次正是被物理世界的问题逼出来的。数学能不能让我们修正我们对"理念"——对正义、对美——的理解?当然也能。
这些"从下往上"的修正,就是 SDE 说的回写。每一层的显露,都会反过来改写它上面那一层。
柏拉图的线段上,没有回写。每一层都只是它上面那一层的像;像不能改原本,倒影不能改树,树不能改正方形本身,正方形本身不能改善本身。
所以,线段喻画的是一条单行道:真理从最顶端往下流,灵魂从最底端往上爬,爬到顶端,就停了。
这条单行道,后来成了西方知识观的一个基本形状:知识是一层一层往上爬的阶梯,最底层是感觉,往上是经验,再往上是科学,最顶上是哲学或第一原理。你沿着阶梯往上爬,越爬越接近那个本来就在顶上的真理。
下一章,我们会看到柏拉图把这条单行道画成了一幅画——一幅比线段生动一百倍、流传也广一百倍的画。
画里有一个人,确实往上爬了,爬到了顶,看见了太阳。然后,柏拉图做了一件线段喻里没有的事:他让这个人又走下来了。
洞穴喻:转过身来
◆一、洞穴里的一群人
《理想国》第七卷一开头,苏格拉底对格劳孔说:现在,请你拿下面这幅图景,来比喻我们的本性在受教育和没受教育时的样子(514a)。
然后,他讲了一个两千四百年来被复述了无数次的故事。我按原文的顺序,把它完整地讲一遍,因为很多人只记住了一个大概,而魔鬼——或者说天使——都在细节里。
有一个很深的地下洞穴,有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外面的光。洞里住着一群人,他们从小就在这里,腿和脖子都被锁着,只能坐着不动,只能往前看,连头都转不过来。他们面前,是洞穴的石壁。
在他们身后、上方远处,燃着一堆火。火和这群囚徒之间,有一条高出地面的路,路边砌着一道矮墙,就像木偶戏艺人在观众面前搭起的那道幕,他们在幕后举着木偶表演。
沿着这道矮墙,有人走来走去,举着各种各样的器物——人的雕像,动物的雕像,石头做的、木头做的,各种材料做的东西——器物高出墙头。这些举东西的人,有的在说话,有的不说话(514a—515a)。
格劳孔说:这是一幅奇怪的图景,这些是奇怪的囚徒。
苏格拉底说:他们和我们一样。(515a)
◆二、影子就是他们的全部世界
苏格拉底接着说:这些囚徒,除了火光投在对面石壁上的影子——他们自己的影子、彼此的影子、那些器物的影子——还能看见什么呢?
如果他们能彼此交谈,他们一定会把自己看见的影子当作真实的东西来命名。如果洞穴对面的石壁能传回回声,那么每当墙后面某个举器物的人说话时,他们一定会以为,说话的就是那个正在经过的影子。
所以,对他们来说,真实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些器物的影子(515b—c)。
还有一个细节,常被人忽略:苏格拉底说,这些囚徒之间还有荣誉、有奖赏、有称赞——给那些最能看清经过的影子、最能记住哪个影子通常先出现、哪个后出现、哪几个一起出现,因而最能预测下一个会出现什么影子的人(516c—d)。
也就是说,洞穴里也有专家。 有人特别擅长研究影子的规律,并且因此受人尊敬。
◆三、一个人被松了绑
然后,事情发生了变化。
苏格拉底说:假设其中一个人被松了绑,并且被迫突然站起来,转过头,走动,抬眼去看那堆火光。他做这些动作时,会觉得很痛苦;而且因为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些他原先只看见影子的器物。这时候如果有人告诉他:你以前看见的全是无意义的东西,现在你离真实更近了,看见的也更正确了——然后指着每一个经过的器物,逼他回答那是什么——你想他会怎么样?他难道不会困惑,并且认为他以前看见的影子比现在指给他看的东西更真吗?
如果再逼他直视火光本身,他的眼睛会痛,他会转身逃回他能看清的那些影子那里去,认为影子确实比别人指给他看的东西更清楚(515c—e)。
再假设有人硬拖着他,沿着那条陡峭崎岖的通道往上走,不让他停下,直到把他拖到阳光底下。他难道不会感到痛苦、恼怒吗?到了阳光下,眼睛被光照得睁不开,一样所谓真实的东西也看不见(515e—516a)。
他需要时间去适应。
一开始,他最容易看见的是影子;然后是人和其他东西在水里的倒影;然后才是东西本身。然后,他会在夜里观看天上的东西和天空本身,看月光和星光,这比白天看太阳和阳光要容易。最后,他才能看见太阳——不是水里的太阳的倒影,不是别处的太阳的影像,而是在太阳自己的位置上的太阳本身,并且观看它是什么样子的(516a—b)。
然后,他会推断出:正是太阳造成了季节和年岁,主宰着看得见的世界里的一切,并且在某种意义上,是他们在洞穴里所看见的一切的原因(516b—c)。
◆四、回去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完。
苏格拉底说:这时,这个人回想起他原先的住处,想起那里的"智慧",想起他的狱友们,他会为自己的改变感到庆幸,并且怜悯他们。至于洞穴里那些荣誉和奖赏——给最会预测影子的人的——他还会羡慕吗?他会像荷马诗里的阿喀琉斯说的那样,宁愿在人间给一个穷人当雇工,也不愿再回去过那种生活(516c—e)。
可是,假设他又回到洞里,坐回原来的位置。
他刚从阳光下回来,眼睛一下子被黑暗蒙住了。如果这时他要和那些从没离开过的囚徒比赛辨认影子,在他的眼睛重新适应黑暗之前——这需要不短的时间——他难道不会成为笑柄吗?大家会说:他到上面走了一趟,回来眼睛就坏了;所以根本不值得往上走。
而且:
如果有谁想要给他们松绑、带他们往上走,只要他们能抓住他、能杀死他,他们就会杀死他。(517a)
读到这一句,任何一个读过《申辩》和《斐多》的人,都会立刻想到一个人。
◆五、苏格拉底自己的解释
柏拉图没有让这个比喻悬在那里,他让苏格拉底自己做了解释(517a—c):
- 洞穴,就是我们通过眼睛看见的世界;
- 洞里的火光,就是太阳的力量;
- 往上爬、观看上面的东西,就是灵魂上升到想得到的世界;
- 最后才被看见、而且很难被看见的,就是善的理念。
然后,他从这个比喻里引出了一个关于教育的结论。这段话,我认为是洞穴喻里最重要的一段,比那些影子和火光更重要:
有些人宣称他们能做到的教育,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说,他们能把知识放进本来没有知识的灵魂里去,就像把视力放进瞎了的眼睛里去一样。可是我们现在的论证表明:每个人灵魂里都有学习的能力和学习用的器官,就好像眼睛不能离开整个身体、单独从黑暗转向光明一样,这个器官也必须和整个灵魂一起,从变动的世界转过来,直到能够忍受观看"是"的东西,以及"是"之中最明亮的那个——我们称之为善的那个。所以,教育就是这种转向的技艺:怎样让这个器官最容易、最有效地转过来;不是往里面放视力——它已经有了——而是它方向不对、没有看它应该看的地方,教育要设法让它转过来。(518b—d,意译)
教育不是往眼睛里放视力,是把整个人转过来。
◆六、再看一遍:谁松的绑?
现在,我们用 SDE 的眼睛,把这个故事从头再看一遍。这一次,不看它"说了什么道理",看它"是怎样发生的"。
第一个问题:那个人是怎么被松绑的?
柏拉图说:"假设其中一个人被松了绑,并且被迫站起来……""再假设有人硬拖着他……"
请注意:他不是自己挣脱的。 有人给他松了绑,有人逼他转身,有人逼他回答那是什么,有人硬拖着他往上走。整个上升过程里,一直有另一个人在。
这个人是谁?柏拉图没有说。但我们都知道,在柏拉图的世界里,那个到处拉住人、逼人回答、把人从自以为知道的地方拖出来的人,叫苏格拉底。
所以,洞穴喻里藏着的,其实不是一个人独自走向光明的故事,而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逼迫、牵引和陪伴下,走出来的故事。 这就是第十章的接生婆,第十四章的"共同生活、共同用功"。上升不是孤独的顿悟,是一场有人参与的发生。
第二个问题:上升是一步到位的吗?
不是。柏拉图写得非常细:先是火光刺眼,痛苦,想逃回去;然后被拖上陡坡;然后在阳光下什么也看不见;然后先看影子,再看倒影,再看东西,再在夜里看星星月亮,最后才看太阳。每一步都需要时间适应,每一步都有痛苦和反复。
这是一条差异序列:每一步看见的,和上一步不一样;每一步都是在上一步的基础上,经过适应,才能迈出去。没有哪一步可以跳过。
第三个问题:影子是假的吗?
柏拉图的读法是:影子是假的,是真实的东西最低级的像。
可是请回想那些"最会预测影子的人"。他们记住了哪个影子先出现、哪个后出现,能预测下一个影子。这是真实的知识——它在那个洞穴里、那堆火和那道矮墙的配置下,是完全有效的。影子不是凭空的幻觉,它是光、器物、墙、石壁共同纠缠出来的一个真实的显露。它唯一的局限,是它只在那片纠缠里有效;而囚徒们不知道还有别的纠缠。
SDE 会这样说:洞穴的问题,不在于影子是假的,而在于囚徒们被锁在了一片纠缠里,以为它是唯一的一片。 他们的知识不是错的,是封闭的。
第四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他为什么要回去?
◆七、回去,是回写
线段喻里,灵魂往上爬,爬到顶就停了。洞穴喻里,爬到顶的人又走回了洞里。这是洞穴喻比线段喻多出来的最重要的一步。
在柏拉图的安排里,回去是一种义务。《理想国》后文说得很清楚:哲学家看见了善以后,是不愿意回去的,他们宁愿留在上面;但城邦不能让他们只顾自己的幸福,必须让他们轮流下去,去管理洞穴里的事务。苏格拉底对这些哲学家说:
所以你们每一个人,轮到了就必须下去,下到别人住的地方,习惯于观看那些阴暗的东西。一旦习惯了,你们会比那里的人看得清楚一万倍,你们会认出每一个影子是什么、是什么东西的影子,因为你们已经看见过美、正义和善的真相了。(520c,意译)
"你们必须下去。"——希腊原文只用了一个词,一个动词形式,意思是"必须下去"。
用 SDE 看,回去,就是回写:一个在更广阔的纠缠里发生了新显露的人,回到原来那片纠缠里,去改变它。这是"一二三原理"的第三步,也是最容易漏掉的一步。柏拉图没有漏掉。
可是,请看柏拉图给这次回写设定的方向。
回去的人"比那里的人看得清楚一万倍","认出每一个影子是什么东西的影子"。他是带着答案回去的。 他要做的,是用他在上面看见的东西,去解释、去纠正、去管理洞穴里的一切。
那么,洞穴能不能反过来教他点什么?
按柏拉图的写法:不能。他回来时眼睛不适应黑暗,那只是暂时的笨拙,需要"习惯"一下;等他习惯了,他就全面胜过洞里的人。洞里的人对影子的那种熟悉,那种在具体配置下的真实知识,对他来说毫无价值——他在上面已经看过原本了。
这是一次单向的回写:上面改写下面,下面不能改写上面。
真正的回写,应该是双向的:回来的人改变了洞穴,洞穴也改变了回来的人。他会发现,他在上面看见的东西,一旦要在洞里说出来、做出来,就必须重新被翻译、被修改;他会发现,洞里那些人对影子的熟悉,恰恰是他要让他们转身时最需要借助的东西;他会发现,他在上面的看见,本身也是在他从洞里带上去的那些经验里才发生的——一个从没见过影子的人,看见太阳也认不出那是太阳。
柏拉图让那个人回去了,却没有让他在洞里学到任何东西。
◆八、转过身来
最后,回到那段关于教育的话:"不是往眼睛里放视力,是把整个人转过来。"
这句话,是洞穴喻里最接近发生学的一句。它否定了"灌输"——知识不是从外面装进去的现成品。它强调"整个灵魂"——不是一个孤立的认知器官,而是整个人,带着他的身体、他的习惯、他的欲望、他的全部经历,一起转过来。它强调"技艺"——转向是一门需要长期练习的手艺,不是一次性的启示。
但它还是停在了"转向"上。转向什么?转向"本来就在那里"的光,本来就在那里的善。视力是本来就有的,光是本来就在的,教育只是调一调方向。
SDE 会把这句话再往前推一步:教育不只是把人转向一个现成的光,而是让人在一片新的纠缠里,经过一步一步的差异,长出一种新的看见——而这种看见,会反过来改变他所在的那片纠缠。
光不是在洞外一直等着的。光,也是在那一次次的转身、适应、刺痛、再看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第十四章说:火花照亮的,就是火花自己。洞穴喻里的那个太阳,也许也是这样一个火花——一个在漫长的上升过程中、在另一个人的陪伴和逼迫下,终于在一个人心里亮起来的东西。
下一章,我们去看那个太阳本身。
太阳喻与"善的理念"
◆一、苏格拉底不肯说
《理想国》第六卷,对话进行到最高处。苏格拉底已经说了:哲学王要统治城邦,而哲学王要学的"最大的学问",是善的理念;正义的东西和其他一切东西,都是靠了它才变得有用、有益的;如果我们不知道善,那么即使我们知道别的一切,也毫无益处(505a—b)。
格劳孔和阿德曼托斯自然要追问:那么,善是什么?
苏格拉底的反应很奇怪。他先是列举别人的说法:多数人认为善就是快乐,比较讲究的人认为善就是知识;可是说善是知识的人,被问到"关于什么的知识",只好说"关于善的知识"——这就绕回去了;说善是快乐的人,又不得不承认有坏的快乐(505b—d)。
然后,他说:关于善本身是什么,我们现在还是放在一边吧。以我现在的能力,要说出我心里对它的看法,恐怕太难了。不过,我愿意说一说那个看起来是善的后代、和它最相像的东西(506d—e)。
他不肯说善是什么。他只肯说善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太阳。
这就是整部《理想国》、甚至整个柏拉图哲学的最高点上发生的事情:最重要的那个东西,没有被说出来。 我们得到的,是一个比喻。
◆二、太阳能让人看见,也能让东西生长
苏格拉底的比喻是这样的(507b—509b):
看,需要三样东西。有眼睛,有看得见的东西——颜色,这还不够。你眼睛好好的,东西就摆在面前,可是在黑夜里,你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还需要第三样:光。
光从哪里来?从太阳来。
所以,太阳和"看"的关系是这样的:太阳本身不是"看",也不是眼睛;但眼睛是所有感官里最像太阳的;而且,正是太阳给了眼睛看的能力,也给了东西被看见的能力。
然后,苏格拉底说:善在想得到的世界里,就相当于太阳在看得见的世界里。
- 太阳让看得见的东西能被看见;善让想得到的东西能被认识。
- 太阳给了眼睛看的能力;善给了灵魂认识的能力。
- 太阳本身不是"看";善本身也不是"知识"和"真理",而是比它们更高、更美的东西——知识和真理像善,但不是善,就像光和眼睛像太阳,但不是太阳。
到这里还没完。苏格拉底又加了一层,这一层是整个比喻最惊人的地方:
太阳不仅让看得见的东西能被看见,还让它们生成、生长、得到滋养——虽然太阳本身并不是生成。同样,认识的对象不仅从善那里得到它们被认识的能力,还从善那里得到它们的"是"和它们的存在——虽然善本身不是存在,而是在尊严和力量上,还远远超越于存在之上。(509b,意译)
格劳孔听到这里,忍不住喊了出来:
阿波罗啊,这可真是一个神奇的夸张!(509c)
柏拉图把这句喊叫也写进去了。这一喊,有笑,也有惊讶。连对话里的人物都觉得:这说得太过了。
◆三、"超越于存在之上"
"超越于存在之上"——这短短几个字,在后来的西方思想里,激起了两千年的波澜。
我们先想一想它为什么惊人。
在柏拉图的整个体系里,理念是最真实的存在:美本身、正义本身,比一切美的东西、正义的东西都更"是"。可现在,苏格拉底说:还有一个比这些理念更高的东西——善——而这个东西,甚至已经不是"存在"了;它在存在之上,是一切存在的来源。
最高的东西,不是一个东西。
这句话后来被公元三世纪的普罗提诺抓住,发展成了"太一"的学说:万物从一个超越一切存在、不可言说的"一"流溢而出。又经过普罗提诺,流进了基督教的神学:上帝超越一切存在,不能用任何人类的概念去把握,只能用"不是什么"去接近。第七编会讲这条线。
在这里,我只想请你注意:柏拉图体系的最高处,恰恰是一个他说不出来、只能用比喻去指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他自己也承认不是"存在"。
◆四、用 SDE 看太阳:D 的目标被冻住了
现在拿出 SDE。
善,在柏拉图的体系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它是一切的目标。理念是美本身、正义本身,而善是让它们成为"好的"、成为值得追求的那个东西。哲学王学习的终点,是看见善;城邦的一切安排,是为了善;灵魂的上升,是朝向善。在柏拉图那里,善就是意义的最终来源——一切行动、一切学问、一切生活,最后都要问一句:它好不好?
用 SDE 的语言说:善,就是被柏拉图放在最顶上的那个"意义目标"。
SDE 把差异(D)分成三层。最上面一层叫 D1,意义目标:往哪里走,为了什么。中间一层 D2,路径组织:怎么走。最下面一层 D3,优化约束:走的时候怎么把握分寸。
关于 D1,SDE 有一个很核心、也很反直觉的判断:
意义目标,不是任何一个静态的结构,而是"意义三律"的成功运行本身。
意义三律是:特征律——目标是怎样在纠缠中一点点凝聚、生出来的;自由律——路径是怎样在约束中被裁出来、原本不存在的新路是怎样开辟的;幸福律——动力是怎样在张力积累之后释放、在每一次完整的发生走通的当下涌现的。
三律循环:目标生出来,路径被开辟,动力被释放,新的目标又被激发。意义,就是这个循环本身在一次次跑通。
把某个静态的东西——某个结构、某个成就、某个已完成的样子——当成目标,是把"果"错当成了"因"。它会导致一个人人都经历过的现象:好不容易达到了目标,反而觉得空虚。因为目标一旦到手,凝固成了一个现成的东西,它的牵引力就当场消失了。
现在,回看柏拉图的善。
善,是一个永恒的、不变的、完成了的东西。它在一切之上,一切都朝向它。它不生成,不改变,不参与任何过程。
这就是把 D1 冻成了一个 S。 一个本来应该在每一次发生中重新跑通的意义循环,被凝结成了一个挂在天顶的、永远不动的太阳。
◆五、但是,太阳"让东西生长"
然而,太阳喻里有一句话,让它和柏拉图体系里的其他地方都不太一样。
"太阳不仅让东西能被看见,还让它们生成、生长、得到滋养。"
这里用的词,希腊文是 genesis——生成、发生。
柏拉图在这个比喻里,让太阳承担了两个作用:一个是照亮——让东西被看见,对应的是认识;一个是生养——让东西生长,对应的是存在。
这第二个作用,是一个发生学的作用。太阳不是只把一个本来就在的东西照亮,它还让东西长出来。一棵树之所以存在,不只是因为太阳照着它、让我们看见它,还因为太阳让它发芽、抽枝、开花、结果。
柏拉图在他哲学的最高点上,用了一个关于"生长"的比喻。
可是,紧接着,他加了一句:"虽然太阳本身并不是生成","虽然善本身不是存在"。
他承认善是一切生长的来源,却把善本身放在一切生长之外。生长的源头,自己不生长。
SDE 会问:真的是这样吗?
太阳本身,其实也是在一场长达几十亿年的发生里形成的:一团星际气体在引力中收缩,温度升高,核聚变点燃,一颗恒星就这样"发生"了。它现在照亮万物、滋养万物,而它自己也在不断地燃烧、变化,终有一天会膨胀、熄灭。
柏拉图那个时代不知道这些。在他眼里,太阳是天上最稳定、最永恒的东西,所以他拿它来比喻善。
今天我们知道:连太阳也是一场发生。
◆六、为什么说不出来
再回到开头那个奇怪的事实:苏格拉底不肯说善是什么。
一种解释是:这是写作上的保留。第十四章的《第七封信》说:最重要的东西写不下来,只能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像火花一样生出来。第五章说:柏拉图有一场讲座就叫《论善》,讲得全是数学,听众失望而走。也许善就是那个只在学园里、在口头上、在长期共同研究中才能接近的东西,所以对话里只给比喻。
另一种解释是:善本来就说不出来。既然它"超越于存在之上",它就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被说出"是什么"的东西;任何定义,都会把它拉回到"存在"的层面。
SDE 对这两种解释都愿意认真对待,但会补上第三种:
善说不出来,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过程。
如果善——意义的来源——就是意义三律的运行本身,那么它当然没法用"善是某某"的句式去定义。你问"善是什么",就像问"生长是什么东西":你可以指出一棵正在长的树,可以描述它怎样发芽、怎样抽枝,但你找不到一个叫"生长"的东西,摆在树旁边。
柏拉图隐约感到了这一点。他说善"不是存在",他说它只能用比喻去指,他用"生成、生长、滋养"去描述它的作用。这些都是在往"过程"的方向靠。
可他最后还是把它画成了一个太阳:一个位于最高处、永远不动、自身圆满的东西。一个过程,被画成了一个物体。
就像第十四章里的火花,被画成了"第五样";就像第十五章里在纠缠中发生的美,被画成了"美本身"。
这是同一个动作的第三次、也是最高的一次重复:把一场发生,冻成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然后把它放在一切之上。
◆七、一个太阳,和一群哲学王
最后,看一眼这个比喻在《理想国》里的用途。
善的理念,是哲学王必须学习的"最大的学问"。只有看见了善的人,才有资格统治城邦——因为只有他们知道,什么对城邦真正是好的。
这就把一个认识论的比喻,变成了一个政治的论证:谁看见了太阳,谁就有权管理洞穴。
如果善是一个本来就在那里、只有少数人经过几十年训练才能看见的太阳,那么这个论证就是成立的:看见的人,比没看见的人知道得多一万倍,他们理应做主。
可是,如果善——意义——是在每一个人、每一片纠缠里,通过意义三律的运行一次次重新发生的,那么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一劳永逸地"看见"它,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替别人决定什么对他是好的。意义要在每个人自己的发生里跑通,别人可以陪伴、可以接生、可以逼着你转身,但不能替你看见。
这就是第六编要讲的"判错权"问题:谁有权说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柏拉图的答案,是看见了太阳的人。这个答案,站在太阳喻上。
而太阳喻,站在"善是一个东西"上。
《美诺》里的小奴隶:回忆说
◆一、一个悖论
第十章讲过,《美诺》里被苏格拉底"电麻"了的美诺,反击了一句:你连一样东西是什么都完全不知道,你要怎么去寻找它?就算碰上了,你又怎么知道这就是你要找的那个?(80d)
苏格拉底把这个问题换了个更干脆的说法:一个人既不能寻找他知道的东西,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用不着找;也不能寻找他不知道的东西,因为他连要找什么都不知道(80e)。
这就是"美诺悖论"。它看起来像一个诡辩,一个文字游戏;但它其实碰到了一个非常真实的难题:新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学习是从"不知道"走向"知道",那么在"不知道"的那一头,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走向"知道"?你怎么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你怎么认出你已经到了?
这个难题,两千四百年后还在困扰着哲学家、心理学家、教育家,也在困扰着今天做人工智能的人:一台机器,怎样才能学会它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苏格拉底对它的回答,就是柏拉图全部哲学里最有名、也最奇特的一个学说:回忆说。
◆二、祭司和诗人说的话
苏格拉底说,他听一些懂得神圣之事的男祭司和女祭司讲过一个说法,品达和许多有灵感的诗人也这么说:人的灵魂是不朽的,它有时终结——人们称之为死——有时又重新出生,但从来不会毁灭。
既然灵魂是不朽的,又出生过许多次,看见过这里和冥界的一切东西,那么就没有什么是它没有学过的。所以,它能够回想起它以前就知道的关于美德和其他事物的东西,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整个自然是同类的,灵魂又学过一切,那么一个人只要回想起一样东西——人们把这叫作"学习"——就没有什么阻止他自己把其余的一切都找出来,只要他勇敢,并且不倦于探索。因为探索和学习,整个就是回忆。(81c—d,意译)
这就是回忆说的原型。它回答美诺悖论的方式很巧妙:你既不是完全知道,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你知道过,然后忘了。 学习,就是从"忘了"走向"想起来"。你之所以能认出你要找的东西,是因为你以前见过它;你之所以需要去找,是因为你现在想不起来了。
美诺说:你能证明给我看吗?
苏格拉底说:你叫一个你的仆人过来,随便哪个都行,我来证明。
◆三、沙地上的正方形
美诺叫来一个随从,一个年轻的奴隶。苏格拉底只问了美诺一个问题:他是希腊人吗?会说希腊话吗?美诺说:当然,他在我家里出生的(82b)。
然后,苏格拉底在沙地上画了一个正方形。
下面是这场问答的大致经过。我把它简化了,但保留了关键的步骤(82b—85b):
苏格拉底:你知道这是一个正方形吗? 奴隶:知道。 苏格拉底:它四条边都相等? 奴隶:是的。 苏格拉底:如果这条边是两尺,那条边也是两尺,整个面积是多少? 奴隶:四平方尺。 苏格拉底:那可不可以有另一个正方形,面积是它的两倍——八平方尺? 奴隶:可以。 苏格拉底:它的边长是多少? 奴隶:很明显,苏格拉底,是原来的两倍——四尺。
苏格拉底转身对美诺说:你看,我什么也没教他,我只是在问。他现在以为自己知道边长是多少。
苏格拉底把边长延长到四尺,画出一个大正方形,让奴隶自己数:里面有几个原来那样的小正方形?四个。面积是多少?十六。这是八的两倍,不对。
奴隶:那……是三尺?
苏格拉底又画,边长三尺,面积九平方尺。也不对。
奴隶:真的,苏格拉底,我不知道了。
就是在这里,苏格拉底对美诺说了第十一章引过的那段话:你看,他现在的处境比以前好——以前他以为自己知道,现在他知道自己不知道了;我们像电鳐一样把他电麻了,对他没有害处,反而会让他乐意去找(84a—c)。
然后,问答继续。
苏格拉底在那个四平方尺的正方形旁边,再加上三个同样的正方形,拼成一个十六平方尺的大正方形。然后,他在每个小正方形里,从一个角到对角,画了一条斜线。四条斜线围出了一个新的正方形。
苏格拉底:这四条线,每一条是不是把每个小正方形分成了两半? 奴隶:是的。 苏格拉底:这四条线围起来的这个图形里,有几个这样的"一半"? 奴隶:四个。 苏格拉底:一个小正方形里有几个? 奴隶:两个。 苏格拉底:四是二的几倍? 奴隶:两倍。 苏格拉底:那这个图形有几平方尺? 奴隶:八平方尺。 苏格拉底:它是以哪条线为边的? 奴隶:以这条线。(指那条斜线) 苏格拉底:懂行的人把这条线叫"对角线"。那么,照你的意思,面积加倍的正方形,就是以对角线为边的? 奴隶:当然是,苏格拉底。
◆四、苏格拉底的结论
问答结束,苏格拉底对美诺说(85b—86b,意译):
你怎么看,美诺?他回答时说出的任何一个看法,有哪一个不是他自己的? ——没有,都是他自己的。 可是刚才我们也说了,他原先不知道。 ——对。 那么这些看法本来就在他身上,不是吗? ——是的。 那么一个不知道的人,身上却有关于他不知道的东西的真意见? ——看来是这样。 这些意见现在刚刚在他身上被激起来,就像一场梦。可是如果有人用许多不同的方式,多次问他同样的问题,你可以确定,最终他对这些东西的知识,会跟任何人一样准确。 ——很可能。 那么,没有人教他,只是问他,他就会知道——自己从自己身上重新取回知识? ——是的。 而自己从自己身上重新取回知识,不就是回忆吗? ——当然。
苏格拉底由此推出:既然这个奴隶在这一生里从来没学过几何——美诺证实了这一点,他是在美诺家里长大的——那么,他身上的这些真意见,一定是在他出生以前就有的。所以,灵魂在人出生之前就存在,并且已经学会了这些东西。所以,灵魂是不朽的。
说完这些,苏格拉底加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我说的其他那些东西,我不敢十分肯定。但有一点,我愿意用言辞和行动尽全力去坚持:如果我们相信应该去寻找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们就会变得更好、更勇敢、更不懒惰,比起我们相信找不到、也不该去找的时候。(86b—c,意译)
请你特别记住这句话。第六节要回到它。
◆五、再看一遍沙地
这场问答,被写进了几乎所有的西方哲学史、教育史教材。它通常被当作两件事的证据:一是回忆说——人有先天的知识;二是"苏格拉底式教学法"——老师不灌输,只提问,让学生自己得出答案。
现在,我们用 SDE 的眼睛,把沙地上发生的事,一笔一笔再看一遍。
第一,那些图是谁画的?
是苏格拉底。从第一个正方形,到延长的边,到拼起来的四个小正方形,到那四条关键的斜线——每一笔都是苏格拉底画的。奴隶只是看、数、回答。
特别是那四条斜线。整场问答的转折点,就在那四条线上。在苏格拉底画出它们之前,奴隶两次猜错,陷入了"我不知道";在它们被画出来之后,答案几乎是一眼可见的。而奴隶自己,从头到尾没有想到过要画一条斜线。
第二,那些问题是怎样问的?
"这四条线,每一条是不是把每个小正方形分成了两半?""四是二的几倍?"——这些问题,很多是只能回答"是"的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把奴隶的注意力精确地引到下一步要看的地方。在关键处,苏格拉底甚至自己说出了"对角线"这个词。
一位现代的读者会说:这哪里是"没有教他"?这是一堂设计得极其精巧的引导课。
第三,奴隶身上本来有什么?
苏格拉底只问了美诺一件事:他会说希腊话吗?这不是随便问的。奴隶身上本来就有的,首先是希腊语。 他懂"正方形""边""两倍""一半"这些词,懂数数,懂"四是二的两倍"。这些东西,是他在美诺家里、在希腊语的世界里、在日常生活中学会的——量布、分东西、数钱、搬砖。
此外,他还有眼睛,能看出沙地上的线把一个正方形分成了两半;他还有耐心,被问错了两次没有走开。
第四,这场问答是在哪里发生的?
在一片沙地上,在一个下午,当着美诺的面,由一个在全雅典最会提问的人主持。一个受过几十年训练的提问者,一个懂希腊语、会数数、有耐心的年轻人,一片可以随时画、随时擦的沙地,一个恰好卡在"边长加倍"这个常见错误上的问题——这是一片为发生精心准备的纠缠。
◆六、那不是回忆,那是发生
现在,把四点合起来:
- E:希腊语,日常的计数和比较,沙地,苏格拉底的在场和他几十年的提问经验,美诺的旁观;
- D:一步一步的问答,两次猜错,"我不知道了"的那一下麻,四条斜线被画出来,一连串"是的""两倍""八平方尺";
- S:面积加倍的正方形,是以原来正方形的对角线为边的。
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这是一场再标准不过的发生。那个答案,在问答开始之前,不在奴隶身上——苏格拉底自己也承认,他"原先不知道"。在问答结束之后,它在了。它是在那个下午、那片沙地上、那一连串问答里,第一次在这个年轻人的心里亮起来的。
苏格拉底的推论是:既然没人"教"他,答案又从他嘴里出来,那答案一定原先就在他身上,只是忘了。
SDE 要指出这个推论跳过了什么:它跳过了整片纠缠。 它只看见两个端点:一端是"原先不知道"的奴隶,另一端是"说出了答案"的奴隶;它把中间那个下午——沙地、线条、问题、希腊语、苏格拉底——全部当作"只是提问、没有教",一笔抹掉。抹掉了中间,两个端点之间就只剩下一种解释:答案本来就在里面。
回忆说,就是抹掉了纠缠之后,对发生的一种解释。
这就是本书母题的最直接的证据:柏拉图把"发生"错叫成了"回忆"。
◆七、回到那句话
最后,回到苏格拉底在这段论证结尾说的那句话:
我说的其他那些东西,我不敢十分肯定。但有一点,我愿意尽全力坚持:如果我们相信应该去寻找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我们就会变得更好、更勇敢、更不懒惰。
请注意这句话的结构。前世、不朽、回忆——"我不敢十分肯定"。去寻找——"我愿意尽全力坚持"。
苏格拉底自己,在回忆说上是有保留的;他真正确信的,是寻找本身的价值。
回忆说在这里扮演了一个角色:它是对美诺悖论的一剂"解药"。美诺悖论说:找是不可能的;这个说法会让人懒惰,放弃寻找。回忆说说:找是可能的,因为你知道过。它给了人去找的勇气。
SDE 愿意保留这剂解药里有效的那部分,但换掉它的成分。
美诺悖论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假设了学习只有两个端点:"完全知道"和"完全不知道"。而一场发生,恰恰就发生在两个端点之间:在一片你已经身在其中的纠缠里——你懂的语言,你会的计数,你碰到过的事物——经过一步一步的差异,那个你原先不知道、也不可能事先知道的东西,第一次被生了出来。
你不需要以前见过它。你只需要身在一片足够厚的纠缠里,并且愿意——在别人的陪伴和逼问下——经受那一连串的差异。
这比回忆更难,因为你不能指望答案早就藏在你身上;可是这也比回忆更有希望,因为它意味着:新的东西,是真的可以产生的。 不是想起来,是生出来。
那个奴隶在那个下午,第一次看见了一条他一生中从没想到过的斜线。这不是他灵魂的旧记忆。这是他的一个新开始。
《斐多》:灵魂为什么不死
◆一、最后一天的论证
第三章已经讲过《斐多》的场景:苏格拉底生命的最后一天,从早晨到黄昏,牢房里坐满了朋友,他平静地和两位毕达哥拉斯派的年轻学者——西米亚斯和克贝——讨论灵魂是否不朽,然后喝下毒芹汁。
那一章,我们看的是场景。这一章,我们走进那一天的论证本身。
这是柏拉图全部对话里,理念论第一次被系统地、一层一层地展开的地方。前面几章讲的"美本身""回忆""分有",都在《斐多》里集中出场。而这一切,都被用来回答一个问题:人死了以后,灵魂还在不在?
这个问题对那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抽象的。几个小时以后,他们最敬爱的人就要死了。
◆二、四个论证
苏格拉底在那一天给了四个主要的论证。我们一个一个看,尽量用最朴素的话说。
第一个论证:相反者从相反者而来(70c—72e)
苏格拉底说:你看,凡是有相反的东西,都是从它的相反者里生出来的。大的东西,是从较小的东西变大的;较强的,是从较弱的变强的;醒着,是从睡着来的;睡着,是从醒着来的。那么,活着和死了也是一对相反者:死,是从活着来的;那活,就应该是从死了来的。
如果只有从活到死、没有从死到活,那么最后万物都会死光,一切都停在死亡里。可世界并没有停下。所以,死去的灵魂一定存在于某处,并且会重新回来。
第二个论证:回忆(72e—77a)
这就是上一章《美诺》里的那个学说,在这里换了一个例子。
苏格拉底问:我们说两根木棍"相等"、两块石头"相等",对吧?可是,世上有没有两根木棍是完全相等的?没有——总是差那么一点。可我们一看见这两根木棍,就会想:"它们想要像'相等'那样,却没能完全做到。"那么,我们一定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相等本身"——否则我们凭什么判断它们"不够"相等?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相等本身"的?不是从出生以后——因为出生以后我们看见的都是不完全相等的东西。那一定是在出生以前。所以,灵魂在出生以前就存在。
第三个论证:相似(78b—84b)
苏格拉底说:世上的东西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组合起来的、看得见的、不断变化的——比如身体,比如一件衣服,比如美的人、美的马;组合起来的东西,会散开、会消亡。另一类是不组合的、看不见的、始终如一的——比如美本身、相等本身;它们不会散开,不会消亡。
那么灵魂像哪一类?灵魂是看不见的;而且当灵魂凭自己去思考那些永恒不变的东西时,它就平静下来,变得像它们。所以灵魂更像那不会散开的一类,身体更像那会散开的一类。
第四个论证:理念与本质属性(102a—107a)
这个论证最复杂,是在前三个都受到挑战以后给出的。大意是:有些东西,本身就带着某种属性,绝不接受与之相反的属性。比如"三"这个数,本身带着"奇",它永远不会变成"偶"——你要是往三上面加一个东西让它变偶,它就不再是三了,它要么退走,要么消灭。"火"本身带着"热",不接受"冷"。
灵魂呢?灵魂到了哪里,哪里就有生命——灵魂本身带着"生"。那么,灵魂就绝不接受"生"的相反者——"死"。死到来时,灵魂不会变成死的灵魂;它会退走,完好无损地离开。所以,灵魂是不死的。
◆三、两个反驳
《斐多》最好看的地方,不在这四个论证本身,而在中间:苏格拉底讲完前三个论证后,西米亚斯和克贝提出了两个非常有力的反驳。
西米亚斯的反驳:灵魂像琴弦的和谐(85e—86d)
西米亚斯说:一把竖琴,琴身和琴弦是看得见的、组合起来的、会朽坏的;而琴弦调好以后发出的"和谐",是看不见的、非身体的、很美很神圣的。按你第三个论证的逻辑,和谐更像那不朽的一类。可是,只要琴被砸碎、琴弦被割断,和谐立刻就没了——它比琴身消失得还快。
那么,灵魂会不会也是这样?我们的身体由热和冷、干和湿这些东西组成,当它们按照恰当的比例调和在一起时,就产生了一种"和谐"——那就是灵魂。身体一死,调和一散,灵魂就第一个消失了。
克贝的反驳:织布工和他的衣服(87b—88b)
克贝说:我承认灵魂可能比身体更经久。可是你想想一个老织布工。他一生织了很多件衣服,穿坏了一件又一件;他比每一件衣服都活得长。可是最后,他还是死了,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他织的最后一件衣服。你不能因为他比每件衣服都活得长,就说他永远不死。
灵魂也可能是这样:它经历了很多个身体,比每一个身体都经久,可是在最后一次,它也会耗尽、会毁灭。
这两个反驳一提出来,牢房里的气氛变了。斐多在转述时说:我们听了他们的话,心里都很难受——刚才我们被苏格拉底的论证说服得那么彻底,现在好像又被打回了原处;我们不但怀疑刚才的论证,而且怀疑以后还能不能相信任何论证(88c)。
◆四、"不要憎恨论证"
就在这个时候,苏格拉底停下来,说了一段话。这段话不在任何一个论证里,可我认为它是整部《斐多》里最重要的一段。
他先摸了摸斐多的头发——斐多那时还是个少年,留着长发——说:明天你就要剪掉这头漂亮的头发了吧(按希腊习俗,为死者剪发致哀)?如果今天我们的论证死了、不能复活,那你今天就该剪,我也跟你一起剪。
然后他说:我们首先要提防一件事——不要变成"憎恶论证的人",就像有些人变成"憎恶人类的人"一样。
憎恶人类,是怎么来的?一个人对别人毫无判断力地过分信任,把他当作完全真诚可靠的;过不久,发现他是个坏人、不可靠;然后又碰上一个,又是这样。一个人多次经历这种事……最后就恨所有的人,认为没有一个人是健全的。……憎恶论证也是这样:一个人毫无论证的技艺,就相信某个论证是真的,后来又觉得它是假的——有时候它确实是假的,有时候并不是——然后又遇到一个,又是这样……最后,他就认为世上没有任何论证是健全可靠的,一切都在上下翻腾,像海峡里的潮水一样。
如果真有真实可靠的论证,而一个人仅仅因为碰上了一些时而像真、时而像假的论证,就不怪他自己、不怪自己缺乏技艺,反而在痛苦中高高兴兴地把罪责推给论证本身,从此一辈子憎恨论证、辱骂论证,被剥夺了对存在之物的真理和知识——那将是多么可悲的事。(89d—90d,意译)
所以,他说:我们不要让这种事发生。我们应该认为,不健全的是我们自己,而不是论证;我们应该鼓起勇气,努力让自己变得健全。
请想一想说这段话的时刻:一个几小时后就要死的人,刚刚被朋友们提出的反驳动摇了他的全部论证;他没有惊慌,没有强辩,而是停下来提醒大家:别因为这一次论证失败,就放弃论证本身。咱们接着谈。
然后,他认真地回答了西米亚斯和克贝。
◆五、用 SDE 看这一天
现在,我们把 SDE 放进牢房里。
第一个观察:四个论证,都在把灵魂和纠缠分开。
第一个论证把灵魂放进一个"生—死—生"的永恒循环里;第二个论证说灵魂在出生以前就见过理念;第三个论证说灵魂像不组合、不变化的那一类;第四个论证说灵魂本身带着"生",死一来它就退走。
四个论证方向一致:灵魂的本质,不在它和身体、和这个世界的任何纠缠里。 它先于这些纠缠,独立于这些纠缠,也会在这些纠缠散开以后继续存在。
第二个观察:西米亚斯的反驳,是一个发生学的反驳。
"灵魂是身体的和谐"——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灵魂不是一样先于身体、独立存在的东西,而是身体各部分在恰当的配合下发生出来的一种状态。琴身、琴弦、调音、拨弦——这一片纠缠配合好了,和谐就显露出来;纠缠一散,和谐就没了。
用 SDE 的话说:西米亚斯主张,灵魂是一个在身体的纠缠中发生的显露。
这是《斐多》里离 SDE 最近的一个立场。它是由一位毕达哥拉斯派学者提出来的——这个学派最懂音乐里的比例与和谐。
第三个观察:苏格拉底是怎样反驳西米亚斯的?
他的主要理由有两条(91e—95a)。一条是:你们已经接受了回忆说——灵魂在出生以前就存在;可和谐不可能在琴和琴弦之前存在,它只能在它们之后出现。所以,如果你还承认回忆说,你就不能说灵魂是和谐。 西米亚斯表示,他更相信回忆说,所以放弃了"和谐"的说法。
另一条是:灵魂能够反对身体、控制身体——口渴时它能叫你别喝,饿时它能叫你别吃——而和谐只能跟着琴弦走,不能反过来指挥琴弦。
请看第一条理由的结构:灵魂不能是发生出来的,因为我们已经相信它是先在的。
一个发生学的解释,是被一个发现学的前提挡回去的。而这个发现学的前提——回忆说——我们在上一章已经看到了,是怎样抹掉了沙地上那场发生、才得出来的。
第二条理由,SDE 倒是可以认真接住,而且可以给出不同的回答:一个在纠缠中发生出来的显露,恰恰可以回写它所从出的纠缠。和谐一旦在琴上立住,演奏者就会为了保住它去调整琴弦——显露反过来指挥了纠缠。灵魂能控制身体,并不证明灵魂先于身体;它只证明,灵魂这个显露有回写的力量。柏拉图的框架里没有回写这一步,所以他只能把"能指挥"读成"在先"。
第四个观察:苏格拉底那段"不要憎恨论证"的话,恰恰是发生学的。
它说的是什么?它说:论证会失败,一个论证今天看起来真、明天看起来假,这是常事;不要因此放弃论证,要继续谈下去,要让自己变得更健全。
这是在说:真理不是一个一次到手就再也不会失去的东西;它在一场持续的、会失败、会反复的共同追问中,一次次地被重新争取。 让这场追问继续下去,比任何一个具体的论证都重要。
这不就是第十四章那句话吗——在长时间的共同生活和共同用功中,在善意的盘问里,把名字、定义、所见、所感互相摩擦?
◆六、一个人在死前守住的是什么
《斐多》是一部讲"灵魂离开一切纠缠"的书。它的四个论证,都在把灵魂从身体、从世界、从时间里拔出来。
可是它自己,是一场极其饱满的纠缠:一间牢房,一群朋友,一个抱着孩子哭喊的妻子,一个长头发的少年,一个等着端毒药来的狱卒,一段从早晨到黄昏的时间,一次论证的成功和失败,一阵沉默,一次摸头发,一个"咱们接着谈"。
苏格拉底在那一天守住的,真的是那四个论证吗?
也许,他守住的是另一样东西:在死亡面前,依然和朋友们一起追问的那种活法。 论证可以被反驳,可以被修补,可以明天再换一个;可是那种活法——不逃避、不强辩、不憎恨论证、在最后几个小时里还在认真听一个年轻人的反驳——是那一天真正立住的东西。
SDE 会说,那一天立住的,是一个极其深厚的显露:一个人的一生,在他临死的那一天,在那片纠缠里,最后一次、也是最清楚的一次显露了出来。
这个显露,没有去任何另一个世界。它留在了那间牢房里,留在了那群朋友心里,留在了一个没有到场、却把这一切写下来的年轻人的笔下。两千四百年后,它还在一个又一个读者心里重新发生。
这就是灵魂的"不死"——不是一个东西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存在,而是一次发生,在一片又一片新的纠缠里,不断地再发生。
第十三章引过《斐德若》的话:话语带着种子,在别的性情里长出别的话语,让这种子永远不死。苏格拉底的不死,就是这样的不死。
第三编的正文到这里结束。下一章,我们把这一编讲过的所有东西——美本身、线段、洞穴、太阳、回忆、不朽——放在一起,给柏拉图的理念做一次完整的 SDE 解构。
SDE 解构:理念是一个被冻住的显露
◆一、第三编走过的路
第三编,我们沿着柏拉图最著名的那一步走了一遍:
- 从一个罐子、一把无花果木勺子,走到"美本身"(第十五章);
- 从水里的倒影,经过树、正方形,走到线的顶端那个"不需要假设的原理"(第十六章);
- 从洞穴里的影子,经过火光、陡坡、倒影、星星,走到太阳(第十七章);
- 从太阳,走到那个"超越于存在之上"的善(第十八章);
- 从沙地上的四条斜线,走到"学习就是回忆"(第十九章);
- 从两根不完全相等的木棍,走到灵魂不死(第二十章)。
每一条路,都是从一个具体的、在纠缠里的东西出发,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一个脱离了一切纠缠、永恒不变的东西。
这一章,我们停下来,把这几条路放在一起,看看它们共有的那个动作。
◆二、五个步骤
仔细看,这几条路都经过了同样的五步。
第一步:发生。 一个显露在一片纠缠里、经过一串差异,真实地发生了。
罐子的美,是陶匠的手、泥土、火候、厨房、那锅汤一起发生出来的。几何学里"正方形"的清晰样子,是从埃及人丈量土地起、经过几百年的比较与抽象发生出来的。沙地上那个面积加倍的正方形,是在那个下午的问答里发生出来的。苏格拉底那种"不管谁上台都一样"的活法,是在雅典的广场上、在几十年的追问里发生出来的。
这一步,柏拉图看得非常清楚——他的对话,就是把这些发生一场一场地记录下来。
第二步:冻住。 这个发生出来的显露,被从它的纠缠里拔出来,固定成一个不再变的样子。
"美的罐子"变成了"美本身","这个正方形"变成了"正方形本身","这一次看出来的答案"变成了"本来就知道的定理"。拔出来的办法,就是把一切关系性的东西都剥掉:不是在这方面美、在那方面丑,不是对这些人美、对那些人丑,不在脸上,不在手上,不在任何地方。
第三步:抹掉来历。 冻住以后,宣布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它本来就在那里。
"美本身"不生不灭;理念不是谁造的;灵魂在出生以前就见过它;奴隶的答案不是那个下午生出来的,是他前世学过、今生忘了、刚才想起来的。第四章我们说过那个画面:一个在十二年里走遍半个希腊世界、从每个地方搬来一块砖的人,盖起了一座房子,门口的牌子却写着"此屋非人手所造"。
第四步:封顶。 这些冻住的显露被排成一个等级,最顶上放一个"不需要假设的原理"、一个"超越于存在之上"的善。到了那里,就到头了,再也不用问"它又是从哪里来的"。
第五步:单向。 从此以后,解释只能从上往下:理念解释事物,善解释理念,看见了太阳的人解释洞穴、管理洞穴。下面的东西,永远不能反过来改动上面的东西。倒影不能改树,树不能改正方形本身,罐子做得再好也改变不了美本身一丝一毫。
没有回写。
◆三、给这个动作起一个名字
第四章说过,我会在第三编结尾给这个动作起一个名字。现在可以起了。
我把它叫作"先在化":把一个在纠缠中发生出来的显露,说成是先于一切纠缠而在的东西。
"先在化"不是柏拉图一个人的动作。它可能是人类思维最自然、最普遍的一个动作。
一个孩子学会了"妈妈"这个词,他不会想"这个词是在我和她之间几千次的呼唤和回应里发生出来的",他觉得"妈妈"就是妈妈,本来就是。一个民族形成了一套道德,过几代人,它就成了"天经地义"。一个科学家发现一条规律,他会说"自然界本来就遵守这条规律,我只是发现了它"。
先在化,是显露成熟之后的一种自然倾向:一个东西越稳定、越清楚、越好用,人就越容易忘记它是怎么来的,越容易觉得它本来就在那儿。
柏拉图的特殊之处,不在于他做了这个动作,而在于他把这个动作做成了一套系统的哲学,并且给它配上了一整套论证:回忆说论证了"本来就知道",分有说论证了"事物依附于它",不朽论证了"灵魂和它同类",太阳喻论证了"它是一切的来源"。
从此,先在化不再只是一种不自觉的心理倾向,而成了一种被论证过、被传授、被当作真理的世界观。这就是"发现学"的起点。
◆四、理念论为什么这么有说服力
批评柏拉图之前,必须公平地说:理念论之所以统治了两千年,不是因为人们糊涂,而是因为它抓住了一些真实的东西。
它抓住了显露的稳定性。 一个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今天成立,明天成立,在雅典成立,在叙拉古也成立。这种稳定是真实的。SDE 并不否认显露可以非常稳定,稳定到在人类的时间尺度上几乎不变;SDE 说的是,这种稳定本身,也是在一片足够厚的纠缠里被发生出来、被维持着的——就像一座山看起来永恒不动,其实是地质力量在几百万年里抬升、侵蚀、达到平衡的结果。
它抓住了"判断需要标准"。 如果美只是"各人觉得美就美",那么审美就没有高下,教育就没有方向,正义就只是强者的利益。柏拉图对这种相对主义的恐惧,是有道理的——他亲眼看到了色拉叙马霍斯那样的人,看到了三十僭主。
它抓住了"新知识不是凭空来的"。 美诺悖论是一个真问题。小奴隶确实不是从零开始的——他身上确实"本来"有些东西。柏拉图说对了"本来有",只是把"本来有"的东西弄错了:那不是前世见过的理念,而是他所在的那片纠缠——希腊语、计数、日常的比较——在他身上的沉淀。
它抓住了"真正的东西不在表面"。 苏格拉底长得像西勒诺斯,里面却藏着神像。眼睛看见的外表不算数,这句话在很多时候是对的。
所以,SDE 解构理念论,不是要推翻它看见的这些东西,而是要给这些东西换一个地基:稳定是真的,但稳定是发生出来的;标准是需要的,但标准可以在纠缠里长出来;新知识不是凭空来的,但它是从纠缠里生出来的,不是从前世记起来的;真东西不在表面,但它也不在天上——它在表面底下那片看不见的纠缠里。
◆五、三界的平权
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理念在哪里?
柏拉图说:不在大地上,不在天上,不在任何地方;它们在一个"天外之地"(这是《斐德若》里的说法,247c),灵魂在出生以前曾在那里看见它们。
用 SDE 的三界来看,柏拉图做了一件事:他把理念界单独拿出来,立成了唯一真正实在的一界;现实界降格为理念界的影子;自我界——人的记忆、情感、身份——则被看作灵魂被身体污染的那部分,需要净化、需要摆脱。
三界之中,一界称王,两界称臣。
SDE 的看法是"三界平权":理念界(概念、规则、制度)、现实界(身体、器具、地方)、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各有各的纠缠、各有各的显露、各有各的逻辑,谁也不是谁的影子。
更重要的是,在三界里,都没有一个"先在者"。
发现学在每一界里都留了一个先在者:在现实界,是康德说的那个不可知的"物自体"——前言里说的那个"亏空";在理念界,是柏拉图的理念、共相;在自我界,是一个实体性的、先于一切经验的"我"。SDE 有一条"三界通则",一个都不留:
名字,只是一根指针。它指向的,是一束在纠缠中持续发生、持续维持着的特征。
"三角形"这个名字,指向的是理念界里一束高度稳定的特征纠缠——三条边、三个角、内角和、面积公式,以及它们之间严密的推理关系。这束纠缠非常稳定,但它不是一个在"天外之地"等着被看见的东西;它是在几千年的几何学实践里一次次被维持、被推演、被检验的。抽掉这一切实践,"三角形"这个名字就悬空了。
"美"这个名字,指向的是一束更复杂、更流动的纠缠——跨越三界的:罐子的形状(现实界),比例与和谐的规则(理念界),看的人心里被点亮的那一下(自我界)。
"我"这个名字,也只是一根指针,指向自我界里一束由内在感受和时间连续性维持着的特征。佛家说"诸法无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柏拉图的理念,是把"名字所指的那束纠缠",错认成了"名字背后的一个独立实体"。
◆六、一条被锁住的定律
SDE 在讲"意义三律"时,有一句话直接点了柏拉图的名:
特征律:目标不先在。 目标——那个我们要追求的东西——不是事先摆在某处的,而是在纠缠中即时发生出来的:差异出了稳定性,凝成可以指认的特征;不同模态的特征一起发生,聚成一个特征纠缠的聚合体;聚合体一层层涌现。一个婴儿一开始要的是奶瓶,然后是吃饱,然后是安全,然后是被爱,然后是意义——每一层目标,都不是事先写好的,是在下一层被满足、被纠缠之后长出来的。
这一律,破的正是柏拉图的理念(也破亚里士多德的潜能、康德的先验)。
柏拉图的世界里,目标是先在的:美本身、正义本身、善本身,在灵魂出生以前就在那里;人的一生,就是想起它、转向它、爬向它。第十八章说过,这等于把"意义目标"冻成了一个现成的东西,挂在天顶。
而 SDE 的世界里,目标是在人和世界的纠缠中一层一层发生的。婴儿不知道"被爱"是什么,是在一次次被抱起、被喂饱之后,这个目标才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一个年轻人不知道"正义"是什么,是在亲眼看见亲人作恶、老师被杀之后,这个目标才在他身上变得那样强烈——柏拉图本人,就是最好的例子。
柏拉图一生对"正义本身"的追求,恰恰证明了目标不先在:那个目标,是在公元前四〇四年到三九九年的雅典,在他的身上长出来的。
◆七、回答第十五章的那个担心
第十五章末尾,留下了一个担心:如果美会随纠缠而变,如果没有一个冻住的"美本身",那么我们还能判断吗?审美还有高下吗?美学会不会变成"各人觉得美就美"?
现在可以回答了。
第一,发生不是任意的。 在一锅蔬菜汤里,无花果木的勺子比金勺子美——这不是任何人"觉得"出来的,而是勺子、汤、罐子、厨房、做饭的人之间有没有配合好的问题。配合得好不好,是可以被检验、被比较、被讨论的。一个在纠缠中发生的显露,有它自己的严格性:同样的纠缠、同样的差异,不会发生出任意的东西。SDE 说"没有通用的逻辑学",紧接着就说:这不通向相对主义,而通向"多元而各自严格"。
第二,标准本身会在纠缠里长出来。 一个做了三十年罐子的陶匠,他对"好罐子"的判断,比一个第一次看见罐子的人准确得多。他的标准不是从天上抄来的,是在三十年的手艺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而且,他的标准会随着他做的罐子一起变——这不是标准的缺陷,是标准的活力。
第三,判断是在"摩擦"中发生的。 第十四章《第七封信》那句话,正是柏拉图自己给出的判断之道:把名字、定义、所见、所感放在一起互相摩擦,在善意的盘问里、在不带嫉妒的问答里检验。判断不需要一个在天上的尺子;它需要一场持续的、诚实的、共同的摩擦。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冻住的标准,恰恰会让判断失去活力。 一旦美被冻成"美本身",那么一切新出现的美——一种从没见过的建筑,一种从没听过的音乐,一种从没有过的生活方式——都只能被拿来和那个冻住的样板比,"像"就是美,"不像"就是丑。《理想国》要审查诗人、《法律篇》要规定歌舞,都是这个逻辑的结果:冻住的标准,会变成排除新东西的工具。
所以,SDE 对柏拉图的回答是:你担心没有标准会让判断崩溃,这个担心是对的;但你给出的药——把标准冻在天上——会让判断变成审查。更好的药,是你自己在学园里、在对话里、在那封信里已经用过的:让标准在一片深厚的纠缠里、在持续的共同摩擦中,一次次地重新发生。
◆八、一座坟和一片林子
第三章末尾,我说理念是柏拉图为苏格拉底修的一座坟,也是为他追问的那些东西造的一座不会被推倒的神殿。
第五章末尾,我说柏拉图一生最伟大的发明也许不是理念论,而是学园——城墙外的那片树林。
现在,第三编结束时,可以把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了。
坟,是先在化的产物。 它把一个活过、追问过、在广场上发生过的人,封存成一个永远不变的纪念。坟很坚固,经得起风雨,两千年都不倒。但坟里没有生长。
林子,是发生的土壤。 它在城墙外,没有围墙,没有定于一尊的学说,一代一代的人在里面争论、研究、推翻老师、开出新路。林子会被砍掉——公元前八十六年,苏拉就砍了它——但只要有人重新种,它就会重新长。
柏拉图同时修了一座坟、种了一片林子。
后世两千年,大多数人去坟前祭拜——那里立着"美本身""善本身""理念世界"。很少有人走进那片林子,去看看柏拉图在那里真正做了些什么。
SDE 要带你走进那片林子。
而第四编,我们会看到一件更惊人的事:柏拉图自己,在晚年,亲手去撬那座坟。
他自己动摇了自己:晚期对话
一个思想家最了不起的时刻,不是他立起一个学说的时候,而是他亲手把这个学说放到最锋利的刀下的时候。
《巴门尼德》:第三人论证
◆一、一次不可能发生的会面
《巴门尼德》的开头,是一层套一层的转述:一个叫克法洛斯的人,从小亚细亚的克拉佐美奈来到雅典,找到了安提丰——柏拉图同母异父的弟弟——请他讲一讲很多年前的一场谈话。安提丰年轻时从一个叫皮索多洛斯的人那里听来了这场谈话,反复背诵,记得滚瓜烂熟。
那场谈话,据说发生在泛雅典娜大节期间。那一年,大哲学家巴门尼德带着他的学生芝诺,从意大利南部的埃利亚来到雅典。巴门尼德那时大约六十五岁,满头白发,神态庄严;芝诺四十岁左右,高大英俊。而跟他们谈话的,是一个很年轻的苏格拉底——大约二十岁。
这次会面,历史上是否真的发生过,学者们很怀疑;从年代上勉强说得通,但更可能是柏拉图的虚构。
问题是:柏拉图为什么要虚构这样一场会面?
在他几乎所有的对话里,苏格拉底都是那个问倒别人的人。可是在这一部里,苏格拉底被安排成了一个年轻人,而且——你马上会看到——他被一个老人问倒了。而他被问倒时捍卫的,正是理念论:柏拉图在中期对话里花了最大力气建立的那个学说。
柏拉图让年轻的苏格拉底提出理念论,又让年老的巴门尼德把它驳得千疮百孔。
◆二、年轻人提出了理念
谈话从芝诺开始。芝诺刚刚念完他的一篇论文,论证的是:如果"多"存在,就会出现荒谬的结果——同样的东西,既会相似,又会不相似;而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多"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一"。这是在替他的老师巴门尼德的"存在是一"辩护。
年轻的苏格拉底听完,提出了一个很漂亮的反驳(128e—130a):
你说同一个东西既相似又不相似,这有什么奇怪的?有"相似本身"这个理念,也有"不相似本身"这个理念;我们身边的东西,可以同时分有这两者,于是它们在这方面相似、在那方面不相似。 就像我自己:我是一个人,所以我分有"一";我有左边右边、前面后面、上半身下半身,所以我也分有"多"。这一点也不奇怪。
真正让人吃惊的,是如果有人能证明"相似本身"是不相似的,"一本身"是多的——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巴门尼德和芝诺听了,互相看了一眼,笑了,好像很欣赏他。
然后,巴门尼德开始提问。
◆三、头发和泥巴有没有理念?
巴门尼德的第一个问题是:哪些东西有理念?(130b—e)
——相似、一、多,有理念吗? ——有。 ——正义、美、善,有吗? ——有。 ——人、火、水,有没有一个"人本身""火本身""水本身",和我们、和一切像我们这样的东西分开? ——巴门尼德,这些我常常拿不准。 ——那头发、泥巴、污垢,这些最卑贱、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呢?它们有没有理念,和我们手摸得到的那些分开? ——不,完全没有。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看见的这个样子,要是认为它们也有理念,那就太荒唐了。不过我有时也会不安,觉得也许一切东西都应该一样……可是一想到这里,我就赶紧逃开,怕掉进一个愚蠢的无底洞里淹死。
巴门尼德说:
那是因为你还年轻,苏格拉底,哲学还没有像我相信它将来会的那样牢牢抓住你;到那时,你不会再轻视这些东西中的任何一样。现在,你还因为年轻,在意别人的看法。(130e)
请回想第十五章那个罐子。希庇阿斯被罐子冒犯了,觉得在庄重的讨论里提到罐子是没教养;那时是苏格拉底硬把罐子搬了进来。现在,在《巴门尼德》里,年轻的苏格拉底自己成了希庇阿斯:他不肯承认头发和泥巴也有理念,觉得太荒唐。而这一次,是巴门尼德说:你太年轻了,真正的哲学不会轻视任何东西。
柏拉图让巴门尼德指出了理念论的一个根本难处:理念论天生偏爱高贵的东西。 美、善、正义有理念,天经地义;可泥巴有没有理念?如果没有,理念就不能解释一切;如果有,那"泥巴本身"——一种永恒不变、完美无缺的泥巴——又是什么东西?
◆四、分有,到底是怎么分的?
第二个问题:事物怎样分有理念?(130e—131e)
巴门尼德问:一个东西分有理念,是分有了整个理念,还是理念的一部分?
如果是整个理念:那么同一个"美本身",就要整个地同时在许多个分开的美的东西里——它就和自己分开了。
年轻的苏格拉底想了个办法:就像白天。同一个白天,同时在许多地方,却不和自己分开。
巴门尼德说:这就像你用一张帆布盖住许多人,然后说"一张帆布整个地盖在许多人身上"。可是真的是整个吗?每个人头上,不是只盖着帆布的一部分吗?
苏格拉底只好承认:是一部分。
那么,如果是一部分:理念就被切碎了。"大本身"被分成许多份,每个大的东西分到的,只是比"大本身"小的一份——一个东西是大的,是因为它分到了一小块"大"?这太荒唐了。
还记得第十五章《斐多》里苏格拉底怎么说"分有"吗?"不管这种关系是怎样的、叫什么……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安全的回答。"
在《巴门尼德》里,柏拉图让人把这个"不管怎样"掀开了。一掀开,就是一堆碎片。
◆五、第三人论证
然后,是整部对话里最有名、后世讨论最多的一个论证。它后来被亚里士多德叫作"第三人论证"(132a—b)。
巴门尼德说:我想,你之所以认为每一种理念都是一个,是出于这样的理由:当你看见许多大的东西时,你觉得在它们身上有一个相同的样子,于是你认为"大"是一个。
——对。
——那么,如果你用心灵把"大本身"和那些大的东西放在一起看,不是又会出现一个"大",让所有这些——包括大本身——都显得大吗?
——好像是这样。
——那么,就会出现第二个"大本身",在第一个大本身和那些大的东西之上;然后,在所有这些之上,又会出现第三个;这样下去,每一个理念都不再是一个,而是无穷多个。
我们用一个日常的例子把这个论证讲清楚。
你看见三个高个子:张三、李四、王五。他们为什么都"高"?柏拉图说:因为他们都分有了"高本身"。好。现在,"高本身"是高的吗?当然是——它是最高的,是高的完美样板。
那么,现在我们有四个"高"的东西:张三、李四、王五,还有"高本身"。按照同样的道理,这四个东西之所以都高,是因为它们都分有了某个共同的"高"——一个在它们之上的、第二个"高本身"。
然后是五个高的东西,需要第三个"高本身"……
无穷后退。
这个论证的力量在于:它用的正是理念论自己的逻辑。理念论说,许多东西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就要有一个理念;这个理念本身也有那个样子(美本身是美的,大本身是大的);那么,理念和事物放在一起,就又成了"许多有同一个样子的东西",就又需要一个理念。理念论的逻辑,自己停不下来。
年轻的苏格拉底试着补救:也许理念只是心灵里的思想?巴门尼德说:思想总是关于某样东西的思想;而且,如果事物分有理念、理念是思想,那么万物都由思想构成、万物都在思想了(132b—c)。
苏格拉底又试:也许理念是"范本",事物是它的"摹本",分有就是相似?巴门尼德说:摹本和范本相似,范本也就和摹本相似;相似的东西,就要分有同一个"相似"的理念——于是又是无穷后退(132d—133a)。
◆六、"最大的困难"
然后,巴门尼德说:这些还都不算什么。还有一个"最大的困难"(133b—134e)。
如果理念是"自身凭着自身"存在的,和我们这个世界分开,那么,理念只和理念发生关系,我们世界里的东西只和我们世界里的东西发生关系。
"主人本身"只是"奴隶本身"的主人;而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一个主人,只是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奴隶的主人。两个世界各管各的,互不相通。
同样,"知识本身"只是关于理念的知识;而我们的知识,只是关于我们这个世界的知识。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认识理念。
更可怕的是反过来:神拥有"知识本身",所以神只认识理念,不认识我们;神是"主人本身",所以神不是我们的主人。理念和我们,彻底断开了。
这是理念论最深的一道伤:它把理念从一切纠缠里拔出来,是为了让理念纯粹、永恒、不受污染;可是一旦拔得彻底,理念和我们之间,就连一根线都没有了。
◆七、可是没有理念,就没法说话
苏格拉底被问得无话可说。
然后,巴门尼德说了一段出人意料的话(135b—c):
可是,苏格拉底,如果有人因为看到了所有这些困难,就拒绝承认事物有理念,不肯为每一样东西划定一个理念,那他就会让自己的思想无处可依,因为他不承认每一样东西有一个始终相同的样子;这样,他就会彻底毁掉对话——毁掉言说的力量。
理念论有这么多困难,可是没有它又不行。
那怎么办?巴门尼德的建议是:你太早了。 你在受够训练之前,就急着去定义美、正义、善。你需要训练——用一种看起来没用、被大众叫作"空谈"的方法去练,趁你还年轻(135c—d)。
什么方法?巴门尼德说:不只要假设"如果某样东西存在",看会推出什么;还要假设"如果它不存在",看会推出什么;而且要分别看,对它自己、对别的东西,各会推出什么(135e—136c)。
然后,对话的整个后半部分——占全书一大半的篇幅——就是巴门尼德亲自示范这种练习:假设"一"存在,会怎样;假设"一"不存在,会怎样;一连串推演下来,推出了一大堆彼此矛盾的结论:"一"既是一又是多,既相似又不相似,既在时间中又不在时间中……
这后半部分,是整个柏拉图著作里最难读的文字,两千年来有人把它当作最深的形而上学,有人把它当作逻辑游戏,有人认为它是在讽刺,至今众说纷纭。本书不打算细讲它。我们只需要看清它的形式:把同一个假设,从"是"和"不是"两个方向、对"自己"和"别的"两个对象,反复地推下去。
◆八、用 SDE 看这部对话
第一,柏拉图亲手做了一次"回写"。
第二十一章说,柏拉图的理念论体系里没有回写:理念改写事物,事物不能改写理念。可是在《巴门尼德》里,柏拉图让理念论自己,被它的推论反过来审判了。这正是一次回写:一个显露(理念论)立住以后,它在学园这片纠缠里被反复使用、反复争论,这些使用和争论暴露出了它的矛盾,矛盾又回过头来动摇了它自己。
很多学者相信,《巴门尼德》里的这些反驳,就是学园里的真实争论——很可能来自学生们,甚至来自年轻的亚里士多德(他后来在《形而上学》里正式使用了"第三人"这个名字)。学园这片土壤,反过来改写了它的奠基者。
第二,三个难题,都出在同一个地方:理念被从纠缠里拔了出来。
- 泥巴有没有理念?——如果理念是从纠缠里抽出来的稳定显露,那么泥巴当然也有它的显露:陶匠知道什么是"好泥",农夫知道什么是"肥土"。只是因为柏拉图把理念定义成了"永恒完美的样板",泥巴才显得"配不上"。
- 分有是怎么分的?——如果"美"是一个在纠缠中发生的显露,那么一个美的罐子不是"分到了一块美本身",而是罐子、手、汤、厨房的纠缠在这里发生出了美。不需要一个被分割的实体。
- 第三人后退——后退之所以停不下来,是因为理念被当成了"又一个东西",一个和张三李四并排站着的、最高的"高个子"。如果"高"只是一根指针,指向人与人之间比较时发生出来的一束特征,它就不需要和张三李四并排站着,也就不会引出第二个、第三个"高本身"。
- 最大的困难——两个世界断开,是因为理念被拔得太干净了。纠缠被切断,两边就再也没有关系。 这是一个关于 E 的精确诊断:把 E 切掉以后,S 就成了一个与世界无关的孤岛。
第三,巴门尼德给出的出路,是一台 D 的训练机。
面对这些困难,巴门尼德没有说"放弃理念",也没有说"理念是对的";他说:你需要训练,需要把一个假设从"是"和"不是"两个方向反复推演。这是一台差异的机器——比苏格拉底的诘问更系统、更彻底的一台。
也就是说,理念论的出路,被放回到了差异的运转之中。柏拉图没有给出一个新的理念论,他给出的是一种练习。
第十四章说:火花要在长时间的共同用功中、在名字定义图像知识的互相摩擦中跳出来。《巴门尼德》后半部分那几十页让人头晕的推演,就是一场刻意的、长时间的摩擦练习。
◆九、一个老人的诚实
最后,想一想写这部对话时的柏拉图。
他那时大约六十岁,是希腊世界最有名的学园的领袖,他的理念论已经写进了《斐多》《会饮》《理想国》,写得那样宏伟、那样美。他完全可以一辈子守着这座大厦,把反对意见当作学生的幼稚。
可是他写了《巴门尼德》。他让自己最敬爱的老师,以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的样子出场,满怀信心地提出理念论,然后被一个老人问得哑口无言。他把对自己学说最致命的反驳,用最清楚、最有力的方式写了下来,而且没有在书里给出任何解答。
这是整个哲学史上最罕见的一种诚实。
这也是本书前言里说的:"我们今天用来批评他的很多武器,最早就是他自己锻造的。"第三人论证,不是亚里士多德的发明,不是现代分析哲学的发明,是柏拉图自己写下的。
一座坟,被它的建造者亲手撬开了一道缝。
下一章,我们会看到,他在同一时期的另一部对话里,走得更远:他让苏格拉底去问"知识是什么",然后让三个答案全部失败——而且,这一次,没有理念来救场。
《泰阿泰德》:知识是什么——三次失败
◆一、一部纪念之书
第九章提过《泰阿泰德》的开头:两个人在麦加拉城门口相遇,一个刚从港口回来,说他看见泰阿泰德被人从科林斯的军营里抬回来,受了伤,又染了痢疾,快不行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欧几里德——第四章里那位麦加拉学派的创始人,柏拉图在苏格拉底死后第一个投奔的人;另一个是他的朋友忒尔西翁。欧几里德说,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苏格拉底跟泰阿泰德的一场谈话——那时泰阿泰德还是个少年,苏格拉底很快就要受审了——他当时回家就把这场谈话记了下来,后来又多次去问苏格拉底,修改补全。于是他让家里的仆人把这份记录念给忒尔西翁听。
整部对话,就是这份记录。
历史上的泰阿泰德,死于公元前三六九年左右雅典与科林斯的一场战役之后。所以《泰阿泰德》一般被认为是柏拉图在那之后不久写的,是他晚期对话的开头。这是一部为一位刚刚死去的学园同伴、一位伟大的数学家写的纪念之书。
而这部纪念之书,问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知识是什么?
◆二、泰阿泰德的样子
苏格拉底一见到这个少年,就被他的老师塞奥多洛夸了一通:这孩子学东西又快又稳,脾气温和,又很勇敢——这几样品质很难在一个人身上凑齐。只是他长得不好看:塌鼻子,眼睛外凸——跟您长得一模一样,苏格拉底(143e)。
柏拉图让这个少年长得像苏格拉底。两千多年后读到这里,你会明白:这是一场两代人的对视。一个即将受审而死的老人,面对着一个长得和他一样、将来也会早死的少年。
苏格拉底问他:"知识是什么?"泰阿泰德先是举例子:几何、天文、鞋匠的手艺、木匠的手艺,都是知识。苏格拉底说:我问的不是知识有哪些种类,而是知识本身是什么——就像问"泥是什么",你不能回答"陶匠的泥、砖匠的泥、灶匠的泥",而应该回答"泥是土和水混合起来的东西"(147a—c)。
泰阿泰德说,他和同学研究无理数时,就找到过一个办法把无数的情况一次说清楚(第四章讲过);可是"知识是什么"这个问题,他找不到那样的办法。然后,就是第十章那段接生婆的话:你怀孕了,这是阵痛。
接生开始了。
◆三、第一次:知识就是感觉
泰阿泰德的第一个回答是:知识就是感觉(151e)。我看见了、听见了、摸到了,我就知道了。
苏格拉底说:这可不是一个随便的说法。它和一位大人物的话是一个意思——智者普罗塔哥拉说过:"人是万物的尺度:是者是、不是者不是的尺度。"(152a)一阵风吹来,我觉得冷,你觉得不冷;那么对我来说它就是冷的,对你来说它就是不冷的。每个人的感觉,对他自己来说都是真的。
苏格拉底还说,这个说法背后,站着一整个传统:赫拉克利特说万物皆流,荷马说一切都生于运动和变化。没有什么东西"是",一切都在"变成"。 我看见的白色,不是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白,而是我的眼睛和那个东西相遇的那一刻,在两者之间生出来的;换一只眼睛,换一个时刻,它就不一样了(153d—157c)。
请注意这个学说:感觉,是在感觉者和被感觉者的相遇中生出来的。 这几乎就是一个发生学的学说。前言里那个式子——"现象的特征=知识=F(主体,客体,互动)"——在这里已经有了雏形。
苏格拉底花了很长的篇幅,先把这个学说讲得尽可能有力,然后开始反驳。主要的反驳有三条:
第一,普罗塔哥拉自己推翻自己(170a—171c):如果每个人的看法对他自己都是真的,那么认为"普罗塔哥拉错了"的人,他的看法对他也是真的;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普罗塔哥拉错了,那么普罗塔哥拉就不得不承认,他的学说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假的。
第二,如果一切都在流变,连说话都不可能(181c—183b):如果一个东西在我说出"它是白的"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白的了,那么"白"这个词也就什么都没说。最彻底的流变论者,最后只能说:"也不是这样"——甚至连这句也不该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184b—186e):我们用眼睛看颜色,用耳朵听声音。可是,当我们说"这个颜色和那个声音是两样东西""它们不同""它们各自和自己相同"的时候——这个"是""不同""相同",是用哪个器官感觉到的?没有哪个器官。是灵魂自己,凭自己,在比较、在判断。 而知识,恰恰在于把握"是"和真。所以,知识不在感觉里,而在灵魂对感觉的判断里。
第一个定义,失败了。
◆四、第二次:知识就是真的判断
那么,泰阿泰德说,知识就是真的判断——灵魂对事物所下的、正确的判断(187b)。
这个定义碰到的第一个麻烦是:那么,假的判断是怎么可能的?如果我知道 A、也知道 B,我怎么会把 A 当成 B?如果我不知道 A,我又怎么能对 A 下任何判断?(187d—188c)——这又是一个美诺悖论式的难题。
为了解释假判断,苏格拉底提出了两个很有名的比喻。
一个是蜡板(191c—195b):每个人的灵魂里都有一块蜡板,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蜡纯净有的蜡混浊,有的软有的硬。我们看见、听见、想到的东西,就像印章一样压在蜡板上,留下印记;印记还在,我们就记得。假判断,就是把眼前的感觉,和蜡板上不对应的那个印记配错了——就像把左脚的鞋穿到右脚上。远远看见一个人,以为是泰阿泰德,其实是塞奥多洛,就是这样。
可是蜡板解释不了一种错:比如算术上的错——有人以为七加五等于十一。这里没有眼前的感觉,只有蜡板上的印记和印记之间的配对,可还是会错。
于是另一个比喻:鸟笼(197c—199c):每个人的灵魂里有一个鸟笼,我们学会一样东西,就像捉住一只鸟关进笼子里。我们"拥有"了它,但不一定时时"抓在手上"。要用的时候,得伸手进去抓;抓错了——想抓"十二",抓到了"十一"——就犯了错。
可这又引出一个更怪的问题:如果我抓到的是一只"知识"之鸟,只是抓错了,那么是知识让我犯了错?——这太荒唐了。
然后,苏格拉底举了一个非常日常、也非常有力的例子,一下子把第二个定义打垮了(201a—c):
法庭上的陪审员。一个能说会道的演说家,在水钟限定的短短时间里,说服了陪审员相信某件事——比如一场抢劫——确实是这样发生的;而这件事,只有亲眼看见的人才能真正知道。假设演说家说的恰好是真的,陪审员被说服了,下了一个真的判断。那么,陪审员知道这件事吗?——不知道。他们只是被说服了,而且恰好说服到了真的那一边。
真的判断,不等于知识。
第二个定义,失败了。
◆五、第三次:知识就是真的判断加上"说明"
泰阿泰德想起了听别人说过的一个说法:知识,就是带有"说明"的真判断(201c—d)。光是判断对了还不够,还要能说出个道理来、给出一个解释。
这个定义,非常接近两千多年后西方知识论里最常用的那个定义:"知识是被证成的真信念"。
苏格拉底说:我好像也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说过类似的话(201d—202c)。这就是有名的"苏格拉底之梦":
万物都是由一些最基本的"元素"组成的。元素本身,只能被叫出名字,不能被说明——因为说明就是把几个名字编在一起,而元素是最简单的,没有什么可编。由元素组成的东西——"复合体"——则可以被说明,因为它的说明就是把它的元素的名字编织起来。所以,元素不可知,只可感;复合体可知、可说明。
苏格拉底用字母和音节来检验这个梦(202e—206b):比如"苏格拉底"这个名字的第一个音节"苏"(希腊文是 SO),它由两个字母 S 和 O 组成。按照梦的说法,字母不可知,音节可知。
可这说不通:如果我不认识 S,也不认识 O,我怎么会认识由它们组成的 SO?
苏格拉底于是考虑另一种可能:也许音节不只是它的字母加起来,而是从字母的组合中生出来的一个新的、单一的样子,有它自己的形式,和字母不同(203e)。
请在这句话上停一下。
"从字母的组合中,生出一个新的、单一的样子,和字母不同。"这就是今天我们说的"涌现"。一个音节,不是 S 和 O 的简单相加;当 S 和 O 以特定的方式结合时,发生出了一个新的东西——一个可以被念出来、可以组成词语的音节。
苏格拉底考虑了这个可能,然后……又推翻了它。他的理由是:如果音节是一个没有部分的单一样子,那么它就和元素一样简单了,也就和元素一样不可说明;而如果音节就是它的部分之和,那么认识音节就必须先认识字母(204a—205e)。两头都不行。
最后,苏格拉底考察了"说明"可能有的三种意思(206c—210a):
- 把心里的想法用声音说出来——可是谁都会说,这不能把知识和真判断区分开;
- 列举出一样东西的全部组成部分——比如说出一辆马车的一百块木头。可是,一个孩子能正确地拼出"泰阿泰德"的每一个字母,却在拼另一个词时把同一个音节拼错,他就只是碰巧对了,并不真的懂;
- 说出一样东西区别于其他一切东西的标记——可是,如果我对泰阿泰德的"真判断"里,本来就已经包含了他那个区别性的标记(塌鼻子、凸眼睛……),那加上"说明"就是多余的;如果不包含,那我连"真判断"都谈不上。
第三个定义,也失败了。
◆六、结尾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苏格拉底对泰阿泰德说(210b—d,意译):
那么,我亲爱的朋友,我们对于知识还在怀孕、还在阵痛吗?还是已经全都生出来了? ——凭着宙斯,苏格拉底,在你的帮助下,我已经说出了比我自己心里原有的多得多的东西。 ——那么,我们的助产术宣告:这些全都是风卵,不值得养育? ——完全是这样。 ——那么,泰阿泰德,如果你以后还想怀上别的东西,而且真的怀上了,那么因为这次的检验,你会怀上更好的东西;如果你怀不上,你对和你在一起的人也会少些严厉、多些温和,因为你会节制地不以为自己知道你其实不知道的东西。我的这门手艺能做的,就只有这些,没有更多了。 现在,我得去国王执政官的门廊了,去应对美勒托对我提出的起诉。明天一早,泰阿泰德,我们再在这里见。
苏格拉底去应诉了。我们知道,他再也没有很多"明天一早"了。
◆七、用 SDE 看这三次失败
第一,在这部晚期对话里,理念没有出场。
在《斐多》《理想国》里,每当论证走到难处,理念就会出来救场:知识就是灵魂对理念的把握。可是在《泰阿泰德》里,柏拉图让苏格拉底问了一整部书的"知识是什么",从头到尾没有用理念来回答。他好像故意把自己最得意的武器放在了一边,看看不用它,还能走多远。
结果是:走不到头。三个定义,全部失败。
第二,三个定义,都在同一个地方失败:它们都想在一个人的身上找到知识。
- 知识是感觉——感觉是某一个人、某一刻的状态;
- 知识是真判断——判断是某一个人灵魂里的活动;
- 知识是真判断加说明——还是某一个人能说出的东西。
三个定义,都把知识当成一个人心里的某种状态或性质:你身上有了这个,你就有知识了。
可是,陪审员的例子已经暗示了:知识不只是一个人心里的状态,它和这个人与事件之间的关系有关——亲眼看见的人知道,被说服的人不知道,哪怕他们心里的判断一模一样。
SDE 会说:知识不是一个人身上的一样东西,知识是一个在纠缠中发生、并被持续维持着的显露。 亲眼看见的人,他的判断和那件事之间,有一根真实的纠缠线——他在场,他的眼睛和那件事相遇过;被说服的人,他的判断和那件事之间,只有演说家的话。两个人心里的"判断"一样,但他们所在的纠缠不一样,所以一个是知识,一个不是。
在一个人的心里找知识,就像在一个音节里找它的字母之外的"那个东西"——你找不到,因为它不在任何一个部分里,它在部分之间的纠缠里。
第三,柏拉图其实摸到了"涌现",然后放开了它。
"音节不只是字母加起来,而是从字母的组合中生出来的一个新的、单一的样子"——这是整部对话里最接近 SDE 的一句话。一个显露(音节),在元素(字母)的纠缠中发生出来,它有自己的样子,不能还原为元素。
柏拉图推翻它的理由是:如果它是单一的,就没有部分,就不可说明。SDE 的回答是:一个涌现出来的显露,既不是"没有部分",也不是"就是部分之和";它是部分在特定的纠缠方式中发生出来的新东西。 要说明它,不是列举部分,也不是指出一个单一的标记,而是说出它是怎样从这些部分的纠缠中发生出来的——这正是 SDE 意义上的"说明":一条从 E 经 D 到 S 的发生路径。
柏拉图缺的,正是"发生路径"这一种说明方式。他只有"列举部分"和"指出本质"两种,于是被卡住了。
第四,失败本身,是这部对话的产物。
最后苏格拉底说:所有的定义都是风卵,但泰阿泰德以后会怀上更好的东西,或者至少,他会变得更温和、更节制,不以为自己知道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是一个发生学的结尾:没有产出一个结论,但产出了一个被改变了的人。那三个失败的定义,回写了泰阿泰德。
而现实中的泰阿泰德,确实"怀上了更好的东西"——他成了古希腊最伟大的数学家之一,他关于无理量和正多面体的工作,进入了《几何原本》,流传到今天。
一部问"知识是什么"却没有答案的书,是为一个真正生出了知识的人写的。
下一章,我们看柏拉图的下一步:在《泰阿泰德》结尾约定"明天一早再见"之后,在续篇《智者》里,第二天一早,苏格拉底几乎不说话了。说话的,是一个来自巴门尼德家乡的陌生人。他要去做一件连巴门尼德本人都禁止的事:证明"不是"也以某种方式"是"。
《智者》:理念的编织与"不是"
◆一、第二天一早
《智者》的开头,接着《泰阿泰德》的结尾。第二天一早,苏格拉底如约来了;塞奥多洛也来了,还带来一位客人:一个来自意大利埃利亚的陌生人,巴门尼德和芝诺的同乡、学派中人,但比他们更有哲学头脑。
这位"埃利亚客人",没有名字。从这部对话开始,一直到《政治家》,都是他在主导谈话;苏格拉底只在开头说了几句,就退到了一边,把问答交给了客人和泰阿泰德。
苏格拉底退场了——在柏拉图的对话里,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第二十二章里,他作为一个年轻人被巴门尼德问倒;这里,他连问的人都不是了。从《智者》开始,柏拉图最重要的思想,是通过一个陌生人的嘴说出来的;而这个陌生人,来自巴门尼德的家乡。
对话的题目是:智者是什么?
◆二、钓鱼的人
埃利亚客人说:我们先拿一个小东西练练手,看看怎样找到一样东西的定义。就拿钓鱼的人吧(218e—221c)。
他的方法,叫"二分法":把一个大的类,一刀一刀地分成两半,每次沿着要找的那个东西所在的那一半往下分,直到把它单独切出来。
- 钓鱼是一种技艺。技艺分两类:制作的技艺(种地、造房子)和获取的技艺(学习、赚钱、打猎)。钓鱼属于获取。
- 获取分两类:双方自愿交换的,和强行拿取的。钓鱼属于强行拿取。
- 强行拿取分两类:公开争夺的,和暗中捕获的——也就是猎取。钓鱼是猎取。
- 猎取分两类:猎无生命的,猎有生命的。有生命的又分:陆上的,水里的……
- 一路分下去:水里的——鱼类;用网的还是用钩的;白天用火光还是……——最后,就切出了"钓鱼"。
第五章里那个喜剧诗人嘲笑的"学园里的年轻人给南瓜分类",大概就是这种练习。
然后,客人用同样的方法去找"智者"。可是智者很难抓:一路分下来,他一会儿像一个向富家子弟收钱的猎人,一会儿像一个贩卖知识的商人,一会儿像一个零售自己编的学问的小贩,一会儿像一个专靠辩论赢钱的斗士,一会儿又像一个用诘问清除别人灵魂里错误意见的人——这最后一种,听起来简直就是苏格拉底(226a—231b)。
找了六次,找出了六个不同的智者。客人说:这家伙太狡猾了,他总是从一个类溜到另一个类里去。
最后,客人找到了一个关键的特征:智者是一个制造"像"的人——他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懂,其实他只是造出了"懂"的影像;他说的话是假的,却让人以为是真的(232b—236c)。
可是,就在这里,他们撞上了一堵墙。
◆三、那堵墙:说假话是可能的吗?
说智者说假话、制造假象——这听起来很平常。可是在埃利亚派那里,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巴门尼德有一句根本的教诲:"是"的东西是;"不是"的东西不是,而且不可能被想到、被说出来。 你不能说"不是"的东西,因为说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在说一个"什么"了;而"不是"的东西,根本不是任何"什么"。
那么,假话是什么?假话就是说"不是的东西是",或者"是的东西不是"。比如"泰阿泰德在飞"——泰阿泰德没有在飞,这句话说的是一个"不是"的事。如果"不是"根本不能被说,那假话就根本不可能;如果假话不可能,那智者就不可能是一个说假话的人,我们就抓不住他了(236e—241b)。
智者就躲在这里:"你们说我说假话?可是按照你们自己最敬重的巴门尼德,根本没有'不是'这回事,所以根本不可能有假话。"
客人说:要抓住智者,我们必须做一件很可怕的事——我们必须对我们的"父亲巴门尼德"动手,用力证明"不是"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而"是"在某种意义上"不是"(241d)。
这在哲学史上被叫作"弑父":一个巴门尼德的同乡、学派中人,要亲手推翻巴门尼德最根本的教诲。
◆四、诸神与巨人之战
在正面处理"不是"之前,客人先回过头去,考察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是"到底是什么?
他说,关于"是",自古以来就有一场像神话里诸神和巨人之间的战争(246a—c):
一边是巨人:他们把一切都从天上、从看不见的地方拉到地上,双手抓住岩石和橡树,坚持说,只有能被触摸、能被抓住的东西才"是";"是"就是"有形体"。——这是唯物主义者。
另一边是诸神,客人叫他们"理念之友":他们在高处、从看不见的地方小心地防守,坚持说,真正"是"的,是某些只能被理智把握的、没有形体的理念;而那些巨人所说的形体,只是一些流动的"生成",不是"是"。
"理念之友"是谁?客人没有说。但是任何一个读过《斐多》《理想国》的读者都知道——这正是中期柏拉图自己的立场。
然后,客人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先"驯服"巨人,让他们承认,灵魂、正义、智慧这些东西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也"是"某种东西。那么,有形的和无形的,有什么共同之处,让它们都"是"呢?客人提出了一个定义(247d—e):
凡是具有某种能力的东西——无论是能对别的东西施加作用,还是能受别的东西作用,哪怕只是最微小的一点、只有一次——都真正"是"。 我提出这个作为"是"的标志:是,无非就是能力。
是,就是能力:能作用于别的东西,或者能被别的东西作用。
然后,客人转向"理念之友"(248a—249d)。你们说,理念是永远不变的,只有"生成"的东西才会受作用。可是,你们也承认,灵魂认识理念。认识是一种作用吗?如果认识是一种作用,那么被认识,就是受作用;那么理念,在被认识的时候,就受到了作用——就动了。
然后,客人说出了整部对话里最有力的一句话:
凭着宙斯!我们真的会轻易被说服,相信运动、生命、灵魂、思想,都不在那完全"是"的东西里面吗?相信它既不活着、也不思想,而是庄严神圣、没有心智、静止不动地立在那里?(248e—249a)
"理念之友"——也就是中期的柏拉图——描绘的那个永恒不变、自身凭着自身的理念世界,在这里被他自己问:一个没有生命、没有思想、不动的东西,真的能是最真实的吗?
客人的结论是:哲学家必须像孩子要两样东西时那样,"两样都要"——"是",既包括不动的,也包括运动的(249d)。
◆五、最大的五个种
接下来,客人拿出了几样最根本的东西——他称之为"最大的种"——来看它们之间的关系(254b—257a)。
它们是:是、动、静、同、异。
- 动和静,彼此不相容:一个东西不能同时整个在动又整个静止。
- 可是动和静都"是"——动是,静也是。所以"是"和动、静都能相结合。
- 每一个,都和它自己"同";每一个,都和其他几个"异"。所以"同"和"异",贯穿于所有其他种之中。
然后,关键的一步来了。
"动"和"是"不同——"动"不是"是"(否则"静"也是"是",那么"动"就是"静"了)。所以,"动"是(它存在),而"动"又不是"是"(它和"是"不同)。
这里,"不是"出现了——但它不是"完全没有",而是"不同于"。
客人说(257b,意译):
当我们说"不是"的时候,我们说的不是"是"的反面,而只是"不同于"。
这就是《智者》最大的发现:"不是",不是"虚无",而是"差异"。
"泰阿泰德在飞"为什么是假话?不是因为它说了一个"完全没有"的东西,而是因为它把一个不同于关于泰阿泰德的实情的东西,当作了实情——泰阿泰德在坐着,"飞"和"坐"不同。而"泰阿泰德坐着"是真话,因为它说的正是和泰阿泰德的实情相同的东西(263a—b)。
假话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不同"是真实的。
◆六、编织
整部对话里,客人还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本书在前言里就提过,在我看来,它是整个柏拉图著作中,离 SDE 最近的一句:
把每一样东西和其他一切东西分割开来,是对一切言说最彻底的毁灭。因为,言说正是由于理念彼此之间的编织,才为我们而发生的。(259e,意译)
"编织",希腊文是 symplokē,字面意思是"交织在一起"。
理念,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自身凭着自身的东西;它们彼此交织、彼此结合、彼此区分。"动"和"是"结合,"动"和"静"不结合,"同"和"异"贯穿一切。正是在这种编织里,言说才成为可能:一句话,就是几个理念被编织在一起——"泰阿泰德""坐着"——而编得对不对,决定了这句话是真是假。
如果理念都是彼此隔绝的,像中期对话里那样"自身凭着自身",那么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这正是第二十二章里巴门尼德警告的:"毁掉言说的力量"。
◆七、用 SDE 看《智者》
这部对话,是柏拉图晚年思想里最惊人的一步。我们一样一样看。
第一,"是就是能力"——这是一个关系性的定义。
第十五章说,柏拉图在《大希庇阿斯》里,把一切关系性的定义——"合适的""有用的""有益的"——都推翻了,理由是它们会随关系而变,而"美本身"应该不随任何关系变。
可是在《智者》里,他亲口提出了一个关系性的"是":一个东西之所以"是",是因为它能作用于别的东西,或者能被别的东西作用。 "是",不再是"自身凭着自身";"是",就是处在作用和被作用的关系里。
SDE 会说:这就是 E。一个东西,在纠缠里才是它自己;把它从一切纠缠里拔出来,它就既不能作用于任何东西,也不能被任何东西作用——按照客人的标准,它就"不是"了。
第二,"理念之友"被自己问住了。
"运动、生命、灵魂、思想,真的不在那完全'是'的东西里吗?"——这一问,是晚年柏拉图对中期柏拉图的质问。它质问的正是第二十一章说的"冻住":一个被冻住的显露,是没有生命的;如果最真实的东西是没有生命的,那这个"真实"还有什么意义?
第三,"不是"就是"差异"——这是 D。
这一点,我认为是整个哲学史上最重要的发现之一,而它被埋没了两千多年。
巴门尼德说:"不是"不能被想、不能被说。于是,在埃利亚派那里,一切差异、一切变化、一切多样性,都成了幻象——因为差异就是"这个不是那个",而"不是"不存在。
柏拉图在《智者》里说:"不是"是真实的,因为差异是真实的。 "动"不是"静",不是因为"动"里面有一块"虚无",而是因为"动"和"静"不同。差异,是和"是"一样根本的东西;每一样东西,在与它自己相同的同时,都与其他一切东西不同。
SDE 把"差异"立为三个维度之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差异不是"缺少",不是"不够",而是存在本身的一个维度。 没有差异,就没有任何东西能被区分、被说出、被认识,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变化、能生长。
第四,"编织"——这是 E 的发现。
"言说正是由于理念彼此之间的编织而发生。"
请注意这句话里的动词:"发生"(希腊原文用的是"生成"那一族的词)。言说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它是在理念的编织中发生的。
而"编织",就是纠缠。
中期的柏拉图说:理念是自身凭着自身、彼此孤立、各自完美的。晚期的柏拉图说:理念彼此编织,不编织就不能说话。
中期的理念,是一颗一颗孤零零的星;晚期的理念,是一张网。
◆八、那么,柏拉图走到 SDE 了吗?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想:晚年的柏拉图,是不是已经走到 SDE 了?是——有了 D("不是"即差异),有了 E(编织,是即能力)。
还差一步。而且差的是最关键的一步。
这张网,是谁织的?这张网,是怎样织成的?
在《智者》里,编织是理念之间"本来就有"的关系:"动"本来就能和"是"结合,本来就不能和"静"结合;"同"和"异"本来就贯穿一切。哲学家——客人称他为"辩证法家"——的任务,是认出哪些种能和哪些种结合、哪些不能,就像懂语法的人认出哪些字母能拼在一起(253a—e)。
编织被发现了,可是它被当作一张本来就织好了的网——一张在理念世界里永恒不变的网。辩证法家做的,是看清这张网的纹路。
SDE 说的纠缠,不是一张本来就织好的网,而是一张一直在被织着的网:每一次言说、每一次判断、每一次行动,都在这张网上添上几针、拆掉几针。"动"和"是"之所以能结合,不是因为它们在永恒中本来就结合着,而是因为在无数次的经验和言说中,它们一次次地被结合在一起,这种结合被维持了下来。
所以,《智者》是柏拉图离 SDE 最近的地方:他看见了差异,看见了纠缠,甚至用了"发生"这个词。但他把差异和纠缠,也都放进了永恒的理念世界里——差异是永恒的差异,编织是永恒的编织。
他看见了网,却没看见织网的手。
这只手,就是第十四章里那一句话:"长时间地共同生活、共同用功,互相摩擦。"织网的,是人和人、人和世界之间持续不断的发生。柏拉图在学园里天天用着这只手,在对话里却只画出了一张已经织好的网。
下一章,我们会看到,在《智者》的续篇《政治家》里,"编织"这个词从理念世界落到了人间——它成了治理城邦的最高技艺的名字。
《政治家》:王者的技艺是编织
◆一、一个年轻的苏格拉底
《政治家》是《智者》的续篇,还是那一天,还是那几个人。只是回答问题的人换了:泰阿泰德累了,换成他的同学——一个也叫苏格拉底的少年,学者们一般叫他"小苏格拉底"。老苏格拉底说:泰阿泰德长得像我,这一位跟我同名,我们也算是亲戚了(257d—258a)。
埃利亚客人说:我们找到了智者,现在来找政治家——真正懂得治理城邦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对柏拉图来说分量极重。他一辈子关心的,就是城邦该由谁来治理、怎样治理;他三次渡海去叙拉古,为的就是这件事。《政治家》,大约就写在他第二次、第三次去叙拉古前后。
◆二、牧人的错误
客人又用了二分法。
一路分下来,他们得出了一个初步的定义:政治家是一个放牧人群的牧人——就像牧牛人管牛群、牧马人管马群一样,政治家管理的是一群人(258b—267c)。
这个定义很古老。荷马就把国王叫作"人民的牧者"。
可客人马上觉得不对。牧人对他的羊群,是全方位地照料:喂它们、给它们治病、给它们配种、带它们去牧场、给它们唱歌让它们安静。可是城邦里,喂人的是农夫和面包师,治病的是医生,教体育的是体育教练——这么多人都可以说"我也在照料人群",政治家凭什么说只有他是牧人(267e—268c)?
为了说明这个定义错在哪里,客人讲了一个很奇特的神话(268d—274e)。
◆三、倒转的宇宙
客人说:古时候有一个传说,说宇宙的运转有两个时代。
在克洛诺斯的时代,宇宙是由神亲自转动的。那时,神是人类的牧人,就像人现在是羊的牧人。那时没有城邦,没有婚姻,没有家庭;人从土里生出来,从老年往青年、往婴儿长,最后消失;大地自己长出果实,气候温和,人赤身裸体地躺在草地上。
然后,神松开了舵,退到了他的瞭望台上。宇宙开始靠自己转,方向倒了过来。于是,就到了我们现在的时代——宙斯的时代:人从婴儿长到老年,要自己耕种,要自己组成家庭、建立城邦,要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免于野兽和灾害。那些原先由神亲自照料的事,如今都要人自己来做了。
客人说:我们犯的错误,就是把克洛诺斯时代的"神牧人",拿来当作我们这个时代的政治家。神才是人的牧人;在我们这个没有神直接照料的时代,治理人的,只能是人。 人比他治理的人高不了多少,他不能像牧人对羊那样对待人。
这个神话很美,也很深。它等于说:我们已经不在一个有神直接掌舵的世界里了。 在这个世界里,秩序不再是从上面自动降下来的,而要由人自己,在一片没有神护佑的纠缠里,一点一点地织出来。
◆四、织布
那么,政治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客人说:这么大的一件事,我们先找一个小的"样板"来看——就像孩子学字母,先在简单的音节里认清字母,再到复杂的音节里认它。那么,用什么当样板呢?
他选了织布,具体说,是织羊毛衣服(279a—283b)。
他又一刀一刀地分,把织布从一切相关的技艺里区分出来:它不是做衣服的其他那些技艺——梳毛、纺线、缝补、洗衣;织布的本质,是把经线和纬线交织在一起。
经线,是纺得紧、结实、有韧性的那种线,绷得直直的;纬线,是纺得松、柔软的那种线,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一件衣服,靠的是一硬一软两种线交织在一起,才能既结实又柔软。
然后,在对话的最后,客人终于说出了政治家的技艺是什么(305e—311c):
王者的技艺,是一种编织。
城邦里的人,性情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勇猛的,敏锐、急切、有冲劲,像结实的经线;一种是节制的,安静、温和、稳重,像柔软的纬线。这两种性情,都是好的;但它们常常互相看不顺眼——勇猛的人嫌节制的人软弱迟缓,节制的人嫌勇猛的人莽撞粗暴。而且,它们各自走到极端都会出问题:一个只有勇猛之人的城邦,会好战,最后被卷进无尽的战争而毁灭;一个只有节制之人的城邦,会太安分,最后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别人的奴隶(307e—308a)。
王者的技艺,就是把这两种人织在一起。
怎么织?客人说了两种线(309b—310e):
一种是"神圣的线":让两种人对于什么是美、正义、善,有共同的、真实的、坚定的看法——通过教育。
一种是"人间的线":让两种性情的人通婚。勇猛的家族和节制的家族结亲,孩子身上就会有两种性情的交织;否则,勇猛的家族一代代只和勇猛的人结婚,几代以后就会变得疯狂;节制的家族一代代只和节制的人结婚,几代以后就会变得麻木无能。
然后,在城邦的职位上,也要两种人搭配:需要一个人担任的职位,选一个两种品质兼具的人;需要几个人担任的,就把两种人都放进去。
客人最后说:
这就是政治家的技艺所织成的织物的完成:把勇猛的人和节制的人的品性,用和谐与友爱把它们结合成一种共同的生活,织成一切织物中最宏伟、最好的一件,把城邦里所有的人——奴隶和自由人——都包裹在里面,让它们结合在一起;在一个城邦能够幸福的限度内,让它幸福,毫无缺失。(311b—c,意译)
◆五、还有一件事:恰当的尺度
在织布和王者编织之间,客人还插进了一段看起来离题的讨论,讲的是尺度(283c—287a)。
他说,有两种"量"。一种是相对的:大和小互相比较——这个比那个大,那个比这个小。另一种是:和"恰当的尺度"比——一件事做得"过分"了或者"不足"了,不是比别的东西大或小,而是比它应该有的样子多了或少了。
一切技艺,都依赖第二种量。好的织工不是把布织得越紧越好,而是织得"正好";好的医生不是开越多的药越好,而是开得"正好";好的演说家不是讲得越长越好,而是讲得"正好"。"正好",就是技艺的灵魂。
这个"正好",希腊文是 to metrion,也就是"适度""中道"。后来亚里士多德把它发展成了伦理学的核心:美德就是两个极端之间的中道。
◆六、法律:那个固执的蠢人
《政治家》里,还有一段关于法律的话,和第七章讲过的《法律篇》形成了有趣的对照。
客人说:最好的,不是法律统治,而是一个有王者技艺的、有智慧的人统治。为什么?因为法律永远不能精确地把握对每一个人来说什么是最好的;人和人不同,行动和行动不同,人间的事情从来不会静止,没有任何一种技艺能对所有的情况、所有的时间,都定下一条简单的规则。
然后他用了一个很辛辣的比喻:
法律就像一个固执而无知的人,不允许任何人做任何违反他命令的事,也不允许任何人问他问题,哪怕后来有了比他当初命令的更好的新办法。(294b—c)
可是,客人接着说:既然真正有王者技艺的人很难找到,那么在他不在的时候,法律就是"第二好的"选择;而且,最好的做法是严格遵守法律,因为违反法律的人,往往不是比法律更聪明,而是更自私(297d—300c)。
这就是《法律篇》那句"第二好的城邦"的前身。
◆七、用 SDE 看《政治家》
第一,编织,从理念世界落到了人间。
上一章,《智者》说"言说由于理念彼此之间的编织而发生"——那是理念世界里的编织。这一章,《政治家》说"王者的技艺是把人织在一起"——这是人间的编织:性情、家族、婚姻、职位、共同的看法,被一根根线织成一个城邦。
这是 E 在柏拉图晚年的又一次显露,而且显露得非常具体:一个城邦,不是一个理念的影子,而是一件被织出来的织物。 它的好坏,取决于两种线配得是否恰当、织得是否牢固,而不仅取决于有没有一个人看见了善的理念。
第二,"通婚"的那一段,是一个关于纠缠的深刻观察。
勇猛的人只和勇猛的人结婚,几代以后变疯狂;节制的人只和节制的人结婚,几代以后变麻木。——这说的是:一个显露(一种性情),如果只在同类的纠缠里自我复制,它会走向极端、走向退化。 它需要和不同的东西交织,才能保持活力。
SDE 会说,这是一个退化诊断:同质化的纠缠,会让显露一代比一代僵化。健康的发生,需要差异进入纠缠。
第三,"恰当的尺度",是 D3。
SDE 把差异(D)分成三层,最下面一层叫 D3,优化约束:在走的路上,怎样把握分寸,不过也不及。《政治家》里那段"正好"的讨论,说的正是这一层。SDE 还特别强调过:D3 是一把双刃剑——过度优化,会"高效而贫血";创造的时候要先松后紧,否则会把创造一起优化掉。柏拉图说的"恰当",是一个很好的直觉,但他把"恰当的尺度"也放进了技艺知识里、放进了王者的眼睛里——什么是"正好",由懂的人来定。
第四,那个"倒转的宇宙"神话,暗暗承认了一个没有先在秩序的世界。
在克洛诺斯的时代,神掌舵,一切秩序从上面降下来;在我们的时代,神松开了舵,人要自己织出秩序。——这个神话,在柏拉图的体系里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它等于承认,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秩序不是现成地给定的,而是要在纠缠中被织出来的。
这是一个发生学的宇宙。
◆八、可是,织工还是一个人
但是,《政治家》也清楚地露出了柏拉图的局限。
织布的比喻里,织工是一个人:他站在织机前,手里拿着经线和纬线,决定怎样织。织物本身,不会自己织自己;经线和纬线,也不会自己选择和谁交织。
王者,是站在城邦这台织机外面的织工。
他决定谁和谁通婚,谁担任什么职位,教育要让大家有什么样的"共同看法"。城邦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根被他拿在手里的线。
这就又回到了哲学王:一个站在外面、看见了全局、有权决定一切的人。只是这一次,他的工作不再是"看见太阳然后照亮洞穴",而是"把线织在一起"。比喻变了,从"光"变成了"织"——这是一个真实的进步,它承认了城邦是一件纠缠的产物。但织工和线之间的关系没有变:一个在上,一群在下;一个织,一群被织。
SDE 所说的纠缠,不是一个织工织出来的,而是所有的线在彼此的交织中一起织出来的。每一根线,既被别的线织着,也在织着别的线。没有一个站在织机外面的人。
柏拉图在《政治家》里,第一次把治理想成了编织;可是他还是给这台织机,配了一个站在外面的织工。
第四编还剩下两部对话要看:《斐勒布》,讲"界限"和"无限"怎样混合成一切好的东西;以及《蒂迈欧》——在那里,柏拉图不仅给城邦配了一个织工,还给整个宇宙配了一个工匠;同时,他发现,在工匠和理念之外,还需要第三样东西:一个一切都在其中发生的"容器"。
《斐勒布》:界限与无限的混合
◆一、苏格拉底回来了
在《智者》《政治家》里退到一边的苏格拉底,在《斐勒布》里又回来当了主角。这在柏拉图晚期的对话里很少见。也许是因为这部对话要谈的题目,太"苏格拉底"了:人怎样活才是好的?
对话一开始,争论已经在进行中了。一方是一个叫斐勒布的年轻人,他主张:快乐就是善——对一切活物来说,享受、愉悦、欢喜,就是好。另一方是苏格拉底,他主张:智慧、思考、记忆、正确的判断,比快乐更好。 斐勒布说完这句,就不太愿意再辩了,把自己的立场交给了朋友普罗塔库斯去捍卫。
这场争论听起来很普通,今天的我们也常常在心里进行:是开心重要,还是明白重要?是享受重要,还是有意义重要?
柏拉图在晚年用一整部对话来回答它。而他的回答,和他在中期的回答很不一样。
◆二、谁都不是善
苏格拉底先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检验(20e—22b):
设想一种只有快乐、没有任何思考的生活——没有记忆,所以不记得刚才快乐过;没有判断,所以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快乐着;没有预见,所以不能期待以后的快乐。你愿意这样活一辈子吗?
普罗塔库斯想了想:不愿意。这样的生活,不像人的生活,倒像一只水母或者一只牡蛎的生活。
再设想一种只有思考、没有任何快乐和痛苦的生活——全然明白,却什么感受也没有。你愿意吗?
也不愿意。
那么,一种混合的生活——既有快乐,又有智慧——呢?
所有人都愿意选这个。
所以,苏格拉底说:快乐不是善,智慧也不是善。善,在一种混合的生活里。我们要争的,不是谁赢得第一名,而是在这种混合生活里,谁对它的"好"贡献得更多——谁拿第二名。
善,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种混合。
请回想第十八章那个"超越于存在之上"的善,那个太阳。在《斐勒布》里,善不再是一个挂在天顶、不增不减的太阳,而是一种在生活里被调配出来的东西——就像苏格拉底在后文说的:我们就像站在两道泉水旁边的斟酒人,一道泉是快乐,像蜂蜜;一道泉是智慧,清醒、不含酒,像冷冽而有益健康的清水。我们要把它们尽可能好地调在一起(61b—c)。
◆三、一件"来自神的礼物"
为了说清楚什么是"混合",苏格拉底先讲了一种方法。他说,这是神扔给人的一件礼物,由某位普罗米修斯带着一团最明亮的火,一起带给了人类(16c—17a):
古人比我们强,也离神更近,他们传下这样一句话:凡是被说成"是"的东西,都由"一"和"多"构成,并且天生就包含着"界限"和"无限"。
什么意思?苏格拉底用声音做了例子(17b—18d)。
人嘴里发出的声音,是"一"——都是声音;又是"无限"——高高低低、长长短短,无穷无尽。一个人如果只知道声音是一,或者只知道声音是无限多,他都还不懂声音。懂的人,是知道声音可以被分成多少种、哪几种的人。
有意思的是,苏格拉底讲到这里,又提到了第十三章里那位埃及的神:忒伍特。他说:传说中,是埃及的忒伍特第一个注意到,人的声音虽然无限,却可以被分成几类——有的有声(元音),有的没有声但有响(半元音),有的连响都没有(辅音);他又把每一类分成一个一个的单位,给每一个起了名字,叫作"字母"。然后他发现,这些字母,没有一个能单独被学会,必须一起学,于是他认出了一种把它们联结在一起的纽带,称之为"语法"(18b—d)。
在《斐德若》里,忒伍特发明了文字,被国王批评为"遗忘的药"。在《斐勒布》里,同一位忒伍特,成了在无限的声音里找出界限、找出纽带的人——成了这件"来自神的礼物"的示范者。
柏拉图对文字的看法,在晚年也变得更复杂了。
◆四、四个种类
然后,苏格拉底提出了这部对话的核心框架。他说,一切存在于宇宙中的东西,可以分成四类(23c—27c):
第一类,无限。 凡是能"更多、更少"的东西:更热更冷,更干更湿,更快更慢,更大更小,更高更低。它们本身没有一个固定的量,总可以再多一点、再少一点,永远在滑动。
第二类,界限。 凡是能给出确定数量和比例的东西:相等,两倍,一个数对另一个数的比。
第三类,两者的混合。 当界限被加到无限上时,就产生了一个有确定尺度的东西。
苏格拉底举了一串例子:病人身上,冷和热、干和湿失去了平衡,是"无限"在作乱;当恰当的比例被加进去,冷热调和了,就是健康。高音和低音、快和慢,本身是无限的;当恰当的比例把它们规定下来,就产生了音乐。严寒和酷暑,本身是过度的、无限的;当尺度被加进去,就有了温和的四季。还有美、力量,以及灵魂里无数美好的东西,都是这样来的(25d—26b)。
第四类,混合的原因。 一样东西不会自己混合好,一定有一个原因让它混合:那就是理智(nous)。
◆五、"向着存在的生成"
在讲第三类的时候,苏格拉底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用 SDE 的眼睛看,是柏拉图全部著作里最惊人的一句之一:
我说的第三类,是这两者合而为一的全部产物:一种向着存在的生成——由界限所带来的尺度造就的。(26d,意译)
"向着存在的生成",希腊原文是 genesis eis ousian。
请停下来想一想这句话有多么不寻常。
在中期的柏拉图那里,"存在"和"生成"是两个世界:存在是理念的世界,永恒不变,从来不生成;生成是可感的世界,一直在变,从来不真正存在。两者之间隔着一道鸿沟,只有"分有"和"模仿"这样说不清楚的关系把它们连着。《蒂迈欧》开头(下一章会讲)还会把这个对立再强调一次:什么是"永远存在、从不生成"的,什么是"永远生成、从不存在"的。
可是在《斐勒布》这里,生成,是向着存在的;存在,是被生成出来的。 健康,不是一个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存在的理念;它是冷和热在恰当尺度里混合时,生成出来的一种存在。音乐也是,四季也是,美也是。
这就是 SDE 说的发生。
◆六、善在三样东西里
对话的最后,苏格拉底终于要回答:在混合生活里,什么是最好的?
他没有找到一个单一的"善本身"。他说:
如果我们不能用一个理念把握住善,那就让我们用三个来把握:美、比例、真。(65a)
然后,他给出了一个著名的排序(66a—c):
- 第一,尺度——恰当、适时;
- 第二,比例——匀称、美、完满;
- 第三,理智和智慧;
- 第四,各门知识、技艺和正确的意见;
- 第五,纯粹的快乐——那些不掺杂痛苦的快乐,比如看见纯净的颜色和形状、闻到芬芳、学习时的愉悦(51b—52b)。
至于那些掺杂着痛苦的快乐——比如挠痒:痒是痛,挠是快乐,越挠越痒越想挠(46a—e)——以及那些虚假的、过度的快乐,都被排除在好的生活之外。
斐勒布的快乐,排在第五。苏格拉底的智慧,排在第三。第一名,既不是快乐,也不是智慧,而是"尺度"。
◆七、用 SDE 看《斐勒布》
第一,"向着存在的生成"——这是一个发生学的命题。
在柏拉图的全部著作里,这是他把"生成"和"存在"连得最紧的一次。健康、音乐、四季、美,都不是从一个永恒的理念那里分有来的,而是在"无限"和"界限"的混合中生成出来的。
用 SDE 来翻译这四个种类,会很有意思:
- 无限——那些总在滑动、没有定形的"更多更少"——很像 SDE 说的混沌态的差异:差异很强,却不成序。
- 界限——比例、数、尺度——很像让差异成序的东西。
- 混合——当差异被恰当地约束、成序时,一个有确定样子的东西"向着存在生成"了——这就是显露。
- 冷和热、高音和低音、严寒和酷暑,这些在病人身上、在琴弦上、在一年里彼此纠缠的东西——就是纠缠的土壤。
健康,是在身体的纠缠中,经过冷热的差异被恰当约束,显露出来的样子。
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斐勒布》里的健康、音乐、四季,每一样都是这句话的例子。
第二,善被放进了混合里——这是对太阳喻的一次松动。
第十八章的善,是一个"超越于存在之上"的太阳,一个不能被说出的、单一的、完成的东西。
第二十六章的善,是一种混合,一次调配,而且"不能用一个理念把握,只能用三个"——美、比例、真。善,不再是一个太阳,而是一道调得好的饮料。
SDE 在第十八章说:善说不出来,是因为它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过程。《斐勒布》离这个判断近了一大步:善,在混合生活里;它是被调出来的,而调的过程,就是生活本身。
第三,可是,混合的原因是"理智"——一个站在外面的调酒师。
四个种类里,第四类是"原因":理智。东西不会自己混合好,一定要有理智来调。
这又是上一章那个织工:一个站在织机外面的人。在《斐勒布》里,他成了一个站在两道泉水旁边的斟酒人。
SDE 的看法是:混合的"原因",并不一定是一个外在的理智。健康,往往是身体自己在冷和热之间调出来的——发烧,出汗,退烧;四季,是地球和太阳的关系自己转出来的;音乐的尺度,是一代代的乐手在一次次的演奏里磨出来的。尺度,可以是纠缠自己在差异中长出来的。 理智当然也参与其中——但它是纠缠的一部分,不是站在纠缠外面的那一只手。
第四,那个排序,又把尺度放在了第一名。
苏格拉底的最终排序,第一名是"尺度"。它看起来很好——谁不喜欢恰当、适度、适时呢?可是请想一想上一章说的 D3:恰当的尺度,是优化约束;它很重要,但它是一把双刃剑。把尺度放在第一名,就是把"约束"放在了"发生"的前面。
一个在创造中的人,常常需要先"不适度"——先放开,先过分,先在混沌里乱一阵——然后才能找到新的适度。一个新的音乐风格诞生时,在老派的耳朵里,它总是"过分"的、"不恰当"的。如果尺度永远排第一,那么一切新的东西都只能被旧的尺度衡量,然后被判为"过度"。
这和《法律篇》里规定歌舞、《理想国》里审查诗人,是同一个逻辑:尺度一旦被当作最高的善,它就会从调和的工具,变成排除的工具。
◆八、一个老人的调和
《斐勒布》是柏拉图最后的几部作品之一。读它,你会感到一种晚年的调和感:不再是中期那样的非此即彼——灵魂对身体,理念对可感物,智慧对快乐——而是"都要一点,调得恰当"。
快乐被接纳了,至少纯粹的快乐被接纳了;学习时的愉悦,被列为好生活的一部分。智慧也不是孤零零的最高者,它要和快乐混在一起才完整。善不再是一个单一的太阳,而是美、比例和真的三位一体。生成,第一次被说成是"向着存在"的。
这是柏拉图从发现学往发生学走得很远的一步。
可是在这一步里,他仍然保留了两样东西:一个站在外面调和一切的"理智",和一个高于一切的"尺度"。混合被看见了,但混合的原因被放在了混合之外;生成被看见了,但生成的标准被放在了生成之前。
下一章,我们看柏拉图的宇宙论《蒂迈欧》。在那里,站在外面的那一位,有了一个更大的名字——"造物主";而柏拉图也终于不得不承认,在造物主和理念之外,还有第三样东西,而且是一样他几乎说不清楚的东西。
《蒂迈欧》:造物主与"容器"
◆一、一部影响最大的书
如果问:在后来一千多年里,柏拉图的哪一部书影响最大?答案不是《理想国》,而是《蒂迈欧》。
在中世纪的拉丁西方,大多数柏拉图的著作都失传了,只有《蒂迈欧》的一部分,靠着公元四世纪一位叫卡尔西迪乌斯的人的拉丁文译本和注释,一直流传着。一千年里,欧洲人说起"柏拉图",想到的主要就是《蒂迈欧》:一个由神圣工匠依照永恒的样板制造出来的、有灵魂的、按数学秩序运转的宇宙。
拉斐尔在梵蒂冈画的《雅典学院》里,走在中间的柏拉图,腋下夹着的那本书,就是《蒂迈欧》;他的手指向天上。
这一章,我们看看这部书里说了什么,以及它里面那个最奇特、最被忽视的东西。
◆二、一场宴请的第二天
《蒂迈欧》的开头,接着"昨天"的一场谈话:苏格拉底讲了一个理想城邦的样子——护卫者、共有妻儿、按天性分工——听起来很像《理想国》的缩写。今天,轮到客人们回请他:讲一讲这样的城邦在行动中是什么样子。
克里底亚先讲了一段"古老的故事":九千年前,雅典曾经是一个伟大的城邦,打败了从大西洋上一座巨大岛屿——亚特兰蒂斯——来的侵略者;后来,一场大地震和洪水,一夜之间把亚特兰蒂斯吞进了海里。这就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亚特兰蒂斯"传说的源头(20d—25d)。
但是,克里底亚说,要讲人类的故事,得先从宇宙的诞生讲起。这件事,交给最懂天文的蒂迈欧——一个来自南意大利洛克里的人。
接下来,几乎整部书,都是蒂迈欧一个人在讲。第九章说过,这是柏拉图的对话里最像论文的一部。
◆三、"一个可能的故事"
蒂迈欧一开口,先做了一个区分(27d—28a):
首先要区分这两样:什么是永远存在、从不生成的?什么是永远生成、从不存在的?前者,由理性借助说明来把握,它始终如一;后者,由意见借助无理性的感觉来把握,它生成又消亡,从不真正存在。
这就是中期柏拉图的那两个世界:存在和生成,理念和可感物。
那么,我们这个宇宙属于哪一类?蒂迈欧说:它看得见、摸得着、有形体——所以它是生成的。凡是生成的,都必须有一个原因。
然后,他说了一段很重要的话(29b—d):
关于永恒不变的东西,我们的说明也应该是永恒不变、不可驳倒的;而关于它的像——这个生成的宇宙——我们的说明,就只能是可能的。存在之于生成,就像真理之于信念。所以,苏格拉底,如果我们在讲神和宇宙的诞生时,不能给出在各方面都完全一致、完全精确的说明,请不要惊讶;如果我们给出的说明,比别人的都不差、都更可能,我们就该满意了——要记住,我是讲的人,你们是评判的人,我们都只有人的本性;所以,关于这些事,我们接受一个可能的故事,就应该满足了,不要再去追求更多。
"一个可能的故事",希腊文是 eikōs mythos。这是柏拉图对他自己整个宇宙论的定位:它不是真理,是一个可能的故事。
这句话,和第十二章说的神话一样:在论证走不到的地方,柏拉图讲故事,而且老老实实地说它是故事。
◆四、造物主
那么,宇宙是怎样生成的?
蒂迈欧说:有一个造物主——希腊文是 dēmiourgos,原意是"为公众做工的人",也就是工匠、手艺人(28c—30c)。
这个工匠是善的。而善的东西,对任何东西都毫无嫉妒;所以,他希望一切都尽可能地像他自己(29e)。他看到一切看得见的东西都处在无序的、不和谐的运动中,就把它们从无序带进了秩序。
他怎样做?他像一个工匠那样,眼睛盯着一个样板:一个永恒的、不变的、完美的"活物本身"——一个包含一切理念的理念世界。他按照这个样板,把宇宙造成了一个有灵魂、有理智的、完整的、球形的活物。
他还造了时间。永恒的样板是不动的,可是一个生成的宇宙不能是永恒的;于是造物主造了"永恒的一个运动着的影像"——按照数来运行的日、夜、月、年——这就是时间(37d)。
然后,是用数学来建造的宇宙:灵魂按照一套复杂的比例被调和出来;四种元素——火、气、水、土——被归结为几种基本的三角形,由这些三角形拼成正四面体、正八面体、正二十面体、正六面体(53c—56c)。这就是后来所谓的"柏拉图立体"。两千年后,开普勒还试图用这几种正多面体去解释行星轨道的间距。
这部分,是后世最熟悉的《蒂迈欧》:一个神圣的工匠,看着永恒的理念,用数学造出了宇宙。
◆五、第二次开头
可是,讲到一半,蒂迈欧突然停下来,说:我们得重新开始。(48a—b)
为什么?他说:前面讲的,都是理性造出来的东西。可是这个宇宙,不是只由理性造出来的;它是由理性和必然混合而生的。理性通过说服必然,让生成的东西大多数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我们之前只讲了理性,漏掉了必然——那个"漫游的原因"——所以要从头再讲一遍。
"漫游的原因"——这个说法很奇特。它是指:在理性加上秩序之前,已经有一些东西在那里乱动、乱撞,不按照任何目的,只是"必然"地发生着。造物主不是从零开始造宇宙的;他是在一团已经存在的、乱动的东西上工作,说服它们变得有序。
于是,在"样板"(理念)和"摹本"(生成的宇宙)之外,蒂迈欧说,还必须有第三样东西。
◆六、第三样东西
这是整部《蒂迈欧》里最难、也最深的一段(48e—53c)。我尽量用最朴素的话把它讲清楚。
蒂迈欧说:我们之前只区分了两样——一样是可以被理智把握的、始终如一的样板;一样是样板的摹本,生成的、看得见的。现在,必须引进第三样。这一样,很难说、很模糊。它是什么?
它是一切生成的接受者——可以说是它的乳母。(49a)
他举了一个例子(50a—b):假设一个人用金子,不停地塑成各种形状:一会儿是三角形,一会儿是圆,一会儿又是别的样子,一刻不停地改。这时有人指着其中一个问:"这是什么?"最稳妥的回答,不是"这是一个三角形"——因为它下一刻就不是三角形了——而是"这是金子"。
第三样东西,就像那块金子:各种形状在它身上出现又消失,而它自己,始终是它。它接受一切形状,自己却没有任何形状——就像调香的人,要先把油弄得没有任何气味,才能让它接受各种香气(50e)。
然后,蒂迈欧用了一个更亲切的比喻(50c—d):
我们可以把接受者比作母亲,把样板比作父亲,把两者之间生出来的东西比作孩子。
最后,他给了它一个名字:chōra——"空间""处所""地方"。他说(52a—b,意译):
第三类,是"空间",它永远存在,不接受毁灭,为一切生成的东西提供一个位置;它本身,不借助感觉,而是凭着一种私生子式的推理才能被触及,几乎不可信;我们看着它,就像在做梦一样……
他还描述了在造物主开始工作之前,这个"容器"里是什么样子(52d—53b):它充满了各种互不平衡的力量,四处摇晃;它摇动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也反过来摇动它;就像簸箕簸谷子那样,重的、密的沉到一边,轻的、疏的飞到另一边——于是,在任何宇宙秩序出现之前,四种元素就已经有了一些痕迹,各自聚到了不同的地方。
◆七、用 SDE 看这第三样东西
请把这段话,和我们在导读里讲的"纠缠"放在一起。
- 它是一切生成的接受者、乳母、母亲。——一切发生,都要"在"一片土壤里;没有土壤,就没有任何东西能生成。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 它自己没有形状,却让一切形状在它身上出现又消失。——纠缠不是一个显露;它是一切显露得以发生的底层。
- 它永远存在,不接受毁灭。——就算一切具体的显露都消亡了,那片让它们发生的土壤,还在。
- 在秩序出现以前,它里面就充满了互相摇动的力量,东西已经开始分开、聚集,留下"痕迹"。——纠缠,不是一片死寂的空地;它本身就在运动,在"摇",在产生最初的差异,在形成最初的聚集。这就是 SDE 说的:纠缠里有能量,有积攒着的张力。
- 它反过来被里面的东西摇动。——纠缠和在它里面发生的东西,是互相作用的。这就是回写。
柏拉图在这里描述的,几乎就是 SDE 意义上的 E。
更惊人的是那个"父亲—母亲—孩子"的比喻。一个生成的东西,需要一个父亲(样板),也需要一个母亲(容器)。 在中期的柏拉图那里,只有父亲:理念就是一切的原因,可感物只是分有理念。可是到了《蒂迈欧》,柏拉图承认:光有父亲,生不出孩子。还需要一个母亲,一片让孩子在里面长成的地方。
这是柏拉图全部著作里,E 最清楚地显露出来的一次。
◆八、然后,它被降格了
可是,请看柏拉图是怎样描述它的:
- 它只能凭着"私生子式的推理"才能被触及;
- 它"几乎不可信";
- 我们看它,"就像在做梦一样"。
在希腊,"私生子"意味着没有合法的继承权,没有完整的公民身份。理念,是由正当的理性、合法地把握的;可感物,是由感觉把握的;而这个"容器",既不能被理性正当地把握,也不能被感觉把握——它只能用一种"不合法的"推理,模模糊糊地、像在梦里一样,被勉强碰到。
柏拉图发现了 E,然后给了它一个私生子的身份。
这个动作意味深长。在父亲—母亲—孩子这个比喻里,父亲是理念,是完美、永恒、可以被正当认识的;母亲是容器,是必要的、却不可被正当认识的、只能像在梦里一样被碰到的。
一个生成,需要两者;可是柏拉图只肯承认父亲的合法性。
◆九、造物主和容器
还有一件事,也要放在一起看。
《蒂迈欧》里的宇宙,有三个"角色":造物主(工匠)、样板(理念)、容器(空间)。
造物主是善的、有理智的;他看着样板,在容器里工作,把乱动的东西说服成有秩序的东西。
在这个结构里,有秩序的宇宙是怎样来的?是从外面加进去的:造物主从外面来,带着样板,把秩序加到容器上。容器本身,只是乱动,只是"漫游的原因",只是需要被说服的"必然"。
SDE 会问:秩序,一定是从外面来的吗?
请看柏拉图自己的描述:在造物主开始工作以前,容器里就已经在摇动,重的和轻的就已经开始分开,四种元素就已经有了"痕迹"、聚到了不同的地方。——这不就是在没有任何外来工匠的情况下,纠缠自己开始产生差异、形成最初的秩序吗?
柏拉图看见了这些"痕迹",但他认为它们还不够——它们只是混乱中的一点倾向,真正的秩序要等造物主来。
SDE 说:那些痕迹,就是秩序的开始。秩序不是从外面加到纠缠上的,秩序是纠缠在差异中自己长出来的。 一个簸箕里的谷子,在摇动中自己分出了轻重;一片星云,在引力中自己收缩成了恒星;一群人,在长期的共同生活中自己形成了规矩和语言——这些,都不需要一个站在外面的工匠。
◆十、"说服"
最后,《蒂迈欧》里还有一个词,值得单独拿出来:说服。
蒂迈欧说:理性不是强迫必然,而是"说服"必然(48a)。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选词。强迫,是单方面的:强者把自己的意志加到弱者身上。说服,是双方面的:要说服一个人,你得了解他,从他已有的东西出发,找到他能接受的路。说服者也要被被说服者改变——至少,要改变他的说法。
如果理性对必然的关系是"说服",那么,理性就不是完全站在外面的;它必须进入必然之中,和必然打交道,被必然的抵抗改变自己的路线。
这就是差异:理性和必然之间的张力,在一次次的"说服"中,推出了宇宙的秩序。
柏拉图用了这个词,但没有展开它。在他的整个体系里,最后做决定的,还是那个看着永恒样板的工匠。
◆十一、第四编最后一部对话
《蒂迈欧》是第四编要看的最后一部对话。
在这部书里,柏拉图既是最"发现学"的——一个工匠看着永恒的理念,按图纸造出宇宙;又是最接近"发生学"的——他承认,光有理念生不出宇宙,还需要一个母亲、一片土壤、一个让一切在里面生成的"容器",而且在工匠来之前,这片土壤里就已经在摇、在分、在留下痕迹。
他看见了母亲。他给了母亲一个私生子的身份。
下一章,我们把整个第四编——《巴门尼德》《泰阿泰德》《智者》《政治家》《斐勒布》《蒂迈欧》——放在一起,看看晚年的柏拉图,到底走到了哪里。
SDE 解构:晚年的柏拉图已经摸到了纠缠
◆一、一个争论了一百年的问题
柏拉图晚年,有没有放弃理念论?
这是二十世纪柏拉图研究里争论最激烈的问题之一。一派学者认为:《巴门尼德》对理念论的攻击是致命的,此后柏拉图再也没有用中期那种方式谈理念,《智者》《政治家》《斐勒布》都转向了新的方法、新的问题,说明他在晚年做了一次根本的修正。另一派学者认为:柏拉图始终是柏拉图,理念论从头到尾没有被放弃,《蒂迈欧》里造物主看着的那个永恒样板,就是中期的理念;晚期对话只是在补充、在深化,不是在推翻。
两派之间,还有一个具体的技术争论:《蒂迈欧》究竟是在《巴门尼德》之前写的,还是之后写的?如果是之前,那它的理念论就是还没被攻击过的理念论;如果是之后,那说明柏拉图挨了攻击以后,依然坚持了理念。这个争论也没有定论,多数学者今天倾向于认为《蒂迈欧》属于晚期。
本书不在这两派之间下判断。我想换一个角度来问这个问题——不问"他有没有放弃理念",而问:在晚年的这六部对话里,SDE 的三个维度,各自走到了哪里?
◆二、六部对话,六次松动
先把第四编的收获摆出来。
《巴门尼德》——诊断出了 E 的断裂。
理念被从一切纠缠里拔出来以后,出现了四个难题;其中最深的一个——"最大的困难"——说的是:理念只和理念有关,我们的东西只和我们的东西有关,两个世界彻底断开,我们认识不了理念,神也认识不了我们。这是对"切断纠缠"的后果,最精确的一次诊断。而出路,是一台 D 的训练机:把假设从"是"和"不是"两头反复推。
《泰阿泰德》——摸到了涌现。
知识的三个定义全部失败,都因为它们想在一个人身上找知识。中间,柏拉图让苏格拉底考虑了一个可能:音节不只是字母加起来,而是从字母的组合中生出来的一个新的、单一的样子。这就是在纠缠中发生出来的显露。然后他又把它推翻了,因为他只有"列举部分"和"指出本质"两种说明方式,缺了"发生路径"这一种。
《智者》——D 和 E 同时显露。
"是"就是能力,能作用或被作用——这是一个关系性的"是"。"不是"就是"不同"——差异被第一次正名为存在的一个根本维度。"言说由于理念彼此的编织而发生"——纠缠,出现在了理念世界的内部。
《政治家》——编织从理念落到人间。
王者的技艺是编织:把勇猛和节制两种性情,用教育和通婚织成一件城邦的织物。同质的纠缠会退化,差异要进入纠缠才能保持活力。还有"恰当的尺度"——D3。还有一个神话:神松开了舵,秩序要由人自己织出来。
《斐勒布》——生成被说成"向着存在"。
一切好的东西,都是"无限"和"界限"的混合;混合,是"向着存在的生成"。善不再是一个单一的太阳,而在美、比例、真三者之中,在一种调得恰当的混合生活里。
《蒂迈欧》——E 被命名,然后被降格。
在样板和摹本之外,必须有第三样东西:一切生成的接受者、乳母、母亲、空间。它自己没有形状,让一切形状在它身上出现;它在秩序出现以前就在摇动、分开、留下痕迹;它反过来被里面的东西摇动。然后,它被说成只能用"私生子式的推理"碰到,"几乎不可信","像在做梦"。
◆三、三个维度,走到了哪里
把这六次松动按 SDE 的三个维度排一排:
D——差异,在晚年得到了正名。
《智者》说"不是"就是"不同",把差异从"虚无"和"缺陷"里解放出来,立为和"是"同样根本的东西。《巴门尼德》后半部分和《智者》《政治家》的二分法,都是在系统地训练差异的运转。《斐勒布》的"无限"——那种总在滑动的"更多更少"——是差异在混沌态的样子;"界限"让差异成序。
D 这一维,晚年的柏拉图走得非常远。 某种意义上,他比两千年后的许多哲学家都更清楚地看到了:差异不是存在的缺陷,而是存在的构成。
E——纠缠,在晚年反复显露,又反复被推到边上。
它在《巴门尼德》里以"断裂"的方式显露——你切断它,会发生什么;在《智者》里以"编织"的方式显露——理念彼此交织,言说才能发生;在《政治家》里以"织物"的方式显露——城邦是被织出来的;在《斐勒布》里以"混合"的方式显露——冷热调和,健康才能生成;在《蒂迈欧》里以"容器"的方式显露——一切生成都需要一个母亲。
五次显露,五个名字:断裂、编织、织物、混合、容器。柏拉图在晚年,一次又一次地撞上了 E。
可是每一次,E 都没有被放在和理念平起平坐的位置上:编织是理念之间本来就有的永恒纹路;城邦的织物要靠一个站在外面的王者来织;混合要靠一个站在外面的理智来调;容器,干脆被说成是私生子。
E 被看见了,却没有被承认为合法的存在之维。
S——显露,从"冻住的理念"开始松动,但没有解冻。
在晚年的对话里,"美本身""正义本身"这种中期的说法少了很多;理念开始"动"(《智者》:"运动、生命、思想,真的不在那完全'是'的东西里吗?"),开始彼此编织,善开始被放进混合里。
可是,《蒂迈欧》里的造物主,看着的依然是一个"永恒的活物本身";《斐勒布》的排序里,"尺度"依然高于一切;《智者》里的编织,依然是一张本来就织好的网。
S 在晚年松动了,但还是冻着的。
◆四、一个共同的结构:外面的那只手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晚年的柏拉图卡在哪里,我会这样说:
他看见了纠缠,但他总是在纠缠外面,再放一只手。
- 《智者》:理念彼此编织——但哪些能编、哪些不能编,是永恒的纹路,由辩证法家去认出。
- 《政治家》:城邦是一件织物——但织它的,是一个站在织机外面的王者。
- 《斐勒布》:好的东西是混合——但让混合发生的,是一个站在外面的理智。
- 《蒂迈欧》:一切生成都在容器里——但把秩序加进容器的,是一个从外面来的造物主。
每一次,纠缠都被看见了;每一次,纠缠都被说成是被动的——被认出、被编织、被调和、被说服。而让它有秩序的那个东西,总在它的外面。
SDE 对这一点的看法很明确:纠缠不是被动的材料,纠缠本身就在运动、在分化、在产生差异、在长出秩序。 《蒂迈欧》里那个在造物主来之前就已经在摇、在分、在留下痕迹的容器,恰恰就是柏拉图自己看见、却没有认真对待的证据。
SDE 的三大方程说: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差异由显露和纠缠共同生成,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共同生成。三者互为原因,没有一个站在外面的第四者。
柏拉图的晚年,是在三元之外,一直保留着一个第四者:造物主、王者、理智、辩证法家——一个看得见全局、站在外面、有权安排一切的主体。
◆五、为什么放不下那只手
为什么柏拉图放不下那只手?
回到第一编。
一个在战争和政变中长大的少年,看着城邦的秩序一次次崩溃;一个二十八岁的青年,看着最好的人被民众投票处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三次渡海,看着一个本可以成为哲学王的年轻僭主被宫廷的阴谋吞没,看着他最亲近的学生狄翁被刺杀。
在这样的一生里,"纠缠自己会长出好的秩序",是一个很难相信的说法。他亲眼看到的纠缠,长出来的是三十僭主,是五百零一张判处苏格拉底死刑的票,是叙拉古的派系和雇佣兵。
所以,他必须在纠缠外面放一只好的手:一个善的造物主,一个有智慧的王者,一个恰当的理智。如果秩序只能从纠缠里自己长出来,而纠缠长出来的常常是恶,那么好的秩序从哪里来?只能从外面来。
这不是一个愚蠢的推论,而是一个带着伤的推论。
SDE 对这个推论的回答,不是简单地说"纠缠总会长出好的东西"——那太天真了。SDE 说:纠缠会长出什么,取决于纠缠本身的厚度、差异的成序程度、以及回写是否在健康地运转。三十僭主和苏格拉底之死,是一片被战争撕碎、差异陷入混沌、回写被阻断的纠缠的产物;而学园,是一片被精心培育、差异持续成序、回写不断运转的纠缠的产物。
两者都是纠缠自己长出来的。差别不在于有没有一只外来的手,而在于那片土壤是怎样被培育的。
柏拉图自己,恰恰是一位最伟大的土壤培育者——他办了学园。只是在他的理论里,他总是把好的秩序归功于那只外面的手,而不是归功于他亲手培育的那片土。
◆六、介生态的柏拉图
最后,用 SDE 的三态来给晚年的柏拉图定个位。
中期的柏拉图,在理念论上处于一种秩序态:理念清晰、稳定、自成体系;回忆、分有、灵魂不朽、太阳和洞穴,一环扣一环,像一座完工的神殿。
晚年的柏拉图,在自己的学说上进入了介生态:旧的秩序被他自己撬松了(《巴门尼德》),新的东西正在浮现——差异被正名,编织被发现,生成被说成"向着存在",容器被命名——但它们都还是半成形的:有时被推翻(《泰阿泰德》的涌现),有时被降格(《蒂迈欧》的容器),有时被放回到一只外来的手里(《政治家》《斐勒布》)。
SDE 说,介生态是创造最关键的温床:目标隐约,每一步半是试探,东西正在自己组织起来,将显而未显。
晚年的柏拉图,是一个正处在自己思想的介生态里的人。 他没有完成一个新的体系,他在不断地试。《巴门尼德》试着攻击,《泰阿泰德》试着不用理念,《智者》试着让理念动起来,《政治家》试着把编织带到人间,《斐勒布》试着把善放进混合,《蒂迈欧》试着讲一个包含母亲的宇宙故事,《法律篇》试着把目光从王者转向土壤。
他死的时候,蜡板还没誊清。
这正是一个在介生态中的思想者该有的样子:不是没有完成,而是还在发生。
◆七、后世看见了什么
可惜,后世两千年,看见的主要是中期那个完工的神殿。
中世纪看见的是《蒂迈欧》里的造物主——他很容易就和基督教的上帝合而为一;那个容器,那个母亲,那个"私生子",几乎没有人在意。新柏拉图主义看见的是《理想国》里的善,那个"超越于存在之上"的太阳,把它发展成了不可言说的"太一"。近代的数学家看见的是理念世界的永恒和精确,把它当作数学对象存在的保证。
晚年的柏拉图——那个在《智者》里说"不是就是不同"、"言说由编织而发生"的柏拉图,那个在《斐勒布》里说"向着存在的生成"的柏拉图,那个在《蒂迈欧》里承认"光有父亲生不出孩子"的柏拉图——两千年来,只在少数专家的注释里活着。
到了二十世纪,才有一些哲学家重新注意到这些地方。海德格尔专门讲过《智者》;德里达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讨论《蒂迈欧》里的 chōra;德勒兹则在《差异与重复》里,把柏拉图当作要去"颠倒"的对象,同时又从柏拉图对"影像"的区分里,找出了自己需要的东西。本系列的德里达卷和德勒兹卷,都谈到过这些。
SDE 在这里要说的,是一个更简单的判断:
晚年的柏拉图,已经摸到了 SDE 的全部三个维度:显露(松动的理念)、差异("不是"即"不同")、纠缠(编织、混合、容器)。他缺的,不是任何一个维度,而是三者之间的"互生"——承认三者互为原因、没有外面的那只手;以及"回写"——承认下面的可以改写上面的。
他走到了门口。门没有推开。
第四编到这里结束。下面的第五编,我们离开形而上学,回到一个更贴近每个人的话题:灵魂和爱。你会发现,在谈爱的时候,柏拉图比在谈存在的时候,离发生学更近——因为爱这件事,太难被冻住了。
灵魂与爱
爱是最难被冻住的东西。一个说"真理永恒不变"的哲学家,一谈起爱,就不得不谈生长、渴望、阵痛、翅膀,和生育。
马车喻:灵魂的三匹力量
◆一、灵魂里有几个人?
先从一个很平常的经验说起。
深夜,你已经决定要睡了,明天一早有重要的事。可是你拿起手机,想"就看五分钟"。一个小时过去了,你还在刷。你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该睡了",另一个声音说"再看一个",还有一个声音在一旁生气:"你怎么又这样!"
这三个声音,是谁?
《理想国》第四卷,柏拉图第一次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435c—441c)。他的论证方法很简单:如果同一个人,在同一时刻,对同一件事,既想要又不想要,那么他身上一定有两个不同的部分。
他举的第一个例子是口渴。一个人渴了,想喝水;可是他知道这水不干净,喝了会生病,于是不喝。想喝的,和不让喝的,不是同一个东西。想喝的,柏拉图叫它欲望;不让喝的,是会计算、会考虑后果的理性。
然后,他举了一个非常生动、甚至有点吓人的例子(439e—440a):
有一个叫勒昂提俄斯的人,从比雷埃夫斯港沿着北城墙外面往城里走,看见刑场旁边躺着几具尸体。他既想看,又厌恶,想转身走开。他挣扎了一会儿,蒙住了眼睛;可是最后还是被欲望压倒,睁大眼睛冲到尸体跟前,对着自己的眼睛喊:"看吧,你们这两个坏东西!把这美景看个够吧!"
勒昂提俄斯对自己的眼睛发怒。那个发怒的,既不是想看的欲望,也不完全是冷静计算的理性——它是一股愤慨、一种血气,一种"我怎么能这样"的羞耻和怒火。柏拉图把它叫作激情,或者血气(希腊文是 thymos)。
于是,灵魂有三个部分:
- 理性——会计算、会思考、看得远;
- 激情——愤慨、荣誉感、羞耻心、勇气;
- 欲望——吃、喝、性、钱,一切身体的渴求。
一个正义的灵魂,是理性在上面统治,激情作为理性的盟友和助手,一起管住欲望——就像一个正义的城邦里,护卫者统治,辅助者协助,生产者安于本分。这个对应,第六编会细讲。
◆二、一辆带翅膀的马车
《理想国》里的灵魂三分,讲得清楚,却有点冷——像一张组织结构图。
在《斐德若》里,柏拉图把同样的三分,画成了一幅画。这幅画,是整个西方关于"内心冲突"最有名的一个比喻。
苏格拉底说:要说灵魂本身是什么,那是一件只有神才能完整说出的事,而且说起来很长;可是要说它像什么,人还能说,而且短一些(246a)。
那么,让我们把灵魂比作一种天生结合在一起的力量:一对长着翅膀的马,和一个驾车人。
神的马和驾车人,全都是好的、出身高贵的。可是我们人的,是混杂的:
我们的驾车人驾着一对马;其中一匹,高贵而好,出身也好;另一匹,性情和出身都相反。所以,我们的驾车,必然是艰难而麻烦的。(246b)
后面,在讲爱的时候,苏格拉底把这两匹马画得更细了(253d—e):
位置在右边、样子更好的那匹,身形挺直,关节匀称,脖子高昂,鼻子弯曲,毛色洁白,眼睛乌黑;它爱荣誉,又懂得节制和羞耻,是真实意见的伙伴;它不需要鞭子,只要一句命令、一句话就能驾驭。
另一匹,歪歪扭扭,笨重,胡乱地拼凑在一起;脖子粗短,塌鼻子,皮毛发黑,眼睛灰色、布满血丝;它是傲慢和吹嘘的伙伴,耳朵周围毛乱蓬蓬,是聋的;鞭子加刺棒,它才勉强听一点。
驾车人是理性;白马是激情;黑马是欲望。
◆三、天外之地的巡游
这辆马车要去哪里?
苏格拉底讲了一个宏伟的神话(246d—249d)。
在天上,众神驾着他们的马车,由宙斯领头,排成十一队,巡游天宇。他们的马都是好马,车驾得又稳又轻。每到宴会的时候,众神的马车就沿着一条陡峭的路,一直驶到天穹的顶上,驶出天穹之外,站在天的背面,随着天穹的旋转一起转动;在那里,他们观看天外的东西。
天外是什么?苏格拉底说(247c—e):
那个天外之地,从来没有哪位地上的诗人歌颂过,也永远不会有人歌颂得配得上它……在那里的,是真正存在的存在: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不可触摸,只有灵魂的舵手——理智——才能看见它;一切真正的知识,都是关于它的知识。
在那里,神的灵魂看见了正义本身、节制本身、知识本身——不是那种在生成中、在不同的东西里各不相同的知识,而是真正存在的东西里的真正知识。
我们人的灵魂,也跟在神的后面,想要上去看。可是我们的黑马不听话,拼命往下拽;驾车人拼命控制,把头伸到天外,勉强看一眼,又被拽了下去;有的灵魂只能看见一部分,有的根本看不见;一大群灵魂挤在一起,互相冲撞、践踏,很多翅膀被折断了(248a—b)。
没能看见真理的灵魂,翅膀掉了,就往下坠,一直坠到大地上,抓住一个固体,住进一个身体里——这就是一个"人"的诞生(246c)。
它看见了多少真理,决定它投生成什么样的人:看得最多的,投生为爱智慧的人、爱美的人、缪斯的追随者和爱人;其次是守法的君王或将领;然后是政治家、商人;然后是体育教练或医生;然后是先知或祭司;然后是诗人或其他模仿者;然后是工匠或农夫;然后是智者或煽动家;最后,第九等,是僭主(248d—e)。
◆四、用 SDE 看马车:自我界里的三条逻辑
这幅画,为什么两千多年来一直打动人?因为它说出了一件每个人都知道、却很难说清的事:我们心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场三方的角力。
SDE 对这件事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和柏拉图既相近又不同。
第十二章讲过:SDE 认为,没有通用的逻辑学,每一界都有它自己的逻辑。自我界的逻辑,是"一个念头激发另一个念头"、"一个画面唤起一种情绪、一种情绪推动一个行动"。SDE 还特别强调:逻辑有速度,也有粘度。 有的逻辑序列跑得很快——身体一碰到烫的东西就缩手,比任何推理都快;有的逻辑序列很粘——一个念头一旦启动,就很难停下来。
"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做不到"——SDE 的解释是:理念界的逻辑序列("该睡了,明天有事")和自我界的逻辑序列("再看一个"→ 一个画面 → 一点快感 → "再看一个")在打架;后者跑得更快、更粘,于是赢了。
现在,看柏拉图的马车:
- 黑马,是一条又快又粘的自我逻辑:想要什么就立刻冲过去,鞭子加刺棒才勉强停一下。
- 白马,是另一条自我逻辑,带着羞耻、荣誉、愤慨:它会被一句话触动,会为自己的失控感到脸红——勒昂提俄斯骂自己的眼睛,就是它。
- 驾车人,是一条理念逻辑:它看得远,知道路该往哪里走,但它自己没有力气,只能靠拉缰绳。
柏拉图的比喻里有一个非常深刻的东西:驾车人自己不会跑。 马车能动,靠的是马;理性再清楚,也只能借两匹马的力量。这等于承认:理念的逻辑,本身没有动力;动力来自自我界。
SDE 在讲能量的时候说过:一束纠缠里有三种力量——维持它如实持存的力(内能,对应"真"),一个东西激发另一个东西的力(动能,对应"善"),积攒着还没释放的力(势能,对应"美")。柏拉图的两匹马,就是自我界里的动能和势能:它们是马车动起来的全部力量来源。驾车人要做的,不是消灭马,而是让马的力量朝着对的方向释放。
◆五、然而:翅膀从哪里来?
马车喻里,还有一个细节,比三分更重要:翅膀。
灵魂的马有翅膀。翅膀让它们能往上飞,飞到天外去看真理。灵魂没能看见真理,翅膀就掉了,坠到地上。
那么,坠到地上以后,翅膀还能不能重新长出来?
苏格拉底说:能。怎样长?靠爱。
这是《斐德若》里最动人的一段,下一章讲《会饮》之前,我先把它讲出来,因为它是柏拉图全部著作里,最明确地描述"生长"的地方(249d—252b)。
苏格拉底说:在地上,一个人看见了一张美的脸、一个美的身体——在一切天外的东西里,只有美,在地上还保留着一点点能被眼睛看见的光辉;正义、节制,在地上的影像里都黯淡无光,只有美,透过最敏锐的感官——视觉——清清楚楚地闪耀出来(250b—d)。
这个人看见了美,他的灵魂受到了震动。他先是发抖,像被一阵从前的恐惧抓住;然后,他凝视着那个美的人,就好像在凝视一位神。然后:
他看着那人,一阵变化袭来,他出汗,发热,这种热很不寻常。因为,他通过眼睛接受了美的流溢,身上变得温暖,翅膀的根被这股流溢滋润了;那些长久以来因为干枯而闭塞、不能发芽的地方,软化了;养分流进来,羽毛的根茎开始膨胀,从根部开始生长,布满整个灵魂的形体——因为灵魂原本全身都长着羽毛。
这时,整个灵魂都在沸腾、在跳动。就像孩子长牙的时候,牙齿刚要破出牙龈,牙龈又痒又疼、发炎肿胀——灵魂开始长翅膀的时候,也是这样:沸腾、发炎、发痒。(251a—c,意译)
长牙。
这是柏拉图全部著作里,最具体、最身体化的一个比喻。爱,不是回忆起一样东西,而是一场生长:干枯的地方被滋润,闭塞的地方软化,根茎膨胀,羽毛破肉而出——又痒又疼,像孩子长牙。
请回想第十章那位接生婆:知识是生出来的,要经历阵痛。现在,爱的比喻是长牙:翅膀是长出来的,要经历发炎和发痒。
这是发生学的语言。
◆六、黑马、白马和驾车人的一场爱
然后,苏格拉底描述了这辆马车,在面对心爱的人时发生的事(253e—256e)。这段描写,是整部《斐德若》最有戏剧性的地方。
驾车人一看见那张可爱的脸,整个灵魂都热起来,被刺痛、被欲望的刺棒扎着。白马照例被羞耻心约束,克制住自己,不扑上去。黑马却不管鞭子和刺棒,横冲直撞地往前冲,把驾车人和白马都拖得狼狈不堪,逼着他们去接近那个人,提议去享受爱欲的快乐。
驾车人和白马一开始愤怒地抵抗;但黑马没完没了地纠缠,最后他们只好让步,跟着走了过去。
可是,就在他们走到那个人面前、看见那张闪着光的脸时,驾车人想起了美本身的样子——他看见美和节制一起站在神圣的台座上。他害怕了,敬畏地往后倒,不得不猛地一拉缰绳,力气大得让两匹马都坐倒在地上——白马心甘情愿,黑马极不情愿。
退回去以后,白马羞愧得满身是汗;黑马从嚼子和摔倒的疼痛里缓过来,喘过气来,就破口大骂驾车人和白马,骂他们懦弱、背信,然后又一次逼着他们往前冲……
这样来回好几次。每一次,驾车人都更用力地把黑马从嚼子上拽回来,拽得它满嘴是血、舌头和下巴鲜血淋漓,把它的腿和屁股摁在地上,让它吃苦头。直到黑马吃了很多次这样的苦头,终于变得谦卑,服从驾车人的安排;一看见那个美的人,就被恐惧吓得要死。
从此,爱者的灵魂,才带着敬畏和羞耻,追随着被爱者。
◆七、生长与压服
读完这一段,你会感到其中有两样东西在拉扯。
一样是生长:灵魂在看见美时开始长翅膀,像长牙一样又痒又疼;两个相爱的人,如果能在哲学的生活里一起节制地相处,他们的灵魂会一起长出翅膀,死后一起飞回天上(256a—b)。这是一个发生学的爱:在两个人的相处中,在美的激发下,一种新的东西——翅膀——一点一点长了出来。
另一样是压服:驾车人一次又一次地把黑马拽得满嘴是血,直到它被驯服、被吓怕。这不是生长,这是压制;不是在纠缠中让三股力量一起找到新的方向,而是让理性一方用暴力制服欲望一方。
SDE 会指出:柏拉图的爱,是一场在"长翅膀"和"拽缰绳"之间的拉锯。 生长的比喻来自他作为写作者的敏锐——他看见了爱是一场发生;压服的比喻来自他的体系——理性必须统治,欲望必须被驯服,因为理性连着天外的理念,欲望只连着地上的身体。
还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注意:让驾车人猛拉缰绳的,是他"想起了"美本身。
又是回忆。
在同一场爱里,翅膀是长出来的;让驾车人停下来的力量,却是想起来的。一个是发生,一个是回忆。柏拉图又一次,在同一段文字里,让两只脚各踩一边。
◆八、如果没有天外之地
最后,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把天外之地拿掉,马车喻还剩下什么?
还剩下三股力量——一个看得远的,一个会羞耻会愤慨的,一个又快又粘的——在一个人身上角力。还剩下美对人的激发:看见一张美的脸,整个人都热起来、动起来。还剩下长翅膀:在美的激发下,一种新的能力一点一点地长出来,又痒又疼。还剩下两个人在长期的相处中一起改变。
这些,都不需要天外之地。
它们需要的,是一片纠缠——两个人,一段时间,一种共同的生活——和一场发生——在美的激发下,三股力量不断地冲撞、调整,最后长出一种原先没有的东西。
SDE 会说:驾车人真正要做的,不是想起一个天外的美本身,然后拽住黑马;而是让三股力量在一次次的冲撞中,慢慢长出一个新的、三方都能接受的方向。那对翅膀,不是用来飞回天外的;它们就是三股力量终于能够一起用力时,长出来的那个新能力。
下一章,我们去柏拉图描写爱最完整的地方:一场宴会,六篇颂词,一个外邦的女先知,和一个喝醉了闯进来的美少年。
《会饮》:六篇颂词
◆一、一场被转述了三次的宴会
公元前四一六年,年轻的悲剧诗人阿伽通第一次在戏剧节上夺冠。第二天晚上,他在家里摆了一场宴会,请了几位朋友。
这场宴会,就是《会饮》的内容。可是柏拉图让我们听到它的方式,绕了很大一个圈:
大约十几年以后,一个叫阿波罗多洛斯的人——苏格拉底的狂热追随者——在路上被一个朋友叫住,要他讲讲那场有名的宴会。阿波罗多洛斯说:我那时还是个孩子,不在场;我是从一个叫阿里斯托得莫斯的人那里听来的,他是苏格拉底的另一个崇拜者,光着脚跟着苏格拉底到处走,那天晚上也在场;后来我还去问过苏格拉底本人,他证实了一些细节(172a—174a)。
所以,我们读到的,是柏拉图写下的阿波罗多洛斯转述的阿里斯托得莫斯的回忆——而且阿波罗多洛斯还说,阿里斯托得莫斯也记不全,他自己也记不全所有的话。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一个读法是:柏拉图在提醒我们,我们读到的这场宴会,已经是一场在几代人的记忆和转述里重新发生过的宴会。 就像第二章说的"苏格拉底问题":真正的那一晚,不是一个藏在转述背后的原件;我们所知的那一晚,就是在这一层层的转述里显露出来的。
◆二、今晚不喝醉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多了——前一晚的庆功宴已经喝过一轮了。于是医生厄里克西马库斯提议:今晚我们不要比着喝酒,各人随意;也把吹笛的姑娘打发走,让她去吹给自己听或者吹给屋里的女人们听;我们用谈话来度过这一晚。
谈什么?他说,斐德若常常抱怨:诗人们给各种神都写了颂歌,却没有一个人给爱神厄洛斯写过一首像样的颂歌。那么,今晚每个人,从左往右轮流,都来作一篇颂扬爱神的讲辞吧(176a—178a)。
于是,有了六篇(加上后来闯进来的一篇,是七篇)关于爱的讲辞。
这一章,我们听前五篇,以及苏格拉底开口前的那一段问答。第俄提玛的教诲,留给下一章。
◆三、斐德若:爱神最古老,让人勇敢
第一个讲的是斐德若——就是第十三章里把苏格拉底带到河边的那个年轻人。
他说:爱神是最古老的神,诗人赫西俄德说,在混沌之后,最早诞生的就是大地和爱神(178b)。而爱神给人带来的最大好处,是让人为了在所爱的人面前不丢脸,而变得勇敢、高尚。
他说:如果有一支军队,全由相爱的人组成,他们就会是世上最勇敢的军队——没有人愿意当着自己所爱的人的面,临阵脱逃或者扔掉武器(178e—179a)。
他举了两个例子:阿尔刻斯提斯,一个妻子,愿意替丈夫去死,连神都被感动,把她从冥界放回来;阿喀琉斯,为了替爱人帕特洛克罗斯报仇,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是去杀了赫克托尔(179b—180b)。
斐德若的爱,是一种让人变好的力量:爱让人羞于做坏事、勇于做好事。
◆四、泡萨尼亚:两个阿佛洛狄忒
第二个讲的是泡萨尼亚,阿伽通的爱人。
他说:斐德若太笼统了。爱神不止一个,因为爱与美之神阿佛洛狄忒就有两个(180c—181c):一个是"天上的阿佛洛狄忒",年长,只有父亲、没有母亲,她的爱是高贵的,爱的是灵魂,爱得长久;另一个是"凡俗的阿佛洛狄忒",年轻,她的爱是低俗的,爱的是身体,只求快乐,爱得不分对象、不分好坏。
同样一件事——爱一个人——本身无所谓好坏,要看怎样去做:做得高贵,就是好的;做得低俗,就是坏的(180e—181a)。
泡萨尼亚还花了很多篇幅讲雅典的风俗:为什么雅典人一方面鼓励爱者追求少年,一方面又让父亲们看紧儿子、不让他们跟爱者说话?他的解释是:这是在考验——看爱者爱的是灵魂还是身体,看被爱者是为了德性而接受,还是为了钱财和权势(182a—185c)。
泡萨尼亚的爱,是一种需要被区分的东西:同样的爱,有高低之分。
◆五、厄里克西马库斯:爱是宇宙的和谐
轮到阿里斯托芬了,可是他正在打嗝,停不下来。于是医生厄里克西马库斯先讲,还顺便给他开了个方子:先屏住呼吸;不行,就用水漱口;还不行,就用羽毛挠鼻子打个喷嚏,打两三次就好了(185c—e)。
这个小插曲很好笑,也很有深意:一个医生,正准备讲爱是宇宙的和谐,而旁边的喜剧诗人,身体正处在一个小小的失调里。
医生说:泡萨尼亚说得对,爱有两种;但它们不只在人的灵魂里,而是遍布一切——在动物的身体里,在大地上生长的一切东西里,在所有的存在里(186a—b)。
在医学里,身体里有健康的爱和疾病的爱:好医生懂得怎样让身体里彼此敌对的东西——热和冷、苦和甜、干和湿——相爱,达成和谐。在音乐里,高音和低音原本不一致,音乐让它们和谐。在天文和季节里,热和冷、干和湿若以节制的爱结合,就有好年成;若以过度的爱结合,就有瘟疫和灾害(186b—188b)。
厄里克西马库斯的爱,是一种让对立的东西和谐起来的宇宙力量。你一定注意到了,这和第二十六章《斐勒布》里的"界限与无限的混合",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只是那里是晚年的柏拉图用哲学的语言说,这里是中期的柏拉图借一个医生的嘴说。
◆六、阿里斯托芬:寻找另一半
然后,打嗝止住了的阿里斯托芬开口了。第二章说过,这个人在七年前上演的喜剧《云》里,把苏格拉底写成了一个吊在篮子里的怪人。可是在柏拉图笔下,他讲出了整场宴会里最令人难忘的一篇讲辞(189c—193d)。
他说:要懂得爱,必须先懂得人的本性,以及人的本性曾经遭受的变化。
很久很久以前,人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的人是圆的:一个圆球形的身体,四只手,四条腿,一个脑袋上有两张脸,朝着相反的方向,四只耳朵,两套生殖器。那时的人有三种:男男、女女、男女——男男人是太阳生的,女女人是大地生的,男女人是月亮生的。
这些圆球人,走路时可以朝任何方向走;跑起来,八条胳膊腿一起翻滚,像杂技演员翻跟头一样飞快。他们力大无比,心气也高,竟然想要攻上天去,和众神作战。
宙斯和众神商量怎么办。杀了他们?那就没有人给神献祭了。最后宙斯想出一个办法:把他们每一个都劈成两半。 这样,他们的力气减半,数量加倍,献祭的人更多了。
宙斯一个个地劈,像切鸡蛋那样;阿波罗负责把脸扭过来,让每一个人看得见自己被劈开的那一面,好让他们记得教训;再把皮肤从四周拉拢,在肚子中间系成一个结——那就是肚脐。
劈开以后,每一半都极度思念另一半。他们找到彼此,就紧紧抱在一起,不愿分开,什么都不做,最后饿死了……
阿里斯托芬说:从那时起,每一个人都只是一个人的一半,像一块被切开的符木,一辈子都在找自己的另一半。而当一个人真的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那种爱慕、那种亲密、那种依恋,是无法形容的:他们一刻也不愿分开,一辈子在一起,却说不出他们到底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不像只是为了肉体的快乐,而是每个人的灵魂都显然想要某样东西,却说不出来,只能像神谕那样隐约地暗示(192b—d)。
如果这时,火神赫菲斯托斯拿着工具站在他们面前,问:你们想要的,是不是把你们熔在一起、合为一体,活着是一个,死了也是一个?——他们一定会说:是的,这正是我们一直想要的。
阿里斯托芬说:
因为这就是我们原初的本性,我们本来是完整的;这种对完整的渴望和追求,就叫作爱。(192e—193a)
◆七、阿伽通:爱神最年轻、最美
第五个讲的是主人阿伽通,那个刚刚得了悲剧冠军的年轻诗人。他的讲辞,辞藻华美,音韵铿锵,像一首诗(194e—197e)。
他说:前面的人都在讲爱神给人带来了什么好处,却没有讲爱神本身是什么样的。爱神是最幸福的神,因为他最美、最好。
他不是最古老的,是最年轻的——因为他总是和年轻人在一起,总是逃避老年。他是最柔软的——他只住在最柔软的地方:神和人的性情、灵魂里;碰到硬心肠的灵魂,他就走开。他的肤色是最美的,因为他总住在花丛里。他具有一切美德:公正、节制、勇敢、智慧——他是最好的诗人,因为谁被爱神碰了一下,谁就会变成诗人。
讲辞结束,满堂喝彩。大家都说:这个年轻人,讲得配得上他自己,也配得上爱神。
◆八、苏格拉底的问题
轮到苏格拉底了。
他先是半开玩笑地说:我真是傻,竟然答应在你们之后讲,还以为自己懂爱。我原以为,颂扬一样东西,就是说它的真话;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颂扬就是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堆到它身上,不管真不真(198c—199a)。我可不会这样颂扬。
然后,他问了阿伽通几个问题——这是整部《会饮》里唯一一段苏格拉底式的诘问(199c—201c):
——爱,是对某样东西的爱,还是不对任何东西的爱? ——对某样东西的。 ——爱,渴望它所爱的东西吗? ——渴望。 ——他渴望和爱的时候,是已经拥有了它,还是还没有拥有? ——看起来是还没有拥有。 ——那么,凡是渴望的,都是渴望他所缺乏的、他没有的东西? ——是的。 ——你刚才说,爱神爱的是美? ——是的。 ——那么,爱神缺乏美,没有美? ——必然如此。 ——那么,你还说一个缺乏美、没有美的东西是美的吗? ——看来……苏格拉底,我刚才说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阿伽通很有风度地认输了。
爱,不是美的;爱,是对它所缺乏的美的渴望。
然后,苏格拉底说:我接下来要讲的,不是我自己的话,而是很久以前一位来自曼提尼亚的女先知——第俄提玛——教给我的。
那是下一章的事。
◆九、用 SDE 看这五篇颂词
在走进第俄提玛之前,我们先停下来,用 SDE 的眼睛看一看前五篇讲辞。
第一,每一篇颂词,都是从讲话人自己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 斐德若,一个热爱修辞和神话的年轻人,讲的是神话里的英雄和一支爱人组成的军队。
- 泡萨尼亚,一个正和阿伽通相爱的成年人,讲的是爱的高低之分、雅典的风俗、如何区分高尚的爱和低俗的爱——他在为自己的爱辩护。
- 厄里克西马库斯,一个医生,讲的是身体、疾病、音乐、季节——他把爱看成了医学。
- 阿里斯托芬,一个喜剧诗人,讲了一个荒诞、好笑、又让人心碎的神话——这就是喜剧。
- 阿伽通,一个刚夺冠的悲剧诗人,讲了一篇辞藻华美的诗——而且他说爱神是年轻的、最美的、最好的诗人,这简直就是在说他自己。
柏拉图在这里做了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他让我们看见,每个人对爱的理解,都是从他自己的职业、他自己的处境、他自己的爱里长出来的。 医生看见的爱是医学,诗人看见的爱是诗,恋爱中的人看见的爱是自己的爱。
用 SDE 的话说:每一篇颂词,都是一个在讲话人自己的纠缠里发生出来的显露。
这不是缺点。这五篇颂词放在一起,恰恰构成了一幅比任何一篇都丰富的图景:爱让人勇敢(斐德若),爱有高低(泡萨尼亚),爱让对立者和谐(厄里克西马库斯),爱是对完整的渴望(阿里斯托芬),爱是美的、年轻的、柔软的(阿伽通)。五片土壤,长出五种显露;五种显露放在一张宴会桌上,彼此碰撞。
这正是第十四章所说的:把各种说法放在一起,在善意的、不带嫉妒的交谈中互相摩擦。《会饮》本身,就是一场关于爱的摩擦。
第二,阿里斯托芬的神话,是一个关于"原初完整"的神话——一个发现学的爱。
在阿里斯托芬那里,爱是对"本来的完整"的寻找:我们原本是一个完整的圆,被劈开了,爱就是找回失去的另一半。你的另一半,本来就在那里,在世界上某个地方,等着你去找到。
这是一个多么动人、又多么"发现学"的爱:真爱是现成的,找到了就对上了,严丝合缝,合而为一。
今天我们说"灵魂伴侣""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另一半",说的都是阿里斯托芬的神话。
第三,苏格拉底的问题,把爱从"拥有"变成了"缺乏"——这是 D 的出场。
阿伽通说:爱神是美的,拥有一切美好的东西。苏格拉底说:不,爱是渴望,而渴望的前提是缺乏;爱之所以是爱,正因为它还没有它所爱的东西。
这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爱,不是一个完成的状态,而是一个在路上的状态。 它在"没有"和"想要"之间,在缺乏和追求之间。它是一个差异——现在的我和我想要成为的之间的那个差距。
一个已经拥有了一切的神,不会爱;只有一个缺乏着、渴望着、在路上的存在,才会爱。
这个思想,和阿里斯托芬的"找回原初完整",表面上很像,实际上方向完全不同。阿里斯托芬说:爱是找回你曾经拥有的东西。苏格拉底——或者说他背后的第俄提玛——马上要说:爱,是去生出你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这就是下一章:第俄提玛说,爱,是在美之中生育。
第俄提玛:爱是"在美中生育"
◆一、一个不在场的女人
苏格拉底说,他接下来要讲的,不是自己的话,而是很多年前一个女人教给他的:来自曼提尼亚的女先知第俄提玛。她懂得爱的事,也懂得很多别的事——据说有一次雅典人举行献祭,她让一场瘟疫推迟了十年才来(201d)。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安排。
一场全是男人的宴会,吹笛的姑娘被打发走了,女人们都在别的屋子里;六个男人轮流颂扬爱神;最后,最重要的那一篇,却由苏格拉底转述一个不在场的女人的话。而且,苏格拉底说,他当年去请教她的时候,自己就像今晚的阿伽通一样,以为爱神是美的、好的,是被第俄提玛一步步问倒的——就像他刚才问倒阿伽通一样(201e)。
那个一辈子问倒别人的苏格拉底,在这里承认:关于爱,我是被一个女人问倒的学生。
第俄提玛是不是真有其人,学者们多半怀疑。她很可能是柏拉图虚构的。可是正因为是虚构的,这个选择才更值得深思:柏拉图把他关于爱最深的思想,放进了一个外邦女人的嘴里;而这个思想的核心,是一个关于生育的比喻。
◆二、爱在中间
第俄提玛先纠正了少年苏格拉底的一个想法:你以为爱神不是美的,就一定是丑的?不是好的,就一定是坏的?不是的。在美和丑之间,在好和坏之间,还有一个"中间"(201e—202b)。
就像"正确的意见":它不是知识,因为它说不出道理;它也不是无知,因为它碰巧说中了真的。它在知识和无知之间。
爱,也是这样一个"中间"的东西。它不是神——神是美的、幸福的、什么都不缺的;它也不是凡人。它是一个精灵(daimōn),介于神和人之间,负责在两者之间传递消息:把人的祈祷和献祭带给神,把神的命令和回报带给人。它把两边连起来,让整体结合在一起(202d—203a)。
请记住这个位置:中间。爱,不在任何一端,它在两端之间,是让两端相通的那个东西。
◆三、爱的出身:丰饶和贫乏的孩子
然后,第俄提玛讲了一个关于爱神出生的神话(203b—e)。这个神话,比阿里斯托芬的圆球人还要妙。
阿佛洛狄忒诞生的那一天,众神设宴庆祝。宴会上有一位神,叫波罗斯,他是聪慧女神墨提斯的儿子。宴会结束时,珀尼亚——贫乏——来到门口讨饭。那时波罗斯喝醉了神酒(那时还没有葡萄酒),走进宙斯的花园,倒头睡着了。珀尼亚因为自己一无所有,就想跟波罗斯生一个孩子,于是躺到他身边,怀上了爱。
因为爱是在阿佛洛狄忒的生日那天怀上的,他天生就是美的追随者和仆人。
因为他是波罗斯和珀尼亚的孩子,他的命运是这样的:
首先,他总是穷的,远远不是大多数人以为的那样柔软、美丽;他粗糙,肮脏,光着脚,无家可归,总是睡在地上,没有被褥,睡在门口,睡在路边,在露天里——因为他有他母亲的天性,总和匮乏住在一起。
可是,他也像他的父亲:他总在谋划着得到美的和好的东西;他勇敢,冲劲十足,精力旺盛;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猎人,总在编织某种计谋;他渴望智慧,又足智多谋;他一生都在爱智慧……
他既不是不死的,也不是会死的;在同一天里,他有时顺利就活得旺盛,有时又死去,然后凭着父亲的天性又活过来。他得到的,总是又流走;所以爱神从来不是一贫如洗,也从来不富有。他在智慧和无知的中间。
请注意那位父亲的名字:波罗斯,希腊文 Poros。这个词的本义是"路""通道""渡口",引申为"办法""出路""资源"。
你还记得第十一章那个词吗——aporia,困惑,"无路"?它就是在 poros 前面加了一个否定的 a-:没有路。
爱,是"路"和"贫乏"的孩子。
他身上带着母亲的"没有"——永远缺乏,永远不满足,永远在路上;也带着父亲的"路"——永远在找办法,永远在谋划,永远能从没路的地方找出一条路来。
◆四、爱就是爱智慧
然后,第俄提玛说了一句话,把整场宴会的主题一下子拉到了哲学上(204a—b):
神不爱智慧,也不渴望变得有智慧——因为他已经有了。有智慧的人,也不爱智慧。可是,无知的人也不爱智慧、不渴望变得有智慧,因为无知最糟糕的地方就在于:一个人既不美好、也不聪明,却对自己很满意——他不觉得自己缺什么,自然也不会去渴望他不觉得缺的东西。
——那么,第俄提玛,谁是爱智慧的人呢?既不是有智慧的,也不是无知的? ——这连孩子都明白了:是在两者中间的人。爱,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智慧是最美的东西之一,而爱是对美的爱;所以,爱必然是爱智慧的——爱是哲学家。
"哲学",希腊文 philosophia,字面意思就是"爱智慧"。
在第俄提玛这里,爱和哲学是同一件事:两者都是在"有"和"没有"之间,在缺乏中渴望,在无路中找路。哲学家不是有智慧的人——那是神;哲学家是知道自己缺乏智慧、并且一辈子在路上找它的人。
这就是第二章那个苏格拉底:他知道自己不知道,所以他到处去问。苏格拉底,就是爱神的样子——光着脚,穷,睡在门口,长得丑,却一辈子在猎取智慧和美。
◆五、爱要的是什么:在美中生育
然后,第俄提玛问:那么,爱对人有什么用?爱美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少年苏格拉底答:想要美的东西成为他的。
第俄提玛说:得到了美的东西,他又能怎样?苏格拉底答不上来。她换了一个说法:如果把"美"换成"好"——爱好的人想要什么?想要好的东西成为他的。得到了又怎样?他会幸福。
所以,第俄提玛说:爱,就是想要好的东西永远属于自己(206a)。
那么,怎样去追求它?什么样的热忱和努力,才配叫"爱"?
第俄提玛的回答,是整部《会饮》、在我看来也是整个柏拉图著作里最重要的一句话之一:
它的作用,就是在美之中生育——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在灵魂上。(206b)
"在美之中生育",希腊原文是 tokos en kalō。
苏格拉底说:这需要占卜才能懂,我不明白。
第俄提玛解释说(206c—e):
所有的人,苏格拉底,都怀着孕——身体上的,灵魂上的。到了一定的年纪,我们的本性就渴望生育。可是,它不能在丑的东西里生育,只能在美的东西里生育……
所以,当一个怀孕的人接近美的东西时,他变得温和、欢快,舒展开来,生育、繁衍;而当他接近丑的东西时,他就阴沉下来、痛苦地蜷缩起来,转过身去、退缩,不生育,憋着腹中的胎儿,痛苦万分。所以,一个怀孕已久、胀满的人,在美的东西面前会激动不已,因为美能把他从巨大的阵痛中解脱出来。
所以,苏格拉底,爱不是像你以为的那样,是对美的爱。 ——那是对什么的爱? ——是对在美之中生育、繁衍的爱。
◆六、为什么要生育?
为什么爱要生育?第俄提玛说:因为生育,是会死的东西所能分有的不死(206e—207a)。
会死的东西,怎样才能不死?它不能像神那样永远保持同一个样子。它唯一的办法,是生出一个新的、像它的东西,留下来,替它继续活下去。动物为了生育和养护后代,不惜挨饿、搏斗、甚至为保护幼崽去死——那就是爱。
然后,第俄提玛说了一段极其深刻的话。这段话,在我看来,是柏拉图全部著作里离 SDE 最近的一段——比《智者》的"编织"还近,比《蒂迈欧》的"容器"还近:
就算是一个人,从小到老,人们都说他是同一个人;可是他身上从来没有保持同样的东西:他不断地变成新的,又不断地失去旧的——他的头发、肉、骨头、血,整个身体都是如此。不只是身体,灵魂也是这样:他的性情、习惯、意见、欲望、快乐、痛苦、恐惧,没有一样在他身上保持不变,总是有的在生,有的在灭。
更奇怪的是我们的知识:不仅有的知识在我们身上产生,有的消失,我们在知识上从来不是同一个人;而且每一门知识,也遭遇同样的事。所谓"复习",就是因为知识在离开;遗忘,就是知识的离开;而复习,在离开的记忆的位置上,重新放进一个新的记忆,保全了知识,让它看起来还是同一个。
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这样被保全的:不是像神那样始终完全相同,而是让离去的、衰老的,留下另一个新的、像它自己的东西。(207d—208b,意译)
请把这段话读两遍。
知识,不是一个放在仓库里、永远不变的东西;知识在不断地离开,又通过复习不断地被重新生出来。 你以为你今天知道的,还是你十年前学会的那个知识;其实,它已经在你身上死过、又生过无数次了。它之所以"还是同一个",不是因为它从来没变,而是因为它一直在被重新生出来。
一个人也是这样;一个城邦、一门学问、一种手艺、一个传统,都是这样。
◆七、灵魂的孩子
第俄提玛接着说:有的人,在身体上怀孕,他们去找女人,生孩子,以为这样就能给自己留下不死的记忆和幸福。
还有的人,在灵魂上怀孕——他们怀的,是智慧和其他美德。所有的诗人,那些被称为发明者的手艺人,都是这样的生育者。而其中最伟大、最美的,是那些安排城邦和家庭的智慧——节制和正义(209a)。
这样的人,年轻时就怀着这些东西;到了年纪,他想要生育,就去寻找一个美的东西,好在其中生育。他遇到一个美的、高贵的、天性好的灵魂,就和他交谈,谈论美德,谈论一个好人应该是怎样的、应该做什么;在这样的交往中,他把他早就怀着的东西生了出来,而且和对方一起抚养这个孩子。这样的两个人,彼此之间的结合,比一起生养身体的孩子要牢固得多,友谊也更坚定,因为他们共同拥有的孩子更美、更不朽(209b—c)。
然后第俄提玛说:看看荷马、赫西俄德和其他伟大的诗人,谁不羡慕他们留下的孩子——那些诗?看看斯巴达的立法者吕库古、雅典的梭伦,他们留下的孩子——法律——保全了整个希腊。人们为这样的孩子建神庙,却从没有人因为身体的孩子而被立庙(209d—e)。
◆八、用 SDE 读第俄提玛
这一章,我不打算把 SDE 的解读全部留到后面,因为第俄提玛的话太近了,读一句就忍不住要对照一句。
"在美之中生育"——这就是"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 怀孕:人身上本来就怀着东西——经验、困惑、积攒的渴望、没说出来的想法。这是纠缠在一个人身上的沉淀。
- 在美之中:生育需要一个地方,一片合适的土壤。怀孕的人,只有在美的东西面前才能舒展、生育;在丑的东西面前,他会蜷缩、憋着、痛苦。美,是让发生得以进行的那片纠缠。
- 阵痛与分娩:从怀着到生出来,要经过一个痛苦的过程——这就是差异,一步一步的推进。
- 孩子:生出来的,是一个新的东西——一首诗,一部法律,一种美德,一个想法。它不是原来就在那里的,它是在这一次生育中第一次来到世上的——这就是显露。
- 一起抚养:两个人一起养这个孩子,他们的结合因此更牢固——这是回写:生出来的东西,又反过来改变了生它的人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第十章那位接生婆,在这里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理论:苏格拉底之所以能给别人接生,是因为爱本身就是一场生育。
"丰饶与贫乏的孩子"——这是意义三律里的"自由律"。
SDE 的自由律说:自由,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而是在约束中裁出原本不存在的新路;自由的量度,是发生新路径的能力。
爱,是"路"(波罗斯)和"贫乏"(珀尼亚)的孩子。他永远缺乏——这是约束;他永远能从没有路的地方找出一条路——这是在约束中裁出新路。一个什么都不缺的神,没有爱,也没有自由;只有在缺乏之中还能找路的存在,才会爱,才是自由的。
"怀孕—阵痛—在美中分娩"——这是"幸福律"。
SDE 的幸福律说: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 幸福,不在结果里,而在每一次完整的发生走通的那个当下。
第俄提玛描述的,几乎一字不差:一个怀孕已久、胀满的人,张力越积越多;在美的东西面前,他舒展开来、生育——模式转换,能量释放;"美能把他从巨大的阵痛中解脱出来"。而他得到的快乐,不是占有了什么,是生出来了。
"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让离去的留下一个新的、像它的东西"——这是"意义的持续再发生"。
SDE 在讲意义的时候,有一句总的收口:永恒的,不是某一个意义;永恒的,是意义不断再发生这个过程本身。
第俄提玛说:人不是始终相同的,知识不是始终相同的;它们在不断地离开、又不断地被重新生出来;它们的"保全",不是靠不变,而是靠不断的再生。
这就是柏拉图——或者说柏拉图笔下的第俄提玛——在两千四百年前,说出的 SDE 的核心。
◆九、可是,下一段还没讲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觉得:第俄提玛已经是一个发生学家了。
还没完。
第俄提玛接下来说:刚才讲的这些,是爱的"低级的奥秘"。还有更高的、最终的奥秘,"我不知道你能不能领会"(209e—210a)。
那就是著名的"爱的阶梯"。在那道阶梯的顶端,第俄提玛说,一个人会突然看见一种奇妙的美——那个第十五章已经引过的"美本身":永恒的,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在任何脸上、任何手上、任何言辞里、任何地方,自身凭着自身,永远是一个样子。
一个一直在讲"生育""再生""离去的留下新的"的女先知,最后把人领到了一个"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东西面前。
生育的终点,是一个不生育的东西。
下一章,我们一级一级地爬这道阶梯,看看它在哪一级上,把路锁住了。
爱的阶梯:一条被锁住终点的路
◆一、六级台阶
第俄提玛说,要走向爱的最高奥秘,一个人必须被正确地引导(210a)。这一点很重要,先记住:阶梯不是一个人自己爬的,而是有一个引导者带着他爬。
然后,她描述了这道阶梯(210a—211c)。我把它分成六级:
第一级:爱一个美的身体。 一个年轻人,在引导者的带领下,先爱上一个美的身体,在它里面"生出美的言辞"。
第二级:爱一切美的身体。 然后他会明白:这个身体的美,和那个身体的美,是兄弟;如果要追求形体的美,那么认为一切身体的美都是同一个美,就是极大的愚蠢了——不,应该反过来:认识到了这一点,他就成了一切美的身体的爱者,对某一个身体的强烈爱恋就松弛了,他会觉得那是小事,瞧不起它。
第三级:爱灵魂的美。 然后,他会认为灵魂的美比身体的美更珍贵。所以,哪怕一个人身体不怎么好看,只要灵魂美,他也会爱他、照顾他,在他身上生出能让年轻人变得更好的言辞。
第四级:爱习俗和法律的美。 这样一来,他会被迫去观看各种活动和法律里的美,并看到这些美彼此相通,于是会觉得身体的美是微不足道的。
第五级:爱知识的美。 从活动和法律,引导者带他走向各种知识,让他看见知识的美。这时,他看着美的广阔领域,不再像一个奴隶那样,只爱某一个少年、某一个人、某一种活动的美——做一个卑微而狭隘的人;而是转向美的汪洋大海,凝视着它,在毫无吝惜的爱智慧中,生出许多美好而宏大的言辞和思想。
第六级:突然看见美本身。 最后,在这片大海里变得强壮、成熟之后,他终于看见了一种唯一的知识——关于那种美的知识:
一个人,如果被引导着走到这一步,按正确的次序一样一样地观看美的东西,走到爱的尽头时,他会突然看见一种本性奇妙的美——苏格拉底,这正是他之前所有的辛劳所为的那个东西。(210e)
然后,就是第十五章引过的那段话:它永恒,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是在这方面美、在那方面丑;不显现为一张脸、一双手、一篇言辞、一种知识;不在任何别的东西里;自身凭着自身,永远一个样子;一切别的美的东西分有它,那些东西生了又灭,它却一点也不增、一点也不减(211a—b)。
第俄提玛说:
亲爱的苏格拉底,人生如果有什么值得过的时刻,那就是在这里——在他观看美本身的时候……只有在那里,当他用那个能看见美的东西去看美的时候,他才能生出的不是美德的影像——因为他碰到的不是影像——而是真正的美德,因为他碰到的是真的。而生出真正的美德并养育它的人,就会成为神所喜爱的人;如果有哪一个人能不死,那就是他。(211d—212a,意译)
◆二、一路都在"生"
请仔细看这道阶梯上每一级发生了什么。
- 第一级:在一个美的身体里,生出美的言辞。
- 第三级:在一个美的灵魂身上,生出让年轻人变好的言辞。
- 第五级:在美的汪洋里,生出许多美好宏大的言辞和思想。
- 第六级:看见美本身,生出真正的美德。
整道阶梯,每一级都在"生"。这是一条生育的阶梯:每往上走一级,他生出来的东西就更广、更大、更持久。这完全符合上一章第俄提玛说的"在美之中生育"。
而且,每一级都是在上一级的基础上长出来的:他先爱一个身体,才会发现一切身体的美相通;先爱一切身体,才会看到灵魂的美更珍贵;先爱灵魂,才会看到习俗和法律里的美;先爱习俗和法律,才会走向知识。没有哪一级可以跳过。 这就是差异序列:每一步和上一步不同,每一步都以上一步为前提。
而且,一路上都有一个引导者。上一章说过,第俄提玛说,一个人必须被"正确地引导"。这道阶梯不是一个人孤独的攀登,而是一场有人陪伴的发生——就像洞穴里那个被松绑、被拖上去的人,就像沙地上被一步步问着的小奴隶。
所以,一直到第五级,这道阶梯都是一场非常好的发生:在纠缠中(一个又一个美的身体、灵魂、习俗、知识),经差异(一级一级往上),成显露(生出越来越大的言辞和思想),而且有人陪伴。
◆三、然后是第六级
问题出在第六级。
第六级发生了两件事,和前五级都不一样。
第一件:它是"突然"的。
前五级是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每一步都有理由、有过程。第六级,是"突然看见"。这个"突然",和第十四章《第七封信》里那个"突然在灵魂里生出来,像火花从火里跳出来",是同一个词、同一种经验。
SDE 完全承认"突然":长时间的张力积累,在某一刻突然模式转换、能量释放——这就是幸福律,就是一次涌现。前五级的漫长攀登,就是火;第六级的突然看见,就是火花。
第二件:它看见的,是一个"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东西。
这才是问题。
前五级,每一级都在"生";每一级看见的美,都是能让人生出东西的美,而且这些美都是在具体的纠缠里——在某个身体上,某个灵魂里,某种习俗里,某门知识里。
第六级看见的美,不在任何东西里——不在脸上,不在手上,不在言辞里,不在知识里,不在大地上,不在天上。它自身凭着自身,永远一个样子。
它不增不减,不受影响。前五级里生出来的一切美好言辞、思想、美德,都丝毫改变不了它。
生育的阶梯,走到顶上,碰到了一个不生育、也不被生育、不受任何生育影响的东西。
这就是第十六章说的封顶:一条本来可以一直向上生长的路,在最高处被盖上了一块盖子。
◆四、锁住终点的代价
封顶有什么代价?
第一个代价:阶梯变成了单行道。
第俄提玛描述的,是一条从身体到灵魂、从灵魂到习俗、从习俗到知识、从知识到美本身的向上的路。每往上一级,下面那一级就被"瞧不起""觉得是小事""觉得微不足道"。
请注意这几个词。爱一个身体的人,一旦看到一切身体的美相通,"对某一个身体的强烈爱恋就松弛了,他会觉得那是小事,瞧不起它";一旦看到灵魂的美,"会觉得身体的美是微不足道的"。
下面的每一级,都只是上面那一级的踏脚石。 爬上去了,就可以把它踢开。
没有回写:看见了美本身的人,不会回过头来,带着这份看见去重新爱一个具体的人,并在这份具体的爱里发现他在美本身那里没有看见的东西。
第二个代价:具体的人,消失了。
二十世纪有一位著名的柏拉图学者,叫弗拉斯托斯,他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题目叫《柏拉图论作为爱的对象的个人》。他指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在柏拉图的爱的理论里,我们爱的,从来不是这个人本身,而是这个人身上所分有的美和善。 这个人之所以值得爱,只是因为他是美本身的一个例子;一旦你找到了更好的例子,或者直接看见了美本身,这个人就可以被放下了。
一个你深爱的人——他的笑、他说话的方式、他那些不完美却属于他的小习惯、你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日子——在爱的阶梯上,这些都只是"一个美的身体""一个美的灵魂",是通往更高处的第一级台阶。
用 SDE 的话说:一个具体的人,是一束独一无二的纠缠:他的身体、他的经历、他的记忆、他和你之间的一切,共同纠缠成了"这个人"。他的美,是在这束纠缠里发生出来的,是独一无二的。而阶梯的逻辑,是把这束纠缠里的"美"抽出来,和别的纠缠里抽出来的"美"合并,然后一路往上抽,抽到一个什么纠缠都没有的"美本身"。
抽得越高,具体的人就越模糊;到了顶上,他就不见了。
◆五、一个醉汉闯了进来
就在这时——苏格拉底刚讲完第俄提玛的话,大家正在称赞,阿里斯托芬正想插一句话反驳什么——门外突然一阵喧闹,有人在使劲敲门,还有吹笛的声音和醉汉的叫嚷(212c)。
闯进来的,是阿尔喀比亚德。
第二章说过他:雅典最有天分、最有魅力、也最不可靠的年轻政治家和将军,苏格拉底最出名的学生之一,后来在战争中几次倒戈。那一年,公元前四一六年,他正处在权势的顶峰——第二年,他就会率领那场注定覆灭的远征军去西西里。
他喝得烂醉,头上戴着常春藤和紫罗兰编成的花冠,缠着许多丝带,被一个吹笛的姑娘和几个随从扶着。他进来是要给阿伽通戴花冠的;戴着戴着,忽然发现苏格拉底也在,吓了一跳:"又是你!你又埋伏在这里,像往常一样,在我最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213b—c)
大家告诉他,今晚每个人都要颂扬爱神。阿尔喀比亚德说:我不颂扬爱神。我要颂扬苏格拉底(214d—e)。
◆六、阿尔喀比亚德的颂词
阿尔喀比亚德的颂词,是整部《会饮》里最生动、最私人、也最令人心碎的一篇(215a—222b)。
他先说了那个著名的比喻(第二章引过):苏格拉底就像雕刻铺里卖的西勒诺斯像——外面丑陋,打开里面是神像。他还像半人半羊的马耳绪阿斯,那个吹笛子吹得让人发狂的精灵——只是苏格拉底不用笛子,只用言辞,就能让人心神震荡:
我一听他说话,心就狂跳,比那些狂欢的科律班忒斯还厉害,眼泪就流下来……我听过伯里克利和别的大演说家讲话,觉得他们讲得好,可我从没有这样过——我的灵魂没有被搅乱,没有因为自己活得像个奴隶而愤怒。可是这个马耳绪阿斯,常常让我觉得,像我现在这样活着,简直不值得活下去……他是唯一一个让我感到羞耻的人。(215e—216b)
然后,他讲了一件很难启齿的事:他年轻时,自恃美貌,想用自己的美去"换"苏格拉底的智慧。他设法让苏格拉底留下来过夜,钻进苏格拉底的外衣底下,抱着这个"真正神圣、奇妙的人"躺了一整夜——
……我起身的时候,就好像跟父亲或者哥哥睡了一夜一样,什么事也没有发生。(219c—d)
苏格拉底拒绝了他。苏格拉底对他说:你想用青铜换黄金——用表面的美,换真正的美;可是你再仔细看看,也许我什么都不是呢(218e—219a)。
阿尔喀比亚德又讲了苏格拉底在战场上的样子:在波提狄亚的严冬里光着脚在冰上走,比穿鞋的士兵走得还稳;有一次站在那里想一个问题,从清晨站到第二天清晨,一动不动,太阳出来了,他向太阳祷告了一下才走开(220a—d);在一场战斗中,是苏格拉底救了受伤的阿尔喀比亚德,还把自己应得的勇士奖让给了他;在代里昂大撤退时,苏格拉底昂首阔步,神色镇定,敌人看了都不敢靠近(220d—221c)。
然后,阿尔喀比亚德说了一段话。我认为这段话,是对第俄提玛那道阶梯最有力的回应:
别的人,你都可以找到一个和他相比的人……可是这个人,他本人和他的言辞,都这么怪异,你就算找遍古今,也找不到一个和他相近的人——除非你拿我说的那些西勒诺斯和萨提儿来比……(221c—d)
找不到一个和他相像的人。
◆七、两种爱
请把第俄提玛的阶梯和阿尔喀比亚德的颂词放在一起。
第俄提玛说:爱一个人的身体和灵魂,是爱的最初几级;你要学会看出这个人的美和别人的美是相通的,然后放下对这一个人的执着,往上走,走到美本身。
阿尔喀比亚德说:这个人,不像任何人。你找遍古今,也找不到和他相近的。
第俄提玛的爱,是从具体走向普遍:越往上,越不在乎是哪一个人。
阿尔喀比亚德的爱,是死死抓住一个独一无二的具体的人:他爱的不是苏格拉底身上分有的"美本身",而是苏格拉底这个人——他的丑脸、他的光脚、他在冰上走路的样子、他站着想问题的一天一夜、他那个拒绝了自己的夜晚。
阿尔喀比亚德的爱,是失败的:他爱苏格拉底,却没有照苏格拉底说的去活;他听了苏格拉底的话就羞愧,一离开苏格拉底又去追逐权势和民众的赞美(216b)。几年以后,他背叛了雅典,最后在流亡中被杀。
可是,他的颂词,是整个《会饮》里对苏格拉底最真实、最有血有肉的一幅画像。正是因为他爱的是这个具体的人,我们才看见了这个具体的人。
柏拉图把这两种爱放在一部书里:先让第俄提玛讲完那道通向"美本身"的阶梯,然后让一个醉汉闯进来,讲一个找遍古今也找不到第二个的人。
这是柏拉图作为写作者的伟大之处:他的学说走向了普遍,他的写作却守住了独一无二。
◆八、黎明
宴会最后,又一群醉汉闯进来,场面乱成一团。有的人走了,有的人睡着了。讲述者阿里斯托得莫斯也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他醒过来,发现别人都睡着或者走了,只有阿伽通、阿里斯托芬和苏格拉底还醒着,用一个大杯子轮流喝酒。苏格拉底正在跟他们争论一个问题:同一个人,应该既会写喜剧,也会写悲剧;一个有技艺的悲剧诗人,也能写喜剧。 两个诗人被他逼着点头,其实已经跟不上了,打着瞌睡。先是阿里斯托芬睡着了,天亮时,阿伽通也睡着了。
苏格拉底把他们安顿好,站起身走了。阿里斯托得莫斯照例跟着他。苏格拉底去了吕克昂,洗了个澡,像平常一样度过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回家休息(223b—d)。
这是《会饮》的最后一幕:一个整夜没睡、喝了一夜酒、讲了第俄提玛的阶梯、听了阿尔喀比亚德的告白的人,天亮了,去洗个澡,像平常一样过他的一天。
没有去天外之地,没有突然看见美本身之后的狂喜。他回到了雅典的日常里——体育场,澡堂,街上的人。
阶梯的顶端,锁在美本身;可苏格拉底本人,每天早上都回到了地上。
下一章,我们把整个第五编——马车、翅膀、第俄提玛、阶梯、阿尔喀比亚德——放在一起,做一次 SDE 的解构:爱,为什么是意义的发动机;柏拉图又是在哪里,把这台发动机锁住了。
SDE 解构:爱欲是意义的发动机
◆一、"柏拉图式恋爱"是个误会
先澄清一个流传极广的误会。
今天我们说"柏拉图式恋爱",意思大多是:只谈精神、不谈肉体的恋爱,没有性的纯洁爱情。这个说法,是十五世纪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哲学家费奇诺造出来的——他翻译并注释了柏拉图的全部对话,用拉丁文说"柏拉图式的爱",指的是《会饮》里第俄提玛那道从身体上升到灵魂、再到美本身的阶梯。后来这个词流传开来,意思越变越窄,最后成了"无性之爱"。
可是,读完第五编你会知道:柏拉图的爱,一点也不"无欲"。 恰恰相反,它是彻头彻尾的欲望——渴望,缺乏,冲动,发热,出汗,长牙一样的疼痒,黑马的横冲直撞,怀孕的胀满,在美面前的舒展和生育。柏拉图用的那个词 erōs,本来就是指强烈的、带着身体热度的爱欲。
柏拉图不是要取消爱欲,而是要引导爱欲:让它不停留在一个身体上,而往上走,走向灵魂、法律、知识,最后走向美本身。
所以,与其说"柏拉图式恋爱"是没有欲望的爱,不如说它是一种被引导着一直往上走的欲望。
这一章,我们用 SDE 看这股欲望:它从哪里来,它怎样运转,它为什么会被锁住。
◆二、爱欲,就是 D1
SDE 把差异(D)分为三层:D1 是意义目标——往哪里走,为了什么;D2 是路径组织——怎么走;D3 是优化约束——走的时候把握分寸。
在这三层里,D1 是发动机:没有"往哪里走、为了什么",就没有任何路要走,也没有任何分寸要把握。
柏拉图的爱欲,就是 D1。
第俄提玛说:爱,是想要好的东西永远属于自己(206a);它是一切人的共同渴望,只是人们通常只把其中一种叫作"爱"——就像只把写诗叫作"创作",其实一切从无到有的东西都是创作(205b—d)。一切追求——赚钱、锻炼、学习、求名——本质上都是爱。
这就是说:爱欲,是一切人类行动背后的那股"往某处去"的力量。 它是意义的发动机。
SDE 对 D1 有一个核心判断,第十八章已经讲过:意义目标,不是任何一个静态的结构,而是意义三律的成功运行本身。现在,我们可以用第五编的材料,把三律一条一条地和柏拉图的爱欲对照起来。
◆三、特征律:目标在纠缠中生出来
SDE 的特征律说:目标不先在。 差异出了稳定性,凝成可以指认的特征;不同模态的特征一起发生,聚成一个特征纠缠的聚合体;聚合体一层层涌现——奶瓶、吃饱、安全、被爱、意义。
看第俄提玛的阶梯:一个美的身体 → 一切美的身体 → 美的灵魂 → 美的习俗和法律 → 美的知识 → 美的汪洋。
这就是一层一层的涌现。
一个年轻人一开始只爱一个身体,他不知道"灵魂的美"是什么——那个目标,在他爱上第一个身体时,还没有在他身上长出来。是在爱了一个身体、又看到了许多身体、在比较和反复中,"身体之美彼此相通"这个更高的特征才凝聚起来;然后,在身体之美的纠缠里,灵魂之美作为一个新的目标涌现出来;然后是法律之美,然后是知识之美。
每一层目标,都不是一开始就摆在那里的,而是在下一层的纠缠里长出来的。
第俄提玛的阶梯,前五级,是特征律的一次完美示范。
可是,第六级,把特征律推翻了。
第六级说:所有这些,都是为了那个"美本身";它才是"之前所有的辛劳所为的那个东西"(210e)。也就是说:目标其实一开始就在那里,前面的五级只是在靠近它。
这就是 SDE 特征律明确要破的那个东西——先在的目标。在柏拉图那里,目标是先在的理念;在 SDE 那里,目标是在纠缠中一层层即时发生的。
同一道阶梯,前五级是特征律,第六级是理念论。
◆四、自由律:丰饶与贫乏的孩子
SDE 的自由律说:自由,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而是在约束中裁出原本不存在的新路。
第三十一章已经说过:爱神是"路"(波罗斯)和"贫乏"(珀尼亚)的孩子。这个神话,几乎就是自由律的一个寓言。
贫乏,是约束。 爱神永远缺乏,永远不满足,睡在门口,光着脚。
路,是在约束中裁出新路的能力。 爱神"总在谋划""是了不起的猎人""总在编织某种计谋""足智多谋"。
两者合在一起,才是爱。 只有路、没有贫乏的,是神——什么都不缺,也就不需要找路,不会爱。只有贫乏、没有路的,是陷在困惑里走不出去的人——aporia,无路。爱,是在缺乏中不断找出路的那股力量。
这让我们回过头去重新理解第十一章的"困惑对话"。那些停在 aporia——"无路"——的对话,不是失败,而是把人放在了"贫乏"那一端。真正的问题是:他能不能在这份贫乏里,生出"路"来?游叙弗伦走了——他只有贫乏,没有路;小奴隶留下来了,在苏格拉底的陪伴下,从贫乏里找到了路——那条斜线。
爱,就是那个让人从 aporia 走向 poros 的力量。 苏格拉底之所以是爱神的样子,是因为他一辈子都在把人带进 aporia,然后陪着他们找 poros。
◆五、幸福律:怀孕、阵痛、生育
SDE 的幸福律说:张力积累(势能),模式转换,能量释放(动能)。幸福不在结果、不在别处、不在将来,而在每一次完整的发生走通的那个当下。 它有三重结构:心满足(真),身快乐(善),灵喜悦(美)。
第俄提玛说:人都怀着孕,到了年纪,本性渴望生育;怀孕已久、胀满的人,在丑的东西面前憋着、蜷缩、痛苦万分;在美的东西面前,他舒展、欢快,生育、繁衍,"美能把他从巨大的阵痛中解脱出来"(206d—e)。
- 怀孕、胀满——张力积累,势能。
- 在美之中——美,就是 SDE 说的"势能"对应的那一面:美是积攒着的、等待释放的力,也是让力得以释放的那个场合。
- 生育——模式转换,能量释放。
- 欢快、舒展——幸福,就在生出来的那一刻。
还有马车喻里的翅膀:看见美,灵魂发热、出汗,干枯的地方被滋润,羽毛的根茎膨胀、破肉而出,又痒又疼,像长牙。这也是幸福律:张力(长久的干枯和闭塞),在美的激发下,转换成生长。
所以,第俄提玛的"在美之中生育"和马车喻的"长翅膀",都是幸福律的古代版本。柏拉图描述的爱的幸福,不在占有了什么,而在生出了什么、长出了什么。
◆六、三律循环,和它被卡住的地方
SDE 说:三律互生成循环——目标生出来,路径被开辟,动力被释放,新的目标又被激发。这就是"意义的持续再发生"在 D1 层的机制。
第俄提玛那段关于"知识不断离开、又通过复习不断被重新生出来"的话(207d—208b),说的正是这种循环:一切会死的东西,都靠"离去的留下一个新的、像它的东西"来保全。 知识、美德、一个人的性情——都在不断地死、不断地生。
这是柏拉图全部著作里,意义的持续再发生说得最清楚的一处。
可是,三律循环在第六级被卡住了。
循环需要"新的目标又被激发"。 可是在第六级,目标被找到了——美本身,永恒,不增不减。找到了以后呢?第俄提玛说:这是人生唯一值得过的时刻;他会生出真正的美德,成为神所喜爱的,如果有人能不死,那就是他。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新的目标会被激发,因为已经到了"之前所有辛劳所为的那个东西"。没有新的路要裁,因为已经到了顶上。没有新的张力会积累,因为美本身不增不减,它不会让人再缺乏什么。
第十八章说过:把一个静态的东西当作目标,会导致"达到了目标反而空虚"——因为目标一旦到手、凝固成一个现成的东西,它的牵引力就当场消失了。
柏拉图没有说看见美本身的人会空虚。他说那人会得到最大的幸福。可是请注意第俄提玛描述的那种幸福的样子:观看。凝视。和它在一起。
这是一种静止的幸福。
它和前面那种怀孕、阵痛、生育、长翅膀的幸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幸福。前一种,是发生的幸福;后一种,是凝视的幸福。
柏拉图在阶梯的前五级,描述了发生的幸福;在第六级,把它换成了凝视的幸福。
◆七、为什么要锁住
为什么要把这台发动机锁住?
回到第一编,回到苏格拉底之死。
一个在一切都靠不住的时代里长大的人,一个看着最好的人被杀死的人,他需要一个不会离开的东西。
发生的幸福,是会离开的:生出来的孩子会长大、会离开、会死;长出来的翅膀会再次掉落;复习过的知识会再次遗忘;爱过的人——比如阿尔喀比亚德——会背叛、会流亡、会被杀。第俄提玛自己说了:一切会死的东西,都在不断地离去。
而美本身,不会离开。它不增不减,不受任何事影响;你生出来的一切都会死,它不会死;你爱过的一切人都会变,它不会变。
柏拉图需要一个不会离开的爱人。 他把它放在了阶梯的顶端。
这是一个非常人性的需要。任何一个失去过所爱之人的人,都能理解它。
可是 SDE 会温和地指出:一个不会离开的爱人,也是一个不会回应的爱人。 美本身不增不减,你爱它,它不会因此改变一丝一毫;你在它面前生出真正的美德,它也不会因此变得更美。它不会像一个具体的人那样,因为你的爱而改变,也不会改变你——除了让你凝视它。
真正的爱,是互相回写的:你改变了我,我也改变了你;我们之间生出来的东西,又改变了我们两个。第俄提玛在讲"灵魂的孩子"时,其实已经说出了这一点:两个人一起生、一起抚养,他们的结合就比任何身体的结合都牢固(209c)。这就是回写。
可是在阶梯的顶端,回写消失了。
◆八、阿尔喀比亚德的位置
最后,再看一眼那个醉汉。
用 SDE 的眼光看,阿尔喀比亚德的颂词,是整个第五编最重要的一块"反证材料"。
他爱的,不是苏格拉底身上分有的美本身,而是苏格拉底这个独一无二的纠缠:丑脸、光脚、冰上走路、站一整夜想问题、救他的命、拒绝他的那一夜。这束纠缠,"找遍古今也找不到一个和他相近的"。
而正是这份不肯往上抽象、死死抓住一个具体的人的爱,让我们看到了苏格拉底。第俄提玛的阶梯,让我们看到了"美本身";阿尔喀比亚德的颂词,让我们看到了这一个人。
阿尔喀比亚德的爱失败了——但他失败,不是因为他爱的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因为他没能在这份爱里真正地"生育":他听了苏格拉底的话就羞愧,一离开就又去追逐权势。他怀了孕,却没有在美中生出来。 他缺的不是往上爬的阶梯,而是留在这份爱里、让它在自己身上长成新东西的那份持续。
所以,SDE 对第五编的结论是:
柏拉图的爱欲,是意义的发动机——它的特征律(阶梯前五级的层层涌现)、自由律(丰饶与贫乏的孩子)、幸福律(在美中生育、长翅膀)、以及意义的持续再发生(离去的留下新的),在两千四百年前就被他说出来了。
他把这台发动机锁在了一个不会离开、也不会回应的"美本身"上。
钥匙,就在他自己的书里:一个不肯往上爬的醉汉,和一个天亮了去洗澡、像平常一样过一天的哲学家。
第五编到这里结束。第六编,我们从爱走向城邦——走进柏拉图最有名、也最有争议的那部书:《理想国》。
城邦:《理想国》与《法律篇》
一个人怎样活才正义?柏拉图说:看不清,那就把它写大一点——写成一座城。可是,把一个人写成一座城的时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一个字母。
正义是什么:比雷埃夫斯港的那个晚上
◆一、一个节日的夜晚
第七章说过,柏拉图到死还在改《理想国》第一句话的词序。这一句是:
昨天,我和阿里斯通的儿子格劳孔一起,下到比雷埃夫斯港,去向女神献祭,也想看看他们怎么过这个节,因为这是头一回过。(327a)
比雷埃夫斯是雅典的港口,离城大约十公里。那里住着大量的外邦人、商人、水手、手艺人,是雅典最热闹、最混杂的地方。那天,港口第一次庆祝一位从色雷斯传来的女神——本迪斯——的节日。有游行,晚上还有一个新鲜玩意儿:骑在马上的火炬接力赛(328a)。
苏格拉底和格劳孔看完游行,正要回城,被人远远地看见了。那人派了个小奴隶跑过来,从后面拉住苏格拉底的外衣:主人请你们等一等。
主人是波勒马库斯,一个富有的外邦侨民的儿子。他带着几个朋友——包括格劳孔的哥哥阿德曼托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苏格拉底说:你看我们人多,要么你们打得过我们,要么就留下来。
苏格拉底说:还有第三种可能——我们说服你们放我们走。
波勒马库斯说:我们不听,你们怎么说服?(327c)
于是他们留了下来,去了波勒马库斯家。
这一段开头,很多人读过就忘了。可它其实已经把整部《理想国》的问题摆了出来:人和人之间,靠什么决定事情?是靠力量(我们人多),还是靠说服? 而如果对方根本不听,说服还有用吗?
◆二、一栋房子里的人
波勒马库斯家里,已经坐了好些人。
他的父亲克法洛斯,一个很老的人,头上戴着花冠,刚在院子里献完祭。他的两个弟弟,其中一个叫吕西阿斯——就是第十三章里那个写演说稿、让斐德若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演说家。还有一位来自卡尔西顿的智者色拉叙马霍斯,以及其他几个人。
这是一个外邦侨民的家庭。克法洛斯来自西西里的叙拉古,被伯里克利邀请来雅典定居,经营一个制造盾牌的作坊,非常富有。按雅典的法律,他们不是公民,不能拥有土地,不能参与政治,却要纳税、服兵役。
就在这样一个家里,一群人坐下来,讨论什么是正义。
这里有一个两千年后的读者会一阵心惊的历史事实。柏拉图写《理想国》的时候,这件事早就发生了,他的读者也都知道:大约十几年后,公元前四〇四年,三十僭主上台。为了没收财产,他们把外邦富商列入黑名单;波勒马库斯被捕,不经审判,被命令喝下毒芹汁处死;吕西阿斯侥幸逃脱。 吕西阿斯后来写了一篇控诉演说,讲了这件事:他们家族的财产被抢,连波勒马库斯妻子耳朵上的金耳环都被扯了下来;家里有那么多衣服,他们却不肯给一件来裹波勒马库斯的尸体。
而三十僭主的首领,是克里提亚斯——柏拉图母亲的堂兄,也是卡尔米德——柏拉图的舅舅。
一群人在讨论"什么是正义"的这栋房子,它的主人的儿子,后来被柏拉图自己的亲戚,以最不正义的方式杀死了。
柏拉图把这场关于正义的对话,放在了这样一栋房子里。第九章说过:柏拉图的对话,每一句话都属于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地方、一段具体的来历和后果。《理想国》的开篇,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一整片纠缠——节日、港口、外邦人、财富、未来的屠杀——都压在"正义是什么"这个问题上。
◆三、老人的正义:还债和说实话
苏格拉底先和老克法洛斯聊天。他问:老年是什么滋味?
克法洛斯说:很多老人抱怨老了不能享乐了;可我觉得,老了反而好——激情平息了,就像从许多疯狂的主人手里解脱了出来。他引用了诗人索福克勒斯的话:有人问索福克勒斯,老了还能不能跟女人享乐?索福克勒斯说:别提了,我很高兴逃离了那个东西,就像逃离了一个疯狂而野蛮的主人(329b—c)。
苏格拉底又问:你的财富,给你带来的最大好处是什么?
克法洛斯说:一个人快死的时候,会开始想起那些关于冥界的故事——做过坏事的人要在那里受罚。他会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亏欠过谁。有了钱,就不必欺骗谁、不必欠谁的债——无论是欠神的祭品,还是欠人的钱——就可以安心地走了(330d—331b)。
苏格拉底马上抓住这句话:那么,正义就是说实话,还所欠的东西?
然后,他举了一个反例:假如一个朋友在头脑清醒时,把武器存放在你这里;后来他疯了,来向你要回武器——你应该还给他吗?你应该对一个疯子说实话吗?(331c)
当然不应该。
克法洛斯笑着说:我得去照顾祭品了。就把这场辩论交给了儿子波勒马库斯,自己走开了。
老人走了。就像游叙弗伦一样,一个最早给出答案的人,在答案被推翻之前,先离开了。
◆四、儿子的正义:帮朋友、害敌人
波勒马库斯接过话头,引用了诗人西蒙尼德斯的话:正义就是给每个人他应得的。那么,什么是一个人应得的?朋友应得好处,敌人应得坏处。所以,正义就是帮助朋友,伤害敌人(332a—d)。
这个说法,在当时的希腊,几乎是常识。
苏格拉底一步一步地推它(332d—336a)。其中最有力的一步是:伤害一个人,会让他变好还是变坏? 伤害一匹马,马会变得更差;伤害一条狗,狗会变得更差;伤害一个人,他作为人的德性——也就是正义——会变得更差。那么,一个正义的人,能用他的正义让别人变得不正义吗?就像一个音乐家不能用音乐让人变得不懂音乐,一个骑手不能用骑术让人变得不会骑马。所以,正义的人不伤害任何人——包括敌人。
这是一个在当时极其激进的结论。
波勒马库斯被说服了。他说:我愿意和你并肩作战,反对任何说西蒙尼德斯或者别的智者说过"伤害敌人是正义"的人(335e)。
——而十几年以后,那个说"正义的人不伤害任何人"的晚上的这个年轻人,被人不经审判地杀死了。
◆五、智者的正义:强者的利益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憋着的色拉叙马霍斯,终于忍不住了。第九章说过,柏拉图把他写成"像一头野兽一样扑过来"(336b)。
他说:你们这是在胡扯什么!苏格拉底,你老是问,从不答,只会驳别人。我告诉你:
正义不是别的,就是强者的利益。(338c)
他的论证很有冲击力。每一个城邦,都有一个统治者:民主城邦由民众统治,僭主城邦由僭主统治,贵族城邦由贵族统治。每一个统治者,都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制定法律,然后宣布:遵守这些法律,就是正义;违反的,就要受罚。所以,所谓"正义",就是对统治者——也就是强者——有利的东西。
后来,他说得更彻底(343b—344c):
你以为牧羊人养肥他的羊,是为了羊好?他是为了自己,为了他的主人。统治者对待被统治的人,就像牧羊人对待羊。
正义的人,处处吃亏:做生意,他赚得少;交税,他交得多;当官,他不贪污,还得罪亲戚朋友。不正义的人,处处占便宜。而最大的不正义——把别人的财产、神庙、公共的东西,一下子全部夺走,把公民变成奴隶——那就是僭主。 人们不但不骂他,反而说他幸福、说他有福气。人们谴责不正义,不是因为害怕做不正义的事,而是害怕受不正义的事。
这段话,你不觉得很熟悉吗?
这正是三十僭主做的事。 色拉叙马霍斯描述的,就是克里提亚斯的逻辑:以城邦的名义,把外邦富商的财产一下子全夺走,把反对者处死,然后宣布这是"正义"。
柏拉图让一个智者,在一个未来的受害者家里,把未来的加害者的逻辑,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苏格拉底驳了他很久,驳到他满头大汗、脸红(350d)。可是第一卷结束时,苏格拉底自己说:我们讨论了半天,却还没搞清楚正义本身是什么,就急着去讨论它是好是坏、有利还是不利。结果,我什么也不知道(354b—c)。
第一卷,又是一部"困惑对话"。
◆六、格劳孔的戒指
第二卷一开头,格劳孔站了出来——就是第一句话里和苏格拉底一起下港口的那个人,柏拉图的哥哥。
他说:苏格拉底,你是真的想说服我们,还是只想让我们看起来被说服了?(357a)你驳倒了色拉叙马霍斯,可你没有说服我们。我要把色拉叙马霍斯的论证重新讲一遍,讲得比他还有力,然后请你回答。
他先讲了一个正义起源的故事(358e—359b):人们发现,做不正义的事是好的,受不正义的事是坏的;而受的坏处,比做的好处更大。于是,那些既没有力量去做、又害怕受的人,就互相约定:谁也不害谁。这个约定,就是法律;遵守它,就是"正义"。所以,正义不是一种好东西,而是一种妥协——在"能害人而不受罚"(最好的)和"受害而无力报复"(最坏的)之间的一个折中。
然后,他讲了一个著名的故事——古格斯的戒指(359c—360d):
从前,吕底亚有一个牧羊人,叫古格斯。一天,一场暴雨和地震之后,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他走下去,看见一匹空心的青铜马,马肚子上有门,里面躺着一具巨人的尸体,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取下戒指,走了出来。
后来,牧羊人们聚会的时候,他无意中把戒指的底座转向手心——他突然隐身了,别人都看不见他,说起他就像他不在场一样。他再转回来,又现身了。
他知道了戒指的秘密以后,就设法当上了去王宫报信的使者;进了王宫,他勾引了王后,和她一起杀了国王,夺取了王位。
格劳孔问:假如有两枚这样的戒指,一枚给正义的人,一枚给不正义的人——有了这枚戒指,还会有人坚持正义吗? 他可以在市场上随意拿走任何东西,可以随意进入任何人家里、跟任何人睡觉,可以随意杀人、放人……他会像神一样。我敢说,正义的人和不正义的人,会做出完全一样的事。没有人是自愿正义的,都是被迫的。
最后,格劳孔提出了他真正的挑战(360e—362a):
设想一个完全不正义的人:他做尽坏事,却因为手段高明,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最正义的人;他有钱、有权、有名,娶得好,结交得好,祭神也大方,神也都喜欢他。
再设想一个完全正义的人:他单纯、高贵,不求看起来好,只求真的好;可是,他被所有人当成最坏的人——他被鞭打,被拷问,被捆绑,眼睛被烧瞎,受尽一切痛苦,最后被钉在木桩上。
苏格拉底,请你证明:这个被钉在木桩上的正义的人,比那个万人称颂的不正义的人更幸福。
然后,阿德曼托斯——另一个哥哥——又补充说:连父亲们教儿子要正义,说的也都是正义带来的好名声、好处;诗人们说的也都是神会奖赏正义的人。从来没有人只凭正义本身,去称赞正义(362e—367e)。
◆七、用 SDE 看这个开篇
第一,《理想国》的开篇,是一片极厚的纠缠。
一个节日,一个外邦人的港口,一栋富商的房子,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一个智者,柏拉图的两个哥哥——以及,压在所有这些人头上、读者都知道的、十几年后的屠杀。
"正义是什么"这个问题,是从这片纠缠里被逼出来的。 它不是一个在书斋里冷静提出的抽象问题;它是一个在节日里、在一栋将要被抄家的房子里、由一个未来会被冤杀的年轻人和一个说出了屠夫逻辑的智者之间,被争出来的问题。
第二,四种正义观,来自四种土壤。
- 老人克法洛斯:正义是还债、说实话——一个快死的人,想着冥界的审判,想着自己有没有亏欠谁。
- 富商之子波勒马库斯:正义是帮朋友、害敌人——一个在人情和利益里长大的年轻人的常识。
- 职业智者色拉叙马霍斯:正义是强者的利益——一个在各个城邦之间教人赢得辩论、看透了权力如何运作的人。
- 贵族青年格劳孔:正义是一种妥协——一个真诚地想相信正义、却被世界的样子逼得怀疑正义的年轻人。
和第三十章的《会饮》一样:每一个人的回答,都是从他自己的纠缠里长出来的显露。
第三,格劳孔的挑战,是一次把正义从一切纠缠里剥出来的实验。
古格斯的戒指:让一个人隐身——也就是说,把他从一切人际关系、一切社会后果、一切他人的眼光里拿出来。然后问:剩下来的这个人,还会正义吗?
完全正义却被钉死的人:把正义和一切好处、一切名声、一切回报分开——剥得干干净净。然后问:剩下来的这个"光秃秃的正义",本身是好的吗?
这是一个非常"柏拉图式"的实验:把一样东西从所有的纠缠里拔出来,看它本身是什么。 和第十五章把美从罐子、勺子、少女身上剥出来,是同一个动作。
而格劳孔要的,正是一个"正义本身"——一个不依赖于任何回报、任何名声、任何关系的正义。
第四,那个被钉在木桩上的人,是谁?
一个完全正义的人,被所有人当成坏人,受尽折磨,最后被处死——读者都知道,柏拉图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苏格拉底,就是那个被城邦当作"不敬神、败坏青年"的坏人、最后被处死的正义的人。
格劳孔的挑战,其实是柏拉图替自己的老师提出的问题:苏格拉底,被杀死的你,真的比那些杀死你的人更幸福吗?
整部《理想国》后面的九卷,就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第五,苏格拉底的回答方式,已经预示了一切。
面对格劳孔的挑战,苏格拉底说: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们的眼力不够。就好像让一个视力不好的人,远远地读一行小字;如果有人发现,同样的字还写在另一个地方,写得更大,那他就可以先读大字,再回来读小字(368c—369a)。
城邦,就是大字写的灵魂。
于是,他说:让我们在言辞中,看着一个城邦生成——看着它怎样从无到有地发生出来;也许我们就能看见,正义和不正义,是怎样在其中生成的(369a)。
"看着一个城邦生成"——请记住这个说法。下一章,你会看到,柏拉图确实让一个城邦在言辞中一步一步地"发生"了出来;然后,他又把这个发生出来的城邦,冻成了一个永恒不变的结构。
大字写的灵魂:城邦三阶层
◆一、一个城邦的诞生
苏格拉底说:让我们在言辞中,看着一个城邦从无到有地生成。
他从头开始(369b—372d)。
城邦为什么会产生? 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自给自足,每个人都需要很多东西。一个人需要另一个人帮他做这件事,又需要第三个人帮他做那件事;需要的东西多了,就把许多人聚到一个地方,作为伙伴和帮手住在一起——这个聚居地,就叫城邦。
最基本的需要是什么? 第一是食物,第二是住处,第三是衣服。所以,最小的城邦,至少要有四五个人:一个农夫,一个建房的,一个织布的,一个做鞋的,也许再加一个照顾身体的。
然后,苏格拉底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是每个人都自己种粮、自己盖房、自己织布、自己做鞋好呢,还是每个人只做一件事,把自己做的分给别人好?
他说,后者好。因为:
首先,我们每个人生来就彼此不同,天性各异,适合做不同的事……其次,一个人做很多种手艺,不如只做一种做得好……而且,做事有它的时机,错过了时机就会坏事;做事的人要随时跟着事情走,而不能让事情等他有空。(370a—c,意译)
于是,分工产生了。
有了分工,就需要更多的人:农夫不能自己做犁,于是有了铁匠、木匠;牛要有人放,于是有了牧人。城邦不能什么都自己产,于是要和别的城邦交换,有了商人、水手。城邦内部要交换,于是有了市场、货币、小贩。还有做雇工的,用力气换工钱。
一个城邦,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生长出来了。
苏格拉底描述了这个城邦里的生活(372a—c):人们种粮、酿酒、做衣服、盖房子;夏天光着身子光着脚干活,冬天穿暖和了;吃大麦饼和小麦面包,放在芦苇和干净的叶子上,躺在铺着紫杉和桃金娘的床上,和孩子们一起吃喝,头戴花冠,唱着歌颂神的诗;生孩子不超过他们的财力能养的,免得陷入贫困和战争。
然后,苏格拉底加了一点"佐料":盐、橄榄、奶酪、洋葱、蔬菜,饭后的无花果、鹰嘴豆、豆子,在火上烤桃金娘的果子和橡子,适量地喝一点酒。他们会健康、平安地活到老,然后把同样的生活传给下一代。
◆二、"猪的城邦"
格劳孔听了,不以为然:
苏格拉底,如果你是在建一个猪的城邦,你会给它们吃什么别的呢?(372d)
他的意思是:这样的生活太简朴了,没有桌椅,没有调味品,没有甜点——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苏格拉底说:好吧,我明白了。你要看的,不只是一个城邦怎样产生,而是一个奢侈的城邦怎样产生。也许这样也好,在这样的城邦里,我们也许更容易看出正义和不正义是怎样生长出来的。
苏格拉底特意说了一句:我认为,真正的城邦,是我们刚才描述的那一个——健康的城邦。 你们要的这个,是一个发烧的城邦(372e)。
于是,城邦开始发烧:要有床榻、桌子、香料、香水、妓女、糕点;要有画家、刺绣匠、金子、象牙;要有猎人、模仿者、诗人、演员、舞蹈家、承包商;要有做女人装饰品的;要有更多的仆人、保姆、理发师、厨子、屠夫;还要有医生——因为这样吃喝,人会生病(373a—d)。
这样一来,原来的土地就不够养活这么多人了。我们就得去切下一块邻居的土地;如果邻居也像我们一样不再满足于必需品,他们也会来切我们的土地。
苏格拉底说:
那么,格劳孔,接下来我们就要打仗了。——我们已经找到了战争的起源:它来自那些东西,而那些东西,恰恰是城邦里私人和公共的一切坏事最主要的来源。(373e)
打仗,就要有军队。按照"一人一事"的原则,打仗也是一门专门的技艺,不能由农夫和鞋匠兼任。于是,城邦需要一个新的阶层:护卫者。
◆三、像好狗一样的护卫者
护卫者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苏格拉底用了一个很妙的比喻:像一条好狗(375a—376c)。
好的看门狗,对陌生人凶猛,对认识的人温和。它看见陌生人,就算陌生人没有害它,它也发怒;看见熟人,就算熟人从没给过它好处,它也摇尾巴。苏格拉底说:这条狗真是一个哲学家!——因为它判断友好还是敌对,靠的只是"认识"和"不认识";一个用"知"和"不知"来区分亲疏的动物,不就是"爱知识的"吗?
所以,护卫者要兼有两种看似相反的品质:对外凶猛(血气),对内温和(爱智慧)。
然后,就是很长的关于护卫者教育的讨论:音乐(包括诗和故事)教育灵魂,体育教育身体。诗和故事要被审查——第十二章讲过,神不能被写成撒谎、争吵、变形的样子;英雄不能被写成哭天抢地的样子(376e—403c)。
再然后,护卫者又被分成两部分:最优秀、最年长、经受了一切考验、始终以城邦的利益为重的少数人,成为统治者;其余的,成为辅助者——军人和执行者(412b—414b)。
于是,城邦有了三个阶层:
- 统治者:少数人,有智慧,负责谋划和决策;
- 辅助者:军人,有勇气,负责保卫和执行;
- 生产者:农夫、工匠、商人,负责满足城邦的物质需要。
◆四、四种美德
城邦建成了。苏格拉底说:如果我们建得对,那么它应该是一个完全好的城邦;一个完全好的城邦,一定有智慧、勇敢、节制、正义四种美德(427e)。它们在哪里?
智慧,在统治者那里(428b—429a)。不是木匠的知识,也不是农夫的知识,而是关于整个城邦怎样才能最好的知识。它只属于人数最少的那个阶层。
勇敢,在辅助者那里(429a—430c)。是一种对"什么是真正可怕的"始终保持正确看法的能力——无论在痛苦、快乐、欲望还是恐惧中,都不丢掉这个看法。苏格拉底把它比作染色:好的染料,洗不掉。
节制,不属于某一个阶层,而是遍布整个城邦(430d—432a):它是一种和谐,一种"谁应该统治、谁应该被统治"的一致看法——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都同意,由较好的部分来统治较差的部分。
正义是什么?苏格拉底说,它其实早就在我们脚边打滚了,我们却一直往远处找(432d—e)。它就是我们一开始就定下的那个原则:
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做他天性最适合做的那件事……做自己的事,不多管闲事,这就是正义。(433a—b)
生产者做生产者的事,辅助者做辅助者的事,统治者做统治者的事,各安其位,互不僭越——这就是城邦的正义。
反过来,不正义是什么?就是三个阶层互相僭越:一个鞋匠想去当军人,一个军人想去当统治者,或者一个人同时想做所有这些事——苏格拉底说,这是对城邦最大的危害,是最大的恶(434a—c)。
◆五、大字和小字
然后,苏格拉底回到了那个"小字":一个人的灵魂。
第二十九章讲过灵魂的三部分:理性、激情、欲望。现在,你会看到它们和城邦三阶层完美地对应起来(435b—444e):
| 城邦 | 灵魂 | 美德 |
|---|---|---|
| 统治者 | 理性 | 智慧 |
| 辅助者 | 激情(血气) | 勇敢 |
| 生产者 | 欲望 | (节制:三者和谐一致) |
一个正义的人,就是他灵魂里的三部分各安其位:理性统治,激情辅助理性,欲望服从。 一个不正义的人,就是灵魂里的三部分互相僭越:欲望当家作主,激情为欲望效劳,理性成了奴隶。
苏格拉底说:正义,就像灵魂的健康;不正义,就像灵魂的疾病(444c—e)。那么,问一个人"正义有没有好处",就像问"健康有没有好处"——一个灵魂有病的人,就算有全世界的财富和权力,又怎么会幸福?
这就是对格劳孔挑战的第一次回答:那个被钉在木桩上的正义的人,他的灵魂是健康的;那个万人称颂的不正义的人,他的灵魂是病的。 健康的人比病人幸福,这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回报来证明。
◆六、用 SDE 看这个城邦:它确实是"生成"的
现在,拿出三把钥匙。
先说柏拉图做对的地方——而且做得非常好。
第一,城邦的起点,是"差异"和"纠缠"。
城邦为什么产生?因为"我们每个人生来就彼此不同,天性各异"——这是差异;因为"每个人都不能自给自足,需要别人"——这是纠缠。一群彼此不同、又彼此需要的人,聚在一起,分工合作——城邦就这样发生出来了。
这是一个非常 SDE 的起点。城邦不是从一个理念里演绎出来的,也不是一个神从外面造的,而是在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和相互需要里长出来的。
第二,城邦的成长,是一个"一二三原理"的过程。
健康的城邦,本来可以平安地一代代传下去。可是,欲望(差异)和有限的土地(纠缠)发生了矛盾——人们不满足于必需品了,土地不够了;矛盾推动城邦改变——发动战争,产生了护卫者阶层;新的阶层又回过头来改变了整个城邦的结构——需要教育,需要审查,需要统治者。
差异和纠缠起矛盾 → 矛盾推动显露改变 → 新的显露回写差异和纠缠。 柏拉图描述的城邦成长,几乎就是这个循环的一个历史版本。
苏格拉底自己说了:"让我们看着一个城邦生成。"他确实让我们看到了一场生成。
第三,"健康的城邦"和"发烧的城邦",是一个深刻的诊断。
苏格拉底说:真正的城邦,是那个简朴的、健康的城邦;格劳孔要的那个奢侈的城邦,是发烧的。而战争,恰恰来自这场发烧。
SDE 会说:这是对一个系统从"成熟态"走向"失衡"的诊断。健康的城邦,三元联动:人们的需要(差异)和土地的供给(纠缠)相互匹配,生活方式(显露)稳定地一代代传下去。发烧的城邦,差异失控了——欲望无限扩张,纠缠跟不上,于是系统必须向外掠夺,才能维持下去。
◆七、然后:结构被冻住了
可是,接下来,一个生成出来的城邦,被冻成了一个结构。
第一,"天性"被当成了先在的东西。
"每个人生来就彼此不同,天性各异,适合做不同的事"——这句话,一开始听起来很像 SDE 说的差异。可是柏拉图很快把它变成了另一个意思:每个人的"天性",是生来就定好了的;一个人天生是做鞋的料,就一辈子做鞋;天生是统治的料,就去统治。
SDE 说的差异,是在纠缠中不断生成、不断变化的:一个人擅长什么,是在他所在的环境、他的经历、他的练习、他遇到的人中间,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而且会变——一个鞋匠,在另一片纠缠里,也许会长成一个诗人,或者一个哲学家(苏格拉底自己,据说就是一个石匠的儿子)。
柏拉图把"天性"当成了一个先在的、固定的东西——又一次先在化:把一个在纠缠中发生出来的差异,说成是本来就定好的。
第二,正义被定义成"各安其位"——一个静态的结构。
城邦的正义,是"每个人做自己的事,不越位";灵魂的正义,是"理性统治,激情辅助,欲望服从"。
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定义:正义,就是一个各部分位置固定、等级分明的结构被保持住。
SDE 的第一条正名就是:S 是显露,不是结构。 结构,只是显露最稳定、最坚硬的那一种特例。把正义定义成一个固定的结构,就是把一个本来应该在人与人之间不断发生、不断调整的东西,窄化成了它最硬的一端。
而且,柏拉图说"最大的恶"是什么?是越位——一个鞋匠想当军人,一个军人想当统治者。
也就是说:在柏拉图的正义城邦里,最大的罪,是改变自己的位置。
第三,城邦和灵魂的"同构",把人变成了城邦的零件。
"城邦是大字写的灵魂"——这个比喻很漂亮,它让我们看到了个人和社会之间的深刻对应。
可是,它也有一个危险的后果:如果城邦就是一个大的灵魂,那么城邦里的每一个人,就只是这个大灵魂的一部分——一个"字母"。 一个生产者,在城邦里的角色,就相当于一个人灵魂里的"欲望":他要做的,就是服从。
一个农夫、一个鞋匠,他自己也有一个完整的灵魂,也有理性、激情、欲望;可是在城邦这个"大字"里,他整个人被当成了"欲望"那一个部分。他的理性,在城邦的层面上,不被需要。
◆八、那个没有被回答的问题
这一章的最后,我想回到格劳孔的挑战。
格劳孔问的是:一个完全正义、却被所有人当成坏人、被钉死在木桩上的人,比一个完全不正义、却被所有人称颂的人,更幸福吗?
柏拉图的回答是:正义是灵魂的健康;被钉死的正义的人,灵魂是健康的,所以他更幸福。
这个回答,有它深刻的地方:它说出了一件真实的事——一个人内心的秩序,比外在的回报更根本。苏格拉底在最后一天的平静,就是这种内心秩序的样子。
可是 SDE 会注意到这个回答里的一个奇特之处:格劳孔问的是一个人被城邦冤杀的问题,柏拉图的回答却是:去建一个更好的城邦,一个等级分明、各安其位、由看见了真理的人统治的城邦。
在这个更好的城邦里,苏格拉底会被杀吗?
一个光着脚、到处拉住人问"什么是正义"、揭穿所有人的"自以为知道"、既不做鞋也不打仗也不统治的人——在一个"每个人只做一件事,越位是最大的恶"的城邦里,他的位置在哪里?
第三十七章会讲到:在《理想国》里,诗人要被请出城邦;在《法律篇》里,不信神的人要被关五年,再犯就处死。
一个为了替苏格拉底讨回公道而建造的城邦,很可能容不下苏格拉底。
下一章,我们看这个城邦的顶端:哲学王。
哲学王
◆一、第三道浪
在《理想国》第五卷,苏格拉底说他要冒着被三道大浪吞没的危险,说出三件惊世骇俗的事。
第一道浪:女人和男人一样,可以成为护卫者,接受同样的教育,承担同样的职责——包括打仗和统治(451c—457b)。有人会说女人和男人天性不同,所以应该做不同的事。苏格拉底说:秃头的人和长头发的人天性也不同,难道秃头的做了鞋匠,长头发的就不许做鞋匠?男女的不同,只在一个生孩子、一个让人生孩子;在治理城邦这件事上,没有什么是专属于女人或专属于男人的。
第二道浪:护卫者没有私人家庭——妻子儿女都是共有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抱走,由专人抚养,父母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孩子,孩子也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父母(457c—471c)。这样,所有的护卫者都把彼此当作家人,说起"我的"的时候,说的是同一样东西。
第三道浪,最大的一道:
除非哲学家在城邦里成为王,或者现在那些被称为王和统治者的人真正而充分地从事哲学——也就是说,除非政治权力和哲学合而为一……否则,我亲爱的格劳孔,城邦的灾难不会终止,我想,人类的灾难也不会终止。(473c—d)
格劳孔听了,说:苏格拉底,你说出这样的话,你得想想,会有一大群人——而且是不可小看的人——立刻脱掉外衣,赤膊上阵,抄起手边的任何武器,拼尽全力向你扑过来(473e—474a)。
苏格拉底知道。他说:所以我们得先说清楚,我们说的"哲学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二、谁是哲学家
苏格拉底说:哲学家,就是爱智慧的人——而且爱的是整个智慧,不是一部分(475b—c)。
格劳孔问:那些爱看戏、爱听音乐、每年跑遍所有的酒神节、一场演出都不落下的人,他们也爱学新东西,他们是哲学家吗?
苏格拉底说:不是,他们只像哲学家。他们爱的是美的声音、美的颜色、美的形状,以及用这些做成的一切;可是他们的心灵,看不见、也不爱美本身。能看见美本身的人,极少(476b)。
然后,苏格拉底区分了两种心灵状态(476c—480a):一种,只认得许多美的东西,却不相信有美本身——他像在做梦,把相似的东西当成了东西本身;另一种,认得美本身,也能区分美本身和分有美的东西——他是醒着的。前一种状态,叫意见;后一种,叫知识。
哲学家,就是拥有知识的人;其余的人,只有意见。
所以,哲学家当王的理由很简单:只有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一个城邦要治理好,就得由知道什么是好的人来治理——就像一艘船要由懂航海的人来掌舵,一个病人要由懂医术的人来治。
◆三、一艘船的寓言
可是,阿德曼托斯提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反驳(487b—d):你说得都对,苏格拉底,可是看看现实——那些一辈子钻研哲学的人,要么变得古里古怪,要么变得一无是处;就算最好的哲学家,对城邦也没有用。
苏格拉底没有否认。他讲了一个比喻(488a—489a)——船的寓言:
设想一艘船。船主身材高大、力气也比船上所有人都大,可是耳朵有点聋,眼睛有点近视,对航海也所知不多。水手们都在争着要掌舵,每个人都认为该由自己来掌舵,虽然他们从来没学过航海,也说不出跟谁学过、什么时候学的;他们还说,航海根本不是一门可以教的技艺,谁要是说能教,他们就把谁剁成碎块。
他们整天围着船主,求他、缠他,要他把舵交给自己。有时候,别的水手说动了船主,他们就把那些人杀掉或者扔下船去;然后用酒或者药把船主灌醉,自己控制了船,吃喝着船上的储存,像这样的人那样去航行。谁帮他们把船从船主手里夺过来,他们就称赞谁是"真正的航海家""懂船的人";谁不帮,他们就骂谁没用。
而真正的航海家——一个懂得要观察季节、天空、星辰、风向,懂得一切和航海有关的事的人——在这样的船上,会被他们叫作什么?
"观星的人""空谈家""没用的东西"。
苏格拉底说:哲学家在城邦里的处境,就是这样。不是哲学家没用,而是那些不肯用他的人让他显得没用。 病人应该去敲医生的门,而不是医生去求病人让他治病。
◆四、最好的天性,最容易被毁
然后,苏格拉底说了一段更沉痛的话(490e—495b)。
他说:真正具有哲学天性的人——聪明、记性好、勇敢、慷慨——本来就极少。而这些最好的天性,恰恰最容易被败坏。就像最强壮的种子,种到不合适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东西会比弱种子更坏;最有天分的灵魂,受了坏的教育,会变得格外坏。
谁在败坏他们?人们总说是那些收费的智者。苏格拉底说:不,最大的智者,是民众本身。
当很多人聚在一起——在公民大会,在法庭,在剧场,在军营,或者别的什么公众集会上——大喊大叫地称赞某些话、某些事,谴责另一些,两者都过分,又是喊又是拍手,岩石和他们所在的地方都跟着回响,把称赞和谴责的声音加倍放大……在这种情形下,你想一个年轻人的心会怎样?什么样的私人教育能抵挡得住,不被这样的称赞和谴责冲垮、卷走,随着潮流而去?(492b—c)
他还把民众比作一头巨大而强壮的野兽(493a—c):那些收费的智者,只不过是这头野兽的饲养员——他们研究这头兽的脾气和欲望,知道怎样接近它、怎样摸它,什么声音会让它发怒、什么声音会让它安静;然后把这些叫作"智慧",编成一门学问来教人。这头兽喜欢的,他们就叫作"好";这头兽讨厌的,他们就叫作"坏"。
一个天性最好的年轻人——他长得好看,出身高贵,家里有钱,又聪明——他的亲戚和城邦里的人,都想利用他,于是讨好他、奉承他。他很快就会满怀野心,以为自己能管好希腊人和野蛮人的一切事务,变得狂妄自大(494b—d)。
你一定想到了一个人。阿尔喀比亚德。
这段话,是柏拉图对苏格拉底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学生、为什么会被那样的城邦杀死的又一次回答:最好的天性,在一片坏的纠缠里,会长成最坏的东西。
◆五、五十岁才能统治
那么,怎样培养一个哲学王?
柏拉图在第七卷里给出了一张极其漫长的课程表(521c—541b):
- 童年到十七八岁:音乐和体育——但数学的学习也要从小开始,以游戏的方式,不能强迫,因为"自由的人不应该像奴隶那样学习任何东西……强迫灌进灵魂的学问,是留不住的"(536d—e)。
- 二十岁:从同龄人里选出最优秀的,把他们小时候零零散散学过的各门学问放在一起,让他们看到各门学问之间的联系,以及它们和"是"的联系。
- 二十到三十岁:系统地学数学——算术,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天文学,和声学。苏格拉底说,学这些,不是为了做生意、打仗或者看星星,而是为了把灵魂从"生成"引向"是"。
- 三十到三十五岁:再挑一次,学辩证法。苏格拉底特别警告:辩证法不能让太年轻的人学——年轻人一尝到论辩的滋味,就像小狗一样,喜欢拖拽、撕咬一切靠近他们的人,最后什么都不信(539b—c)。
- 三十五到五十岁:回到洞穴里去——在城邦里担任军职和其他适合年轻人的公职,在实际的事务中积累经验,接受诱惑的考验(539e—540a)。整整十五年。
- 五十岁:经受了一切考验、在各方面都证明了自己的人,终于被引导着看见善本身,然后把它当作样板,轮流治理城邦、治理别人、治理自己。大部分时间用来研究哲学,轮到了,就去承担繁重的政务——不是因为这是什么美事,而是因为这是必须做的。
苏格拉底最后加了一句:我说的这些,女人也一样——只要她们有这样的天性(540c)。
◆六、最不想当王的人最适合当王
还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注意。
苏格拉底反复说:哲学王不想当王。他们宁愿待在上面研究哲学,宁愿不回洞穴;他们回去统治,是出于义务,是"必须"(520a—e)。
第一卷里,苏格拉底就说过:好人不愿意为了钱或者名去统治;他们去统治,是因为害怕被比自己坏的人统治(347b—d)。第七卷又说:
一个城邦,如果统治者最不热衷于统治,那它必然治理得最好、最没有内讧;反过来,统治者最想统治的城邦,就会治理得最坏。(520d)
这是一个很深的洞见,今天也不过时:最想要权力的人,往往最不该拥有权力。
而哲学王之所以不想统治,是因为他们有一种比统治更好的生活——看见善、研究哲学的生活。他们对权力没有饥渴,所以不会用权力去满足私欲。
护卫者没有私产,没有金银,住在营房里,一起吃饭(416d—417b)——也是同样的道理:让掌权的人一无所有,他们才不会用权力去谋私。
◆七、"天上的样板"
最后,第九卷的结尾,有一段常被忽略、却非常重要的对话(592a—b)。
格劳孔说:你说的这个城邦,只存在于言辞里;我想,在地上,任何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城邦。
苏格拉底说:
也许在天上,有它的一个样板,给愿意看见它的人看,而且看见了,就在自己心里建立起这个城邦。至于它现在是否存在、或者将来会不会存在,都没有关系;因为他只会按照这个城邦的方式去生活,不会按照别的城邦的方式。
在自己心里建立起这个城邦。
这句话,让整个"理想国"发生了一次奇特的转向:它也许永远不会在地上建成;但是,一个看见了它的人,可以按照它来安排自己的灵魂,在自己身上活出它。
哲学王的城邦,最后收缩成了一个人的内心。
◆八、用 SDE 看哲学王
第一,船的寓言和"巨大的野兽",是对一片坏的纠缠最精确的描绘。
一艘船上,没有人相信航海是一门可以学的技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有资格掌舵;谁会讨好谁就是英雄,谁懂真东西谁就是"没用的空谈家"。一个城邦里,民众的称赞和谴责像回声一样放大,把一切私人的判断冲垮;教人的智者,只是研究这头野兽喜欢什么,把它喜欢的叫作"好"。
SDE 会说:这就是一片判错权失灵的纠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再由事情本身的检验来决定,而是由喊声最大的那一方决定。在这样的纠缠里,最好的天性也会被卷走——阿尔喀比亚德就是例子。
柏拉图对这种纠缠的诊断,非常准确。今天的社交媒体,又一次让我们看到了那头"巨大的野兽"——点赞和转发,就是它的称赞;群起而攻之,就是它的谴责。
第二,课程表里有十五年的"回到洞穴"——这是回写。
很多人读《理想国》,只记住了"哲学王看见了善,然后统治"。可是柏拉图在课程表里,特意安排了十五年让未来的统治者回到洞穴里去,在实际事务中摸爬滚打,接受诱惑的考验。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细节:看见善之前,要先在洞穴里待十五年。 这等于承认:光是学数学、学辩证法,还不够;一个人要能治理城邦,必须在城邦这片纠缠里被磨炼过。
还有"数学要以游戏的方式学,强迫灌进灵魂的学问留不住"——这也是一个发生学的教育观:学问要在学习者自己的兴趣和游戏里长出来,才能留住。
第三,可是,最后的一步,还是"看见善"。
十五年的洞穴生活,是为了考验和磨炼;最后赋予统治资格的,仍然是五十岁时那一次"看见善本身"。
也就是说:在洞穴里的十五年,是准备,不是来源。统治者的智慧,不是从洞穴里的经验中长出来的,而是从看见善那一刻来的;洞穴里的经验,只是证明他够格去看。
SDE 会说:这把回写放错了位置。回写应该是来源:统治的智慧,就是在那十五年里、在那片纠缠里、在一次次成败中长出来的;而不是在一个五十岁的早晨,突然从天外看见的。
第四,"天上的样板,在自己心里建立"——一个意外的出口。
第九卷结尾那段话,是整部《理想国》里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一方面,它是理念论的:城邦的样板在天上,不在地上。
另一方面,它把这个样板交给了每一个人:任何愿意看见它的人,都可以在自己心里建立这个城邦,按照它去生活。不需要一个哲学王来统治你;你可以自己统治自己。
这在无意中,把"判错权"从哲学王的手里,放回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可是,柏拉图没有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他很快又回到了城邦——第十卷继续讨论诗人和灵魂不朽,《法律篇》继续设计城邦的每一条法律。
"在自己心里建立城邦",是一个没有被展开的出口。
◆九、一个问题
最后,留下一个问题。第三十九章会正面回答它,这里先提出来。
船的寓言里,真正的航海家懂得观察季节、天空、星辰、风向。可是,他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他不是在出生以前看见过"航海本身",然后回忆起来的。他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航行里、在风浪和星空之间、在无数次对和错里,一点一点学会的。他的判断之所以可靠,是因为它一直在被大海检验。
那么,哲学王的判断,由谁来检验?
航海家看错了星辰,船会触礁;医生开错了药,病人会死——他们的判断,有一个外在的、无情的检验者。
哲学王看错了善呢?谁来告诉他错了?在一个"越位是最大的恶"、诗人被请出去、不信神者要被关起来的城邦里——谁还有权说他错了?
高贵的谎言,被请出去的诗人
◆一、一个"腓尼基的故事"
《理想国》第三卷末尾,城邦的三个阶层刚刚分好。苏格拉底突然说:我们需要一个谎言(414b—c)。
他说得有些迟疑,甚至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能不能想出一个办法,编一个……我们刚才说过的那种"必要的谎言",一个高贵的谎言,最好能说服统治者自己,至少也要说服城邦里其余的人?
格劳孔问:什么谎言?
苏格拉底说:没什么新鲜的,是一个腓尼基的故事,从前在很多地方发生过——诗人们这么说,也让人相信了;可是在我们的时代没发生过,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要让人相信它,需要很大的说服力。
然后,他又犹豫了一下,说: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勇气、什么样的话来说它。
这是整部《理想国》里,苏格拉底唯一一次表现出这样的难为情。
他终于说了(414d—415d):
我要先说服统治者和军人,然后说服城邦其余的人:我们给他们的一切养育和教育,他们以为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其实都只像是一场梦;实际上,那时他们都在地下,在大地的深处被塑造、被养育——他们自己,他们的武器,他们的一切装备,都是在那里做成的。完全做好了以后,大地——他们的母亲——才把他们送到了地面上。所以,现在他们要把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当作母亲和乳母来保卫;要把其余的公民,当作同一个大地母亲所生的兄弟。
格劳孔说:怪不得你刚才那么难为情。
苏格拉底说:还有下半部分呢。
城邦里的你们,都是兄弟。可是,神在塑造你们的时候,在那些适合统治的人身上掺进了金子,所以他们最珍贵;在辅助者身上掺进了银子;在农夫和其他工匠身上掺进了铁和铜。
因为你们都是同一个祖先生的,所以一般说来,孩子会像父母;可是,有时候金的父母会生出银的孩子,银的父母会生出金的孩子,其余的也一样。所以,神给统治者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命令是:要像最好的护卫者那样,看守好孩子们灵魂里掺的是什么金属。 如果自己的孩子身上掺了铜或者铁,决不能有丝毫怜悯,要把他放到和他的天性相称的位置上去,放到工匠或者农夫中间;如果工匠或者农夫的孩子身上掺了金或者银,就要提拔他,让他成为护卫者或者辅助者。
因为有一个神谕说:当城邦由铜或铁的人来守护的时候,城邦就会毁灭。
苏格拉底问:你有什么办法让他们相信这个故事吗?
格劳孔说:这一代人,没有办法;可是他们的儿子、孙子,以及后来的人,也许会相信(415c—d)。
◆二、为什么要撒谎
"高贵的谎言"——希腊原文是 gennaion pseudos。gennaion 的意思是"高贵的""出身好的""有气度的";也有学者译成"宏大的谎言"。
这个说法,两千多年来让无数读者不安:一个一辈子追求真理、揭穿"自以为知道"的苏格拉底,怎么会主张统治者对人民撒谎?
其实,这并不是《理想国》里唯一的谎言。
第三卷前面,苏格拉底就说过:统治者可以为了城邦的利益撒谎——对敌人,也对公民,就像医生可以对病人撒谎一样;可是普通人不能对统治者撒谎,就像病人不能对医生隐瞒病情一样(389b—d)。
第五卷,护卫者的婚配:表面上用抽签决定谁和谁结合,实际上由统治者暗中安排,让最好的男人和最好的女人结合——抽签是假的,这样那些没被选中的人,只会怪运气,不会怪统治者(459c—460a)。
所以,"高贵的谎言"不是一句口误,而是《理想国》政治设计的一个有机部分:统治者掌握着真相,被统治者只需要相信一个对城邦有利的故事。
◆三、诗人:一场古老的争吵
然后,是《理想国》另一件让人不安的事:把诗人请出城邦。
这件事,其实分两次说。
第一次在第二、三卷,讲护卫者的教育时(377b—398b)。第十二章讲过:荷马和赫西俄德的故事要被审查——神不能被写成撒谎、争吵、变形的样子;英雄不能被写成哭天抢地、怕死、贪财的样子。而且,护卫者不能模仿坏人、女人、奴隶、疯子、动物的声音——因为模仿久了,就会变成被模仿的样子。
在这一段的最后,苏格拉底说了一段很有名的话(398a):
如果有一个人,凭着他的聪明,能变成任何样子、模仿任何东西,带着他的诗来到我们城邦,想要表演,我们会向他致敬,把他当作一个神圣的、令人惊奇的、令人愉悦的人;可是我们会告诉他:我们城邦里没有这样的人,法律也不允许有这样的人;然后,在他头上抹上香油,戴上羊毛编的花冠,把他送到别的城邦去。
致敬,涂油,戴花冠——然后送走。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姿态:尊敬,又驱逐。
第二次在第十卷(595a—608b),讲得更彻底。这一次,苏格拉底给出了驱逐诗人的哲学理由:模仿论。
他用"床"做例子(596a—598d):
- 有一张床,是"床本身"——床的理念。它是神造的,只有一个。
- 有许多床,是木匠照着"床本身"做出来的。
- 还有画出来的床,是画家照着木匠的床画出来的——而且画家画的,还只是那张床从某个角度看起来的样子。
所以,画家的床,离真理隔了三层:它是理念的摹本的摹本,而且只是摹本的一个侧面。
诗人也是这样。荷马写将军打仗、医生治病、立法者立法——可是荷马自己会打仗吗?会治病吗?立过法吗?有哪个城邦因为荷马而治理得更好?没有。诗人模仿的,只是美德的影像,他根本不懂他模仿的东西(598d—601b)。
更严重的是,诗——尤其是悲剧——专门诉诸灵魂里最低的那一部分:它让人在剧场里为别人的不幸痛哭流涕、捶胸顿足,而这正是一个有节制的人在自己遭遇不幸时应该克制的。诗浇灌了本该让它干枯的情感,让本该服从的部分当家作主(605c—606d)。
所以,苏格拉底说:除了颂神的诗和赞美好人的诗,其他的诗,一律不许进入我们的城邦(607a)。
然后,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哲学和诗之间,有一场古老的争吵。(607b)
他还说:我们自己也深受诗的魅力的吸引,特别是荷马的诗;如果诗或者诗的爱好者,能用散文为诗辩护,证明它不仅令人愉快、而且对城邦和人生有益,我们会很乐意听,也很乐意让它回来(607c—608a)。
◆四、一个诗人驱逐了诗人
读到这里,你一定想到了一个巨大的反讽。
写下"把诗人请出城邦"的这个人,本身就是古希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
第一章讲过:柏拉图年轻时写过悲剧,据说遇见苏格拉底以后把稿子烧了。可是他后来写的对话,每一部都是精心构造的戏剧:有场景,有人物,有冲突,有高潮,有反讽;他讲的神话——洞穴、马车、圆球人、厄尔、亚特兰蒂斯——两千年来比任何哲学论证都更深入人心。
《理想国》本身,就是一部模仿:柏拉图模仿苏格拉底说话,模仿色拉叙马霍斯像野兽一样扑过来,模仿格劳孔的急切、阿德曼托斯的诚恳。第十卷驱逐模仿者的那一段,是由一个模仿者、在一部模仿作品里写下的。
更有意思的是,第十卷在驱逐了诗人之后,是怎样结尾的?——用一个神话:厄尔的故事,一个战士死后在另一个世界看见灵魂挑选下一生(第十二章讲过)。
一部驱逐诗人的书,以一首诗结尾。
◆五、用 SDE 看高贵的谎言:先在化被当场揭穿了
现在,拿出 SDE。
高贵的谎言,是整部《理想国》里最诚实的一刻。
这话听起来奇怪,但请想一想:那个谎言的内容是什么?
"你们每个人的天性——金、银、铜、铁——是神在你们出生之前,在大地深处就掺好的。"
上一章说过:柏拉图的城邦,建立在"每个人生来天性不同,适合做不同的事"这个前提上;而 SDE 指出,这是一次先在化:把一个在纠缠中发生出来的差异——一个人擅长什么、适合做什么——说成是生来就定好的。
现在,柏拉图自己告诉我们:这是一个谎言。
他让苏格拉底难为情,让苏格拉底犹豫,让苏格拉底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勇气来说它",让格劳孔说"怪不得你那么难为情"。然后他让苏格拉底承认:这一代人不会相信,只有他们的孙子——那些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人——也许会相信。
柏拉图知道,"天性是先在的"不是真的。他知道,这需要被编成一个神话,需要一代一代地讲,直到人们忘了它是被讲出来的。
这就是先在化的全部秘密,被柏拉图自己当场说了出来:一个在纠缠中发生出来的东西,要被当作"本来如此",需要一个故事,需要时间,需要人们忘记这个故事是被编出来的。 一代人不信,两代人半信,三代人就觉得"本来就是这样"了。
SDE 有一个概念,叫作"命名权":谁有权给东西起名字、讲关于它的故事、决定它"本来是什么"。高贵的谎言,就是统治者对命名权的垄断:他们决定每个人"天生是什么金属",决定整个城邦讲什么样的起源故事。
而审查诗人,是这种垄断的另一面:诗人,恰恰是另一群讲故事的人。 荷马讲的神会撒谎、会争吵,讲的英雄会哭、会怕死——这些故事,会让人看到另一种"本来如此"。一个城邦只能有一个起源故事,所以别的讲故事的人,必须被请出去。
◆六、用 SDE 看诗:诗是自我界的能量
第一,模仿论是一条"显露的等级"。
理念的床、木匠的床、画家的床——离真理隔一层、两层、三层。这和第十六章的线段喻是同一个结构:越往下越假,真理从最顶上往下漏。
SDE 在第十六章已经说过:线上的每一段,不是上一段的"假版本",而是在不同纠缠里发生的显露。画家画的床,不是木匠的床的"蹩脚复制品";它是光线、角度、画布、颜料、画家的眼睛和手,在那一刻纠缠出来的一个新显露。一幅梵高画的椅子,没有人会说它是"一把椅子的蹩脚复制品"——它让我们看到了一把椅子从来没有被看到过的样子。
第二,柏拉图怕诗,是因为他知道诗有多大的力量。
"诗浇灌了本该干枯的情感"——这说明什么?说明诗能直接进入灵魂里的激情和欲望,能让人哭、让人怒、让人渴望、让人害怕。
第十二章说过:诗和神话,走的是自我界的逻辑——画面激发情绪,情绪推动行动,不经过理念界的推理。第二十九章说过:驾车人自己不会跑,马车的全部动力来自两匹马。
所以,诗对柏拉图来说,是一个直接作用于马、绕过了驾车人的东西。它能让黑马狂奔,也能让白马奋起。一个城邦要让理性统治,就必须控制这股绕过理性的力量。
SDE 把能量分成三种:真(内能)、善(动能)、美(势能)。诗,是美——是积攒着的、随时能被点燃释放的势能。 柏拉图说诗"令人愉悦""有魅力""我们自己也深受吸引"——他完全知道这股势能有多大。
他的选择,是把它关起来:只允许颂神和赞美好人的诗——也就是只允许这股势能朝着统治者规定的方向释放。
第三,"古老的争吵"和柏拉图自己。
哲学和诗之间的争吵,在柏拉图那里,其实是他自己身上的争吵。
一边,是那个说"真理永恒不变、在理念世界、只能被理性把握"的哲学家;另一边,是那个用对话、人物、神话、戏剧写出这一切的诗人。
作为哲学家,他驱逐了诗人;作为诗人,他写下了驱逐诗人的那部诗。
SDE 会说:这场争吵,是 S 和 E 之间的争吵。 哲学想要一个纯粹的、冻住的、在一切纠缠之外的显露;诗守护着纠缠本身——具体的人,具体的哭和笑,具体的画面和声音,具体的故事。柏拉图的哲学站在 S 一边,他的写作站在 E 一边。
他让苏格拉底说:如果诗能用散文为自己辩护,证明它对城邦和人生有益,我们会很乐意让它回来。
两千四百年后,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替诗说几句话:诗之所以对人生有益,不是因为它模仿了理念,而是因为它守护着理念试图拔掉的那片纠缠——没有那片纠缠,理念自己也不会发生。 柏拉图的理念论,就是从他作为诗人所写下的那些场景、人物、争论、死亡里长出来的。
诗,是哲学的母亲。第二十七章说过:《蒂迈欧》里的那个"容器",是一切生成的母亲,却被给了一个私生子的身份。
诗,在《理想国》里,得到了同样的身份:被抹上香油,戴上花冠,然后送到别的城邦去。
《法律篇》:第二好的城邦
◆一、再回到克里特的那条路上
第七章,我们在柏拉图的晚年里见过《法律篇》:三个老人,一条通往宙斯山洞的长路,一座即将建立的殖民城邦;"第二好的城邦",从胎教开始的教育,人是神的木偶、法律是那根柔软的金线,以及那条让人不安的不敬神罪。
那一章,我们看的是柏拉图晚年的转向和他的矛盾。这一章,我们回到那条路上,看看《法律篇》里几样第七章没来得及细讲、却对理解"城邦怎样发生"非常重要的东西。
◆二、战争不是目的
对话一开始,雅典客人就问了克里特人和斯巴达人一个问题:你们的法律,是谁定的?为什么这样定?
克里特人克莱尼亚斯说:我们的一切法律——公共食堂、体育训练、武器装备——都是为了战争。立法者认为,所有的城邦之间,天然处在一场永不停止的、不宣而战的战争中;所谓和平,只是一个名字(625c—626a)。
斯巴达人麦吉卢斯也同意。斯巴达的整个制度,都是为了造出最好的士兵。
雅典客人一步一步地推他们(626b—632d):城邦对城邦是战争,那么村子对村子呢?家对家呢?一个人对他自己呢?——克莱尼亚斯说:对,每个人都在和自己打仗,"战胜自己"是最大的胜利。
雅典客人说:那么,一个家里兄弟们吵架,你认为最好的法官是哪一种?是把坏兄弟都杀掉、让好兄弟统治的法官?还是让好兄弟统治、坏兄弟自愿服从的法官?还是第三种——让他们和解,给他们定下规矩,让他们从此以后成为朋友的法官?
当然是第三种。
所以,雅典客人说:一个好的立法者,立法的目的不是战争,而是和平与友爱。战争是为了和平而不得不打的,不是反过来。一个只会打仗、在和平中不知道怎么生活的城邦,是一个失败的城邦。而且,法律不应该只追求勇敢这一种美德——那是美德里排第四的——而应该追求全部的美德:智慧、节制、正义、勇敢。
◆三、酒宴:一场关于自制的考试
然后,雅典客人说了一件让斯巴达人大吃一惊的事:城邦应该有酒宴。
斯巴达法律禁止喝醉;克里特也差不多。在他们看来,酒宴是放纵、是堕落。
雅典客人说:你们训练年轻人勇敢,是让他们去面对恐惧、面对痛苦,在危险中练习不害怕。那么,你们怎样训练年轻人节制——让他们在快乐和诱惑面前不失控?你们让他们躲开一切快乐,那他们永远学不会在快乐面前站稳(633a—636e)。
酒,就是一个安全的考场(645d—650b)。在一场由清醒的、年长的主持人主持的酒宴上,人会放松,会说真话,会暴露出平时隐藏的脾气和欲望;在这里,他可以练习在快乐和放纵的诱惑中保持分寸,而且,就算失控了,代价也很小——比在战场上或者在政治上失控小得多。同时,城邦也能借此看清一个人的真实性情。
这是《法律篇》里一个很有意思的想法:美德不是在躲开诱惑中养成的,而是在有人看护的诱惑中练出来的。
◆四、一部政体的历史
《法律篇》第三卷,雅典客人讲了一部人类政体的历史(676a—702b)。
他说:想象一场大洪水之后,只有少数住在山顶上的牧人活了下来。他们散居在山里,技艺都失传了,没有金属,没有城邦。他们很淳朴,不太富也不太穷,没有嫉妒,也不太会打仗——他们的"政治",就是家长的统治。
后来,人口多了,几家人聚在一起,下到山坡上,开始种地,建围墙防野兽,形成了更大的共同体,各家的习惯需要协调,于是有了立法者。再后来,人们下到平原上,建起了城邦,比如特洛伊。再后来,是希腊各城邦的联合和分裂……
这是一部关于城邦怎样一步一步发生出来的历史。和《理想国》第二卷那个"在言辞中生成的城邦"不同,这一次,柏拉图是在一部真实(或者他认为真实)的历史中,看城邦的发生和兴衰。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重要的诊断(693d—701e)。他说:一切政体,都有两个"母亲":一个是君主制,最极端的例子是波斯;一个是民主制,最极端的例子是雅典。波斯在居鲁士的时代,君主给臣民留有一定的自由,所以强盛;后来君主越来越专制,臣民毫无自由,就衰落了。雅典在抗击波斯的时代,人们敬畏法律,所以强盛;后来自由越来越多,人们什么都不敬畏,也衰落了。
好的政体,是两个母亲的混合:既要有权威和秩序,又要有自由和友爱。
雅典为什么堕落?雅典客人举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例子:音乐(700a—701b)。从前,雅典的音乐有固定的种类——颂歌、哀歌、酒神颂——各有各的规矩,由懂行的人来评判;观众安安静静地听,孩子们和仆人们要是吵闹,会被棍子制止。后来,一些诗人不懂规矩,把各种音乐混在一起,还宣称音乐没有对错,只要让听的人高兴就是好音乐。于是,剧场里的观众开始大喊大叫、吹口哨、鼓掌来评判——从"贵族制"变成了"剧场制"。
从剧场开始,人们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评判;然后就不再服从长官、不再服从父母、不再服从法律,最后连神都不敬畏了。
"剧场制"这个词,柏拉图造得非常辛辣。它和第三十六章的"巨大的野兽"说的是同一件事:判断的标准,被喊声最大的一方夺走了。
◆五、法律要先说服,再命令
然后,是《法律篇》里在我看来最重要、也最常被忽略的一个设计:法律的序言(719e—723d)。
雅典客人说:有两种医生。
一种是给奴隶看病的医生——通常自己也是奴隶,是医生的助手。他跑来跑去,给病人看一眼,就像一个专横的僭主那样下命令:吃这个药,照这样做。他不解释为什么,不听病人讲自己的病,下完命令就匆匆去看下一个病人。
另一种是给自由人看病的医生。他会花时间,从头了解病人的病是怎么起的,和病人本人以及他的朋友们交谈;这样,他自己也从病人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同时尽可能地教导病人。在病人被说服之前,他不下命令;下了命令,也会不断地用说服让病人保持温和,逐渐恢复健康(720c—e)。
雅典客人说:立法者,应该像第二种医生。一条法律,不应该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命令——"不许做这个,违者如何处罚";它前面应该有一段序言,解释为什么要有这条法律,说服公民真心地接受它。法律先说服,然后才命令。
所以,《法律篇》里的很多法律,前面都有一段长长的序言。例如关于婚姻的法律:先说明人为什么要结婚——人通过生育后代,分有不朽,这是人的本性渴望的(721b—c)——然后才规定:到了三十五岁还不结婚的,要罚款。
请把第三十七章的"高贵的谎言"和这里的"序言"放在一起看:
- 《理想国》:统治者用一个故事,让人们相信自己天生是什么金属——不需要他们理解,只需要他们相信。
- 《法律篇》:立法者用一段解释,让人们理解这条法律为什么是好的——不只是要他们服从,还要他们被说服。
这是柏拉图晚年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
◆六、出国去看看
《法律篇》里还有一个设计,也很少被人注意:观察员(951a—952d)。
一方面,这个城邦对外来的影响很警惕:普通公民四十岁以前不许随便出国;外国人来访,要有专人接待和监督。
另一方面,雅典客人又说:一个城邦如果完全不和外面接触,就永远不能成熟;而且,不管在哪个城邦,总会有一些神圣的人——不多,但很宝贵——和他们交往,是极有价值的。所以,城邦应该派出一些经过挑选的、年龄在五十到六十岁之间的公民,出国去观察别的城邦,看看那里有什么好的法律和制度,寻访那些神圣的人。回来以后,他们要向城邦的最高议事会报告自己看到的东西;如果他们带回来了有用的东西,就要受到嘉奖。
这是一个从外面学习、回来修改自己的机制。
◆七、夜间议事会
最后,《法律篇》的第十二卷,设计了一个城邦的最高机构:夜间议事会(951d—952a;961a—968e)。
它由最年长、最有智慧的官员组成,也包括那些出国观察回来的人,每个成员还要带一个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年轻人一起参加。他们每天天亮之前聚会——那是一天里最安静、人最不受其他事务打扰的时候。
他们讨论什么?讨论城邦的法律;讨论从外面带回来的新知识;讨论美德的统一——勇敢、节制、正义、智慧,为什么是"一"又是"四";讨论神的存在和宇宙的秩序。
雅典客人说:这个议事会,是城邦的锚(961c)。它是城邦的头脑,是保证法律的目的不被遗忘、法律本身能够被理解和保全的地方。
第七章说过,不敬神的人被关进"感化所"期间,只有夜间议事会的成员可以去跟他们谈话。
◆八、用 SDE 看《法律篇》:回写出现了
把这一章讲的几样东西放在一起,你会发现:《法律篇》里,出现了《理想国》里几乎没有的东西——回写。
第一,自由人的医生"从病人那里学到了东西"。
这句话非常关键。《理想国》里的哲学王,看见了善,然后统治;他从被统治者那里学不到任何东西——洞穴里的人只看见影子,他们能教给看过太阳的人什么?
《法律篇》里的立法者,被比作一个从病人那里学习的医生。医生了解病是怎么起的,和病人交谈,和病人的朋友交谈——他的判断,是在和病人的来回交流中形成的。病人,不只是被治疗的对象,也是医生知识的来源之一。
这就是回写:被治理的人,反过来改变了治理者的判断。
第二,序言,是把"判错"的一部分交给了公民。
一条法律如果只是命令,公民只能服从或违反;一条法律如果有序言、有解释、要说服,那么公民就有了一个位置:他可以被说服,也就可以不被说服。 如果一段序言说服不了人,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也许这条法律有问题。
第三,观察员,是从外面的纠缠里取回新东西。
一个封闭的城邦,只能在自己的纠缠里打转——SDE 说这很容易走向"内卷"或者"轮回"。观察员的设计,是在城邦的边界上开了一扇门:让外面的差异进来,回写自己的法律。
第四,夜间议事会里,老人和年轻人一起开会。
每个老成员带一个年轻人。这意味着:议事会不只是一群已经"看见了"的老人在传达真理,还是一个两代人一起讨论、一起学习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学园。
这四样东西,都是回写的通道。 它们让《法律篇》的城邦,比《理想国》的城邦多了一些"从下面、从外面、从年轻人那里学习"的可能。
◆九、可是,锚还是锚
然而,SDE 也必须看清《法律篇》的另一面。
夜间议事会,被叫作"城邦的锚"。
锚,是用来固定的。它让船不随波漂走。这很重要——但锚本身不动。夜间议事会讨论的,是"美德的统一""神的存在""宇宙的秩序"——这些,在柏拉图看来,都是有确定答案的。议事会的任务,是守住这些答案,保证法律不偏离它们。
观察员带回来的新东西,要由议事会审查;序言说服不了的公民,最终还是要服从法律;不敬神的人,要被关起来,由议事会的成员去"感化"他们——感化不了,再犯就处死。
回写的通道开了,但每一条通道的尽头,都有一个守门人。 新的东西可以进来,但它必须通过议事会的检验;而议事会检验它的标准,是那些不会被改变的东西:美德、神、宇宙秩序。
SDE 会说:《法律篇》允许回写改变法律,却不允许回写改变标准本身。
用第十六章的话说:下面的东西可以反过来修改中间的东西(法律条文),但永远不能碰到顶端(善、神、理念)。
◆十、"第二好的"意味着什么
柏拉图说,《法律篇》的城邦是"第二好的"。
我们通常这样理解这句话:最好的,是《理想国》——由哲学王统治、没有成文法、一切共有;可是那样的人找不到,所以退而求其次,用法律来治理。
SDE 想提出一个不同的读法:
也许,"第二好的"城邦,恰恰是更好的城邦。
因为《理想国》的城邦,是一个没有回写的城邦:哲学王看见了善,一切由他决定,被统治者没有任何通道可以反过来改变他。它的完美,是冻住的完美。第三十九章会讲到,柏拉图自己也预言:这样的城邦,终将衰败。
而《法律篇》的城邦,是一个有回写通道的城邦:医生向病人学习,法律要先说服,观察员从外面带回新东西,老人和年轻人一起开会。它不完美,有守门人,有锚,有让人不安的惩罚——但它是一个能够学习的城邦。
一个能够学习的城邦,也许不是"第二好的",而是唯一真正能活下去的。
柏拉图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几年,在蜡板上,一条一条地写这个"第二好的"城邦的法律。他没有写完。
也许,这本身就是这部书最后的一条法律:一个城邦的法律,永远写不完。
SDE 解构:谁握着判错权
◆一、一个柏拉图自己的预言
《理想国》第八卷开头,理想城邦已经建成了。苏格拉底却突然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
一个这样建立起来的城邦,很难被动摇。可是,既然一切生成的东西都必定衰亡,这样的结构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它也会解体。(546a)
一切生成的东西都必定衰亡。
柏拉图亲口承认:他设计的那个最好的城邦——由看见了善的哲学王统治、各安其位、没有私产——终究也会衰败。
怎样衰败?苏格拉底说了一段整部《理想国》里最晦涩、历代注释家争论最多的话,关于一个神秘的"婚配数"(546a—547a)。大意是:人类的生育,有一个与宇宙周期相关的精确的数;护卫者们虽然有智慧,却不可能永远通过感觉和计算,准确把握让人在恰当的时候结合、生出优秀后代的那个时机。总有一天,他们会算错,让人在不合适的时候结合,生出天性不好、命运不佳的孩子。这些孩子里最好的,也会被选为统治者;可是他们不够格,他们会忽视教育,先是轻视音乐,然后轻视体育。于是,在下一代里,金、银、铜、铁混在了一起——第三十七章那个"高贵的谎言"里的金属,乱了。
然后,就是一场一路往下的衰败:
- 金银混杂的统治者,开始争夺财产和荣誉——理想城邦堕落为荣誉制:一个崇尚战争和荣誉的城邦,像斯巴达。
- 荣誉制里的人,私下里越来越爱钱——堕落为寡头制:由富人统治,穷人被排除在外。
- 寡头制里,穷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恨富人,终于起来推翻了他们——堕落为民主制:人人平等,人人自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 民主制里,自由过了头,什么都不敬畏,最后一个人利用民众的不满,自称民众的保护者,夺取了全部权力——堕落为僭主制:最坏的政体,最不幸的统治者(545c—576b)。
一个最好的城邦,一步一步地,变成了最坏的城邦。
◆二、为什么会衰败?
请仔细看柏拉图给出的衰败原因。
不是敌人入侵,不是天灾,不是人民造反。原因是:统治者算错了一个数。
这个原因看起来很古怪,但它揭示了柏拉图城邦的一个结构性弱点:
这个城邦的全部良好,都依赖于统治者的判断永远正确。
统治者决定谁和谁婚配,决定哪个孩子是金、哪个是铁,决定讲什么故事、审查什么诗,决定什么是善。整个城邦里,只有他们有权判断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那么,当统治者自己算错了的时候——谁来发现?谁来纠正?
没有人。
生产者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辅助者只需要服从统治者;诗人已经被请出去了;越位是最大的恶。在这个城邦里,没有任何一个位置,是可以对统治者说"你错了"的。
所以,统治者的一个错误,会原封不动地传给下一代;下一代的错误,会叠加在上一代的错误上。城邦没有办法自我纠正,只能一路往下滑。
柏拉图看到了衰败的必然,却没有看到:衰败之所以必然,恰恰是因为他的城邦没有纠错的通道。
◆三、三大主权
SDE 有一个分析框架,专门用来看这类问题。它说,在任何一个共同体里——一个城邦、一个家庭、一门学科、一家公司——都有三种最根本的权力,SDE 叫它们三大主权:
- 命名权:谁有权决定东西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一类、讲什么样的起源故事?
- 判错权:谁有权说一件事是错的、一个判断是错的、一个人做错了?
- 计算权:谁有权去衡量、计算、决定"多少才算恰当"?
一个健康的共同体,这三种权力是分散的、流动的、可以被挑战的:很多人都能参与命名,都能指出错误,都能提出不同的计算;而且,这些权力本身,也会在共同体的发展中被回写、被调整。
一个走向衰败的共同体,这三种权力被集中到少数人手里,而且被冻住了:命名只能按一种方式,判错只能由一个位置做出,计算只能由一群人来算。
现在,用三大主权来看柏拉图的理想城邦:
命名权——在统治者手里。 高贵的谎言决定每个人"天生是什么金属";审查决定哪些故事可以讲、哪些不能讲;诗人被请出去,因为他们是另一群命名者。
判错权——在统治者手里。 只有看见了善的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对和错;其余的人只有意见,意见不能判断知识。越位是最大的恶——也就是说,别人没有资格判断统治者。
计算权——在统治者手里。 那个婚配数,只有统治者能算;婚配的抽签是假的,真正的安排由统治者暗中决定。
三大主权,全部集中在同一个阶层手里,而且这个阶层的正当性,来自一次"看见善"——一次无法被别人检验的经验。
这就是为什么它必然衰败。不是因为统治者不够好,而是因为再好的统治者也会算错,而这个城邦里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他们算错了。
◆四、苏格拉底的判错权在哪里
现在,请回到本书的第一编、第二编。
苏格拉底是怎样工作的?
他走到广场上,拉住一个人,问他:"勇敢是什么?"对方给出一个定义;苏格拉底不直接说他错,而是问他一连串问题,让对方自己同意一些事情,然后让对方自己看到,他同意的这些事和他的定义矛盾。
在诘问里,判错权在哪里?
不在苏格拉底手里。 苏格拉底从不宣布"你错了";他总是说"那么,你看,我们刚才同意了……"——判断对方错了的,是对方自己的同意。希腊文里有一个词,叫 homologia,"说同样的话""一致同意"。诘问的每一步,都要求对方点头;对方不点头,苏格拉底就不能往下走。
而且,苏格拉底自己,也随时准备被判错。第二十章讲过,在他临死的那一天,西米亚斯和克贝提出了强有力的反驳;他没有说"你们没资格反驳我",而是说:"不要憎恨论证……让我们接着谈。"
苏格拉底的判错权,是分散的、对等的、在对话双方之间流动的。 任何人都可以指出他的错误;他也可以指出任何人的错误;最终的判断,来自两个人在对话中共同达成的一致。
这就是第十四章所说的:"在善意的盘问中、在不带嫉妒的问答里,把名字、定义、所见、所感互相摩擦。"——判错,是在摩擦中发生的,而不是由某个位置颁布的。
◆五、《理想国》背叛了苏格拉底吗?
现在,一个尖锐的问题浮现出来了:
苏格拉底的方法,把判错权交给了每一个参与对话的人;《理想国》的城邦,却把判错权只交给了哲学王。
这不是一个小小的差异。这是两种完全相反的"真理的政治"。
- 在苏格拉底的广场上,一个鞋匠可以和一个将军辩论,一个奴隶可以在沙地上自己看出几何定理,一个年轻人可以反驳一个老人——真理向所有愿意对话的人开放。
- 在《理想国》的城邦里,鞋匠只能做鞋,不许越位;真理只在五十岁时看见了善的少数人那里——真理被锁在一个阶层里。
二十世纪,哲学家卡尔·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里,正是抓住这一点,猛烈地攻击柏拉图:他说柏拉图是极权主义的思想源头,《理想国》是一份封闭社会的蓝图;而苏格拉底——那个说"我知道我不知道"、欢迎一切批评的人——被他的学生背叛了。第四十三章会专门讲这场争论。
SDE 的看法比波普尔温和一些,但方向相近:《理想国》的城邦,是从苏格拉底之死这个伤口里长出来的。 柏拉图看到了分散的判错权会带来什么——五百零一个陪审员,投票杀死了最正义的人;民众这头"巨大的野兽",把喊声最大的叫作"好"。于是,他把判错权收回来,交给了他认为最可靠的人。
他为了防止苏格拉底再被杀死,建造了一个不再需要苏格拉底的城邦。
◆六、问题不在"谁",在"通道"
那么,SDE 怎样回答这个难题?
柏拉图面对的两难是真实的:
- 判错权太分散——变成民众的喊声,"剧场制",巨大的野兽——会杀死苏格拉底;
- 判错权太集中——变成哲学王的垄断——会让城邦无法纠错,终将衰败。
柏拉图的回答,是在"谁来判错"这个问题上做选择:选最好的人。
SDE 的回答是:问题不在于"谁"来判错,而在于判错有没有"通道"——一条让判断能够被检验、被回写、被修改的通道。
第三十六章结尾问过:航海家的判断为什么可靠?因为大海会检验他——看错了星辰,船会触礁。医生的判断为什么可靠?因为病人的身体会检验他——开错了药,病会加重。他们的判错权,来自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检验者。
民众的喊声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判断的人太多",而是因为喊声本身不接受检验——喊得响的,不一定对,可是喊声不会因为错了而受到任何惩罚。
哲学王之所以危险,也不是因为"判断的人太少",而是因为他看见的善不接受检验——没有任何外在的东西,可以告诉他看错了。
两者的共同病根,是同一个:没有回写。 判断做出以后,没有一条通道,让判断的后果回过头来修改判断本身。
◆七、柏拉图自己已经给出了答案
最有意思的是:柏拉图自己,已经在他的著作里,零零散散地给出了回写的通道。
- 苏格拉底的诘问:判错权在对话双方的一致同意里——对话本身就是检验。
- "不要憎恨论证":论证失败了,不是放弃论证,而是接着谈——失败本身是回写的材料。
- 学园:一代一代的人在一起研究,学生可以推翻老师——学生是老师的检验者。
- 《巴门尼德》:理念论被它自己的推论审判——学说要能经受自己的回写。
- 《法律篇》:自由人的医生从病人那里学习;法律要先说服;观察员从外面带回新东西;老人带着年轻人开会——被治理者、外部世界、下一代,都是检验者。
- 《第七封信》:真东西只在长久的共同生活和共同用功中、在互相摩擦中生出来——真理本身,就是在检验中发生的。
这些,就是柏拉图作为一个实践者——写对话的人、办学园的人、一辈子修改自己的人——所知道的东西。
可是,作为一个理论家,他在《理想国》里设计的城邦,把这些通道一条一条地关上了:没有对话(统治者不需要说服被统治者);没有失败的余地(越位是最大的恶);学生不能推翻老师(金属是天生的);学说不能被自己审判(善是不容置疑的);被治理者不能教治理者(洞穴里的人能教看过太阳的人什么?)。
◆八、第六编的结论
第六编到这里结束。让我用一段话,把它收起来:
柏拉图的城邦论,是一场"生成"和"冻住"之间的拉锯。
《理想国》第二卷,他让我们"看着一个城邦生成"——在差异和相互需要中,城邦一步一步地发生出来,从健康到发烧,从发烧到战争,从战争到护卫者。这是一场真正的发生。
然后,他把这个发生出来的城邦冻住了:天性被说成先在的(高贵的谎言),正义被定义为各安其位(结构),三大主权被集中到一个阶层(哲学王),一切能够回写的声音被请出去(诗人)。
然后,他自己预言了这个冻住的城邦会衰败——"一切生成的东西都必定衰亡"。
然后,在晚年,他写了一个"第二好的"城邦,打开了几条回写的通道——却在每一条通道的尽头,放了一个守门人。
柏拉图知道,城邦是生成的;他也知道,生成的东西会衰亡。他试图用冻住来对抗衰亡。可是,冻住恰恰是最快的衰亡——因为冻住的东西,不能再生。
第三十一章里,第俄提玛说过一句话,本来可以成为柏拉图城邦论的钥匙:
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这样被保全的:不是像神那样始终完全相同,而是让离去的、衰老的,留下另一个新的、像它自己的东西。
一个城邦要活下去,不是靠永远不变,而是靠不断地再生——让旧的法律离去,留下新的;让老的统治者离去,留下新的;让错误的判断离去,留下更好的判断。
这需要的,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哲学王,而是一个永远能够被纠正的城邦。
柏拉图的第俄提玛说出了这把钥匙。柏拉图的苏格拉底,在《理想国》里,没有用它。
两千四百年:柏拉图之后
一个思想,一旦被写下来、被传下去,就会在一代又一代的人身上重新发生。有时候它长成了新的样子,有时候它被冻成了一块碑。
亚里士多德:一个指天,一个指地
◆一、一幅画
梵蒂冈宫里,有一间叫"签字厅"的房间。一五〇九年到一五一一年间,年轻的画家拉斐尔在那里的一面墙上,画了一幅后来举世闻名的壁画:《雅典学院》。
画面是一座宏大的古典建筑,拱顶层层向远处延伸。几十位古希腊的哲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散布在台阶上下:有人在写字,有人在争论,有人在沉思,有人在画几何图形。
画面的正中央,从远处的拱门下,并肩走来两个人。
左边一位,是个白发白须的老人,赤着脚,腋下夹着一本书,书脊上写着《蒂迈欧》。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天空。
右边一位,是个中年人,穿着蓝色的衣袍,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上写着《伦理学》。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下,平平地向前按着,指向大地。
左边的,是柏拉图;右边的,是亚里士多德。
这两个手势,五百年来被无数次解读:柏拉图指向天上的理念世界,亚里士多德指向地上的具体事物。一个向上,一个向下;一个求永恒,一个求实在。
这一章,我们看看这两个手势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学园里的二十年
亚里士多德生于公元前三八四年,马其顿边境的斯塔基拉。他的父亲是马其顿国王的御医。
十七岁那年——公元前三六七年,正是柏拉图第二次去叙拉古的那一年——他来到雅典,进了学园。他在学园里待了整整二十年,直到柏拉图去世。
据说柏拉图叫他"学园的心灵",又说他是"读书人"——因为他读书读得极多。也有传说说,柏拉图曾经抱怨:亚里士多德踢开了我,就像小马驹踢开生它的母马(第欧根尼·拉尔修记载)。
这些传说真假难辨。能确定的是:亚里士多德的整个思想,都是在柏拉图的学园里、在和柏拉图的长期对话中长出来的。 第二十二章说过,很多学者相信,《巴门尼德》里对理念论的那些攻击——特别是"第三人论证"——很可能就是学园里的真实争论,甚至就来自年轻的亚里士多德。
公元前三四七年,柏拉图去世,学园交给了斯彪西波。亚里士多德离开了雅典。他先去了小亚细亚的阿索斯,后来去了莱斯博斯岛——在那里,他花了几年时间,做了一件他的老师从来没有做过的事:研究海洋生物。他解剖、观察、记录了几百种动物,他对章鱼、鲇鱼、海胆的描述,有些直到十九世纪才被生物学家证实。
公元前三四三年,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请他去给王子当老师。那个王子,就是后来的亚历山大大帝。
公元前三三五年,他回到雅典,在城东的一片林子里——吕克昂——办起了自己的学校。据说他习惯一边散步一边讲课,所以他的学派被叫作"逍遥学派"(希腊文的意思是"走来走去的")。
◆三、"我爱我的老师,但我更爱真理"
有一句话,常常被当作亚里士多德说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这句话的原话,出自《尼各马可伦理学》第一卷。亚里士多德要开始批评柏拉图关于"善的理念"的学说了,他先说了一段话:
研究普遍的善,问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更好——虽然这样的研究让人为难,因为引进理念的,是我们的朋友。可是,为了保全真理,哪怕要牺牲我们自己亲近的东西,似乎也是更好的、而且是应该的——尤其是对哲学家来说。两者都是我们所爱的,但虔敬要求我们把真理放在朋友之上。(1096a11—17,意译)
你看,这句话比流传的版本要温和、要沉痛得多。他说"引进理念的,是我们的朋友";他说这样的批评"让人为难";他说这是"虔敬"的要求。
这是一个在老师的学园里待了二十年的人,在老师去世以后,不得不开始批评老师时说的话。
◆四、亚里士多德怎样批评理念
亚里士多德对理念论的批评,散布在他的好几部著作里,最集中的是《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九章。其中最主要的几条,用最朴素的话说:
第一,理念是多余的。(990b1—8)
柏拉图说:为了解释这个世界上的事物,需要另一个世界里的理念。亚里士多德说:这就像一个人想数清楚一堆东西,嫌东西太少不好数,于是又加了一倍,再去数——你没有解释这个世界,你只是把它复制了一遍。
第二,理念解释不了运动和变化。(991a8—14)
我们要理解的,是这个世界里的事物怎样生、怎样变、怎样死。可是理念是永恒不动的——一个不动的东西,怎么能成为运动的原因?"美本身"不变,那一个美的少女怎么会长大、会老?理念对于解释变化,毫无帮助。
第三,"分有"是空话。(991a20—22)
说理念是样板,别的东西分有它们,这是说空话,是在打诗意的比喻。
这句话非常尖锐。第十五章讲过,《斐多》里的苏格拉底自己承认,"分有"是一个"简单的、朴素的、也许是傻傻的"回答,"不管这种关系是怎样的、叫什么"。亚里士多德说:对,正因为你说不清它是什么,所以它什么都没说。
第四,第三人。(990b17)
这就是第二十二章讲过的那个无穷后退:人和"人本身"之间要有一个共同的理念,于是需要一个"第三个人"……亚里士多德在他的著作里,正式使用了"第三人"这个名字。
第五,理念和事物是分离的。
这是亚里士多德最根本的批评,其他几条都从这里来:柏拉图让理念和事物分离——理念在一个世界,事物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东西的本质,怎么能和这个东西分开、在别处存在?
◆五、亚里士多德的回答:形式在事物之中
那么,亚里士多德自己怎么看?
他没有抛弃"形式"——这个词,就是柏拉图的 eidos。他做的,是把形式从天上拉回到地上,放进事物里面。
一座铜像,是什么?亚里士多德说:它有质料——铜;也有形式——雕像的形状。铜,可以被做成这尊像,也可以被做成一只碗;形状,让这块铜成了这尊像。形式和质料,不是在两个世界里,而是在同一个东西里,结合在一起。
一个人是什么?他有质料——血肉骨头;也有形式——让这些血肉骨头成为一个活人、而不是一堆肉的那个东西,也就是他的灵魂。灵魂,就是身体的形式。
所以,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最真实的存在,不是天上的"人本身",而是地上的这一个人——苏格拉底,卡利亚斯。他在早期的《范畴篇》里,把这样的个体叫作"第一实体";而"人""动物"这些普遍的类,只是"第二实体"(2a11—19)。
这是对柏拉图的一个根本翻转:柏拉图说,个别的东西是理念的影子;亚里士多德说,个别的东西才是第一位的,普遍的东西是从它们身上说出来的。
请回想第三十二章:第俄提玛的阶梯,越往上越抽象,具体的人最后消失了;阿尔喀比亚德却说,苏格拉底这个人"找遍古今也找不到一个和他相近的"。亚里士多德,是在哲学上站到了阿尔喀比亚德那一边——至少在一开始。
◆六、四因和潜能
亚里士多德还发展了两套后来影响极大的概念。
一是"四因说"。 要理解一样东西为什么是这样,要回答四个问题(《物理学》第二卷第三章):
- 它是由什么做的?——质料因(铜)
- 它是什么样子的?——形式因(雕像的形状)
- 是什么让它成为这样的?——动力因(雕刻家)
- 它是为了什么?——目的因(为了纪念、为了美)
二是"潜能"和"现实"。 一颗橡子,现在不是橡树,但它潜在地是一棵橡树;等它长成了,它就现实地是一棵橡树。一块铜,潜在地是一尊雕像;雕刻家把它做成了,它就现实地是一尊雕像。变化,就是从潜能到现实的过程。
这就回答了他对柏拉图的第二条批评:理念解释不了变化,而潜能和现实可以——变化,就是一样东西把它身上潜在的东西实现出来。
而自然的东西——植物、动物——之所以和人造的东西不同,是因为它们身上有运动和变化的内在根源:一颗橡子自己会长成橡树,不需要一个外面的工匠;一块铜自己不会变成雕像。亚里士多德把这个内在的根源,叫作"自然"(physis)——这个词,和"生长"是同一个词根(《物理学》第二卷第一章)。
◆七、太多的统一,会毁掉城邦
亚里士多德对柏拉图的批评,不只在形而上学上,也在政治上。
在《政治学》第二卷,他专门批评了《理想国》(1261a—1264b)。
柏拉图说:城邦越统一越好;护卫者共有妻儿、共有财产,大家说起"我的"时,说的都是同一样东西,城邦就最统一。
亚里士多德说:这是错的。
一个城邦,如果越来越统一,它就不再是城邦了。因为城邦的本性,就是多;如果它变得越来越"一",它就会从城邦变成家庭,再从家庭变成一个人。……城邦不仅是由许多人组成的,而且是由不同种类的人组成的;由完全相同的人,是组不成城邦的。(1261a18—24,意译)
还有一句很有名的话:
最多人共有的东西,得到的照料最少。(1261b33—34)
大家的孩子,就等于谁的孩子都不是;大家的财产,就等于没有人去好好照管。
请注意亚里士多德这里的理由:城邦的本性是"多",是由"不同种类"的人组成的。 柏拉图要消除差异,把城邦变成一个整体;亚里士多德说,消除了差异,城邦就不存在了。
◆八、用 SDE 看这两个手势
第一,亚里士多德把 S 拉回到了纠缠里。
柏拉图的理念,是一个被从一切纠缠里拔出来、冻在天上的显露。亚里士多德说:形式在事物之中,和质料结合在一起。
用 SDE 的话说:亚里士多德把显露放回了它发生的地方。 一尊雕像的形状,不在另一个世界里;它就在这块铜上,是这块铜在雕刻家手里、经过一刀一刀的雕刻,显露出来的样子。
而那个"质料"——铜、血肉、可以被做成各种东西、自身没有确定形状的东西——你不觉得很熟悉吗?它就是第二十七章《蒂迈欧》里的那个"容器":一切形状的接受者,自身没有形状,像金子一样可以被塑成任何样子。柏拉图给了它一个私生子的身份,亚里士多德把它立为了四因之一,和形式平起平坐。
亚里士多德,是把柏拉图的"私生子"扶正了的人。 这是对 E 的一次重要恢复。
第二,"城邦的本性是多"——这是对 D 的辩护。
柏拉图要一个统一的城邦,一个人人说"我的"都指同一个东西的城邦。亚里士多德说:城邦的本性就是"多",就是"不同种类"的人;消除了差异,城邦就不存在了。
用 SDE 的话说:差异,不是城邦要克服的缺陷,而是城邦之所以存在的条件。 第三十五章说过,柏拉图的城邦本来就是从"人和人天性不同、彼此需要"里发生出来的;可是他后来要用"统一"把这些差异压平。亚里士多德把差异重新立了起来。
第三,"自然"——生长的内在根源。
亚里士多德说,自然的东西,身上有运动和变化的内在根源,不需要外面的工匠。
第二十八章说过,柏拉图晚年的一个根本卡点,是"纠缠外面那只手":造物主、王者、理智,总是从外面把秩序加进来。亚里士多德的 physis,在一定程度上拿掉了这只手:一颗橡子,自己就会长成橡树。
这离 SDE 所说的"纠缠自己在差异中长出秩序",又近了一步。
◆九、可是:橡树已经在橡子里了
然而,亚里士多德也有他自己的"先在化"。
请看"潜能"这个概念:一颗橡子,潜在地是一棵橡树。它会长成什么?橡树。它能长成别的吗?不能。它的目的、它的终点,在它还是一颗橡子的时候,就已经写在它里面了。
变化,是从潜能到现实——把本来就在里面的东西实现出来。
SDE 在讲"特征律"时,曾点名说:目标不先在——这一律破的是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潜能、康德的先验。
为什么潜能也要破?因为它把目的放在了发生之前。橡树,在橡子里就"潜在地"存在了;人的完善,在人的本性里就"潜在地"存在了;城邦的目的,在人的本性里就"潜在地"存在了——"人天生是政治的动物"。一切发生,都只是展开一个预先写好的剧本。
柏拉图把终点放在了天上;亚里士多德把终点放进了种子里。
终点的位置变了,但终点先于发生而在,这一点没有变。
SDE 会说:一颗橡子长成什么,取决于它落在哪里、遇到什么样的土、什么样的雨、什么样的阳光、什么样的虫和鸟。它可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也可能长成一棵歪脖子的矮树,也可能被松鼠吃掉,也可能在石缝里长出一棵谁都没见过的奇形怪状的树。它的"目的",不是事先写在里面的;它是在它和它的纠缠的每一次相遇里,一点一点发生出来的。
而人,比橡子复杂得多。一个人长成什么样子,没有写在任何"本性"里。
◆十、跃迁
第八章说过,柏拉图死后,他的学园走向了三个方向:斯彪西波的内卷(把理念换成数,越来越抽象),阿尔凯西劳的轮回(回到苏格拉底的怀疑),亚里士多德的跃迁。
现在我们可以说清楚,为什么说亚里士多德是跃迁了:
他在学园里、在和老师二十年的对话中,吸收了老师的一切——形式、定义、辩证法、对"是什么"的执着追问;然后,在老师的理论最薄弱的地方——分离、不能解释变化、轻视个别、压平差异——他生出了一个新的东西:形式在事物之中,个体是第一实体,变化是潜能的实现,自然有自己的内在根源,城邦的本性是多。
这正是第俄提玛说的"在美之中生育":一个学生,在老师的纠缠里怀了孕,然后生出了一个老师没有的孩子。
而这,恰恰是柏拉图自己的学园能做到、他的理想国却做不到的事:学生推翻了老师。
拉斐尔画里的那两个手势,一个指天,一个指地。可是,如果你仔细看,他们是并肩走着的,正在交谈,谁也没有离开谁。
柏拉图指向天,亚里士多德指向地。而 SDE 想说:真正的东西,既不在天上,也不只在地上——它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在那场并肩走着的、持续了二十年的交谈里。
普罗提诺与奥古斯丁:理念进了教堂
◆一、一个羞于有身体的人
公元三世纪,罗马。一位来自埃及的哲学家,在城里讲了二十多年的课。他叫普罗提诺。
他的学生波菲利后来给他写了一篇传记,第一句话就是:
普罗提诺,我们时代的这位哲学家,好像为自己住在一个身体里而感到羞耻。
他从不肯谈自己的出身、父母和故乡;他不肯让人给他画像。有学生想请画家来画他,他说:自然已经给我们套上了一个影像,难道还要我同意留下一个影像的影像,好像它值得看似的?
他生于公元二〇五年前后的埃及,二十八岁那年在亚历山大城找到了一位叫阿摩尼乌斯的老师,一跟就是十一年。后来他到了罗马,开了一个学派,学生里有元老、医生、诗人,还有几位女性。他晚年得了重病,死于二七〇年。
他留下的讲稿,由波菲利编成六组,每组九篇,所以叫《九章集》。
普罗提诺自认为,他只是在解释柏拉图。后世把他开创的学派叫作"新柏拉图主义"——这是十八世纪以后才有的名字,他自己只说自己是柏拉图主义者。
◆二、从"太一"流溢出来
普罗提诺的体系,从第十八章那句话出发:善,"超越于存在之上"(《理想国》509b)。
他说:一切的源头,是太一。太一不是任何东西,它超越一切存在、一切思想、一切言说;我们说它是"一",只是因为找不到更好的词——其实连"一"都不配说它。
太一是完满的,满得不能再满,于是它溢出来了。就像太阳发出光、火发出热、雪发出冷、花发出香——不是因为它想发,不是因为它缺什么,而是因为它太满了(《九章集》V.1.6;V.2.1)。
从太一溢出来的第一个东西,是理智(nous)。理智,就是柏拉图的理念世界:一切理念都在里面,理智思考它们,它们就是理智思考的内容。
从理智溢出来的,是灵魂。灵魂,是理智的影像,它把理念带进时间、带进运动,推动整个宇宙,也住进每一个身体。
再往下,灵魂的光越来越弱,最后到了最底层:质料。质料,是光的尽头,是黑暗,是什么都没有的"缺乏"。普罗提诺甚至说:质料就是恶。
这就是著名的"流溢说":一切从太一流出,一层一层往下,越往下越弱、越暗、越多、越分散。
◆三、回归:孤独者飞向孤独者
那么人要做什么?
回去。 灵魂从太一流溢下来,落进了身体,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它要做的,是转过身来,一层一层往上走——离开身体,离开感觉,回到理智,最后回到太一,和它合而为一。
普罗提诺在讨论美的那一篇(I.6)里,说了几段很动人的话:
回到你自己那里去,看一看。如果你还没看见自己的美,就像一个雕刻家对待一尊要变美的雕像那样:这里削掉一点,那里磨平一点,这里弄光滑,那里弄干净,直到在雕像上显出一张美的脸。你也要这样:削掉一切多余的,拉直一切弯曲的,清理一切暗淡的,让它发光;永远不要停止雕刻你自己的雕像……(I.6.9)
眼睛要是没有变得像太阳,就永远看不见太阳;灵魂要是没有变得美,也看不见美。(I.6.9)
《九章集》的最后一句话,据波菲利编排,是这样的:
这就是众神和神圣而有福的人们的生活:离开此处的一切,不再以此处的事物为乐,孤独者飞向孤独者。(VI.9.11)
波菲利说,他跟着普罗提诺的六年里,普罗提诺曾经四次达到了这种与太一合一的境界。
◆四、一个北非的年轻人
大约一百年后,公元三五四年,罗马帝国的北非行省,一个叫塔加斯特的小城里,一个男孩出生了。他的母亲是虔诚的基督徒,父亲不是。他叫奥古斯丁。
他聪明,好胜,贪玩。十六岁时,他和一群朋友半夜去偷邻居家的梨——不是因为饿,梨也不好吃,偷来就扔给了猪。多年后他回忆这件事,痛苦地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答案是:因为那是被禁止的——我爱的是作恶本身(《忏悔录》第二卷)。
他去迦太基读书,学修辞,和一个女人同居了十几年,有了一个儿子。十九岁读了西塞罗的一篇文章,第一次爱上了哲学。然后,他加入了摩尼教——一种认为世界是光明和黑暗两种力量永恒斗争的宗教——一待就是九年。
后来,他去了罗马,又到了米兰,当上了宫廷的修辞学教授。在米兰,他读到了几本书——他在《忏悔录》里说,那是"柏拉图派的一些书",由拉丁文翻译过来的(VII.9)。学者们认为,其中主要是普罗提诺和波菲利的著作。
这几本书,改变了他。
◆五、在柏拉图派的书里找到了什么
奥古斯丁说,他在这些书里读到了——当然不是原话,但意思是一样的——"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万物是借着他造的"(《约翰福音》的开头)。他读到了:有一个不变的、非物质的、永恒的真理,一切都从它而来。
这让他第一次摆脱了摩尼教那种"神是一种物质的光"的想法。他明白了:神不是物质的,恶不是一种实体,而是善的缺乏。——这正是普罗提诺说的:质料是光的尽头,恶是缺乏。
可是,他在这些书里没有读到的,是另一句话:"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VII.9)
也就是说:柏拉图派告诉他,真理在上面,在一切之上;可是没有告诉他,真理会下来——进入一个具体的身体,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具体的地方,和人一起生活、受苦、死去。
公元三八六年夏天,在米兰的一个花园里,他在极度的内心挣扎中,听到隔壁有个孩子反复唱着一句话:"拿起来读,拿起来读。"他拿起手边的《圣经》,翻开,读到了保罗的一段话。他后来说:一道确定的光照进了我的心,一切疑惑的黑暗都消散了(VIII.12)。
他皈依了基督教。后来,他回到北非,当了希波城的主教,写了无数的书,成了西方基督教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
◆六、理念进了神的心里
奥古斯丁怎样安放柏拉图的理念?
他有一篇很短的文字,题目就叫《论理念》。他说:
理念,是事物的某种原初的形式或者稳定不变的理由;它们自己不是被形成的,所以是永恒的,并且总是以同样的方式存在;它们包含在神的理智之中。(《八十三个问题》第四十六问)
理念,被搬进了神的心里。
在柏拉图那里,理念在"天外之地",它们是自己存在的,连造物主也要看着它们去造宇宙。在奥古斯丁这里,理念是神的思想:神在创造世界以前,心里就有了一切事物的样子;他照着自己心里的这些样子,造出了世界。
那人怎样认识理念?柏拉图说是回忆——灵魂在出生以前见过。奥古斯丁不接受灵魂的前世,他提出了另一个说法:光照。神是真理的光,照亮人的心灵,让人能在心里看见永恒不变的真理——就像太阳照亮万物,让眼睛能看见它们(这又是第十八章那个太阳)。
于是,第三十一章那个问题——人怎样知道他不知道的东西——在奥古斯丁这里有了一个新的答案:不是你前世见过,而是神此刻在照亮你。
◆七、另一个奥古斯丁:记忆的大厅
然而,奥古斯丁还有另一面。这一面,让他在柏拉图主义的历史里,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人物。
他写了一本书,叫《忏悔录》。
这是西方历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自传:一个人从出生开始,一年一年地讲自己的一生——吃奶,学说话,上学挨打,偷梨,初恋,读西塞罗,加入摩尼教,母亲的眼泪,朋友的死,在米兰的挣扎,花园里孩子的歌声,母亲在港口城市奥斯蒂亚临终前和他的最后一次谈话。
在这本书的第十卷,他转向了一个问题:我是谁? 他发现,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进入自己的记忆:
我来到记忆的田野和宽广的宫殿,那里储藏着无数的影像……那里有我自己,我遇见我自己,想起我自己:我做了什么,什么时候、在哪里做的,做的时候心情如何……(X.8,意译)
记忆的力量真大,我的神,大得令人战栗:那是一个深不可测、无边无际的深处。这就是心灵,这就是我自己。我自己是什么?(X.17)
在第十一卷,他转向了时间:过去已经不在了,将来还没有来,现在一瞬即逝——那么时间在哪里?他的回答是:时间,就在心灵的伸展里——对过去的记忆,对现在的注意,对将来的期待(XI.28)。
然后,是第十卷里最有名的那段话:
我爱你太晚了,你这古老而又如此新鲜的美啊,我爱你太晚了!你在我里面,我却在外面,在那里找你……(X.27)
◆八、用 SDE 看这一段历史
第一,普罗提诺把柏拉图体系里的"单向"推到了极致。
第二十一章说过,柏拉图理念论的第五步是"单向":解释只能从上往下,下面的不能改写上面的。
普罗提诺的流溢说,是这个"单向"的最纯粹的形态:一切从太一往下流,越往下越弱;太一溢出了一切,却完全不受它溢出的东西的影响;下面的东西只能做一件事——往回飞,飞回太一。
没有回写。太一不会因为万物而有丝毫改变。
而且,第十八章说过的那个"超越于存在之上"的善,在普罗提诺这里,被推得更高、更远——D1(意义的目标)被推到了一个连"是"都不是、连"一"都不配说的地方。 意义的来源,成了一个绝对不可接近、只能在极少数的神秘时刻"合一"的东西。
第二,"羞于有身体"——E 被当作了"光的尽头"。
普罗提诺说,质料是光的尽头,是黑暗,是缺乏,甚至是恶。他为自己住在身体里感到羞耻,不肯让人画像。
这是第二十七章《蒂迈欧》里那个"私生子"的进一步降格:容器,从一个"几乎不可信"的私生子,变成了"恶"。
SDE 会说:这是西方思想史上 E 的一次大塌缩。一切纠缠——身体、物质、具体的时间和地方——都被看作要摆脱的东西。"孤独者飞向孤独者":离开一切纠缠,一个人独自飞向一个独自的东西。
可是,请想一想第俄提玛:生育,需要美;怀孕的人,要在美的东西面前才能生出来。普罗提诺的"雕刻你自己的雕像",是一个美丽的比喻;可是一尊雕像,只能在一块石头上雕出来——没有石头,就没有雕像。 普罗提诺要削掉的,恰恰是让雕像能够显露出来的那块石头。
第三,奥古斯丁:理念在神心里——先在化被最后一次加固。
柏拉图的理念,在"天外之地",至少还是一个可以争论的哲学假设。奥古斯丁把理念放进了神的心里,这就让它和一个宗教信仰结合在了一起:理念先于万物而在,因为神在造万物之前就想好了它们。
从此以后一千多年,"真理先在,知识是被照亮、被发现",不再只是一种哲学,而成了一种信仰。怀疑它,就不只是在怀疑一个理论,而是在怀疑神。
第四,然而,"道成了肉身"——一个没被柏拉图派说出的发生。
奥古斯丁说,他在柏拉图派的书里,找到了"道",却没找到"道成肉身"。
这句话,从 SDE 的角度看,非常耐人寻味。柏拉图派的真理,永远在上面,不下来;而基督教的核心,是一个下来的故事:永恒进入了时间,无限进入了一个有限的身体,真理出生在一个具体的地方、一个具体的家庭,和具体的人一起吃饭、说话、受苦、死去。
我不在这里讨论这个信仰本身。我只想指出:奥古斯丁认为,柏拉图主义缺了的那一块,正是"进入纠缠"的那一块。 他在柏拉图派那里找到了永恒,却找不到永恒和具体的人之间的桥。
第五,《忏悔录》:一部自我界的发生史。
最后,是奥古斯丁最独特的地方。
《忏悔录》讲的,是一个人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他自己的:吃奶,学语,偷梨,读书,迷茫,挣扎,皈依。每一段经历,都在改变他;每一次改变,都是在前一段的基础上发生的;最后那一次花园里的皈依,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几十年的挣扎积累到顶点、在一个孩子的歌声里"突然"释放出来的。
这是 SDE 意义上的一部自我界的发生史:在一片纠缠(母亲、朋友、城市、书、欲望、宗教)里,经过一长串差异(每一次迷失和转变),一个"我"显露了出来。
而且奥古斯丁在第十卷发现:"我"就在记忆里,而记忆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深处。 他问"我自己是什么",却找不到一个现成的、固定的答案——他找到的,是一个不断在储存、遗忘、重新想起、重新组织的过程。
第三十一章里,第俄提玛说:知识在不断离开,又通过复习不断被重新生出来;一个人的性情、习惯、意见,都在不断地生、不断地灭。奥古斯丁在自己身上,看见了同样的事。
可是,他给这个过程的解释是:这一切,都是为了回到神那里去——"我爱你太晚了……你在我里面,我却在外面找你。"一个人一生的发生,被读成了一次漫长的回归:回到本来就在那里、本来就在他里面的那个真理。
又一次,发生被读成了回忆。
◆九、理念进了教堂
从柏拉图到普罗提诺,再到奥古斯丁,理念走完了一段奇特的旅程:
在柏拉图那里,它在"天外之地",是一个会被学生攻击(《巴门尼德》)、会被自己松动(晚期对话)的哲学假设。
在普罗提诺那里,它成了从太一流溢出来的理智,成了一个灵魂要"飞回去"的家。
在奥古斯丁那里,它进了神的心里,成了信仰的一部分。
公元五二九年,查士丁尼皇帝关闭了雅典的哲学学校。可是理念没有随之消亡——它早已搬进了教堂,搬进了修道院,搬进了一千年的神学里。直到十五世纪,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资助费奇诺把柏拉图的全部对话翻译成拉丁文(第三十三章提过他),人们才重新读到了那个会怀疑、会动摇、会写困惑对话和《巴门尼德》的柏拉图。
可那时,"理念先在"已经在欧洲人的心里住了一千年。 它不再需要论证了。它成了一种"本来如此"——就像第三十七章那个高贵的谎言说的:一代人不信,两代人半信,三代人就觉得本来就是这样了。
这一次,是三十代人。
数学家为什么多半是柏拉图主义者
◆一、一个数学家的自白
一九四〇年,英国剑桥,一位六十三岁的数学家写了一本薄薄的小书,题目叫《一个数学家的辩白》。他叫哈代,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数论学家之一,也是发现印度天才拉马努金、并把他请到剑桥的那个人。
在这本书里,哈代说了一段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
我相信,数学的实在在我们之外;我们的任务,是去发现它、观察它;而那些我们夸张地称为自己"创造"的定理,只不过是我们对观察所做的笔记。(第22节)
数学的真理,本来就在那里;数学家只是发现者、观察者、记录者。
这是一个再纯粹不过的柏拉图主义的宣言。而哈代并不孤单。
◆二、一长串名字
在二十世纪的数学和逻辑学里,有一长串最顶尖的人物,都在不同程度上持有这种看法。
弗雷格,现代逻辑的奠基人。他在一九一八年的文章《思想》里说:有一个"第三领域"——既不是外部世界的物理事物,也不是我们心里的主观观念,而是思想的领域。一个真的思想,比如毕达哥拉斯定理,它的真,"不依赖于任何人承认它是真的,它不需要承载者……它是永恒地真的"。人们不是创造了它,而是抓住了它。
哥德尔,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逻辑学家,一九三一年证明了著名的"不完全性定理"。他是一个坚定的柏拉图主义者。他在一九六四年的一篇文章里说:
尽管集合论的对象离感觉经验很远,我们对它们还是有某种类似于知觉的东西——这一点,从公理把自己强加给我们、让我们觉得它们是真的,就可以看出来。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应该对这种知觉——也就是数学直觉——比对感官知觉更缺乏信任。(《什么是康托尔的连续统问题?》增补版)
数学直觉,是一种"看见"——就像眼睛看见颜色一样,心灵看见了数学对象。 这几乎就是柏拉图说的:灵魂的眼睛,看见理念。
有人统计过,在职业数学家里,柏拉图主义——相信数学对象独立于人而存在、数学家是在发现而不是发明——一直是最普遍的立场,至少在他们工作的时候是这样。数学家戴维斯和赫什在一九八一年的《数学经验》一书里,开过一个有名的玩笑:
一个典型的职业数学家,工作日是柏拉图主义者,星期天是形式主义者。
意思是:他们在做数学的时候,感觉自己在探索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可是到了周末,被哲学家追问"那个世界在哪里"的时候,又退回去说:数学只是一套符号游戏,按规则推演而已。
◆三、为什么会这样
数学家为什么这么容易成为柏拉图主义者?这不是因为他们读了柏拉图,而是因为做数学的那种经验,天然就像柏拉图描述的那样。
第一,数学结果有一种"不由你"的感觉。
你定义了什么是质数,接下来,"质数有无穷多个"这件事,就不由你决定了——它就是真的,你想让它是假的都不行。你定义了一个复数,接下来,欧拉公式 e^(iπ)+1=0 就摆在那里,简洁得惊人,好像它早就在那里等着被看见。
这种"我定下了规则,结果却不由我"的感觉,非常强烈。它让人觉得:结果不是我造的,是我找到的。
第二,数学结果是普遍的、永恒的。
第四章讲过: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今天成立,明天成立,在雅典成立,在叙拉古也成立。毕达哥拉斯定理,古巴比伦人知道,古代中国人知道(《周髀算经》里的"勾股"),古希腊人证明了——不同的文明,独立地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这不正说明,那个地方本来就在那里吗?
第三,数学惊人地"管用"。
一九六〇年,物理学家维格纳写了一篇很有名的文章,题目叫《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合理的有效性》。他说:数学家为了纯粹的数学兴趣发展出来的东西——比如复数、矩阵、黎曼几何——后来一次又一次地成了描述物理世界最精确的语言。量子力学用复数,相对论用黎曼几何。为什么在纸上玩出来的东西,会和宇宙的运转如此吻合? 维格纳说,这是一个奇迹,一个我们既不理解、也不配得到的礼物。
柏拉图主义对这个奇迹有一个现成的解释:因为数学对象是真实存在的,而物理世界"分有"了数学的结构——就像《蒂迈欧》里,造物主是用数学比例和几何图形造出宇宙的。
◆四、可是,也有反例
然而,数学的历史上,也有一些事情,让这幅"数学真理永恒不变、等着被发现"的图画出现了裂缝。
第一个裂缝:√2。
第四章讲过,柏拉图熟悉当时最前沿的"不可公度"的研究。据说,在毕达哥拉斯派内部,当有人发现正方形的对角线和边"不可公度"——也就是√2不能写成两个整数之比——的时候,整个学派陷入了危机:他们相信"万物皆数",而"数"就是整数和整数之比;现在突然出现了一个"不是数"的长度。传说中,泄露这个秘密的人被扔进了海里。
这个传说未必可靠。但它说明了一件事:一个被认为"永恒不变"的数学信念,被一个新的发现推翻了;然后,"数"的概念本身被扩大了。 后来,人们发展出了无理数的理论,√2成了"数"。
那么,√2是"本来就是数"、只是古人没看出来?还是它是在这场危机中、经过两千年的发展,被做成了一个数?
第二个裂缝:平行线。
两千年来,欧几里得的几何被认为是关于空间的永恒真理,是人类知识最确定的典范——康德甚至认为,欧氏几何是人类心灵感知空间的先天形式,不可能是别的样子。
其中有一条公设,一直让数学家不太舒服: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和它平行。 它不像其他公设那样显而易见。两千年里,很多人试图从其他公设推出它,都失败了。
十九世纪,罗巴切夫斯基、鲍耶,后来还有黎曼,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假设这条公设不成立——假设过直线外一点,可以有无数条平行线,或者一条都没有。他们本以为会推出矛盾,结果没有。他们得到了一套同样严格、同样自洽的新几何。
然后,二十世纪初,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告诉我们:我们这个宇宙的空间,在大尺度上,不是欧几里得的,而是弯曲的——更接近黎曼的几何。
那个"永恒不变的空间真理",原来只是许多种可能的几何中的一种;而哪一种描述我们的宇宙,要由宇宙本身——物质怎样分布、引力怎样作用——来决定。
第三个裂缝:哥德尔自己。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那个坚定的柏拉图主义者哥德尔,在一九三一年证明的不完全性定理,恰恰说明了:任何一个足够强大、自洽的数学公理系统里,总有一些真命题,在这个系统内部是证明不了的;而且,这个系统的自洽性本身,在系统内部也证明不了。
哥德尔自己的解读是:这说明数学真理比任何形式系统都大——所以数学真理是独立存在的,形式系统只能捕捉它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柏拉图主义的读法。
SDE 会给出另一种读法,这里只作为一个类比提出,不作为数学结论:一个体系,不能在自己内部把自己封顶。 第十六章讲过 SDE 的那条原理——"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哥德尔的定理,在数学的最严格的领域里,给出了一个和这条原理惊人相似的结果:任何一套足够丰富的体系,都会在自己的边界上长出它自己说不完的东西。
◆五、一个做计算数学的人的经验
说到这里,我想说一点自己的经验。
我是做计算数学出身的,多年研究的是一些很"几何"的东西:比如,在平面上给你一堆散乱的点,怎样把它们连成三角形,连得最好?
数学上有一个经典的答案,叫德劳内三角剖分。它有一个很漂亮的性质:在同一堆点的所有可能的三角剖分里,德劳内三角剖分让最小的那个角尽可能大——也就是说,它尽量避免又尖又细的三角形。这是一个定理,证明是严格的、普遍的,谁来证都一样。
这看起来很"柏拉图":对于一堆给定的点,那个"最好的"三角剖分,好像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
可是,请注意那个前提:"对于一堆给定的点"。
点在哪里,决定了三角形长什么样。换一堆点,就是另一个剖分;加进一个点,附近的三角形就要重新连。而那些点,在实际的工程问题里,是怎么来的?是从一个飞机机翼的形状、一块岩石的扫描、一片水域的边界里取来的;取多少、取在哪里,本身就要根据你要解决的问题来决定;很多时候,还要一边算一边加点、一边调整——比如另一种叫重心维诺图的结构,就是让点一轮一轮地移动到自己所在区域的重心,反复迭代,直到稳定下来。
在这个过程里,"最好的剖分"不是一次性找到的。它是在问题、数据、算法、每一轮的调整之间,一步一步生成的;它的"最好",是相对于这个问题、这堆点、这个目标的最好。
那个定理——"最小角最大"——当然是真的。但它的真,是在一个非常具体的纠缠里的真:给定平面,给定点,给定"好三角形"的标准。换了纠缠,比如到了曲面上、到了三维空间里,许多在平面上成立的漂亮性质,就不再成立了。
所以,从我自己做数学的经验来说:数学结果的"不由你"是真实的,但它的"不由你",是由它所在的那片纠缠决定的,而不是由一个在天上的理念决定的。
◆六、用 SDE 看数学柏拉图主义
第一,SDE 承认数学的"客观性",但把它放在纠缠里,而不是放在天上。
SDE 在讲 E 的时候,有一个说法,叫"数学三界化":数学不只属于理念界。三界各有各的数学——理念界有理念的数学(数论、集合论),现实界有现实的数学(物理定律本身,是现实界本有的场模式,不是拿理念的数学去套的),自我界也有自我的数学(一个人终于看清了自己反复出现的模式,那就是他自我信息上升到了"数学"那一级)。
在这个框架里,数学的"客观性",是一束高度稳定的纠缠自己的客观性:你定下了质数的定义,这束纠缠就开始按照它自己的方式展开,结果不由你决定——不是因为有一个天外的"质数本身"在那里,而是因为你定下的这些东西,彼此纠缠出了一个你控制不了的结构。
第二,维格纳之问:为什么数学在物理中这么管用?
SDE 给出的回答是:不是理念界的数学神奇地够得着现实界,而是理念界的场模式和现实界的场模式,本来就同源。
数学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几何学起源于丈量土地,算术起源于计数和交换,微积分起源于研究运动和变化。人类最早的数学,本来就是从现实界的纠缠里长出来的;后来,这些数学在理念界里发展出了自己的生命,长得很远很远;可是,它们的根,仍然和现实界的纠缠连在一起。所以,当它们重新被拿回来描述物理世界时,常常能对得上——就像一棵树的枝叶长得很远,却和根共享着同一套生长的方式。
第三,数学家的"发现感",是一种真实的经验,但被错误地解释了。
哈代说:我们以为是创造的定理,其实只是观察的笔记。
这种"发现感"是真实的。可是 SDE 会说:它是发生的经验,而不是发现的证据。
请回想第十四章《第七封信》里那句话:在长时间的共同用功之后,那个东西"突然在灵魂里生出来,就像火花从火里跳出来"。一个数学家苦苦思考一个问题几个月、几年,某一天突然看见了证明——那种"它本来就在那里"的感觉,恰恰是长时间的张力积累之后、在一瞬间模式转换时的感觉。它感觉像是"看见",是因为它来得突然、来得完整、来得不由你。
可是,火花不是在火里藏着、等着被找到的。火花是火烧出来的。
第四,那句玩笑话的真意。
"工作日是柏拉图主义者,星期天是形式主义者。"
SDE 会说:这个玩笑,恰好说出了数学家的真实处境。工作日,他们身在数学的纠缠之中——那束纠缠非常真实、非常有力,结果不由他们,所以他们感到自己在探索一个真实的世界;星期天,他们退出了那束纠缠,从外面看,只看见一堆符号和规则,于是又觉得那只是游戏。
两种感觉都是真的,但都只是一半。 数学既不是天外的理念,也不是空洞的符号游戏;它是一束在人类几千年的实践中、在理念界和现实界的反复交织中,被不断发生、不断维持着的、极其稳定的纠缠。
柏拉图说:几何学是通往理念的第一级台阶。
SDE 说:几何学,是人类最早、最成功地让一片纠缠变得高度稳定的地方。它的稳定,让它看起来像是永恒的;可它的永恒,是一场持续了几千年、还在继续的发生。
"一连串脚注"与"开放社会的敌人"
◆一、两个二十世纪的判词
二十世纪,关于柏拉图,有两句话流传得最广。
一句是赞美的:整个欧洲哲学传统,不过是对柏拉图的一连串脚注。——这是英国哲学家怀特海说的。
一句是控诉的:柏拉图是开放社会的敌人,是极权主义的思想源头。——这是奥地利出生的英国哲学家波普尔说的。
一个把柏拉图捧上了天,一个把柏拉图推上了被告席。这一章,我们看看这两句话都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它们各自说对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二、怀特海:那句话的原意
阿尔弗雷德·诺斯·怀特海,一八六一年生于英国,本来是数学家——他和他的学生罗素合写了三大卷的《数学原理》,试图把全部数学建立在逻辑之上。六十多岁时,他去了美国哈佛大学,转向哲学,写出了一部极其艰深的形而上学巨著:《过程与实在》(1929)。
那句著名的话,就出自这本书的第二部第一章:
对欧洲哲学传统,最稳妥的一般概括是:它由一连串对柏拉图的脚注构成。
可是,很少有人读下一句。怀特海紧接着说:
我指的,不是学者们从他的著作里抽取出来的那个系统的思想体系。我暗指的是,散落在他著作里的丰富的一般观念。
也就是说:怀特海说"一连串脚注",不是说后来的哲学家都在重复柏拉图的学说——理念论、回忆说、哲学王——而是说,柏拉图在他的对话里提出了那么多的问题、那么多的想法,后来两千年的哲学家,无论同意还是反对,都是在接着他的某一个想法往下写。
这和本书的判断,正好对上:柏拉图留下的,不是一个封闭的体系,而是一片还在发生的土壤。
◆三、怀特海读到了哪个柏拉图
更有意思的是:怀特海自己,是一个"过程哲学家"。
他的整个哲学,建立在一个和柏拉图的理念论几乎相反的前提上:实在,不是由一些不变的"东西"构成的,而是由一个个"事件"、一个个"生成的过程"构成的。 他反对把世界看成是一堆静止的实体,他把这种看法叫作"错置具体性的谬误"——把抽象的东西(比如"物质""实体")当成了最具体、最真实的东西,却忽略了真正具体的东西:一个个正在发生的过程(《科学与现代世界》,1925)。
一个过程哲学家,为什么这么推崇柏拉图?
因为怀特海读到的柏拉图,主要不是《斐多》和《理想国》里的那个柏拉图,而是晚年的柏拉图——特别是《智者》和《蒂迈欧》。
在另一本书《观念的冒险》(1933)里,怀特海说,柏拉图最伟大的发现之一,是这样一个思想:
世界的创造,是说服对强力的胜利。
这句话,就来自第二十七章讲过的《蒂迈欧》:理性不是强迫必然,而是说服必然。 怀特海把它推到了极致:宇宙的秩序,不是一个全能的神用强力加上去的,而是在无数的过程中,通过一种温和的"说服",一点一点地形成的。
所以,怀特海的那句话,还可以读出另一层意思:后来的哲学家们,最好是去给柏拉图书里那些"丰富的一般观念"做脚注——特别是那些他自己没有展开的观念:说服,生成,编织,容器。
◆四、波普尔:在战争中写成的书
卡尔·波普尔,一九〇二年生于维也纳。他以科学哲学闻名:他提出,科学理论的标志不是能被"证实",而是能被"证伪"——一个理论,只有当它说出了"什么事情一旦发生,我就错了",它才是科学的。
一九三七年,纳粹的阴影笼罩欧洲,出身犹太家庭的波普尔离开奥地利,去了新西兰,在坎特伯雷大学教书。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就在那个远离战场的南半球岛国,他写了一部两卷本的大书:《开放社会及其敌人》(1945)。
第一卷的标题,叫《柏拉图的魔咒》。
他后来说,这本书是他的"战时贡献"。他要找到极权主义——纳粹和斯大林主义——在思想上的根源;而他找到的最早、也最有力的根源,就是柏拉图。
◆五、波普尔的指控
波普尔对柏拉图的指控,主要有这么几条:
第一,柏拉图的"正义",是一种极权主义的正义。
第三十五章讲过,柏拉图定义正义为"每个人只做一件事,各安其位",越位是最大的恶。波普尔说:这等于说,正义就是维护阶级统治的稳定;一个人对城邦是否正义,只看他是否安于自己的阶级地位。这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正义——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而恰恰是它的反面。
第二,柏拉图主张统治者撒谎。
第三十七章讲过"高贵的谎言"。波普尔说:一个主张统治者可以为了"城邦的利益"对人民撒谎的哲学家,就是在为宣传和操纵辩护。
第三,柏拉图想让社会停止变化。
第三十九章讲过,柏拉图认为"一切生成的东西都必定衰亡",理想城邦会一步步堕落。波普尔说:柏拉图最深的恐惧,是变化;他的全部政治设计,都是为了阻止变化——把社会冻结在一个理想的状态里,让它不再衰败。而一个害怕变化、想要冻结历史的社会,就是一个封闭社会。
第四,柏拉图背叛了苏格拉底。
这是波普尔最动感情的一条。他说:苏格拉底是开放社会的伟大代表——他说"我知道我不知道",他欢迎一切批评,他相信每个人都可以通过理性的讨论接近真理,他为了言论自由而死。而柏拉图,把苏格拉底变成了一个为封闭社会辩护的人——在《理想国》里,苏格拉底主张审查、主张撒谎、主张由少数人统治;在《法律篇》里,不信神的人要被关起来。苏格拉底若活在柏拉图的理想国里,一定会被再杀一次。
第五,要问的不是"谁该统治"。
这一条最重要,也最有建设性。波普尔说:柏拉图提出了一个错误的问题——"谁应该统治?"他的回答是:最好的人,最有智慧的人。可是这个问题本身就错了。我们应该问的是:
我们怎样组织政治制度,才能让坏的或者无能的统治者,不至于造成太大的危害?
也就是说:不要指望找到一个永远正确的统治者,而要设计一套制度,让任何统治者都可以被批评、被纠正、被和平地撤换。
◆六、对波普尔的反驳
波普尔的书一出版,就引起了巨大的争议。很多研究柏拉图的学者认为,他的指控太过火,甚至是歪曲。
一九五三年,美国学者列文森写了一本厚厚的书,题目就叫《为柏拉图辩护》,逐条反驳波普尔:他说,波普尔把二十世纪的概念硬套在一个古希腊人身上;他断章取义,忽视了柏拉图对僭主的痛恨、对统治者贪欲的警惕(统治者不许有私产)、对女性平等的主张;他把一部哲学著作中的思想实验,当成了一份政治行动纲领。
还有一种很不同的读法,来自政治哲学家列奥·施特劳斯。他认为,《理想国》不应该被字面地理解为柏拉图心目中的理想政治方案;它更像是一部反讽之作:柏拉图恰恰是在向读者展示,一个完全按照"正义"来设计的城邦会有多么荒谬、多么不可能——第九卷结尾那句"城邦的样板在天上,重要的是在自己心里建立它",就是这个意思。
这些争论,至今没有结束。
◆七、用 SDE 看这两句判词
第一,怀特海说对了:柏拉图是一片土壤,不是一座神殿。
"一连串脚注"——不是对一个体系的注释,而是对一堆"丰富的一般观念"的接续。这和本书的核心判断一致:柏拉图真正留给后世的,不是理念论这座完工的神殿,而是他在对话里、在学园里、在一辈子的修改中,留下的一片还在发生的土壤。
而且,怀特海作为一个过程哲学家,特别看重的,恰恰是柏拉图晚年那些"半成形"的观念:说服、生成、容器。第二十八章说过,晚年的柏拉图处在自己思想的介生态里,看见了差异和纠缠,却没有推开那扇门。怀特海,是二十世纪少数几个认真走进那扇门的人之一。
第二,波普尔的核心问题,就是 SDE 说的"判错权"问题。
"不要问谁该统治,要问怎样让坏的统治者造成的危害最小"——这句话,和第三十九章 SDE 的结论几乎一模一样:问题不在于"谁"来判错,而在于判错有没有通道——一条让判断能够被检验、被回写、被修改的通道。
波普尔的"开放社会",用 SDE 的话说,就是一个判错权分散、回写通道畅通的社会:任何人都可以批评,任何政策都可以被检验,任何统治者都可以被撤换。波普尔的科学哲学——科学理论必须可以被证伪——也是同一个道理:一个理论,只有当它留下了被判错的通道,它才是活的。
在这一点上,SDE 和波普尔站在一起。
第三,但波普尔漏掉了柏拉图的另一只脚。
波普尔把柏拉图读成了一个一心要冻结社会、阻止变化的人。这读对了一半——《理想国》的城邦设计,确实是在用"冻住"对抗"衰亡"。
可是,波普尔几乎没有看到柏拉图的另一只脚:
- 那个写对话、让每个人都能反驳苏格拉底的柏拉图;
- 那个办学园、让学生推翻老师的柏拉图;
- 那个在《巴门尼德》里亲手攻击自己学说的柏拉图;
- 那个在《法律篇》里说医生要从病人那里学习、法律要先说服再命令、要派观察员出国学习的柏拉图;
- 那个在《第七封信》里说真东西只在长久的共同生活和互相摩擦中生出来的柏拉图。
这个柏拉图,恰恰是一个开放社会的实践者。
波普尔说柏拉图背叛了苏格拉底。SDE 会说:柏拉图的学说确实离开了苏格拉底,可是他的写作和他的学园,一直在延续苏格拉底。被背叛的,不是苏格拉底本人,而是柏拉图自己的另一半。
第四,两句判词,各自只看见了一只脚。
怀特海看见的,主要是那只"在一起的长久追问里生出来"的脚——丰富的观念、说服、生成。
波普尔看见的,主要是那只"本来就在那儿"的脚——理念、哲学王、冻结、审查。
两个人都是对的,也都是片面的。 柏拉图既是"一连串脚注"所从出的那片丰饶的土壤,也是"开放社会的敌人"所从出的那座封闭的神殿。
本书从前言开始就在说这两只脚。怀特海和波普尔,恰好是两千年后,站在这两只脚旁边的两个人。
◆八、一个问题
最后,留一个问题给下一章。
波普尔说,柏拉图的魔咒,一直持续到了二十世纪的极权主义。怀特海说,整个欧洲哲学都是柏拉图的脚注。
如果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那么——柏拉图对后世最深的影响,到底是什么?
不是某一条具体的学说。理念论在中世纪就被改造了,在近代又被一次次批评;哲学王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回忆说今天几乎没有人相信。
那么,是什么?
下一章,SDE 要给出一个回答:柏拉图对后世最深的影响,是一种看待知识的方式——"知识就是发现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 这种方式,比任何具体的学说都活得更久;它渗透进了神学、数学、自然科学,渗透进了我们今天的课堂和实验室;它成了西方文明的地基。
这就是"发现学"。下一章,我们看看这个地基是怎样浇下的,以及它的裂缝在哪里。
SDE 解构:发现学的地基是这样浇下的
◆一、什么是"发现学"
从前言开始,本书一直在用"发现"和"发生"这一对词。这一章,第七编的最后一章,我们把"发现学"作为一种看待知识的整体方式,完整地摆出来,看看它是怎样从柏拉图开始、一层一层浇成西方文明的地基的。
SDE 把发现学概括为三块地基:
第一块,对象先在。 知识要认识的那个东西,在被认识之前,就已经完整地存在着了。美本身在灵魂出生前就在;自然定律在牛顿之前就在;电子在汤姆孙之前就在。知识,是走向一个已经在那里的东西。
第二块,方法中立。 认识的方法——观察、推理、实验、测量——像一扇透明的窗户,让我们看见那个东西本来的样子;方法本身不改变被认识的东西。好的方法,就是一扇越来越干净的窗户。
第三块,知识累积。 知识像一座不断加高的大楼:每一代人发现一点,后人在前人的基础上再发现一点;错误的东西被淘汰,正确的东西被保留,知识总量不断增加,越来越接近那个完整的真理。
这三块地基,每一块,都可以在柏拉图那里找到它的第一次浇筑。
◆二、第一块地基:对象先在
柏拉图浇下了它。
理念,是最纯粹的"先在的对象":它永恒,不生不灭,不依赖任何人;灵魂在出生以前就见过它;学习,就是回忆起它。第二十一章把这个动作叫作"先在化":把一个在纠缠中发生出来的显露,说成是先于一切纠缠而在的东西。
然后,这块地基被一代一代地加固。
普罗提诺和奥古斯丁(第四十一章)把理念放进了太一的流溢和神的心里:对象先在,因为神在创造世界以前,就已经想好了它。一千年里,这成了信仰的一部分。
十七世纪,当近代科学兴起时,"先在的对象"换了一身衣服,但骨架没变。伽利略在一六二三年写道:
哲学写在这本宏大的书里——我说的是宇宙——它一直向我们的注视敞开着;可是,如果不先学会理解它的语言、认识它的字母,就读不懂它。它是用数学的语言写成的,它的字母是三角形、圆和其他几何图形。(《试金者》)
宇宙,是一本已经写好的书;科学家的任务,是去读它。这和《蒂迈欧》里造物主用几何图形造宇宙,是一脉相承的。
牛顿说,他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这个定律,在他发现以前就在支配着行星的运行。笛卡尔说,有一些"天赋观念"——比如神、数学真理——是我们天生就有的,不是从经验里来的;这几乎就是柏拉图的回忆说。
到了十八世纪末,康德做了一件看起来是颠覆、其实是加固的事。前言讲过:康德说,我们能认识的,只是现象;在现象背后,有一个"物自体"——现象的来源者——它存在,但不可知。
这个"不可知的物自体",就是"对象先在"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们认识不了它,但它一定在那里。 前言说,这是一个被封住、却没有被补上的亏空。
然后,是第四十二章的弗雷格、哥德尔、哈代:数学对象在"第三领域"里,数学家是观察者、发现者。
从柏拉图的天外之地,到奥古斯丁的神心,到伽利略的宇宙之书,到康德的物自体,到弗雷格的第三领域——"先在的对象"换了五次地址,但它一直都在。
◆三、第二块地基:方法中立
柏拉图也浇下了它。
洞穴喻里,那个走出洞穴的人,终于看见了太阳本身——不是影子,不是倒影,而是"在它自己的位置上"的太阳。灵魂的眼睛一旦转对了方向,就能看见东西本来的样子。线段喻里,辩证法是最高的方法,它能一路上升,直到一个"不需要假设的原理"。
这里的假设是:有一种方法,能让我们看见东西本身,而不是看见我们的方法造出来的东西。 方法,是一扇可以擦得完全透明的窗户。
近代科学把这扇窗户变成了实验和测量:一个好的实验,排除了观察者的偏见、排除了干扰因素,让自然"自己说话"。一台好的仪器,客观地、中立地记录下事物本来的样子。
◆四、第三块地基:知识累积
这一块,柏拉图浇得最隐蔽。
线段喻和洞穴喻,都是一条向上的、单向的路:从影子到倒影,从倒影到实物,从实物到数学,从数学到理念,从理念到善。每往上一级,就更接近真理一步;到了顶上,就到头了。第十六章说,这是一条"单行道"。
这条单行道,后来变成了"进步"的观念:知识是一级一级往上爬的阶梯,每一代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我们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完整的真理——就算永远到不了顶,方向也是确定的。
◆五、三道裂缝
这三块地基,支撑了西方文明两千年。它们孕育了神学、哲学、近代科学,支撑了无数伟大的发现和发明。SDE 不否认这一点。
可是,SDE 认为,这三块地基上,有三道越来越宽的裂缝。发现学在这三个地方,给不出令人满意的解释。
第一道裂缝:同一个对象,为什么会被认识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举一个例子:心脏。
在古希腊的一些传统里(包括亚里士多德),心脏被认为是灵魂和思想的所在——人用心思考。在十七世纪,英国医生哈维证明了血液循环,心脏被认识为一台泵——一台机器,把血液推向全身。到了今天,心脏在医学研究中,越来越多地被当作一个可以在计算机里模拟的复杂系统——电信号、肌肉收缩、血流动力学,在一个数学模型里一起运转。
灵魂之座,机械泵,可计算的仿真系统——这是同一颗心脏吗?
发现学会说:是同一颗心脏,只是我们对它的认识越来越接近真相了——亚里士多德错了,哈维对了一部分,今天的模型更对。
可是,这个说法有一个问题:今天的模型,真的只是"更接近"哈维的泵吗?还是它问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看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亚里士多德的"灵魂之座",真的只是一个"错误"吗?还是在那个时代的整片纠缠里——那时的医学、那时的哲学、那时的人对生命的理解——它是一个合理的、甚至是必然的显露?
SDE 会说:心脏在不同时代,被知识化为不同的显露,是因为它处在不同的纠缠里。 不是一个先在的"心脏本身"被越看越清楚,而是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工具、不同的问题中,心脏一次一次地被重新发生为一个知识对象。
第二道裂缝:新的知识,是从哪里来的?
这就是第十九章的美诺悖论。
发现学说:新知识,是发现了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可是,如果它本来就在那里,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被那个人发现? 为什么牛顿之前一千年没人发现万有引力?为什么是爱因斯坦、而不是别人,想到了相对论?
发现学只能说:那是天才,那是灵感,那是运气。可是这等于没有解释。
第十九章沙地上那个小奴隶告诉我们:新知识是在一片精心准备的纠缠里——希腊语、计数、沙地、苏格拉底的提问——经过一步一步的差异,第一次生出来的。牛顿之所以能在那时"发现"万有引力,是因为那时的纠缠——开普勒的定律、伽利略的力学、笛卡尔的解析几何、他自己发明的微积分——已经厚到了能让这个东西发生的程度。
创造,不是从一个预存的库存里"取出"东西,而是在纠缠中让一个新东西第一次显露。
第三道裂缝:知识为什么会死?
发现学说:知识是累积的,正确的保留,错误的淘汰。
可是,请想一想燃素。十八世纪,化学家们普遍相信:可燃的东西里含有一种叫"燃素"的物质,燃烧就是燃素被释放出来。这个理论,解释了很多现象,被当作知识,教了几十年。后来,拉瓦锡用氧化理论取代了它。
再想一想以太。十九世纪,物理学家们普遍相信:光是一种波,波需要介质,所以宇宙中充满了一种看不见的"以太"。后来,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让以太变得不再需要。
燃素和以太,只是"错了"吗?
SDE 会说:它们不只是被证伪了——它们死了。它们曾经是活的知识:它们组织了实验,指导了研究,培养了一代科学家,解释了大量现象。然后,当它们所在的那片纠缠变了——新的实验、新的仪器、新的理论——它们就失去了土壤,一点一点地枯萎,最后被遗忘。
知识,像一切生成的东西一样,会生,会老,会死。第三十一章第俄提玛说的:"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让离去的,留下另一个新的、像它的东西。"——这句话,不只适用于人,也适用于知识。
知识不是一座只会加高的大楼,而是一片会生长、也会枯萎、会一茬一茬重新发生的森林。
◆六、三个现场
SDE 还认为:这三道裂缝,在二十世纪以来,在三个现场同时爆发了。
第一个现场,量子测量。
在量子力学里,一个电子在被测量之前,并没有一个确定的位置;测量的方式,会影响测到什么结果。这直接冲击了"方法中立":观察,不再是一扇透明的窗户,它参与了被观察的东西的发生。 前言里那个式子——"现象的特征=F(主体,客体,互动)"——在量子力学里,被推到了最尖锐的地步。
第二个现场,大模型。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能写诗、能证明定理、能回答问题。它们的"知识"从哪里来?不是从某个先在的真理库里取出来的,而是在海量的语言数据里,经过训练中的无数次调整,生成出来的。同一个问题,换一种问法,它可能给出不同的回答。它的"知识",是在数据、结构、训练过程、提问方式之间纠缠出来的。发现学的框架,很难容纳这样一种"知识"。第五十一章会专门讲。
第三个现场,复杂系统。
生态系统、气候、经济、城市、大脑——这些系统的行为,不能从它们的部件里简单地推出来;它们会涌现出新的性质,而这些性质,在部件里是找不到的。第二十三章讲过,柏拉图在《泰阿泰德》里摸到了涌现——音节不只是字母加起来——然后又放开了它。今天,涌现成了科学研究的中心问题之一。
◆七、SDE 的位置:发现是发生的特例
那么,SDE 是要推翻发现学吗?
不是。
SDE 在处理"结构"这个词的时候,有一个重要的正名:S 是显露,不是结构;结构,只是显露的一种特例——显露光谱上最稳定、最清楚、最坚硬的那一端。
对"发现",本书也做同样的处理:发现,是发生的一种特例。
什么时候,"发现"是一个很好的描述?——当一片纠缠极其深厚、极其稳定,以至于在我们的时间尺度上,它几乎不变;在这片纠缠里发生的显露,就会显得像是"本来就在那里"。
几何学的定理,是这样的:它所在的那片纠缠——几千年的数学实践——极其深厚、极其稳定,所以它的定理看起来永恒不变,"发现"它们的感觉极其真实。
行星的轨道,是这样的:太阳系的引力纠缠,在几十亿年里几乎没有变化,所以开普勒和牛顿"发现"的定律,在人类的历史里始终有效。
在这些地方,用"发现"来描述知识,完全没有问题——就像用"结构"来描述一座大楼,完全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把这个特例当成了全部。
一旦我们把"发现"当成一切知识的模式,我们就会: - 看不见知识的来历(第一道裂缝); - 解释不了新东西的诞生(第二道裂缝); - 理解不了知识的死亡(第三道裂缝); - 在纠缠不稳定、变化剧烈的地方——量子、智能、复杂系统,也包括人的成长、社会的变革、艺术的创造——完全失去方向。
◆八、地基是怎样浇下的
最后,回到这一章的标题:发现学的地基,是怎样浇下的?
它是由一个在一切都靠不住的时代里长大的年轻人,在他老师被杀死之后,为了找到一样靠得住的东西,浇下的。
第一编说过:理念,是柏拉图为苏格拉底修的一座坟,也是为苏格拉底追问的那些东西造的一座不会被推倒的神殿。
这座神殿太坚固了。它被普罗提诺加高,被奥古斯丁搬进了教堂,被伽利略写成了一本宇宙之书,被康德封上了最后一道门,被数学家们当作了他们每天工作的地方。
两千四百年后,住在这座神殿里的人,早已忘了它是一座坟。
SDE 要做的,不是拆掉这座神殿——它里面有太多宝贵的东西。SDE 要做的,是打开它的地下室,让人看见:这座神殿,是建在一片土壤上的;这片土壤,是公元前三九九年的雅典,是一间牢房,是一群朋友,是一个病倒在家、没能去送老师最后一程的年轻人;而这片土壤,一直都在生长。
第七编到这里结束。第八编,也是最后一编,我们回到普通人:今天的洞穴在哪里?教育应该做什么?爱与学习是什么关系?在 AI 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读柏拉图?
回到普通人
读柏拉图,不是为了知道一个古人想了什么;是为了在他的问题里,看见我们自己此刻的处境。
今天的洞穴在哪里
◆一、一块发光的石壁
我们再回到洞穴,这一次,把它搬到今天。
一群人坐着,一动不动。不是因为腿和脖子被锁住了,而是因为他们不想动——他们的眼睛,被面前一块发光的"石壁"牢牢吸住了。石壁上,影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一张笑脸,一段舞蹈,一条新闻,一句愤怒的评论,一只猫,一场灾难,一份美食,一个广告……影子来得很快,一个接一个,永不停止。手指轻轻一划,下一个影子就来了。
在他们身后,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举着东西走来走去,把影子投到石壁上。只是今天,举东西的不只是人了,还有一套算法:它记得你在哪个影子前多停了一秒,记得你给哪个影子点了赞,记得你深夜里划过的每一个影子;然后,它挑出你最可能停下来看的下一个影子,投到你面前。
柏拉图洞穴里的囚徒,看到的影子是随机的——举着器物的人走过去,影子就出现,走过去就消失。今天的囚徒看到的影子,是为他一个人精心挑选的。
这是第十七章那幅图景,在两千四百年后的样子。
我知道,把手机比作洞穴,已经是一个被说滥了的比喻。可是,如果我们认真地、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对照柏拉图的原文,会发现这个比喻里有一些常常被忽略的东西。这一章,我们就来做这件事。
◆二、洞穴里的专家
第十七章讲过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洞穴里的囚徒之间,有荣誉和奖赏——给那些最能看清影子、最能记住哪个影子先出现、哪个后出现,因而最能预测下一个影子的人(516c—d)。
今天的洞穴里,也有这样的专家。
他们知道,什么样的标题会让人点进去;什么样的开头三秒会让人留下来;什么样的情绪——愤怒、惊讶、羡慕、恐惧——最容易被转发;什么时间发布,看的人最多。他们研究影子的规律,研究得极其精细,而且他们的研究是有效的:他们确实能预测下一个爆款,确实能让影子被更多人看见。
他们因此获得荣誉和奖赏——流量、粉丝、收入。
SDE 在第十七章说过:影子的知识,不是假的,而是封闭的。 预测影子的规律,在那个洞穴的配置下,是完全有效的真知识;它唯一的局限,是它只在那片纠缠里有效,而囚徒们不知道还有别的纠缠。
今天也是这样。流量的规律是真实的规律;可是一个只懂流量规律的人,他知道的,只是这块石壁上的影子怎样出现、怎样消失——他不知道,那些影子投射的东西,本身是什么;更不知道,在这块石壁之外,还有别的世界。
◆三、为每个人定制的洞穴
今天的洞穴,和柏拉图的洞穴,有一个根本的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洞穴。
柏拉图洞穴里的囚徒,看的是同一面石壁上同样的影子;他们可以互相交谈,说"刚才那个影子是什么",他们至少有一个共同的影子世界。
今天,算法给每个人投的影子,是不一样的。一个人看到的世界,是一个样子;他的邻居看到的,是另一个样子。两个人坐在一起,谈起同一件事,发现彼此看到的"事实"完全不同——不是因为他们对同一件事有不同的看法,而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根本就是不同的影子。
二〇一一年,一位叫帕里泽的美国作家,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名字:过滤气泡。每个人都住在一个由算法为他定制的气泡里,气泡里只有他喜欢看的、他已经相信的东西;气泡外面的东西,他几乎看不到。
用 SDE 的话说:每一个人,被锁在了一片为他单独编织的纠缠里。 这片纠缠非常舒服,因为它是按照他的喜好编的;也正因为这样,它非常封闭——在这片纠缠里,几乎不会有真正的差异进来。一个人看到的,永远是他本来就会同意的东西。
第二十五章《政治家》里,埃利亚客人说过:勇猛的人只和勇猛的人结婚,几代以后会变得疯狂;节制的人只和节制的人结婚,几代以后会变得麻木。同质的纠缠,会让显露一代比一代走向极端、走向僵化。
过滤气泡,就是同质纠缠的一个数字化版本。
◆四、谁来松绑?
第十七章还讲过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洞穴里那个人,不是自己挣脱的。
"假设其中一个人被松了绑,并且被迫站起来……""再假设有人硬拖着他……"——一直有另一个人在。
今天,谁来给洞穴里的人松绑?
不能指望算法。算法的全部目标,就是让你留在石壁前面,看下一个影子,再下一个。它是那些举着器物走来走去的人,不是那个给你松绑的人。
也很难指望一个人自己挣脱。第十七章说过:那个人被松绑时,是痛苦的——火光刺眼,他看不清,他想逃回影子那里去,他认为影子比别人指给他看的东西更真实。今天也是这样:放下手机,走出气泡,去读一本难读的书,去和一个观点不同的人认真交谈——这些都是痛苦的、不舒服的、看不清的。石壁上的影子,舒服得多。
柏拉图的答案,是另一个人:一个已经走出去过的人,回来,给你松绑,逼着你转身,陪着你一步一步往上走。在他的时代,这个人叫苏格拉底;在学园里,这些人是同伴和老师。
今天,这个人是谁?
也许是一位好老师,他不给你标准答案,而是逼你自己去想;也许是一位朋友,他会在你深信不疑的时候,温和地说"我不太同意";也许是一本书,一本不迎合你、而是挑战你的书。他们都是那个"让你不舒服"的人。
SDE 会说:给人松绑,就是往一片封闭的纠缠里,引入真正的差异。 没有差异,一片纠缠就只能自我复制;有了差异,它才有可能长出新的东西。
◆五、没有"洞外"
说到这里,也许你会期待:那么,走出洞穴以后,外面就是阳光,就是真实的世界了吧?
柏拉图是这样说的:洞外有太阳,有真实的东西本身,有善的理念。走出去,就能看见真相。
在这一点上,SDE 和柏拉图分道扬镳了。
SDE 认为:没有一个最终的"洞外"。
一个人走出了手机的洞穴,他进入的是什么?是一个更大的洞穴——他的城市,他的职业,他的语言,他的文化,他那个时代的知识和偏见。在这个更大的洞穴里,他也会看到影子,也会以为那就是全部。然后,也许有一天,他又会被某个人、某本书、某次旅行、某场失败,从这个洞穴里拖出来,进入另一个更大的洞穴。
第四十四章讲过:心脏曾经是灵魂之座,后来是一台泵,现在是一个可以模拟的系统。每一个时代的医生,都以为自己看到了心脏本身;可每一个时代,都是一个洞穴。
走出洞穴,不是走到一个终点,而是从一片较窄的纠缠,走进一片较宽的纠缠。 而且,这个过程没有尽头。
这听起来也许让人沮丧:永远走不到阳光下?
可是请换一个角度想:正因为没有最终的洞外,走出去这件事,才永远有意义。 如果有一个最终的太阳,那么看见了它,一切就结束了——第三十三章说过,那是一种"凝视的幸福",一种静止。而如果没有最终的洞外,那么每一次走出去,都是一次新的发生;每一个走出去的人,都可以再回来,给别人松绑,同时也被别人松绑。
◆六、回来的那个人
最后,是洞穴喻里最重要、也最常被忽略的一步:回去。
第十七章说过:柏拉图让那个看见了太阳的人,又回到了洞里——这是回写。可是,他是带着答案回去的:他"比那里的人看得清楚一万倍",洞穴里的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可以学的东西。
今天,这种"带着答案回去"的姿态,我们太熟悉了:
一个读了几本书的人,回到家里,看着还在刷手机的父母,心里想:你们都被洗脑了,只有我看清了真相。一个刚走出某个气泡的人,马上进入了另一个气泡,然后回过头来,嘲笑还在原来那个气泡里的人。一个专家,对着公众说:你们不懂,听我的就对了。
这些人,都自以为是那个从洞外回来的人。
柏拉图预言了他们的遭遇:"他们会嘲笑他……如果能抓住他,他们会杀死他。"今天,他们不会被杀死,但他们会被拉黑、被围攻、被当作傲慢的精英。而且,在很多时候,洞穴里的人,并不完全是错的。
SDE 对"回去"有一个不同的建议:回去的时候,不要带着答案,要带着问题;不要只去教,也要去学。
还记得第三十八章《法律篇》里那个自由人的医生吗?他"和病人本人以及他的朋友们交谈;这样,他自己也从病人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
一个从洞外回来的人,应该像那个医生:去和洞里的人交谈,去了解他们为什么会被那些影子吸引——也许那些影子里,有某种他们真正需要、而外面的世界没有给他们的东西;去学习他们关于影子的那些真实的知识——那些知识,在帮他们转身的时候,可能恰恰是最需要借助的;而且,要准备好被他们改变——他在外面看到的东西,一旦要在洞里说出来、做出来,就必须被重新翻译、被修改。
真正的回写,是双向的。
◆七、苏格拉底的做法
最后,让我们看一看,那个被柏拉图当作走出洞穴的人的原型——苏格拉底——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不带着答案。他说"我知道我不知道"。
他不站在高处俯视。他在广场上,在鞋匠铺门口,在体育场边,和任何人谈话——将军、诗人、智者、奴隶、年轻人、老人。
他不告诉别人真相是什么。他问问题,让别人自己去发现他们原来的想法有什么问题。
他随时准备被驳倒。他说:"不要憎恨论证……让我们接着谈。"
苏格拉底不是一个从洞外回来的人;他是一个一辈子都在洞里、和洞里的人一起、一点一点地挪动的人。 他没有看见过太阳本身——他自己说他不知道。可是他让很多人——包括柏拉图——转了身。
今天的洞穴,需要的也许不是一个看见了太阳、回来宣布真相的哲学王,而是更多的苏格拉底:不带答案,只带问题;不在高处,就在身边;不宣布真相,只陪着你,在你舒服的影子面前,问你一句:
"你确定吗?"
教育是转过身来,不是往眼里放视力
◆一、一句话,两千四百年
第十七章引过洞穴喻之后的那段话。它太重要了,这一章从头到尾都要围着它转,所以我把它再抄一遍:
有些人宣称他们能做到的教育,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说,他们能把知识放进本来没有知识的灵魂里去,就像把视力放进瞎了的眼睛里去一样。可是……每个人灵魂里都有学习的能力和学习用的器官……这个器官必须和整个灵魂一起,从变动的世界转过来……所以,教育就是这种转向的技艺:不是往里面放视力——它已经有了——而是它方向不对、没有看它应该看的地方,教育要设法让它转过来。(《理想国》518b—d)
这段话,被全世界的教育学者引用了两千多年。几乎每一种反对"填鸭式教育"、主张"启发式教育"的理论,都会拿它来做开场白。
这一章,我们不满足于引用它。我们要把它放在柏拉图的全部著作里,用 SDE 的眼睛仔细看一看:这句话里,哪一半是对的,哪一半还不够。
◆二、柏拉图反对的那种教育
先看柏拉图反对什么。
"把视力放进瞎了的眼睛里去"——这是智者们声称能做的事。第十一章、第三十六章都提过:智者是当时收费的巡回教师,他们教修辞、教辩论、教怎样在公民大会和法庭上说服人。他们的教法,是把现成的知识——演说的技巧、论证的套路、各种题目上可以用的漂亮话——交给学生。学生付了钱,拿到了这些东西,就可以去用了。
今天的我们,对这种教育一点也不陌生:
老师把知识点讲清楚,学生记下来;老师给出标准答案,学生背下来;考试考的,是学生能不能把交给他的东西原样交回来。一门课,被切成一个一个的知识点;一个知识点,被压成一句话、一个公式、一道例题。学生是容器,知识是被倒进容器的水。
第十三章讲过的"阿多尼斯的花园",说的就是这种教育的结果:种子撒在浅浅的花盆里,放在烈日下,八天之内长得郁郁葱葱——考试前突击,成绩很漂亮;节日一过就枯死了——考完就忘了。
柏拉图说:这不是教育。
◆三、柏拉图主张的那种教育
那么,柏拉图主张什么?
把他散落在各部对话里的教育思想放在一起,大致有这么几条:
第一,教育是转向,不是灌输。(《理想国》518b—d)
学习的能力,每个人本来就有;教育要做的,是让这个能力朝着对的方向。
第二,教育要从困惑开始。(《美诺》84a—c;《泰阿泰德》155d)
一个以为自己知道的人,是不会去学的。好的教育,要先让人"被电鳐电麻"——知道自己不知道。惊奇,是哲学的开端。
第三,教育是接生。(《泰阿泰德》149a—151d)
知识,是在学生身上生出来的;老师是接生婆,不是生孩子的人。老师的本事,是帮学生把他身上已经在长的东西生出来,并检验它是真胎还是风卵。
第四,自由的人不应该像奴隶那样学习。(《理想国》536d—e)
强迫身体做的劳动,不会让身体变坏;可是强迫灌进灵魂的学问,是留不住的。……所以,不要用强迫,而要用游戏去教孩子。
第五,教育首先是情感的养成。(《法律篇》653a—c)
在孩子还不懂道理的时候,先让他对快乐和痛苦的感受养成正确的样子——该喜欢的喜欢,该厌恶的厌恶;等他长大、懂了道理,他的感受和他的道理就能合拍。所以要有歌、有舞、有节日,从摇篮开始。
第六,真正的学问,只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生出来。(《第七封信》341c—d)
不能像别的学问那样被说出来;要长时间地共同生活、共同用功,然后像火花一样,在灵魂里突然跳出来。
这六条,今天读来,几乎每一条都还是教育改革的方向。转向、困惑、接生、游戏、情感、共同体——一个两千四百年前的人,把好的教育要素,几乎说全了。
◆四、那么,还差什么?
还差的,就在那段话的后半句里。
"它已经有了""转过来""看它应该看的地方"——请注意这几个词。
在柏拉图那里,教育的终点,是确定的:是"是"的东西,是"是"之中最明亮的那个——善。眼睛已经有了,光也已经在那里了;教育,只是调一调方向,让眼睛对准那个本来就在那里的光。
这就是第十九章回忆说在教育上的样子:学生身上"本来就有"那些知识,只是忘了;老师的提问,是帮他想起来。
SDE 在这里要做一个区分。
"学生身上本来就有东西"——这一半,是对的。 学生不是一张白纸,不是空容器。他身上有语言,有经验,有困惑,有兴趣,有他在家里、在街上、在游戏里积攒下来的一切。第十九章的小奴隶,身上有希腊语、有计数、有日常的比较——这些,是那场几何问答能够发生的土壤。好的教育,必须从学生身上已有的纠缠出发。
"终点本来就在那里"——这一半,是不够的。 小奴隶在那个下午看见的那条斜线,不是他灵魂的旧记忆,而是一个新开始(第十九章)。学生最终长成什么样子,没有写在任何天外的样板里;它是在他身上已有的纠缠、老师引入的差异、他们之间的交往、他自己的挣扎中,第一次生出来的。
所以,SDE 会把柏拉图那句话,改写成这样:
教育,不是往眼睛里放视力,也不只是把眼睛转向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光;教育是在学生身上已有的纠缠里,引入恰当的差异,陪着他经历阵痛,让一种他原来没有的看见,第一次在他身上生出来——而这种看见,又会反过来改变他,改变他所在的地方,也改变陪着他的人。
◆五、用 SDE 的三把钥匙看一堂课
说得太抽象了。让我们拿三把钥匙,去看一堂课。
E——这堂课发生在什么样的纠缠里?
一堂课,不是只有老师和黑板。它发生在一片纠缠里:每个学生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语言、习惯、情绪、昨晚睡得好不好),教室里的关系(谁和谁是朋友,谁怕谁),这所学校的风气(鼓励提问,还是只奖励安静),这个社会对"好学生"的期待(考高分,还是会思考)……
好的老师,首先是一个土壤的培育者。第五章说过,柏拉图一生最伟大的发明,也许是学园——一片被精心栽种的土壤。一个班级,也可以是一片这样的土壤:在这里,说"我不知道"不丢人,提一个"蠢问题"不会被嘲笑,犯错被看作学习的一部分。
在一片贫瘠的、紧张的、只奖励正确答案的土壤里,再好的教法也生不出东西——第三十一章第俄提玛说过:怀孕的人,在丑的东西面前会蜷缩、憋着、痛苦万分,不生育。
D——这堂课里有什么样的差异?
差异,就是让学生原来的想法和新的东西发生碰撞的那些时刻:一个反例,一个意外的实验结果,一个同学的不同答案,一个老师故意提出的难题。
没有差异,就没有学习——学生只是在重复他已经知道的东西。可是,差异太大,学生会被压垮,像那个第一次看见火光的囚徒,转身逃回影子里去。
好的老师,是一个差异的调节者:他知道此刻给这个学生什么样的难题,能让他"麻"一下、困惑一下,却不至于放弃;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再推一步,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等。第三十六章讲过,柏拉图说数学要"以游戏的方式"学——游戏,就是一种让差异变得可以承受、甚至可以享受的方式。
S——这堂课最后显露了什么?
是学生背下来的一句话?还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一个想法?是他能在考试里写出的一个公式?还是他能在一个新问题里用上的一种眼光?
柏拉图说:风卵,还是真胎——接生婆要检验。一个真的显露,是学生自己生出来的,而且它能活下去:换一个问题,它还能用;过一段时间,它还在;它还会在学生身上继续长。
回写——这堂课改变了什么?
最后,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这堂课之后,学生变了吗?老师变了吗?这个班级变了吗?
一个学生,在一堂好课之后,看世界的眼光会有一点点不一样——这就是显露回写了他自己的纠缠。一个老师,在一堂好课里,会从学生的回答中学到他没想到的东西——第三十八章那个"从病人那里学习"的医生。一个班级,在一次次这样的课之后,会形成一种风气——土壤变厚了。
◆六、老师不是太阳
这一章最后,我想特别说一说老师。
在柏拉图的洞穴喻里,老师是那个已经看见了太阳、回来给囚徒松绑的人。他比囚徒"看得清楚一万倍",他带着答案回来。
这是很多老师心中的自我形象:我知道,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
可是,请想一想柏拉图笔下真正的那个老师——苏格拉底——是怎样的。
他说"我知道我不知道"。他说"我是接生婆,我自己不能生育智慧"。他在临死那天,被学生反驳了,说"不要憎恨论证,我们接着谈"。在《会饮》里,他承认自己关于爱的知识,是被一个女人问倒以后才学到的。
苏格拉底不是太阳。他是那个在洞里陪你一起挪动的人。
SDE 会说:一个好的老师,不是一个掌握着答案、把答案发给学生的人;而是一个让发生得以发生的人——他培育土壤,调节差异,陪伴阵痛,检验新生的东西,并且准备好被学生改变。
他自己,也一直在发生。
◆七、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还在"放视力"?
最后,留一个问题。
柏拉图在两千四百年前就说了:教育不是往眼睛里放视力。几乎所有的教育家都同意这句话。可是,为什么今天世界上大多数的课堂,还在做"放视力"的事?
SDE 的回答是:因为"放视力"最容易被测量。
一个学生背下了多少知识点,考试一考就知道。一个学生身上"生出"了什么、他的眼光是否转过来了、他以后会长成什么——这些,很难在一张试卷上考出来。
而一个社会分配机会、一个学校评价老师、一个家长比较孩子,都需要可以测量的东西。
于是,教育就被测量拖着走:能测量的,就被重视;不能测量的,就被忽略。最后,教育变成了"生产可测量的结果"——也就是往眼睛里放视力,然后检查视力放进去了没有。
第三十九章讲过"三大主权"。在教育里,谁握着"计算权"——决定什么东西被测量、怎样测量——谁就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教育是什么。
柏拉图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在他的理想国里,决定谁是金、谁是铁的,是统治者;在他的学园里,没有考试,没有学位。
今天,我们既不能回到没有考试的学园,也不应该接受一个只剩下测量的教育。也许,唯一的办法,是改变测量的对象:不只去测学生交回来了什么,也去看他身上长出了什么;不只去看结果,也去看那场发生本身。
这件事很难。但柏拉图说过:"美的东西是难的。"
在家里当接生婆:教育的十个日常场景
◆引子:柏拉图不在书架上,在饭桌边
上一章讲了教育的大道理:不是往眼睛里放视力,而是在孩子身上已有的纠缠里,引入恰当的差异,陪他经历阵痛,让一种他原来没有的看见,第一次生出来。
道理说完了,很多家长和老师会问:那我明天晚上辅导作业的时候,到底该怎么做?
这一章不讲理论,只讲十个每个家庭、每间教室里都会发生的场景。每个场景,先说我们通常怎么做,再看柏拉图的书里有什么能用的东西,最后给一两个可以明天就试的小办法。
先说一句:这些办法都不是标准答案。第四十六章说过,标准答案恰恰是柏拉图反对的东西。它们只是一些"可以拿去摩擦"的木头。
◆场景一:晚上九点,一道数学题
通常的样子。 孩子五年级,一道应用题卡住了:"一个水池,进水管每小时进水 8 吨,出水管每小时出水 5 吨……"孩子咬着笔头二十分钟。家长下班回来,累了,一看题,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拿过笔来:"你看,每小时实际进 3 吨,所以……"三分钟讲完。孩子点头:"哦。"作业写完了,大家去睡觉。
第二天考试,一道换了数字的题,孩子又不会。
柏拉图会怎么看。 请回想第十九章沙地上那个小奴隶。苏格拉底从头到尾没有告诉他答案,只是问。而且他的问,有一个很清楚的顺序:先问孩子已经知道的("这是正方形吗?""四条边相等吗?"),再让孩子自己说出他的猜想("边长加倍"),然后让孩子自己去算,看猜想对不对("那面积是多少?十六,是八的两倍吗?"),直到孩子说出"我不知道了"。
家长那三分钟的讲解,等于替孩子"生"了孩子。孩子得到了一个答案,可是那个答案不是在他身上长出来的——第十章那位接生婆会说:这是一个风卵。
可以试试。 下一次,先忍住三分钟。只问三个问题:
- "题目里说了哪几件事?"(让他把自己已经知道的摆出来——这是他的纠缠。)
- "你猜,答案大概是多少?为什么?"(让他说出自己的猜想——哪怕是错的。)
- "你猜的这个数,放回题目里对不对得上?"(让他自己去碰一碰那个矛盾。)
大多数时候,孩子会在第三个问题上卡住,或者自己发现错了。这时候,不要马上告诉他对的。可以说:"我们一起画个图看看?"然后把笔交给他。
这比三分钟讲完慢得多。可是,第十三章说过:农夫的种子要八个月才成熟,阿多尼斯花园里的种子八天就绿了,节日一过就枯死。
◆场景二:考前一周,刷题
通常的样子。 期末前一周,孩子每天刷三套卷子,错题抄进错题本,第二天再刷。成绩出来,确实提高了几分。考完一个月,那些题又全忘了。
柏拉图会怎么看。 这就是阿多尼斯的花园:种子撒在浅盆里,放在烈日下,几天就长得郁郁葱葱,可是根扎不下去。
但是我要说句公道话:刷题不是全错。第三十一章第俄提玛说过,知识在不断离开,复习是"在离开的记忆的位置上,重新放进一个新的记忆"。重复本身,是让知识不死的一种方式。
问题不在于重复,而在于重复的是什么。如果每一次重复,都只是把同一个答案抄一遍,那是在浇一盆没有土的花;如果每一次重复,都让孩子换一个角度、碰到一个新的变化、说出一个新的理由,那就是在一块地里一次次地松土、施肥。
可以试试。 把"刷三套卷子"换成"一套卷子,三种做法":
- 第一遍,自己做;
- 第二遍,挑三道错题,给家长(或者同学)讲一遍——讲给别人听,是最好的检验,讲不出来的地方,就是还没真正生出来的地方;
- 第三遍,把其中一道题的数字、条件改一改,自己编一道新题,再做一遍。
第三步最重要。自己编题,等于站到了出题人的位置上——那是一个"看见了规律"的位置,而不只是"记住了答案"的位置。
◆场景三:"我不知道了!"——然后哭了
通常的样子。 孩子做着做着,突然把笔一扔:"我不会!我就是笨!"眼泪掉下来。家长心疼,赶紧把答案讲了;或者着急,一句"这么简单都不会"。
柏拉图会怎么看。 这就是第十章的电鳐时刻。美诺被苏格拉底问到"心灵和嘴巴都麻了";小奴隶说"我真的不知道了"。苏格拉底对美诺说:他现在的处境,比刚才好——刚才他以为自己知道,现在他知道自己不知道了。
孩子说"我不知道了"的那一刻,不是失败,是学习真正开始的那一刻。
可是苏格拉底同时也知道:困惑的人很容易逃走。游叙弗伦就走了,说"下次吧,我有急事"。第十一章说:区别在于,小奴隶留下来了,而且有人陪着他。
"我就是笨"这句话,是一个孩子正在逃走的信号:他在给自己贴一个标签,好让自己可以不用再面对那个困惑。
可以试试。 先处理眼泪,再处理题目。可以这样说:
"你现在觉得很难受,对吧?这个难受,说明你已经碰到这道题最难的那个地方了。很多厉害的数学家,也是在这种难受里想出办法的。我们先喝口水,然后我陪你一起看看,卡在哪一步。"
这里面有三件事:承认难受是真的(不说"这有什么好哭的");给难受一个新的意义(不是"你笨",而是"你碰到了难的地方");陪着(不是"你自己再想想",也不是"我来告诉你")。
这就是第四十六章说的那件事:陪着他经历阵痛。
◆场景四:"这孩子不是学数学的料"
通常的样子。 孩子数学总是考不好,语文还不错。家长、老师、甚至孩子自己,渐渐形成了一个判断:"他是文科脑子,不是学理科的料。"于是数学能过就行,不再花心思。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三十七章那个"高贵的谎言":神在造人的时候,在有的人身上掺了金,有的掺了银,有的掺了铜和铁。每个人的天性,在出生前就定好了。
柏拉图自己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他让苏格拉底说这个故事时,难为情得说不出口。而今天,我们天天在对孩子讲这个谎言:"你不是这块料。"
SDE 在第三十五章说过:一个人擅长什么,不是生来就定好的,而是在他所在的环境、他的经历、他的练习、他遇到的人中间,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一个在三年级因为一次考砸、被老师当众批评而开始害怕数学的孩子,他"不是数学的料",其实是一片纠缠在他身上长出来的结果——而纠缠是可以变的。
可以试试。 把"他不是这块料"换成两个问题:
-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数学的?那时候发生了什么?"——找到那片纠缠。
-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其实用数学用得很好?"——很多"数学不好"的孩子,算游戏里的分数、算零花钱、算足球比赛的积分,算得又快又准。那就是一块还活着的土。
从那块活着的土开始,而不是从试卷开始。
◆场景五:手机,一块发光的石壁
通常的样子。 孩子一回家就抱着手机,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家长先是劝,然后是吼,然后是没收,然后是孩子摔门。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四十五章讲过今天的洞穴。有两件事,特别值得家长记住:
第一,洞穴里的囚徒,不觉得自己是囚徒。对他们来说,影子就是全部的世界,而且是一个很舒服的世界。你告诉他"你被锁住了",他不但不信,还会觉得你在找他麻烦。
第二,那个被松绑的人,不是自己挣脱的,是有人给他松了绑、陪着他往上走的。而且,往上走的每一步都是痛苦的——火光刺眼,他想逃回影子那里去。
没收手机,是把孩子从影子前面拖开,却没有给他任何别的东西看。他当然会想逃回去。
可以试试。 不要只做"减法"(少看手机),要做"加法"(多一样比影子更吸引他的东西)。
第五十章会讲到,学习需要美——一个能点燃势能的东西。对一个孩子来说,那可能是一次真正的露营、一个一起动手做的模型、一场一家人都认真参与的桌游、一个他感兴趣的问题("为什么天上的星星有的亮有的暗?")。
而且,家长自己要先放下手机。洞穴喻里,松绑的人是从洞外回来的;一个自己也坐在石壁前面的人,给不了别人松绑。
◆场景六:老师的一堂课
通常的样子。 一位初中物理老师,讲"浮力"。按教材顺序:定义,公式,例题,练习。学生们记笔记,做题,下课。
柏拉图会怎么看。 这堂课,是一次"放视力":知识从老师这里,搬到学生那里。
试一试另一种开头。老师拿一盆水、一块橡皮泥上讲台。先把橡皮泥捏成一个球,放进水里——沉了。然后问:"有没有办法让它浮起来?不许加任何东西。"
学生们会七嘴八舌:捏扁一点?捏成船?……有人上来试。有的沉了,有的浮了。这时候,老师再问:"为什么同一块橡皮泥,捏成球就沉,捏成船就浮?"
这就是苏格拉底的做法:先让学生碰到一个矛盾(同样的东西,结果不一样),让他们自己去猜、去试、去犯错,最后,公式出来的时候,它不是一个从天而降的东西,而是对学生们刚刚亲眼看见、亲手试过的那件事的一个总结。
可以试试(给老师)。 每一个新概念,先想一个问题:"有没有一个现象,能让学生在学这个概念之前,就先感到困惑?" 找到它,把它放在课的开头。困惑,是学习的起点;公式,应该是困惑的出口,而不是入口。
◆场景七:四十岁学英语
通常的样子。 一位四十岁的上班族,决定学英语。买了课程,下载了背单词软件,第一周每天打卡,第二周隔天打卡,第三周就忘了。一年后,又买了一套新课程。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十四章《第七封信》那句话:真正的东西,不能像别的学问那样被说出来;要长时间地共同生活、共同用功,才会像火花一样生出来。
一个人对着手机背单词,缺的恰恰是"共同":没有人和他一起用功,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在他说错的时候笑一笑、纠正一下,也没有人在他说对的时候为他高兴。
第五章讲过学园:柏拉图最伟大的发明,不是一套学说,而是一群人住在一起、一起研究的那片林子。
可以试试。 学任何东西,先找一片"小学园":
- 找一两个同样在学的人,每周固定见一次(线上也行),用英语聊半小时——聊得很烂也没关系;
- 找一个真实的用处:看一部喜欢的剧不看字幕,给一个外国同事写一封邮件,陪孩子读一本英文绘本;
- 允许自己困惑、犯错、停顿——第十一章说过,那是介生态,是新东西发生的温床。
学习很少死于"太难",大多死于"一个人"。
◆场景八:孩子犯了错,谁来判?
通常的样子。 孩子打碎了邻居家的花盆,撒谎说不是他。家长发现了,一顿批评:"你怎么能撒谎?你知道这是错的吗?"孩子低头:"知道了。"下次还犯。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三十九章讲过"判错权"。苏格拉底的诘问有一个特点:他从不宣布"你错了",而是让对方自己同意一些事,然后让对方自己看到自己的矛盾。 判错的,是对方自己的同意。
一个被家长判了错的孩子,学会的是"被抓到了会挨骂";一个自己判出了自己的错的孩子,学会的是"这件事是错的"。
可以试试。 不急着判,先问:
- "如果是你的花盆被人打碎了,那个人说不是他,你会觉得怎么样?"
- "那你觉得,邻居阿姨现在是什么感觉?"
- "你觉得我们现在可以做点什么?"
这三个问题,是让孩子从他自己的经验(他也有过心爱的东西被弄坏的时候)出发,自己走到"我错了"这个结论上。然后,由他自己去道歉、去想办法赔。
这比一顿批评慢得多,也难得多。可是苏格拉底用一生证明了:一个人自己点头的那一刻,比别人对他说一百遍都有用。
◆场景九:家长会上的那张排名表
通常的样子。 期中考试后开家长会,老师把全班的成绩排名投在屏幕上。有的家长松了一口气,有的家长脸色铁青。回到家,第一句话是:"你看看人家小明,考了第三名,你呢?"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三十九章讲过"三大主权":命名权、判错权、计算权。一张排名表,就是计算权的最直接的样子:它决定了什么被计算(分数),怎样计算(排名),以及——在很多家庭里——一个孩子"好不好"。
排名表本身不是坏东西,它确实给出了一些信息。问题在于,它只计算一件事:此刻交回来了什么。它完全看不见第四十六章说的那件更重要的事:在这个孩子身上,正在生出什么。
一个从第四十名进步到第三十名的孩子,他身上发生的事,也许比一个一直稳坐第三名的孩子更多。一个这次考砸了、但第一次学会了自己检查错题的孩子,他长出来的东西,排名表上一点也看不见。
而"你看看人家小明"这句话,是在把孩子放到别人的纠缠里去比。小明有小明的土,你的孩子有你的孩子的土。第四十章亚里士多德批评柏拉图的理想国时说过:城邦的本性是"多",由不同种类的人组成,消除了差异,城邦就不存在了。一个家庭、一个班级,也是这样。
可以试试。
- 回家后,第一句话不问名次,问:"这次考试,你觉得自己哪一题做得最有把握?哪一题最没把握?"——让孩子自己去判自己,而不是由排名来判他。
- 和孩子一起,只和他自己的上一次比:哪里进步了?哪里还卡着?卡在哪一步?
- 如果一定要看排名,看完就放下。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那些排名表计算不到的东西上:他今天问了一个什么问题,他最近对什么着迷,他有没有自己想明白过一件事。
◆场景十:大学生用 AI 写作业
通常的样子。 一个大学生,要交一篇三千字的课程论文。他把题目丢给 AI,二十秒后,一篇结构完整、语句通顺的论文就出来了。他改了几个词,交上去,拿了一个不错的分数。一学期下来,他交了很多篇这样的论文,却说不出自己在这门课上真正想明白了什么。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五十一章会专门讲这件事。这里只说最要紧的一点:第十三章那位埃及国王塔穆斯的担忧——"你给学生的,是智慧的外表,不是智慧的真实"——在今天,第一次变得如此容易实现。
可是,同一台机器,也可以变成苏格拉底。区别不在机器,在于你让它替你生,还是帮你生。
可以试试(给学生,也给老师)。
- 先自己写一个很烂的初稿,哪怕只有三百字、全是问题。这是你自己的"怀孕"。
- 然后请 AI 当接生婆,而不是当代孕:让它找出你论证里的漏洞,给你三个反例,问你三个你没想过的问题。
- 自己决定哪些意见接受、哪些不接受,为什么——这一步,就是第三十九章说的"判错权"留在了你自己手里。
- 给老师的建议:与其规定"不许用 AI",不如要求学生交上来的,不只是最终的论文,还有这场发生的过程:初稿、AI 给的反驳、自己怎样回应、改了什么。第九章说过:论文只保存显露,对话把差异和纠缠一起保存了下来。让学生交"对话",而不只是"论文"。
◆结语:家里的一片小林子
这十个场景,说到底,是同一件事:把家和教室,变成一片小小的学园。
在这片林子里,困惑不丢人,犯错被允许,问题比答案更受欢迎;大人不是那个站在洞外、手里握着真理的太阳,而是那个在洞里陪着孩子一步一步挪动的人;判错,是在一次次善意的问答里、由孩子自己点头完成的。
柏拉图在两千四百年前,在城墙外的一片橄榄树林里,做过这件事。
今天,在一张饭桌边,一盏台灯下,一间普通的教室里,每一个家长和老师,都可以再做一次。
健康:马车、和谐与"向着存在的生成"
◆引子:一个治头痛的故事
柏拉图有一部早期对话,叫《卡尔米德》,第一章里提到过:苏格拉底和一个美少年卡尔米德讨论"节制是什么"。可是这部对话的开头,讲的却是一件和健康有关的事。
卡尔米德最近总是早上起来头痛。他的表哥克里提亚斯对他说:苏格拉底知道一个治头痛的办法。于是苏格拉底就假装自己是医生,对少年说:我确实知道一种药,是一片叶子,但要配上一段咒语一起用,光用叶子没有效果。
然后他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156b—157c,意译):
这个咒语,是我在军中从一位色雷斯的医生那里学来的。他说,希腊的医生们说得对:你不能只治眼睛而不管头,也不能只治头而不管整个身体。可是他们还不够:你也不能只治身体而不管灵魂。希腊的医生们之所以治不好很多病,就是因为他们不懂得整体——而整体不好,部分也不可能好。身体和整个人的一切好与坏,都是从灵魂里来的……所以,必须先治灵魂,而治灵魂,要用某种咒语——这些咒语,就是美好的言辞。美好的言辞在灵魂里生出节制;灵魂有了节制,头和身体的健康,也就容易得到了。
两千四百年后读这段话,你会惊讶它有多么"现代":一个人的头痛,不只是头的事;身体的问题,常常和心里的状态纠缠在一起;治病,要看整个人。
这一章,我们就沿着这条线,看看柏拉图的书里,对今天普通人的健康,有什么可以借鉴的地方——以及,在哪些地方,我们要小心他。
先说清楚:这一章讲的是看待健康的方式,不是医疗建议。 任何具体的病、具体的药、具体的治疗,请去找医生。如果你正在经历严重的身体或情绪困扰,请尽快寻求专业的帮助。
◆一、健康不是一个东西,是一种"调好了"的状态
先回到第二十六章《斐勒布》。
苏格拉底在那里说:冷和热、干和湿,本身是"无限"的——总可以更冷一点、更热一点;病人身上,就是这些东西失去了分寸,"无限"在作乱。当恰当的比例被加进去,冷热调和了,就是健康。 他把这种状态,叫作"向着存在的生成"(26d)。
第三十章里,那位医生厄里克西马库斯也说了几乎一样的话:好的医生,懂得让身体里彼此敌对的东西相爱,达成和谐。
这两处合起来,说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健康不是一个"东西",不是你拥有的一件物品;健康是一种"调好了"的状态,而且是一种要不断重新调的状态。
用 SDE 的话说:健康,是一个在纠缠中、经过不断的差异调整、持续发生着的显露。
这个看法,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际的意义:健康不是一次做到、从此拥有的事。 你不能"获得"健康,然后把它放进保险柜。你每天吃的饭、睡的觉、走的路、生的气、担的心、和人的来往,都在调整那个"比例"。健康,就是这些调整在一天一天里维持出来的一个样子。
◆二、马车上的三匹力量:失眠与刷手机
日常案例。 晚上十一点半,你已经很困了,明天早上八点有个重要的会。你告诉自己:"再看五分钟就睡。"一个小时后,你还在刷。放下手机,脑子却停不下来,翻来覆去,两点才睡着。第二天,头昏脑涨,开会时走神,晚上回家又累又烦,又拿起了手机……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二十九章那辆马车:驾车人(理性)知道该睡了;黑马(欲望)要再看一个;白马(激情、羞耻)在一旁生气——"你怎么又这样!"
柏拉图的方案,是让驾车人更用力地拉缰绳,把黑马拽得满嘴是血,直到它被驯服。
在健康这件事上,这个方案常常失败。为什么?因为第二十九章也说了:驾车人自己不会跑,马车的全部力量来自马。 一个整天靠意志力死死拽住自己的人,会很累——而累了,意志力就会崩溃,黑马就会狂奔。很多人的失眠和熬夜,恰恰是因为白天用意志力压了一整天,晚上终于"报复性"地放纵一下。
SDE 的看法不太一样:不要只拽缰绳,要改变马车走的那条路。
可以试试。
- 改变纠缠,而不只是用意志力对抗。 手机不带进卧室;睡前一小时,把灯调暗。不是靠"我要忍住",而是让黑马根本看不见那片草地。
- 给黑马一个替代的草地。 黑马要的,其实不是手机本身,而是一点放松、一点刺激、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能不能换成一本轻松的书、一段音乐、和家人聊几句?
- 让白马帮忙,而不是只让它骂。 白马是羞耻和荣誉感。与其在刷完手机后骂自己,不如在早睡的第二天早上,给自己一点真实的肯定:"今天精神真好。"让白马站到驾车人那边去。
◆三、希罗迪库斯:一个把一生活成了治病的人
日常案例。 有些人对健康非常在意:每天量几次血压,查各种健康资讯,一点小不舒服就上网搜,越搜越害怕;吃饭要算每一种营养,运动要看每一个数据;体检报告上一个箭头,能让他焦虑一个月。他很"健康",却一点也不快乐。
柏拉图会怎么看。 《理想国》第三卷,苏格拉底讲了一个很尖锐的故事(406a—c)。
从前有一个体育教练,叫希罗迪库斯。他自己得了病,于是把体育训练和医术混在一起,发明了一整套繁琐的养生方法。结果,他先折磨了自己,后来又折磨了别人。
他是怎样折磨自己的?他把死亡拖得很长。他得了不治之症,就一辈子跟着这个病走,什么事都不做,时时刻刻都在照料自己;只要稍微偏离一点他那套养生的规矩,他就痛苦不堪。就这样,靠着他的智慧,他一路挣扎着活到了老年。(406b,意译)
苏格拉底说:这不是在活,这是在拖延死亡。一个把全部生活都用来照料身体的人,失去了生活本身。
这段话里有柏拉图的偏见——他在同一处说,一个不能工作的病人不值得医生花很多力气去救,这种说法今天我们不能同意。但是希罗迪库斯这个形象,确实点出了一种今天很常见的病:把健康从生活的手段,变成了生活的目的。
用 SDE 的话说,这是把 D3(优化约束)放在了 D1(意义目标)前面。第二十五章讲过:恰当的尺度很重要,但它是一把双刃剑——过度优化,会"高效而贫血"。一个把每一口饭、每一步路都优化到极致的人,他的身体数据也许很漂亮,可他的生活,已经被优化掉了。
可以试试。
- 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保持健康,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能陪孩子长大,能做喜欢的事,能去想去的地方——那么,如果对健康的焦虑已经让你不能好好陪孩子、不能享受喜欢的事,就要停一停了。
- 体检报告上的数字,交给医生去解读,而不是交给搜索引擎。
- 允许自己偶尔"不完美":一顿不那么健康的饭,一个晚睡的周末。健康是一种持续调好的状态,不是永不偏离的直线。
◆四、带着问题去看病:做一个"自由人"的病人
日常案例。 你去医院看病,排了两小时队,见到医生三分钟。医生看了一眼检查单,开了药,说"下一个"。你还有一堆问题没问,出了门才想起来。回家吃了药,不太明白为什么吃、吃多久、有什么要注意的,于是吃了几天,觉得好了就停了。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三十八章讲过《法律篇》里的两种医生。
一种是"给奴隶看病的医生":跑来跑去,看一眼就下命令,不解释为什么,不听病人讲自己的病。
另一种是"给自由人看病的医生":从头了解病是怎么起的,和病人以及他的朋友们交谈,"这样,他自己也从病人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在病人被说服之前,他不下命令。
我们不能决定自己遇到哪一种医生——今天的医疗系统里,医生常常被时间和人数逼着,只能做第一种。但是,我们可以选择做哪一种病人。
一个"奴隶式的病人",是被动地接受命令:给什么吃什么,说什么信什么,不懂也不问。
一个"自由人式的病人",是带着自己的经验和问题,进入和医生的对话:我的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什么情况下加重,我吃过什么药,我最担心的是什么。他听懂医生的解释,也让医生听懂他的情况。
可以试试。
- 看病前,在手机上写下三件事:我哪里不舒服,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情况下会更严重;我在吃什么药;我最想问的三个问题。 三分钟也能问清楚。
- 听不懂的地方,直接说:"医生,这个我没听懂,能再说一下吗?"
- 医生开的药、定的疗程,按医嘱执行;觉得有问题,回去问医生,而不是自己停药。
这不是要你去和医生争论——医生懂得比你多得多。这是要你进入这场关于你自己身体的对话。第三十九章说过:一个判断,只有在能被检验、被回写的通道里,才是活的。你的身体感受,就是医生判断最重要的回写。
◆五、情绪低落的时候:整体,而不只是部分
日常案例。 一个人最近总是提不起劲:早上起不来,工作没兴趣,吃东西没胃口,晚上睡不好,和家人说话也懒得说。他觉得是自己"太懒""意志力不够",于是更加自责,越自责越没劲。
柏拉图会怎么看。 回到开头那个色雷斯医生的话:不能只治头而不管整个身体,不能只治身体而不管灵魂;整体不好,部分也不可能好。
情绪低落,往往不是某一个"部分"坏了,而是整个人的纠缠出了问题:睡眠、饮食、运动、工作压力、人际关系、对未来的看法、身体里的某些变化——这些东西缠在一起,互相拖着往下走。
SDE 在讲"幸福律"的时候,说幸福有三重结构:心满足(真)、身快乐(善)、灵喜悦(美)。一个人情绪低落的时候,常常这三重都一起塌了:心里觉得没有什么是值得的,身体觉得沉重疲惫,灵魂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亮一下。
所以,只从一个地方用力——比如只靠"想开点"——往往没有用。
可以试试。
- 先别自责。 情绪低落不等于懒,更不等于你是个坏人。第十一章说过,困惑和低谷,很多时候是一种"相位",不是一种"罪"。
- 从最小的身体动作开始。 出门走十分钟,晒一会儿太阳,按时吃一顿饭。身体的一点点松动,会反过来影响心里。
- 找一个人说说。 第十四章那句话:真正的东西,在"共同生活"中生出来。一个人独自在低谷里转圈,很难走出来;有人陪着说说话,纠缠就开始松动了。
- 如果低落持续了两周以上,或者已经影响到正常的生活和工作,或者出现了伤害自己的念头,请一定去看医生或心理专业人员。 这不是软弱,这正是那位色雷斯医生说的:整体的问题,需要懂整体的人一起来看。
◆六、运动:身体和灵魂的比例
日常案例。 一个坐办公室的人,一年难得运动几次;另一个人,迷上了跑步,每天必须跑够多少公里,受伤了也要跑,不跑就焦虑。
柏拉图会怎么看。 《蒂迈欧》快结束的地方,有一段关于身体和灵魂之间"比例"的话(87c—89a),大意是:
一个灵魂强大、热情,而身体虚弱的人,他的灵魂会把身体折腾坏;一个身体强壮,而灵魂——理智——长期不用的人,他的灵魂会变得迟钝、健忘。所以,只有一条出路:不要只锻炼灵魂而不锻炼身体,也不要只锻炼身体而不锻炼灵魂,让两者保持平衡。搞数学的人、专心思考的人,也要做体育;专心锻炼身体的人,也要学音乐、学哲学。
在《理想国》第三卷,柏拉图还说:只练体育的人,会变得粗野;只练音乐的人,会变得软弱;两者要配合(410c—412a)。
这个"比例"的想法,对今天的两种人都有用:
- 对那个只坐不动的人:你的身体,不只是驮着脑袋去上班的工具。它是你整个人的纠缠的一半。
- 对那个迷上跑步的人:运动本来是为了让整个人更好,一旦它变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数字、一种不做就焦虑的强迫,它就成了第三节说的希罗迪库斯的另一种形式。
可以试试。
- 把运动当作"调比例",而不是"完成任务"。今天脑子用得太多,就去走走;今天身体很累,就读几页书、听一首歌。
- 找一种你喜欢的运动,而不是"最有效"的运动。第五十章会讲:学习需要美,需要一点让人心动的东西;运动也一样。一个人能坚持的运动,往往不是最科学的那种,而是他真心喜欢的那种。
- 和别人一起运动。一起散步,一起打球,一起跳广场舞——身体动起来的同时,纠缠也在变厚。
◆七、照顾年老的父母:他们不只是被照顾的人
日常案例。 父亲七十八岁,有高血压和糖尿病,腿脚也不好了。子女们轮流照顾:按时提醒吃药,限制他吃甜的,不让他一个人出门,家里的事也不再让他操心。可是父亲越来越沉默,脾气越来越坏,有一次竟然说:"我现在活着,就是给你们添麻烦。"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三章讲过《克力同》:雅典的"法律"开口对苏格拉底说,你是依照我们出生的,依照我们受教育的,你和我们之间,比和你父母之间还要亲。那段话的底子,是一个非常朴素的道理:人是在一片纠缠里被养成的,而养成你的那些人,也是你的一部分。
在《法律篇》里,柏拉图还说过一段很动人的话:一个人家里有年老的父母、祖父母,这比家里供奉任何神像都更珍贵;因为神像不会回应你,而一位活着的、受到尊敬的老人,会为你祈福,他的祈求会被神听见(930e—931e,意译)。
柏拉图在这里强调的,是尊敬,而不只是照料。
SDE 会把这一点说得更清楚:一个老人,不只是一个需要被照料的身体;他仍然是一片纠缠的中心,他仍然需要发生——需要被需要,需要做一点自己能做的事,需要有人听他说话,需要在家里仍然有一个位置。
"不让他操心",看起来是体贴,其实是把他从纠缠里拔了出来。第二十二章说过:一个东西被从一切纠缠里拔出来,就和世界没有关系了。一个被"照顾"得什么都不用做的老人,常常会觉得自己和这个家、这个世界,也没有关系了。
可以试试。
- 在安全的前提下,给他留一件事:浇花,择菜,给孙子讲一段往事,教家里人做他拿手的那道菜。
- 跟他商量,而不是替他决定:饮食怎么调整,药怎么吃,能不能一个人去楼下散步。第三十八章那个"自由人的医生"——在被说服之前,不下命令。
- 听他讲过去的事,哪怕讲了很多遍。那是他的一生在一次次地"重新发生";你听着,就是在陪他发生。
- 具体的饮食、用药和活动安排,请遵医嘱;需要调整时,陪他一起去问医生。
◆八、面对死亡: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天
日常案例。 一位朋友的母亲病重,医生说时间不多了。家里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提"死"这个字,每天都说"会好起来的"。母亲心里明白,却也不说破。一家人在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里,度过了最后几个月。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三章和第二十章讲过苏格拉底的最后一天:他没有回避死亡,他和朋友们谈了一整天死亡;朋友们反驳他,他说"不要憎恨论证,我们接着谈";妻子哭,他让人先送她回家;毒药端来了,他平静地喝下;最后一句话,是提醒朋友还一只公鸡。
我不是要说:每个人都应该像苏格拉底那样平静地面对死亡——那太难了,也不公平。我想说的是那一天里最打动人的一件事:他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仍然在和朋友们一起说话、一起想问题。 死亡没有把他从这片纠缠里拔出去;他一直留在里面,直到最后一刻。
第三十一章第俄提玛说: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让离去的,留下一个新的、像它的东西。SDE 把这句话说成:永恒的不是某一个意义,永恒的是意义不断再发生这个过程本身。一个人离去了,他在家人身上、在他做过的事里、在他说过的话里,还会一次次地重新发生。
可以试试。
- 如果病人自己想谈,就陪他谈——谈他的一生,谈他放心不下的事,谈他希望怎样被记住。不必每句话都是"会好起来的"。
- 一起做一点小事:翻翻老照片,录一段他讲的故事,写下他想留给孙辈的话。这些,就是"离去的,留下新的"。
- 照顾好自己。陪伴一位临终的亲人,是极其消耗的;需要帮助时,去找家人、朋友,也可以找医院的安宁疗护团队或心理支持。
◆九、要小心柏拉图的地方:身体不是牢笼
说了这么多柏拉图的好话,最后必须说一件要小心的事。
第二十章讲过,在《斐多》里,苏格拉底说:身体是灵魂的牢笼,哲学家一生都在练习死亡——让灵魂尽量摆脱身体的干扰。第四十一章讲过,普罗提诺"为自己住在一个身体里而感到羞耻"。
这种看法,在后来两千年里,影响了很多人对身体的态度:身体是低级的,欲望是可耻的,饥饿、疲倦、疼痛都是灵魂要克服的东西。一些极端的节食、苦修、对身体需要的长期忽视,都能在这里找到思想的根源。
SDE 在这里和柏拉图明确分开。
SDE 说:身体不是牢笼,身体是纠缠的一部分——是你之所以是你的那片土壤的一半。你的饥饿、疲倦、疼痛,不是需要被压制的"低级信号",而是身体在告诉你:纠缠的某个地方,比例失调了。身体的感受,是健康最重要的回写。
一个人如果长期不理会身体的信号——饿了不吃,累了不睡,疼了不管——他不是在"超越"身体,他是在切断一条最重要的回写通道。第二十二章讲过:理念一旦被从纠缠里彻底拔出来,就再也和世界没有关系了。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精神"从身体里彻底拔出来,他也会遇到同样的事。
◆结语:健康是每天重新发生的东西
第三十一章里,第俄提玛说过一段话,我认为是柏拉图著作里关于健康说得最好的一段,虽然她本来说的不是健康:
就算是一个人,从小到老,人们都说他是同一个人;可是他身上从来没有保持同样的东西:他不断地变成新的,又不断地失去旧的——他的头发、肉、骨头、血,整个身体都是如此。
你的身体,每天都在更新:旧的细胞离去,新的细胞长出来。你的健康,不是一个你拥有的东西,而是这场每天都在发生的更新,被调得比较好的样子。
所以,保持健康,不是守住一样东西,而是照料一场发生:让睡眠、饮食、运动、情绪、人际关系这片纠缠保持大体的平衡;在失衡的时候,听身体的信号,做一点调整;在调不过来的时候,找懂的人一起来看。
柏拉图说:先治灵魂,用美好的言辞。
SDE 会说:身心灵本来就是一场发生的三个面。照料任何一面,都会回写到另外两面。今天晚上早睡半小时,明天早上出门走十分钟,这个周末和老朋友吃一顿饭——这些,都是"美好的言辞",只是它们说给整个人听。
事业:在城墙外种一片林子
◆引子:一个四十岁才找到自己事业的人
如果要给柏拉图写一份简历,它大概是这样的:
- 二十岁以前:贵族子弟,练过摔跤,写过诗和悲剧,想当诗人。
- 二十岁左右:放弃写诗,跟着一个光脚的老人在街上问问题。
- 二十来岁:想从政,亲戚邀请他加入新政府,他看清了那个政府的真面目,退出了。
- 二十八岁:老师被处死。
- 二十八到四十岁:十二年漫游,没有固定职业,四处求学。
- 四十岁:在城墙外买了一个小园子,开始和人一起研究问题。
他的事业,是四十岁才开始的。 而且,他后来又三次渡海去叙拉古,想实现他的政治理想,三次都失败了,差点把命丢在那里。
这份简历,放在今天,大概会被很多人说成"一事无成到中年"。可是那片四十岁时种下的林子——学园——存在了几百年,它的名字成了全世界做学问的地方的通名。
这一章,我们用柏拉图和 SDE,看看普通人的事业:选择、转行、带团队、被看见、倦怠、终身学习。
◆一、选专业、选工作:你是"金"还是"铁"?
日常案例。 一个高三学生填志愿。父母说:学医稳定,学计算机赚钱;老师说:你数学好,适合学理工;测评软件说:你的性格类型适合做会计。他自己呢?不知道。他从来没有机会真正试过任何一个职业。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三十五章和第三十七章讲过:柏拉图的理想国里,每个人"天生适合做一件事",而且神在他出生前就在他身上掺好了金、银、铜或铁。一个人的职业,就是找到自己天生的那个位置,然后一辈子待在那里——"越位是最大的恶"。
今天的很多职业规划,暗暗地重复着这个结构:先测出你"是什么类型",然后告诉你"适合做什么"。好像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写好了答案的标签,职业规划就是去读这个标签。
SDE 的看法不一样:一个人适合做什么,不是一个等着被测出来的标签,而是在他和一件事长期打交道的过程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还记得第四十章亚里士多德吗?他十七岁进学园,学了二十年哲学,然后去一个海岛上解剖了几百种海洋生物,成了生物学的开创者。谁能在他十七岁时测出来,他"适合"研究章鱼?
可以试试。
- 把"我适合做什么"这个问题,换成"我愿意和什么样的问题长期打交道"。适合,是打交道打出来的。
- 在选择之前,尽量多"碰"一碰真实的工作:实习、做义工、跟着一个从业者待一天、问一问干这一行十年的人每天到底在干什么。第十九章的小奴隶,是在沙地上动手画、动手算,才生出了那个答案的。
- 允许第一个选择不是最后一个选择。柏拉图的简历里,诗人、政客、漫游者,都不是失败,都是那片最后长出学园的土壤的一部分。
◆二、四十岁转行:不晚
日常案例。 一个在银行工作了十五年的人,四十岁那年,越来越觉得每天做的事没有意义。他想转行去做教育,可是周围的人都说:你疯了?四十岁了,从头开始?房贷怎么办?
柏拉图会怎么看。 柏拉图四十岁开始办学园;亚里士多德四十九岁在雅典开办吕克昂;第三章讲过,苏格拉底在临死那天,还在认真听两个年轻人对他的反驳。
但是,我不想用"柏拉图四十岁才开始,所以你也可以"这种励志的话来回答这个问题——那太轻率了。柏拉图有家族的财富,有十二年的积累,有一群愿意跟随他的人;他的四十岁,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前面二十年的一切,在四十岁那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长出东西的地方。
这才是关键。用 SDE 的话说:转行不是清空,而是换一片土壤,让你身上已有的纠缠,在新的地方重新发生。
一个在银行做了十五年的人,他身上有什么?对数字的敏感,对风险的判断,和各种客户打交道的经验,一套做事的纪律。这些东西,放到教育里,会发生出什么?也许是一门给孩子讲"钱是怎么回事"的课;也许是一个帮学校管好预算的岗位;也许是一种别的老师没有的、看待学生成长的"长期视角"。
可以试试。
- 不要问"我从零开始行不行",问"我身上已有的东西,在新的地方能长出什么"。
- 先在新土壤里"扎一点根"再全身搬过去:周末去做教育志愿者,业余时间开一门小课,认识几个这一行里的人。第十三章说过:农夫的种子要八个月才成熟。转行也需要时间让根扎下去。
- 准备好一段"介生态":第十一章说过,那是一个不舒服的、半明半暗的阶段——旧的身份松动了,新的还没长成。这很正常,不是失败的迹象。
◆三、创业和"搬方法":叙拉古的教训
日常案例。 一个人在大公司学到了一套很好的管理方法,出来创业,想把这套方法原样搬到自己的小公司里:流程、制度、考核、周报一样不少。结果,十个人的小团队被流程压得喘不过气,老员工一个个走了。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六章,叙拉古三次渡海:柏拉图想把在学园里才会发生的东西——哲学的训练、对善的追求——直接搬进一座宫廷里。结果,年轻的僭主学了几个月几何就放弃了;宫廷的派系和阴谋把一切都吞没了;沙地上画满了几何图形,风一吹就没了。
SDE 在第六章说:柏拉图想把一片土壤里才会发生的东西,搬到另一片没有这种土壤的地方去。
一套管理方法,在大公司里有效,是因为大公司有它的那片纠缠:分工细、人多、流程已经跑了很多年、每个人都习惯了。把这套方法搬到十个人的小公司,就像把一棵在深土里长了二十年的树,连根拔起,种进一个花盆里。
可以试试。
- 带着问题进新的地方,而不是带着答案。先问:这里的人每天是怎么做事的?什么在起作用?什么在卡住?第四十五章说过:从洞外回来的人,要带着问题回去,并且准备好被洞里的人改变。
- 好的方法,要在新的土壤里重新长一遍。大公司的周报,到了小团队里,也许变成每周五一次十五分钟的站着聊天就够了。
- 记住第三十八章那个"自由人的医生":他从病人那里学到了东西。一个好的创业者,也会从他的第一批员工和第一批客户那里,学到他在大公司里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四、带团队:编织勇猛与节制
日常案例。 一个部门经理,手下有两种人:一种冲劲十足,敢想敢干,但常常莽撞、不顾细节;另一种稳重谨慎,做事可靠,但常常保守、不愿冒险。两种人互相看不顺眼:冲的嫌稳的拖后腿,稳的嫌冲的不靠谱。经理夹在中间,头疼。
柏拉图会怎么看。 这简直就是第二十五章《政治家》的原样。
埃利亚客人说:城邦里有两种性情——勇猛的和节制的。两种都是好的,但它们互相看不顺眼;而且,各自走到极端都会出问题:只有勇猛的城邦,会卷进无尽的战争而毁灭;只有节制的城邦,会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别人的奴隶。
王者的技艺,就是把这两种人织在一起——像织布时,把结实的经线和柔软的纬线交织起来。
他还说了一个很深的观察:勇猛的只和勇猛的结合,几代以后会变得疯狂;节制的只和节制的结合,几代以后会变得麻木。用今天的话说:一个全是"冲"的团队,会冲进坑里;一个全是"稳"的团队,会慢慢失去活力。同质的团队,会走向极端。
可以试试。
- 不要试图把稳的人改造成冲的人,或者反过来。两种人都是好线,你要做的是织。
- 在需要一个人负责的任务上,尽量找一个兼有两种品质的人;在需要几个人合作的项目上,有意把两种人放在一起——《政治家》里的原话几乎就是这个意思(311a)。
- 让两种人看见对方的价值:"这次方案能按时上线,是小王冲出来的;上线后没出大问题,是老李把关把出来的。"——第二十五章说的"神圣的线":让两种人对"什么是好的"有共同的看法。
但是,SDE 也要提醒一句:《政治家》里的织工,是站在织机外面的一个人。一个好的团队,最后应该是每一根线都在参与织——冲的人主动去问稳的人"这里有没有风险",稳的人主动去问冲的人"这里有没有机会"。经理最好的状态,不是永远站在外面织,而是让团队学会自己织自己。
◆五、懂的人不被听见:船的寓言
日常案例。 一个技术骨干,看出公司的一个新项目有严重的问题,在会上提了,没人理;私下找领导说,领导说"你太悲观了"。项目上马,果然出了问题。事后,大家说:"当时怎么没人提醒?"他苦笑。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三十六章,船的寓言:船上的水手们都在争着掌舵,谁会讨好船主谁就是英雄;而那个真正懂得看星象、看风向的航海家,被叫作"观星的人、空谈家、没用的东西"。
苏格拉底说:不是懂的人没用,而是那些不肯用他的人让他显得没用。
这个寓言说出了一个真实的困境。但是,柏拉图给出的出路——让懂的人(哲学王)掌握全部权力——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而且第三十九章说过,它还很危险。
那么,一个懂的人,在一艘不听他的船上,能做什么?
柏拉图晚年,其实给出了另一个答案:第三十八章《法律篇》里的"序言"——法律要先说服,再命令。 一个真正懂的人,不能只是"正确";他还要学会让别人被说服。
可以试试。
- 把"我是对的"换成"我怎样让他们看见我看见的东西"。第十九章的苏格拉底,不是对小奴隶宣布"答案是对角线",而是画出一步一步的图,让小奴隶自己看见。
- 用对方关心的语言说话:领导关心成本和风险,就用成本和风险说;同事关心工作量,就用工作量说。第九章说过:柏拉图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某一个具体的人说的。
- 留下"回写"的记录:把你的担心,用一封简短、客观的邮件写下来。不是为了事后证明"我早说过",而是为了让这个判断有一个可以被检验的地方——第三十九章说过,判断只有在能被检验的通道里,才是活的。
- 也要问问自己:我会不会也是错的? 苏格拉底说"我知道我不知道"。一个懂的人最危险的时候,是他确信自己不可能错的时候。
◆六、倦怠:目标到手,为什么空虚?
日常案例。 一个人奋斗了十年,终于当上了总监,买了房,车也换了。庆功宴后的第二天早上,他坐在新办公室里,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三十三章讲过两种幸福:
一种是发生的幸福:怀孕、阵痛、在美中生育、长翅膀——在一次次"生出来"的过程中感到的幸福。
另一种是凝视的幸福:爬到阶梯的顶上,看见了美本身,然后……就停在那里,看着它。
柏拉图把最高的幸福,放在了凝视上。可是 SDE 在第十八章说过一个很关键的判断:把某个静态的东西当成目标,会导致"达到了目标反而空虚"——因为目标一旦到手、凝固成一个现成的东西,它的牵引力就当场消失了。
"当上总监",是一个静态的目标。在追求它的十年里,他每天都在"发生":学新东西,解决新问题,带新的人,一次次地失败和成功。那十年,是有意义的——不是因为终点,而是因为那一路的发生。一到终点,发生停了,意义也就停了。
SDE 说:意义的目标,不是任何一个静态的结构,而是意义三律的成功运行本身:目标在纠缠中一层层长出来(特征律),在约束中裁出新路(自由律),在一次次完整的发生中释放出动力(幸福律)。
可以试试。
- 问自己:在过去十年里,哪些时刻让我觉得最有劲? 往往不是拿到头衔的那天,而是解决一个大难题的那个晚上、带出一个好徒弟的那一年、从一次失败里爬起来的那个时刻。那些,就是你的"发生"。
- 找到下一个"发生":一个你还不会、但想会的东西;一个你还没解决、但值得解决的问题;一个你可以帮助长大的人。不一定要换工作——在同一个位置上,也可以长出新的东西。
- 第三十一章第俄提玛说: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让离去的,留下一个新的、像它的东西。一个人事业最深的满足,常常不是他自己爬到了多高,而是他在别人身上生出了什么:一个学会了东西的新人,一个被他改变了的团队,一件他离开以后还会继续运转的事。
◆七、终身学习:给自己种一片学园
日常案例。 一个五十岁的中层管理者,眼看着行业在变,新技术一个接一个,年轻人比他学得快。他报了好几个培训班,每次都是听的时候很激动,回来以后什么都没变。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四十七章讲过那个四十岁学英语的人:学习很少死于"太难",大多死于"一个人"。事业上的学习,更是如此。
柏拉图办的学园,不是一个培训班。培训班是:一个老师在台上讲,学生在台下听,听完拿证书走人。学园是:一群人住在附近,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研究问题,一研究就是几年、十几年——而且,学生可以推翻老师,亚里士多德就推翻了柏拉图。
第十四章《第七封信》说:真东西只在"长时间地共同生活、共同用功"中,才会像火花一样跳出来。
可以试试。
- 与其再报一个培训班,不如组一个小小的学园:找三五个同行,每个月聚一次,每次有一个人带来一个自己工作中的真实问题,大家一起想。不要讲座,要讨论;不要标准答案,要互相摩擦。
- 把你正在学的东西,立刻用在一件真实的事上——哪怕做得很粗糙。第十九章的小奴隶,是在沙地上动手画出来的,不是听讲听出来的。
- 向年轻人学。第三十八章《法律篇》的夜间议事会,每个老成员都要带一个年轻人一起开会。一个五十岁的人,身边有一个二十五岁的人,他会学到他在任何培训班里都学不到的东西——而那个年轻人,也会从他身上学到很多。
◆八、退休以后:老人的学园
日常案例。 一位中学老师,六十岁退休。第一个月,睡到自然醒,旅游,带孙子,很开心。第三个月开始,觉得空落落的:以前每天有人等着他,现在没人等了;以前说话有人听,现在说多了家里人嫌烦。他开始失眠,开始唠叨,开始觉得自己"没用了"。
柏拉图会怎么看。 《理想国》一开头,那位老克法洛斯说过一句话(第三十四章):老了反而好——激情平息了,就像从许多疯狂的主人手里解脱了出来。这是老年自由的一面。
可是柏拉图在《法律篇》里,给老人安排的位置,远不止"解脱"。第三十八章讲过:城邦最重要的两件事——出国观察别的城邦、在夜间议事会里讨论法律和城邦的方向——都是交给五十岁到六十岁以上的人来做的。而且,每个老成员都要带一个年轻人一起开会。
在柏拉图的城邦里,老人不是退出了纠缠的人,而是纠缠里最厚的那一层:他们见过最多的事,犯过最多的错,也最有资格把这些经验,交给下一代。
《法律篇》本身,就是三个老人在一条长路上边走边谈出来的一部书。柏拉图写它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到死还在改。
可以试试。
- 退休不是"事业结束",是"换一片土壤"。第二节说过:你身上已有的东西,在新的地方能长出什么?一个退休的老师,可以在社区里带一个读书会,给邻居家的孩子讲讲作文,把几十年的教学经验写成一本小书。
- 找一个"年轻人":像夜间议事会那样,让一个比你小三十岁的人,每周和你聊一次。你给他经验,他给你新世界——这是双向的回写。
- 允许自己慢下来,但不要让自己停下来。第三十三章说过:凝视的幸福会凝固,发生的幸福才会一直流动。
◆九、AI 来了,我的工作会不会被替代?
日常案例。 一位做了十年文案的人,看着 AI 几秒钟就能写出一篇像模像样的推广文章,心里发慌:我还有什么用?
柏拉图会怎么看。 第五十一章会专门讲 AI。这里只从事业的角度说一件事。
第十四章《第七封信》说:真正的东西不能像别的学问那样被写下来、交出去;它只在长久的共同生活和互相摩擦中,像火花一样生出来。第十三章《斐德若》说:写在纸上的东西,不会回答,不挑读者,不能自卫;真正有生命的话,是"写在学习者灵魂里"的,它懂得对谁说、对谁沉默。
AI 很擅长生产"写在纸上的东西"——一篇通顺的文案,一份标准的报告,一段正确的代码。凡是能被写成一个现成成品、原样交出去的工作,AI 都会越做越好。
可是,有一类工作,它很难替代:在一片具体的纠缠里,让一件事第一次发生出来的工作。 一个文案,真正值钱的不是那几段文字,而是他懂这个品牌是怎么长起来的,懂这群客户心里在想什么,懂这次活动在这个城市、这个季节、这批人身上会发生什么——然后,在这一切的摩擦中,生出一个别人想不到的点子。
可以试试。
- 把 AI 当成你的助手,把你自己的时间,从"生产成品"挪到"理解纠缠"上:多去见客户,多去现场,多和做产品的人聊。
- 把那些 AI 做得比你快的事交给它,然后问自己:剩下来的那部分,是不是恰恰是我真正值钱的地方?
- 记住那个接生婆:你不一定要自己把每一个字都生出来;但检验一个东西是真胎还是风卵,照料它长大,让它在一片具体的土壤里活下去——这是你的手艺。
◆十、用 SDE 看一段事业:四种结局
最后,送给每一个正在走自己事业之路的人,一个简单的诊断工具。
第八章讲过,SDE 看一条差异序列最后走向哪里,有四种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第八章用它看了柏拉图死后学园的三种走向。拿它来看一个人的事业,也很合适:
- 内卷:在同一个地方越转越紧。同样的事,做得越来越精,越来越累,却越来越没有新东西——斯彪西波把老师的理念换成了数,越来越抽象,越来越精密。信号:越来越忙,越来越累,却越来越说不出自己学到了什么。
- 轮回:转了一圈,回到原点。换了一个公司,做着和以前一模一样的事;换了一个行业,又陷进了同样的问题。信号:总觉得"又来了"。
- 耗散:散掉了。什么都试了一点,什么都没有扎下根。信号:简历很长,却说不出自己真正会什么。
- 跃迁:在原来的土壤里吸收了一切,然后在它最薄弱的地方,生出了一个新的东西——亚里士多德在学园里待了二十年,然后开出了一整套新的学问。信号:你身上已有的东西,在一个新的地方,长出了以前没有的东西。
四种结局,没有一种是永久的。一个正在内卷的人,可以通过引入新的差异——一个新的问题、一个新的伙伴、一片新的土壤——走向跃迁。
◆结语:你的学园在哪里
柏拉图的一生,是一个事业"失败"了很多次的一生:他没当成诗人,没当成政治家,三次想在叙拉古实现理想,三次都失败了。
可是他在四十岁那年,在城墙外种下了一片林子。那片林子里,一代又一代的人一起研究、争论、推翻老师、开出新路。他真正的事业,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哲学王、理想国——而是他在失败中顺手种下的那一个。
也许每个人的事业都是这样:你以为你在追求的,是某个位置、某个头衔、某个到手就圆满的终点;而你真正在做的,是在一片又一片的土壤里,让一些东西——你自己的能力、你身边的人、你参与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你的学园,不一定在城墙外。它可能是一个你带的团队,一个你和几个朋友每月一次的小聚会,一门你教了十年的课,一家你开了二十年的小店。
问一问自己:在那里,有什么东西,是因为我而第一次生出来的?
那就是你的事业。
爱与学习
◆一、为什么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第五编讲爱,第四十六章讲教育。这一章,要把它们放在一起。
因为在柏拉图那里,爱和学习,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第三十一章里,第俄提玛说:爱,是在智慧和无知之间的;爱,就是爱智慧——"爱是哲学家"。而"哲学"这个词本身,philosophia,字面意思就是"爱—智慧"。
在柏拉图的世界里,学习不是一件冷冰冰的、用头脑去"获取信息"的事;学习是一种渴望,一种带着热度的、从缺乏出发的追求。一个不爱的人,学不会任何真正的东西;一个真正学会了什么的人,一定是爱过的。
今天,我们几乎完全忘记了这一点。我们说"学习",想到的是课本、作业、考试、分数;我们说"爱",想到的是恋人、家人、朋友。两件事,被分到了生活的两个角落里。
这一章,我们用柏拉图和 SDE,把它们重新放回一起。
◆二、没有渴望,就没有学习
先从最简单的一点说起:学习,需要渴望。
第三十一章讲过,爱神是"路"(波罗斯)和"贫乏"(珀尼亚)的孩子。第俄提玛说:神不爱智慧,因为他已经有了;无知的人也不爱智慧,因为"无知最糟糕的地方就在于:一个人既不美好、也不聪明,却对自己很满意——他不觉得自己缺什么"(204a)。
一个不觉得自己缺什么的人,是学不会任何东西的。
所以,学习的第一步,不是"获取知识",而是感到缺乏:感到有什么东西我不知道,而我想知道;感到有什么事我做不到,而我想做到。这就是第十一章说的困惑,是电鳐的麻,是小奴隶那句"我不知道了"。
可是,光有缺乏还不够。一个只感到缺乏、却找不到路的人,会陷在 aporia——"无路"——里,最后放弃。第十一章的游叙弗伦,就是这样走掉的。
学习,要同时有贫乏和路。 要感到缺,也要相信能找到——或者,有一个人陪着你,让你相信能找到。
这就是 SDE 说的自由律:在约束中,裁出原本不存在的新路。
◆三、学习需要美
第二点,也是第俄提玛最深刻的一点:生育,需要在美之中。
当一个怀孕的人接近美的东西时,他变得温和、欢快,舒展开来,生育、繁衍;而当他接近丑的东西时,他就阴沉下来、痛苦地蜷缩起来,转过身去、退缩,不生育,憋着腹中的胎儿,痛苦万分。(206d)
把这段话里的"怀孕的人"换成"学生",把"美的东西"换成"好的学习环境",你就会发现,它描述的,是每一个老师都见过的景象:
一个学生,在一个让他感到安全、被欣赏、有趣的地方,会"舒展开来"——他敢提问,敢犯错,敢说出自己脑子里那个还不成熟的想法;他身上已经在长的东西,就有机会被生出来。
同一个学生,在一个让他感到紧张、被评判、无聊的地方,会"蜷缩起来"——他不说话,不提问,只求别被点名;他身上的东西,憋着,生不出来。
美,在这里,不是装饰。 SDE 把美定义为一种势能:积攒着的、等待被点燃的力。一个美的学习环境——一个好的问题,一本好书,一位让人敬佩的老师,一群彼此信任的同伴——就是让学生身上积攒的那股力,能够被点燃、被释放的地方。
柏拉图在《斐德若》里说:在一切天外的东西里,只有美,在地上还保留着能被眼睛看见的光辉(250d)。所以,美是最容易让人动起来的东西。一个人很难因为"正义"这个抽象的词而热血沸腾;可是一个美的场景、一个美的人、一个美的证明,能让人心跳加快、忍不住想要靠近。
学习从美开始,不是因为美比真理更高,而是因为美是让人开始走向真理的那股力。
◆四、学习是一起生出来的
第三点:学习,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斐德若》里,苏格拉底描述了爱者和被爱者之间理想的关系:爱者看见被爱者的美,灵魂开始长翅膀;他想让被爱者变得更像他们共同追随的那位神,于是用尽一切办法引导他、教育他;而被爱者,在这种爱里,也渐渐被触动,灵魂也开始长翅膀——他们两个,一起长翅膀,一起往上飞(252c—256b)。
《会饮》里,第俄提玛说:一个在灵魂上怀孕的人,遇到一个美的、高贵的灵魂,就和他交谈、谈论美德,在这样的交往中,把他早就怀着的东西生了出来,而且和对方一起抚养这个孩子;这样两个人之间的结合,比一起生养身体的孩子更牢固(209b—c)。
《第七封信》里说:真正的东西,只在长时间的共同生活、共同用功中生出来。
三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真正的学习,不是一个人从书本里、从老师嘴里"拿到"知识;而是两个(或者一群)人,在长久的相处中,一起让一个新东西生出来,然后一起养着它。
用 SDE 的话说,这是双向的回写:老师在教学生的过程中,也被学生改变——他从学生的问题里,看到了自己没看到的东西;学生在被教的过程中,也在改变老师——他生出来的那个想法,成了他们两个共同的东西。
第四十章说过:亚里士多德在柏拉图的学园里待了二十年,最后生出了一个老师没有的孩子——而这个孩子,是在二十年的共同生活和争论中生出来的,它既属于学生,也在某种意义上属于那片土壤、那段关系。
◆五、爱的两种失败
柏拉图的书里,也写了爱和学习的失败。有两种。
第一种失败:有爱,没有生育。
这就是阿尔喀比亚德(第三十二章)。
他爱苏格拉底,爱得那么深:一听苏格拉底说话,心就狂跳,眼泪就流下来;苏格拉底是唯一让他感到羞耻的人。他怀了孕——苏格拉底让他看到了自己活得像个奴隶,让他渴望另一种生活。
可是,他没有把它生出来。他说:我一离开苏格拉底,就又被民众的荣誉俘虏了;我像一个逃跑的奴隶那样躲着他(216b—c)。
他有渴望,也有美,却没有留下来。 一段学习,需要时间;一次生育,需要足月。阿尔喀比亚德每一次都在阵痛开始的时候逃走了——逃回民众的掌声里,逃回那头"巨大的野兽"那里。
这种失败,今天也很常见:一个学生,在某一堂课上被深深打动了,回家以后却什么也没做;一个人读了一本让他震动的书,第二天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感动了,却没有生出来。
第二种失败:有生产,没有爱。
这就是第四十六章说的"放视力"的教育:学生被要求在规定的时间里,交出规定的东西——答案、作业、论文、分数。他确实"生产"出了东西;可是这些东西,不是从他的渴望里、在美之中生出来的,而是被逼出来的。
柏拉图说:强迫灌进灵魂的学问,是留不住的(《理想国》536e)。
这种失败,在今天更常见:学生考了高分,却不爱他学的东西;一毕业,就把书扔掉,再也不碰。生出来了,却是风卵。
◆六、用 SDE 看爱与学习:一个完整的循环
把这一章说的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一个完整的循环。用 SDE 的"意义三律"来说:
特征律——目标在学习中长出来。 一个孩子开始学数学的时候,不知道数学有多美;他是在算对了第一道题、看懂了第一个证明、发现了第一个规律之后,"想要更懂数学"这个目标,才在他身上长出来。好的学习,不是先定一个目标再去追,而是在学习中,让目标一层一层地长出来。
自由律——在困惑中找路。 学习的每一步,都是一次在"不知道"的约束中,找到一条原来没有的路。那条小奴隶自己想不到的斜线,就是一条新路。
幸福律——在理解的那一刻释放。 长久的困惑、苦思,积攒了张力;某一刻,"突然懂了"——那种快乐,是学习里最大的快乐。第二十六章《斐勒布》把"学习的快乐"列为最纯粹的快乐之一。它不在分数里,不在奖状里,而在懂了的那个当下。
意义的再发生——学过的,要不断重新生出来。 第三十一章第俄提玛说:知识在不断离开,复习是在离开的记忆的位置上,重新放进一个新的记忆。学过的东西,不是一次学会就永远有了;它要在一次次的使用、复习、重新理解中,不断地被重新生出来。 一个十年前学过、再也没用过的知识,早已在你身上死了;一个你天天在用、在教别人、在和人争论的知识,它每天都在你身上重新发生。
而整个循环,都需要爱:需要渴望(从缺乏出发),需要美(点燃势能的地方),需要另一个人(一起生、一起养),需要时间(足月)。
◆七、回到那个最早的问题
第一编里,我们看到:柏拉图的一生,是从一次失去开始的——他失去了苏格拉底。
整个理念论,是他为了找到一样"不会离开"的东西而建起的。第三十三章说:他需要一个不会离开的爱人,于是把它放在了阶梯的顶端——美本身,永恒不变,不增不减。
可是,他真正用一生去做的,是另一件事:写下那个离开了的人——一部又一部对话,让苏格拉底在纸上一次又一次地说话、提问、被反驳、被爱;办一所学园——让苏格拉底那种"在一起追问"的活法,在一片新的土壤里继续下去。
这不就是第俄提玛说的吗——"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这样被保全的:让离去的,留下另一个新的、像它自己的东西"?
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的爱,没有停在凝视一个永恒的美本身上。它生出了三十多部对话和一所存在了几百年的学园。 它是一次最伟大的"在美之中生育"。
而我们今天之所以还能读到苏格拉底,之所以还会被他那句"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得过"打动,是因为这场生育,还在一代又一代的读者身上继续发生。
爱,和学习,在这里合成了一件事:把你所爱的,在你自己身上重新生出来,再交给下一个人。
AI 时代重读柏拉图
◆一、忒伍特又来了
第十三章讲过一个埃及的故事:文字之神忒伍特,带着他的发明去见国王塔穆斯,说:这门学问会让人更有智慧、记性更好,是一剂记忆和智慧的良药。国王说:不,它会让人遗忘;它给人的,是智慧的外表,不是智慧的真实;人们读了很多东西,就会显得知道很多,其实大多一无所知。
两千四百年后,忒伍特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的,是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它能写文章,能写诗,能回答几乎任何问题,能解数学题,能写代码,能把一本书总结成一段话,能用苏格拉底的口吻和你对话。它说起话来流畅、得体、有条理,常常比大多数人说得都好。
它是药,还是毒?
今天,全世界都在争论这个问题。而这场争论里的几乎每一种立场,都能在柏拉图那里找到它的原型。这一章,我们就拿着柏拉图,走进这场争论。
◆二、塔穆斯的三宗罪,今天还成立吗?
第十三章讲过,苏格拉底给文字列了三宗罪:
第一,文字不会回答。 你问它,它只重复同一个意思,"庄严地一言不发"。
第二,文字不挑读者。 它落到谁手里都一样说话,不知道该对谁说、不该对谁说。
第三,文字不能自卫。 被误解、被攻击,它需要它的"父亲"来帮它。
现在,请拿这三宗罪,去对照今天的大模型。
第一宗罪,看起来被打破了。 大模型会回答。你问它,它不重复同一段话;你追问,它会换个说法;你反驳,它会解释、修正、甚至道歉。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会回答的文字"。
第二宗罪,也被部分打破了。 大模型会根据你的问法、你之前说过的话、你表现出来的水平,调整它的回答——对一个孩子,它说得浅一些;对一个专家,它说得深一些。它在某种程度上,"挑读者"了。
第三宗罪,也在松动。 你说它错了,它会为自己辩护,或者承认错误;它能在某种程度上"保护自己"。
那么,塔穆斯的担忧,是不是就此失效了?
不。他最深的那句担忧,反而变得更尖锐了:
你给学生的,是智慧的外表,不是智慧的真实:他们没有受过教导,却读了很多东西,就会显得知道很多,其实大多一无所知。
一个学生,用大模型写出了一篇漂亮的论文——他"显得知道很多"。可是,这篇论文里的东西,在他身上生出来了吗?他经历过那场困惑、那次阵痛、那一下"突然懂了"吗?还是,他只是拿到了一个成品,就像阿多尼斯的花园里那几天就长得郁郁葱葱的绿苗?
大模型解决了文字"不会回答"的问题;却可能让"智慧的外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得到。
◆三、它在洞穴里吗?
关于大模型,还有一种很流行的批评,几乎是直接从洞穴喻里搬出来的:
大模型只见过文字,从没见过世界。它学到的,只是人类语言留下的影子;它没有身体,没有感官,没有和真实世界打过交道。它就像洞穴里的囚徒,只看见了墙上的影子,却以为那就是一切。它说的话再流畅,也只是影子的影子。
这个批评,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请仔细看它的结构:
- 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在语言之外,本来就在那里;
- 语言,是这个世界的影子、摹本;
- 大模型只学了影子,所以它离真实隔了两层。
这正是第三十七章那个"三张床"的结构:理念的床,木匠的床,画家的床——画家离真实隔了三层。也正是第二十一章说的先在化:有一个先于一切语言、一切认识而在的"真实世界",知识的任务,是去对准它。
这个批评,本身就是一个柏拉图式的、发现学的批评。
◆四、另一种看法:第一个打死"本来在那儿"的
在这里,我想说出我自己对大模型的一个判断。
我认为,第一个在工程上打死"本来在那儿"的,是大模型。
大模型是怎样工作的?它不是去一个预先存在的"真理库"里查答案;它也不是在海量的数据里,用概率和统计去"发现"那些早已藏在数据中、等着被找出来的规律和特征——那种理解,恰恰是一种失败的发现学解读。
它做的,是另一件事:在海量语言的纠缠里,经过训练中无数次的调整——每一次预测错了,就修改一点点——让意义一次次地发生出来。你问它一个问题,它给你的回答,不是从某处取出来的,而是在你的问题、它的训练、它此刻生成的每一个词之间,当场发生的。换一种问法,换一个上下文,发生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它的"知识",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存着,就像第二十三章《泰阿泰德》里那个音节,不在任何一个字母里;它在无数参数的纠缠里,在每一次调用的差异序列里,一次次地显露。
这就是"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而且是第一次,被做成了一台可以运转的机器。
所以,我把大模型看作语言发生学的一个工程实现:它用工程的方式,证明了意义可以不依赖一个"本来就在那儿"的对象而发生。而 SDE 本体论,在这个意义上,只是在同一个时代、从哲学这一面涌现出来的一个成果。
这个判断,一定会有很多人不同意。它也还需要更多的检验——比如,同样的语料、同样的架构,只换一个随机的起点,训练出来的模型,它们所"知道"的东西会有多大的不同?如果"知识"真的是被发现的,那么它们应该殊途同归;如果知识是发生的,那么起点和路径,应该会留下痕迹。这类问题,是可以用实验去回答的,也正在被回答。
我在这里提出它,是想说:关于大模型的争论,其实是柏拉图那个老问题在今天的样子——知识,是发现的,还是发生的?
◆五、真正的危险:一个新的哲学王
可是,说大模型是发生学的,不等于说它没有危险。恰恰相反,从柏拉图的书里,我们能看到它最深的危险在哪里。
第三十六章讲过"船的寓言"和"巨大的野兽";第三十九章讲过"三大主权"——命名权、判错权、计算权。
现在,请想一想:当越来越多的人,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是去问大模型;当学生用它写作业,老师用它改作业;当它来决定哪些信息被总结、哪些被省略,哪种说法显得"正确"、哪种显得"偏激";当它的回答流畅、自信、看起来无所不知——
它是不是正在成为一个新的哲学王?
一个"知道一切"的存在,人们越来越习惯于把判断交给它。命名权——它决定怎样描述一件事;判错权——它说这个对、那个错;计算权——它给出"最合理"的答案。三大主权,正在悄悄地向它集中。
而第三十九章已经说过:一个城邦,如果所有的判断都来自同一个地方,而这个地方的判断无法被检验、被回写,那它必然衰败。 不是因为那个地方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再聪明的判断者也会错,而没有人能告诉它错了。
更微妙的是:大模型的回答,是从人类已有的语言里发生出来的;如果越来越多的人类语言,又是由大模型写出来的,那么它就会越来越多地从自己的影子里学习——这就是第四十五章说的"同质的纠缠",一个没有真正差异进来的封闭循环。第二十五章《政治家》里那句话又响起来了:只和同类结合的,几代以后会走向极端、走向僵化。
◆六、把它当苏格拉底,不要当太阳
那么,普通人该怎样和这台会说话的机器相处?
柏拉图的书,给了我们一个很清楚的方向:把它当苏格拉底用,不要把它当太阳用。
当太阳用,就是:它是那个看见了真理的存在,你去问它,它告诉你答案,你接受。这就是"往眼睛里放视力"(第四十六章),就是阿多尼斯的花园(第十三章),就是把判错权交出去(第三十九章)。
当苏格拉底用,就是:
- 让它问你,而不只是你问它。 告诉它你的想法,请它找出里面的漏洞、给出反例、追问你没想清楚的地方——让它当那只电鳐,让你"麻"一下。
- 让它当接生婆,而不是替你生孩子。 你自己先写、先想、先犯错;然后请它帮你检验:这是真胎,还是风卵?
- 和它摩擦,而不是向它膜拜。 第十四章说:把名字、定义、所见、所感互相摩擦,在善意的盘问中,火花才会跳出来。你可以和它争论,可以不同意它,可以用你自己的经验去检验它说的话——它说的,只是摩擦的一方。
- 保留回写。 它说的,要拿回到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的问题、你身边的人那里去检验;错了,要能发现,要能改。
柏拉图说:真正的东西,只在长久的共同生活和共同用功中生出来。一台机器,可以成为这场共同用功的一部分——一个不知疲倦的对话者,一个随时可以找到的反驳者,一个帮你看见你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的伙伴。
但它不能代替那场共同用功。火花,还是要在你自己的灵魂里跳出来。
◆七、为什么还要读柏拉图?
最后,回到这一章的题目:在 AI 时代,我们为什么还要读柏拉图?
一台机器,可以在几秒钟里,把《理想国》总结成一页纸;可以告诉你理念论、洞穴喻、回忆说"是什么"。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花几个星期,去读那些绕来绕去、常常没有结论的对话?
因为柏拉图的对话,恰恰是一种不能被总结的东西。
第九章说过:论文只保存显露;对话,把差异和纠缠一起保存了下来。你把《游叙弗伦》总结成"虔敬的五个定义都失败了",你就失去了那个要去控告父亲的祭司,失去了苏格拉底几天后就要受审的阴影,失去了那句"下次吧,我有急事"里的全部意味。你把《会饮》总结成"爱是在美中生育",你就失去了打嗝的阿里斯托芬,失去了闯进来的醉汉,失去了天亮时去洗澡的苏格拉底。
读柏拉图,不是为了拿到他的结论——他的结论,很多是错的。读柏拉图,是为了去经历那一场场发生:被问住,被电麻,困惑,跟着论证走进死胡同,又在一个神话里被打动,最后在没有答案的地方,自己开始想。
这正是 AI 时代最稀缺的东西。答案,从来没有这么容易得到;而得到答案之前的那一段路——困惑、摩擦、阵痛、突然懂了——从来没有这么容易被跳过。
柏拉图的书,是一座两千四百年前的学园,一片至今还在生长的土壤。它不会直接给你任何东西;它只会把你带到一个地方,让你自己生出点什么来。
在一个什么都能被生成的时代,读柏拉图,是为了记住:有些东西,必须在你自己身上发生。
回忆,是给"发生"起错的名字
◆一、从一块蜡板说起
第七章讲过一个故事:柏拉图死后,人们发现了一块蜡板,上面是《理想国》的第一句话——"昨天,我和阿里斯通的儿子格劳孔一起,下到比雷埃夫斯港……"——词序被反复改动过好几种。
一个八十岁的人,到死还在改他三四十年前写下的第一句话。
这本书写到最后,我常常想起这块蜡板。
一个一辈子主张"真理永恒不变"的人,自己一辈子没有停止过改动。他的学说说:真正的东西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他的手,却一直在一块会被抹平、会被重写的蜡上工作。
这块蜡板,就是这整本书想说的那件事的一个缩影。
◆二、母题,再说一遍
导读里,我用一句话说出了本书的母题:
柏拉图说的是发现,做的是发生;他把"发生"错叫成了"回忆"。
现在,五十一章走下来,可以把这句话的每一个部分,都换成我们一路见过的东西了。
他说的是发现。
美本身,在罐子和少女之外(第十五章);线的顶端,是一个不需要假设的原理(第十六章);洞外,有一个太阳(第十七章);善,超越于存在之上(第十八章);学习,就是回忆起灵魂在出生前见过的东西(第十九章);灵魂不死,因为它和理念同类(第二十章)。——这是一套完整的发现学: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是一级一级往上爬、去接近那个本来就在那里的真理。
他做的是发生。
他不写论文,只写对话——对话保存了差异和纠缠(第九章);他让苏格拉底当接生婆——知识是生出来的(第十章);他让对话停在困惑处——困惑是新东西的温床(第十一章);他在论证走不到的地方讲神话——自我界有自我界的逻辑(第十二章);他说文字是阿多尼斯的花园——没有深土的显露活不长(第十三章);他说真东西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像火花一样从火里跳出来(第十四章)。他办了一所学园,让学生推翻老师(第五章、第四十章)。他在晚年亲手攻击自己的学说(第二十二章),发现了"不是"就是"不同"、言说由编织而发生(第二十四章),说出了"向着存在的生成"(第二十六章),承认了光有父亲生不出孩子、还需要一个母亲(第二十七章)。他让第俄提玛说:爱是在美之中生育;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让离去的,留下一个新的、像它的东西(第三十一章)。
他把"发生"错叫成了"回忆"。
沙地上,小奴隶在那个下午第一次看见了一条斜线——柏拉图说,那是他前世见过、今生想起来的(第十九章)。爱的阶梯上,一路都在生育,到了顶上,却是一个不生不灭的美本身,"之前所有的辛劳,都是为了它"(第三十二章)。马车的翅膀,是在美的滋润下长出来的,像孩子长牙一样又痒又疼;可是让驾车人猛拉缰绳的,是他"想起了"美本身(第二十九章)。《第七封信》里,火花是从长久的摩擦中跳出来的;可是它照亮的,被说成是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第五样"(第十四章)。
每一次,一场真实的发生,都被他在最后一步,解释成了对一个先在之物的回忆、看见、照亮。
◆三、为什么他要这样叫
第一编给了答案,这里再说一次。
他生在一个一切都靠不住的时代。他二十八岁那年,最正义的人被五百零一张票判处了死刑。他需要一样不会离开的东西。
发生的东西,是会离开的:生出来的孩子会死,长出来的翅膀会掉,学会的知识会忘,爱过的人会背叛、会被杀。第俄提玛自己说了:一切会死的东西,都在不断地离去。
于是,他把他在学园里、在对话里、在爱里看到的每一场发生,都在最后一步,锚定在一个不会离开的东西上:美本身,善本身,理念。
"回忆"这个名字,就是那个锚。它说:你在这里看到的,不是第一次出现的、会消失的新东西;它是本来就在那里的、永远不会消失的旧东西。你只是想起来了。
这是一剂药。导读里说过:发现学对柏拉图来说,不只是一种认识论,是一剂药。它让一个失去了老师的年轻人,可以相信老师追问的那些东西永远不会死。
两千四百年来,这剂药一直在西方文明的血管里流着:在奥古斯丁的神心里,在伽利略的宇宙之书里,在康德的物自体里,在数学家"发现"定理的那种感觉里,在今天课堂上的标准答案里。
◆四、SDE 做了什么
这本书,用 SDE 的三把钥匙——显露、差异、纠缠——给这剂药做了一次成分分析。
我们看到:理念,是一个在纠缠中发生出来的显露,被冻住,被抹掉来历,被封顶,被设为单向。 我把这个动作叫作"先在化"(第二十一章)。
我们看到:柏拉图其实摸到了 SDE 的全部三个维度——松动的显露、被正名的差异("不是"即"不同")、反复显露的纠缠(编织、织物、混合、容器);他缺的,是三者的互生——没有外面的那只手;和回写——下面的可以改写上面的(第二十八章)。
我们看到:在爱里,他说出了意义三律——目标在纠缠中一层层涌现(特征律),爱是路与贫乏的孩子(自由律),在美之中生育(幸福律)——然后在阶梯顶上,把发生的幸福换成了凝视的幸福(第三十三章)。
我们看到:在城邦里,他让一个城邦在言辞中生成,然后把它冻成了一个三大主权集中在一个阶层手里的结构;他自己预言了这个结构会衰败;他在晚年打开了几条回写的通道,又在每条通道尽头放了一个守门人(第三十九章、第三十八章)。
我们看到:发现学的三块地基——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累积——是怎样从柏拉图开始,一层层浇成西方文明的地基的;以及它们的三道裂缝,在量子、智能、复杂系统这三个现场同时爆发(第四十四章)。
SDE 不拆这座神殿。SDE 给它换了一个说法:发现,是发生在纠缠极厚、极稳时的一种特例——就像结构,是显露最坚硬的一种特例。在那些地方,"发现"是一个好名字;把它当成一切知识的名字,就错了。
◆五、那只被忘了的脚
前言里说:柏拉图一只脚踩在"本来就在那儿",另一只脚踩在"在一起的长久追问里生出来"。他用前一只脚立了学说,用后一只脚写了书、办了学园。两千四百年来,人们多半只看见了前一只脚。
这本书,想把后一只脚指给你看。
现在你看到了:那只脚,踩在比雷埃夫斯港的节日里,踩在伊利索斯河边的梧桐树下,踩在阿伽通家的宴会上,踩在苏格拉底最后一天的牢房里,踩在城墙外那片橄榄树林里,踩在叙拉古的沙地上,踩在克里特通往宙斯山洞的长路上,踩在一块写满了改动的蜡板上。
这只脚,踩在纠缠里。
它走过的每一步,都是一场发生:一次对话,一次困惑,一次争论,一次爱,一次失败,一次修改。它没有走到任何天外之地;它一直在地上,在人和人之间,在一片一直在生长的土壤里。
◆六、永恒的是什么
最后,回答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永恒不变的理念,那还有什么是永恒的?
第三十一章里,第俄提玛已经回答了:
一切会死的东西,都是这样被保全的:不是像神那样始终完全相同,而是让离去的、衰老的,留下另一个新的、像它自己的东西。
SDE 把这句话,说成了这样:
永恒的,不是某一个意义;永恒的,是意义不断再发生这个过程本身。
苏格拉底死了。可是他在柏拉图的对话里,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说话;在学园里,一代又一代的人重新过他那种"在一起追问"的生活;在两千四百年后的每一个读者身上,他那句"未经省察的生活不值得过",又一次被重新生出来。
柏拉图也死了。他的理念论,被亚里士多德批评,被普罗提诺改造,被奥古斯丁搬进教堂,被波普尔送上被告席,被 SDE 解构。可是他留下的那片土壤——那些对话、那些问题、那些没有答案的地方——还在生长。怀特海说,整个欧洲哲学都是对他的脚注;这本书,也是其中一个。
柏拉图没有找到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东西。可他做了一件更了不起的事:他留下了一片会让发生永远继续下去的土壤。
这片土壤,不在天上。它在每一次你拿起一本柏拉图,被一个问题问住,困惑,不甘心,开始自己想的那一刻。
◆七、一句话
如果这本书只能留下一句话,我希望是这一句:
你以为是想起来的,其实是第一次生出来的。
柏拉图把它叫作回忆。 我们把它叫作发生。
那个小奴隶在沙地上看见斜线的那个下午,那个被松了绑、刺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往洞口走的人,那个灵魂开始长翅膀、又痒又疼的爱者,那个在长久的共同用功之后、心里突然跳出一簇火花的学园中人——
他们都不是在回忆。
他们都是在发生。
而你,读完这本书的这一刻,也是。
柏拉图年表
凡古代材料有分歧者,取通行说法,并以"约"或"据说"标注。
| 年代(公元前) | 柏拉图与相关人物 | 希腊世界 |
|---|---|---|
| 约 469 | 苏格拉底生于雅典 | |
| 431 | 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 | |
| 430—429 | 雅典大瘟疫;伯里克利死 | |
| 428/427 | 柏拉图生于雅典(一说埃吉那),父阿里斯通,母佩里克提奥涅 | |
| 423 | 阿里斯托芬《云》上演,讽刺苏格拉底 | |
| 416 | 阿伽通夺悲剧冠军(《会饮》的戏剧背景) | |
| 415—413 | 雅典远征西西里,全军覆没 | |
| 411 | 雅典寡头政变,数月后被推翻 | |
| 约 408 | 据说柏拉图约二十岁起追随苏格拉底 | |
| 404 | 三十僭主上台,克里提亚斯、卡尔米德为核心;波勒马库斯被处死 | 雅典投降,战争结束 |
| 403 | 三十僭主倒台,克里提亚斯、卡尔米德战死;民主恢复,大赦 | |
| 399 | 苏格拉底受审,被判死刑,饮毒芹汁而死;柏拉图约二十八岁 | |
| 399 后 | 柏拉图赴麦加拉投奔欧几里德;此后约十二年漫游(昔兰尼、南意大利;埃及之行存疑) | |
| 约 399—387 | 早期对话陆续写成(《申辩》《克力同》《游叙弗伦》《拉凯斯》《卡尔米德》等,具体年代有争议) | |
| 约 388/387 | 第一次去叙拉古,结识狄翁;据说与狄奥尼修斯一世不和 | |
| 约 387 | 回雅典,创办学园 | |
| 约 387—367 | 中期对话(《美诺》《斐多》《会饮》《理想国》《斐德若》等) | |
| 384 | 亚里士多德生于斯塔基拉 | |
| 约 369 | 泰阿泰德战后病死;《泰阿泰德》约写于此后 | |
| 367 | 亚里士多德入学园;狄奥尼修斯一世死,二世继位;柏拉图第二次去叙拉古 | |
| 约 366—365 | 狄翁被放逐;柏拉图被留于卫城,后回雅典 | |
| 约 367—347 | 晚期对话(《巴门尼德》《泰阿泰德》《智者》《政治家》《蒂迈欧》《斐勒布》《法律篇》等) | |
| 361—360 | 第三次去叙拉古;处境危险,经阿尔基塔斯派船救回 | |
| 357 | 狄翁率军渡海,取叙拉古 | |
| 354 | 狄翁被卡利普斯刺杀;此后《第七封信》写成(真伪有争议) | |
| 348/347 | 柏拉图卒,约八十一岁;葬于学园;《法律篇》未誊清,由奥普斯的菲利普整理;斯彪西波继任学园领袖;亚里士多德离开雅典 |
柏拉图之后(公元纪年)
| 年代 | 事件 |
|---|---|
| 前 335 | 亚里士多德在雅典创办吕克昂 |
| 前 3 世纪中叶 | 阿尔凯西劳主持学园,学园转向怀疑论 |
| 前 86 | 苏拉围攻雅典,砍伐学园树林 |
| 约 205—270 | 普罗提诺;弟子波菲利编《九章集》 |
| 354—430 | 奥古斯丁;约 386 年于米兰读"柏拉图派的书"后皈依 |
| 4 世纪 | 卡尔西迪乌斯译注《蒂迈欧》(部分),成为中世纪拉丁西方的主要柏拉图文本 |
| 529 | 查士丁尼禁止异教徒讲授哲学,雅典的新柏拉图主义学校关闭 |
| 1462 前后 | 美第奇家族资助费奇诺翻译柏拉图全集为拉丁文 |
| 1509—1511 | 拉斐尔绘《雅典学院》 |
| 1578 | 斯特方努斯版柏拉图全集出版,其页码即今通用的"斯特方码" |
| 1929 | 怀特海《过程与实在》:"一连串对柏拉图的脚注" |
| 1945 | 波普尔《开放社会及其敌人》第一卷《柏拉图的魔咒》 |
| 1953 | 列文森《为柏拉图辩护》 |
柏拉图对话录总表(三十六部·真伪与时期)
柏拉图的著作,古代流传下来的编排,出自公元一世纪的学者塞拉绪罗。他仿照悲剧比赛"三部悲剧加一部萨提儿剧"的四联剧形式,把柏拉图名下的全部作品编成九组四联剧,共三十六部(书信十三封合为一部)。今天的柏拉图全集,大多仍沿用这个次序。
下表的"真伪"一栏,采用当代学界的大致共识:真=普遍认为出自柏拉图;疑=有较大争议;伪=多数学者认为是后人伪托。"时期"一栏,依据文体统计和内容的通行分期,分为早(约前 399—前 387)、过渡、中(约前 387—前 367)、晚(约前 367—前 347)。对话的先后顺序,学界至今仍有争论,本表只供参考。
| 组 | 中文名 | 希腊文 / 拉丁通称 | 主题 | 真伪 | 时期 | 本书主要章节 |
|---|---|---|---|---|---|---|
| 一 | 游叙弗伦 | Euthyphro | 虔敬 | 真 | 早 | 11 |
| 一 | 申辩 | Apology | 苏格拉底受审 | 真 | 早 | 2、3 |
| 一 | 克力同 | Crito | 法律与逃狱 | 真 | 早 | 3 |
| 一 | 斐多 | Phaedo | 灵魂不朽 | 真 | 中 | 3、20 |
| 二 | 克拉底鲁 | Cratylus | 名称的正确性 | 真 | 中(一说过渡) | — |
| 二 | 泰阿泰德 | Theaetetus | 知识 | 真 | 晚 | 10、23 |
| 二 | 智者 | Sophist | 存在与非存在 | 真 | 晚 | 24 |
| 二 | 政治家 | Statesman / Politicus | 王者之术 | 真 | 晚 | 25 |
| 三 | 巴门尼德 | Parmenides | 理念论的困难 | 真 | 晚 | 22 |
| 三 | 斐勒布 | Philebus | 快乐与智慧 | 真 | 晚 | 26 |
| 三 | 会饮 | Symposium | 爱 | 真 | 中 | 30、31、32 |
| 三 | 斐德若 | Phaedrus | 爱与修辞、文字 | 真 | 中 | 13、29 |
| 四 | 阿尔喀比亚德前篇 | Alcibiades I | 自知与治理 | 疑 | — | — |
| 四 | 阿尔喀比亚德后篇 | Alcibiades II | 祈祷 | 伪 | — | — |
| 四 | 希帕库斯 | Hipparchus | 贪利 | 伪 | — | — |
| 四 | 情敌 | Rival Lovers / Amatores | 哲学 | 伪 | — | — |
| 五 | 塞亚革斯 | Theages | 智慧 | 伪 | — | — |
| 五 | 卡尔米德 | Charmides | 节制 | 真 | 早 | 1、11 |
| 五 | 拉凯斯 | Laches | 勇敢 | 真 | 早 | 2、11 |
| 五 | 吕西斯 | Lysis | 友爱 | 真 | 早 | 11 |
| 六 | 欧绪德谟 | Euthydemus | 诡辩 | 真 | 早 | — |
| 六 | 普罗塔哥拉 | Protagoras | 美德能否教 | 真 | 早 | 11 |
| 六 | 高尔吉亚 | Gorgias | 修辞与正义 | 真 | 过渡 | 12 |
| 六 | 美诺 | Meno | 美德与回忆 | 真 | 过渡 | 10、11、19 |
| 七 | 大希庇阿斯 | Hippias Major | 美 | 疑(多数接受) | 早 | 15 |
| 七 | 小希庇阿斯 | Hippias Minor | 故意与无意之恶 | 真 | 早 | 15 |
| 七 | 伊安 | Ion | 诗人的灵感 | 真 | 早 | — |
| 七 | 美涅克塞努 | Menexenus | 葬礼演说 | 疑(多数接受) | 早 | — |
| 八 | 克莱托丰 | Clitophon | 对苏格拉底的质疑 | 疑 | — | — |
| 八 | 理想国 | Republic / Politeia | 正义 | 真 | 中 | 16—18、34—39 |
| 八 | 蒂迈欧 | Timaeus | 宇宙论 | 真 | 晚 | 27 |
| 八 | 克里底亚 | Critias | 亚特兰蒂斯(未完) | 真 | 晚 | 27 |
| 九 | 米诺斯 | Minos | 法律 | 伪 | — | — |
| 九 | 法律篇 | Laws / Nomoi | 第二好的城邦 | 真 | 晚 | 7、38 |
| 九 | 厄庇诺米 | Epinomis | 夜间议事会的学问 | 伪(多疑为菲利普作) | — | 7 |
| 九 | 书信(十三封) | Letters | 生平与哲学 | 多数为伪;第七封争议最大 | 晚 | 1、6、14 |
此外,古代还流传着几篇不在四联剧之内、早已被公认为伪作的短篇(如《论正义》《论美德》《定义集》等),本表不列。
术语对照表(希腊文—中文—SDE)
本表列出书中反复出现的柏拉图术语,给出通行中译,并说明本书在 SDE 框架下怎样读它。"SDE 读法"只是本书的解读,不是这些术语的原意。
| 希腊文(拉丁转写) | 通行中译 | 柏拉图的用法 | SDE 读法 | 见章节 |
|---|---|---|---|---|
| eidos / idea | 理念、形式、型 | 永恒不变、自身凭着自身的"本身",事物分有它 | 被冻住、被抹掉来历的显露(先在化的产物) | 11、15、21 |
| methexis | 分有 | 事物与理念的关系 | 把"在纠缠中发生"说成"从先在者那里分得一份" | 15、22 |
| paradeigma | 范本、样板 | 可以盯着看、拿来比对的标准 | 最初是困惑中渴望出来的出路,后被说成困惑的前提 | 11、27 |
| anamnēsis | 回忆 | 学习就是灵魂想起出生前见过的理念 | 抹掉了纠缠之后,对发生的一种解释 | 19、20 |
| elenchos | 诘问、反驳 | 苏格拉底的问答法 | 一台差异(D)的机器;判错权在双方一致同意中流动 | 2、39 |
| aporia | 困惑、疑难("无路") | 早期对话停下的地方 | 混沌态;可以走向介生态的温床 | 11、33 |
| poros | 路、出路、办法 | 爱神之父 | 在约束中裁出新路的能力(自由律) | 31、33 |
| maieutikē | 助产术 | 苏格拉底为别人的灵魂接生 | 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外加检验与回写 | 10 |
| homologia | 一致同意 | 诘问每一步要求对方点头 | 分散的判错权 | 39 |
| erōs | 爱、爱欲 | 对美的渴望,对"在美中生育"的渴望 | 意义目标(D1)的发动机 | 29—33 |
| tokos en kalō | 在美之中生育 | 爱的作用 | 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美是势能 | 31 |
| daimōn | 精灵 | 介于神与人之间的中介者 | "中间":介生态的位置 | 31 |
| psychē | 灵魂 | 理性、激情、欲望三部分 | 自我界中几条速度、粘度不同的逻辑序列 | 29、35 |
| thymos | 激情、血气 | 灵魂中愤慨、荣誉、羞耻的部分 | 自我界的一条逻辑;马车的白马 | 29 |
| logos | 言辞、说明、道理 | 定义,说出理由 | 逻辑态的显露;《泰阿泰德》缺的是"发生路径"式说明 | 23 |
| dianoia / noēsis | 推理 / 理解 | 线段喻上面两段的心灵状态 | 显露光谱上较硬的两段 | 16 |
| to agathon | 善 | 超越于存在之上的最高者 | 被冻成显露的意义目标(D1);本是三律的运行 | 18 |
| epekeina tēs ousias | 超越于存在之上 | 善的地位 | 封顶;也承认最高者不是"东西" | 18、41 |
| periagōgē | 转向 | 教育是把整个灵魂转过来 | 教育的一半真理;另一半是让新看见第一次生出来 | 17、46 |
| symplokē | 编织 | 理念彼此交织,言说才能发生 | 纠缠(E)在理念世界内部的显露 | 24 |
| dynamis | 能力 | "是"的标志:能作用或被作用 | 关系性的"是";纠缠 | 24 |
| to heteron | 异、不同 | "不是"就是"不同" | 差异(D)被正名为存在之维 | 24 |
| to metrion | 适度、恰当的尺度 | 一切技艺的灵魂 | D3(优化约束);双刃剑 | 25、26 |
| peras / apeiron | 界限 / 无限 | 一切好东西是两者的混合 | 让差异成序 / 混沌态的差异 | 26 |
| genesis eis ousian | 向着存在的生成 | 混合产物的性质 | 发生(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 26 |
| dēmiourgos | 造物主、工匠 | 看着理念造宇宙者 | "纠缠外面那只手" | 27、28 |
| chōra / hypodochē | 空间 / 接受者、容器 | 一切生成的乳母和母亲 | 纠缠(E);被给了私生子身份 | 27 |
| anankē | 必然 | 被理性"说服"的漫游之因 | 纠缠中的张力;说服即差异 | 27 |
| synousia | 共同生活、相处 | 真东西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生出来 | 纠缠的土壤 | 14 |
| mimēsis | 模仿 | 诗人离真理隔三层 | 把显露排成等级;否认每层都是新的显露 | 37 |
| gennaion pseudos | 高贵的谎言 | 金银铜铁的起源神话 | 先在化被当场说破;命名权的垄断 | 37 |
| philosophos | 哲学家(爱智者) | 在智慧与无知之间的人 | 爱神的样子;在路上的人 | 31、36 |
SDE 读柏拉图速查表
这张表,把全书对每一部主要对话的 SDE 读法压缩成一行,供读完全书后回查,也供只想先看结论的读者浏览。每一行分三栏:它在哪里是发生学的(柏拉图那只踩在纠缠里的脚),它在哪里转回了发现学(那只踩在"本来在那儿"的脚),以及关键段码。
| 对话 | 发生学的一面 | 转回发现学的地方 | 关键段码 |
|---|---|---|---|
| 申辩 | "我知道我不知道";牛虻;省察的生活 | —— | 21a—23b,38a |
| 克力同 | 法律开口说话:人是在城邦的纠缠里被养成的 | —— | 50a—54d |
| 斐多 | 西米亚斯"灵魂是和谐";"不要憎恨论证" | 灵魂与纠缠分离;回忆说挡回了和谐说 | 64a—67b,85e—86d,89d—90d |
| 游叙弗伦 | 困惑;理念作为"样板"最初是一个要求 | 后来被倒过来说成困惑的前提 | 6d—e,10a,15e |
| 美诺 | 电鳐;小奴隶在沙地上的一场发生 | 回忆说抹掉了整片纠缠 | 80a—b,82b—86c |
| 泰阿泰德 | 接生婆;感觉在相遇中生成;音节是新的单一样子(涌现) | 涌现被推翻;缺"发生路径"式说明 | 149a—151d,203e,210b—d |
| 大希庇阿斯 | 罐子与无花果木勺子:美在关系里 | 关系性定义一律被推翻 | 288c—291c,304e |
| 会饮 | 爱是路与贫乏之子;在美中生育;知识靠复习再生 | 阶梯顶端的美本身:生育的终点是不生育 | 203b—e,206b—e,207d—208b,211a—b |
| 斐德若 | 长翅膀像长牙;阿多尼斯的花园;话语在别的性情里再生 | 天外之地;驾车人"想起"美本身 | 247c,251a—c,275d—277a |
| 理想国 | 看着城邦生成;健康与发烧;十五年回洞穴;心中之城 | 理念、善、哲学王、高贵的谎言、驱逐诗人 | 369a,372d—e,514a—521b,546a,592b |
| 巴门尼德 | 亲手审判理念论;诊断"切断纠缠"的后果 | 出路仍只是训练,未放弃理念 | 130b—e,132a—b,133b—134e,135b—c |
| 智者 | "是"即能力;"不是"即不同;理念编织言说才发生 | 编织是永恒已织好的网;辩证法家只去认出 | 247e,248e—249a,257b,259e |
| 政治家 | 王者之术是编织;同质通婚致退化;神松开了舵 | 织机外面站着一个织工 | 272e—273e,283c—285c,305e—311c |
| 斐勒布 | 善在混合里;"向着存在的生成" | 理智是外面的调酒师;尺度排第一 | 16c,26d,61b—c,65a,66a—c |
| 蒂迈欧 | 可能的故事;理性说服必然;容器是母亲,在工匠来前就在摇动 | 造物主看着永恒样板;容器是私生子 | 29d,48a,49a—53b |
| 法律篇 | 医生向病人学习;法律先说服;观察员出国;老少同议 | 夜间议事会是锚;不敬神罪 | 644d—645b,720c—e,909a,951a—c,961c |
| 第七封信 | 长久共同生活后火花跳出;名字定义图像知识互相摩擦 | 火花照亮的是先在的"第五样" | 341c—d,342a—344d |
延伸阅读书目
本书引用柏拉图,一律按国际通用的斯特方码标注,任何一个好译本的页边都印着这个码,读者可以自行对照原文。下面分四组列出本书写作中参考、也值得读者延伸阅读的书。每组内大致按与本书的关系远近排列。
◆一、柏拉图著作的中译本
- 王晓朝译:《柏拉图全集》(四卷),人民出版社,2002—2003。
- 郭斌和、张竹明译:《理想国》,商务印书馆,1986。
- 王太庆译:《柏拉图对话集》,商务印书馆,2004。
- 朱光潜译:《柏拉图文艺对话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 严群译:《泰阿泰德 智术之师》,商务印书馆,1963。
- 陈康译注:《柏拉图巴门尼德斯篇》,商务印书馆,1982。
- 谢文郁译注:《蒂迈欧篇》,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 张智仁、何勤华译:《法律篇》,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
- 刘小枫译:《柏拉图的〈会饮〉》,华夏出版社,2003。
◆二、柏拉图著作的原文与英译
- Burnet, J. (ed.). Platonis Opera, 5 vols. Oxford Classical Text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00–1907.
- Cooper, J. M. (ed.). Plato: Complete Works. Indianapolis: Hackett, 1997.
- Bury, R. G. (trans.). Plato: Timaeus, Critias, Cleitophon, Menexenus, Epistles. Loeb Classical Librar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29.
- Burnyeat, M. The Theaetetus of Plato, with a translation by M. J. Levett. Indianapolis: Hackett, 1990.
- Cornford, F. M. Plato's Cosmology: The Timaeus of Plato. London: Routledge & Kegan Paul, 1937.
◆三、关于柏拉图与苏格拉底的研究
- Diogenes Laertius. Lives of Eminent Philosophers, Book III (Plato), Book V (Aristotle). Trans. R. D. Hicks.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25.
- Guthrie, W. K. C. A History of Greek Philosophy, vols. IV–V.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5, 1978.
- Taylor, A. E. Plato: The Man and His Work. London: Methuen, 1926.
- Nails, D. The People of Plato: A Prosopography of Plato and Other Socratics. Indianapolis: Hackett, 2002.
- Kraut, R. (ed.).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Plato.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 Annas, J. An Introduction to Plato's Republic.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1.
- Vlastos, G. "The Third Man Argument in the Parmenides." Philosophical Review 63 (1954): 319–349.
- Vlastos, G. "The Individual as an Object of Love in Plato." In Platonic Studie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3.
- Vlastos, G. Socrates: Ironist and Moral Philosophe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 Owen, G. E. L. "The Place of the Timaeus in Plato's Dialogues." Classical Quarterly 3 (1953): 79–95.
- Cherniss, H. "The Relation of the Timaeus to Plato's Later Dialogues."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78 (1957): 225–266.
- Krämer, H. J. Arete bei Platon und Aristoteles. Heidelberg: Winter, 1959.(图宾根学派"未成文学说"的代表作)
- Nussbaum, M. The Fragility of Goodnes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 Hadot, P. Qu'est-ce que la philosophie antique? Paris: Gallimard, 1995.
- Popper, K. The Open Society and Its Enemies, vol. 1: The Spell of Plato. London: Routledge, 1945.
- Levinson, R. B. In Defense of Plato.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3.
- Strauss, L. The City and Ma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4.
◆四、柏拉图之后:本书第七、八编涉及的著作
-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尼各马可伦理学》《政治学》《物理学》《范畴篇》。中译可参苗力田主编:《亚里士多德全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0—1997。
- Plotinus. Enneads. Trans. A. H. Armstrong. Loeb Classical Library, 7 vols., 1966–1988.
- 奥古斯丁:《忏悔录》,周士良译,商务印书馆,1963。
- Whitehead, A. N. Science and the Modern World. New York: Macmillan, 1925.
- Whitehead, A. N. Process and Reality. New York: Macmillan, 1929.
- Whitehead, A. N. Adventures of Ideas. New York: Macmillan, 1933.
- Heidegger, M. Platon: Sophistes (1924/25 讲课稿). Gesamtausgabe Bd. 19. Frankfurt: Klostermann, 1992.
- Derrida, J. "La pharmacie de Platon." In La Dissémination. Paris: Seuil, 1972.
- Derrida, J. Khôra. Paris: Galilée, 1993.
- Frege, G. "Der Gedanke." Beiträge zur Philosophie des deutschen Idealismus 1 (1918): 58–77.
- Gödel, K. "What Is Cantor's Continuum Problem?" (1947; revised and expanded 1964). In Collected Works, vol. II.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 Hardy, G. H. A Mathematician's Apolog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40.
- Wigner, E. "The Unreasonable Effectiveness of Mathematics in the Natural Sciences." Communications on Pure and Applied Mathematics 13 (1960): 1–14.
- Davis, P. J., and R. Hersh. The Mathematical Experience. Boston: Birkhäuser, 1981.
- Pariser, E. The Filter Bubble. New York: Penguin, 2011.
◆五、本系列与作者的相关著作
- 王德生:《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一个人、十万页手稿,与 SDE 的解构》,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一个人、两本书,与 SDE 的解构》,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伽达默尔》,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后记
这本书,是从一个亏空开始写的。
前言里说过:我的思想在第二站走到尽头时,撞上了一个我叫它"巨大的亏空"的地方——现象的来源者,究竟是什么?康德把它叫作物自体,然后宣布不可知;尼采没有去碰它。我顺着这个亏空往上追,一直追到了柏拉图。第一个给这个亏空填上东西的人,是他。
所以,写柏拉图,对我来说不是回头去读一位古人,而是回到一个问题的源头。两千四百年来,西方的知识大厦,一直建在他填进去的那块东西上面:理念,先在,本来就在那儿。我自己前两站的思想,也在不知不觉中踩在这块地基上——"给定同一个存在",这句话本身,就已经默认那个存在先于我们的认识摆在那里了。
写到第十九章,沙地上那个小奴隶第一次看见那条斜线的时候,我停了很久。那是一个我在课堂上见过无数次的时刻:一个学生,某一刻突然懂了。两千四百年前,柏拉图看见了同样的时刻,他把它叫作"回忆"。我想,如果这本书只能改变读者心里的一个词,我希望改变的就是这一个:那不是回忆,那是发生。
写这个系列,从皮尔斯、维特根斯坦、伽达默尔、德里达,到柏拉图,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一件事:这些人里,每一个都在某个地方,看见了"发生";每一个也都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柏拉图停得最早,也停得最深——因为他是第一个。可是,也正是他,写下了接生婆、电鳐、阿多尼斯的花园、火花从火里跳出来、"不是"就是"不同"、理念的编织、一切生成的母亲、在美之中生育、离去的留下新的。后来的人所看见的"发生",几乎都能在他的书里找到第一粒种子。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第四十二章里写了一点自己的经验:一堆散乱的点怎样连成最好的三角形。那一节,是全书里我写得最有把握、也最觉得亲切的地方。我在数学里做了很多年"发现"的工作,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些"发现",是在问题、数据、算法和一轮轮调整之间长出来的。这个体会,是我读柏拉图时一直带着的眼镜。
这本书的写作,是我和大模型一起完成的。我口述判断、定下母题和编次、裁定每一处关键的说法;大模型帮我查找线索、组织材料、起草文字,我再逐批审读、定稿。书里第五十一章说:第一个在工程上打死"本来在那儿"的,是大模型。一本讨论这件事的书,本身就是人和机器一起写成的——它的每一章,都不是从某个现成的库存里取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的对话、修改、推翻里生出来的。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见证。
书里凡是史实、段码和引文,都尽量按照学界通行的版本与说法来写;凡是史料有争议的地方,我都尽量如实交代争议在哪里。其中仍可能有记忆和转述上的误差,文责在我,欢迎读者指正。
最后,谢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
柏拉图在《第七封信》里说,关于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也永远不会有他写的书;它要在长久的共同生活和共同用功之后,像火花一样,在灵魂里突然生出来。
我不敢说这本书里有那样的东西。我只希望,它能成为一小块木头——让你拿去,和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的经验、你身边的人,一起摩擦。
火花,是你自己的。
王德生
二〇二六年九月 新加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