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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普通人都能懂的霍布斯

一个人、一句「读你自己」,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46 号 · ISBN 979-8-90690-499-7 · 约 21 万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导论 · 十二编五十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

出版信息

《普通人都能懂的霍布斯——一个人、一句「读你自己」,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德麦国际专著第 146 号

ISBN 979-8-90690-499-7 · 定价 US$23

2026 年 9 月第 1 版

全书约 21 万字(前言、导读、目录,导论与十二编五十章,结语、参考书目一百三十种、附录七件)

执笔复合主体:王德生立题、口述承重命题与裁定,Claude 执笔与统稿。

AI 协作声明: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口述)给出;文字在其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并经其审定。书中所引霍布斯原话,出自《利维坦》者,已据一六五一年英文原本逐句核对;出自《论公民》者,已据一六五一年英译本核对;凡标〔待核〕处,出处尚未逐字核对原文,汇总于附录七「引文核验总表」。书中陪读人物林舟、邹阿姨及各章日常场景均为虚构。关于健康的章节讲理解、习惯与相处,不构成医学建议;关于劳动权益与合伙协议的场景,只作常识提醒,不构成法律意见。

作者介绍

王德生,博士,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SDE Universes 平台主持人。

他是计算数学出身: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与硕士,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研究所博士后;此后在英国威尔士大学斯旺西分校任高级研究员,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数学系任教与研究十三年,任博士生导师,在国际期刊发表计算数学与图形学论文四十余篇,研究集中在网格生成、变分表面重建与波的模拟。

2015 年起他回国推广自己的方法论,2017 年 1 月以一篇《给你一双慧眼看天地》开始了「三视角」时期。此后他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2017 年 1 月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起)、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起)、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本书是他主持的「普通人都能懂(明白)」系列中的一卷。

前言

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

◆一、一扇锁上的门

你出门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门锁好了没有吗?

很多人会。有人还要推一推门把手,确认真的锁上了;有人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再看一遍。

三百七十多年前,一个英国人把这个动作写进了一本书里。他说:你想一想,一个人出远门,要带上武器,最好还有人结伴;睡觉的时候,要把门闩上;就是在自己家里,也要把箱子锁起来。可他明明知道,外面有法律,有官员,有人管着。那么,他这样做的时候,对同路的人是怎么想的?对邻居是怎么想的?对家里的孩子和仆人,又是怎么想的?(《利维坦》第 13 章)

他的意思是:我说人和人之间天生容易互相提防,你若不信,不必去翻别的书,看看你自己锁门的那只手就行了。

这个人叫托马斯·霍布斯。

他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件事:不从书里找人,从自己身上读人。读完了自己,他就相信读懂了所有人;然后,他从这个读出来的「我」,一步一步推出了一场人人为敌的战争,又推出了一个把所有人都装进身体里的巨人。他给这个巨人起了一个《圣经》里海怪的名字:利维坦。

◆二、为什么绕不开他

凡是讲「国家凭什么管我」的人,都绕不开霍布斯。

在他以前,欧洲人讲权力,大多有一个现成的来处。一种说法是:国王的权力是上帝给的。另一种说法是:人天生就是要过城邦生活的动物,谁该统治、谁该服从,自然早就排好了。

霍布斯把这两块石头都搬开了。他说:国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自然长好的,是人造的。人为了不在互相提防里送命,才一起同意,把判断对错、动用武力的权利交出去,交给一个人或者一群人。这样造出来的东西,就是国家。

这一搬,影响一直到今天。你听到的「社会契约」「政府要经过授权」「安全是政府的第一件事」「权力要讲得出理由」——这些说法,有的是他提出来的,有的是后来的人为了反驳他才提出来的,都是在他的问法里说话。

以前讲霍布斯,多半是讲这几句:他认为人性恶,他主张社会契约,他替绝对君主说话。这几句话都有来历,也都说得太快。

这本书不打算再讲一遍。这一次,是拆。讲,是站在他旁边,替他把话说清楚;拆,是爬进他的房子里去,看哪根梁承重,哪根梁是后来加上去的,哪根梁早就裂了、只是刷了一层漆。

拆,不是推倒。一个思想家越了不起,他的问题就被逼得越尖,他的裂缝也就越值得看。二流的思想家处处都软,拆不动。

◆三、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

这不是霍布斯第一次在这套书里出场。他在八个地方露过脸。

洛克卷第 49、50 章,把霍布斯、洛克、卢梭三个人画的「没有政府的时候」放在一起,说这三张图底子一样,都是先有一个一个孤立的点,再有社会,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那一章还说了一句话,本书要从头接住:在一片充满恐惧的场里,人会长成霍布斯描述的样子。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3 章说,霍布斯讲政治,也要从定义开始推,他是几何这个样板在政治上的一个学生——定理一旦推出,就一次定死。

黑格尔卷说,霍布斯、洛克、卢梭都从自然状态一步走进国家,中间没有别的东西;黑格尔在这中间放进了市民社会。

斯宾诺莎卷写到,斯宾诺莎在一封信里专门说过自己和霍布斯的不同:霍布斯说,人进了国家,就把自然权利交出去了;斯宾诺莎说,自己的自然权利始终完整。那一章还记下,一六七四年,荷兰法院把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和霍布斯的《利维坦》一起禁了。

笛卡尔卷记下,霍布斯是《第一哲学沉思集》的反驳者之一。他问笛卡尔:你怎么知道那个在思想的东西,不是一个物体?也许思想,就是某种物体的某种运动。

莱布尼兹卷记下,二十四岁的莱布尼兹给八十多岁的霍布斯写过一封长信,霍布斯没有回。

《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里,霍布斯是拆亚里士多德的一把刀。他把大学里讲的那一套「本质」「目的」,显形为经院和教权合伙的一门营生。

《合拍》第 31 章写到《利维坦与空气泵》:霍布斯和波义耳吵过一架,吵的是一个漏气的泵到底能证明什么。

这八处,本书一处也不推翻,只接着往下判。附录五逐处写明,本书在哪一章接住了它。

其中最要紧的,是洛克卷那一句。把它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人的本性。本书的全部工作,就是把这句话接下去。

◆四、他的三件事,先用大白话说一遍

如果你从没读过霍布斯,先用大白话,把他最有名的三件事说一遍。

第一件:人是什么样的。霍布斯说,人是一台会动的机器。外面的东西碰到你的眼睛、耳朵,你里面就跟着动起来,这就是感觉。你朝一样东西动过去,叫欲求;你从一样东西躲开,叫厌恶。你喜欢的,你就叫它「好」;你讨厌的,你就叫它「坏」。人这一辈子,欲求一个接着一个,得到了这个,又想要下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停下的时候。他说,人对权力的追求,一个接着一个,到死才停。

第二件:没人管的时候会怎样。霍布斯说,人和人的力气、脑子,大体差不多;最弱的人,用计谋,或者联合几个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大家想要同样的东西,东西又不够,就会争;你怕我先动手,我怕你先动手,于是都想先下手为强;再加上人人都要面子,受不得轻视。没有一个大家都怕的共同权力,这就是一场人人对人人的战争。在这样的日子里,没有人肯种地、做工、航海、读书,因为种下去的不知道最后归谁;人的一生,孤独、贫穷、肮脏、野蛮而短暂。

第三件:怎样走出来。霍布斯说,人怕死,又想过好日子,理性就会告诉他:要和平。办法是,大家一起约定,把各自动用武力、判断对错的权利交出去,交给一个人或一群人,让他来代表大家。每个人都说:我授权这个人,他做的事,就当是我做的。这样,一大群人就合成了一个人格,一个巨人——利维坦。这个巨人的力量,来自每一个人的交付;这个巨人的职责,是保住每一个人的安全。

三件事,一件接一件,像一条推理的链子。这本书要做的,不是把这条链子再讲一遍,是找到这条链子挂在哪一颗钉子上。

◆五、他站在哪里

一本拆书,第一件事是找准他站在哪里。

这本书借用 SDE 的一样工具:三块地。人过日子,脚下总有三块地。一块是脑子里想的:概念、规则、制度,叫理念界。一块是手上碰的:身体、器具、地方、钱,叫现实界。一块是心里的「我、你、他」: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关系,叫自我界。一件事,要在三块地上缠在一起,才长得出来。

王德生博士为这本书立的根,是一句话:

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用大白话说:霍布斯把三块地里「心里的我」当成了根,另外两块地都从这里长出去。

颜色、声音这些你以为在外面的东西,他说是你里面的幻象——现实,是从我这里派生出来的。善和恶,他说不过是一个人欲求什么、厌恶什么的时候,给它起的名字;国家,是一个一个的我授权造出来的——理念,也是从我这里派生出来的。

这个「我」,在他那里又朝三个方向展开,成了这本书的三个母题。

自我幸福:一个欲求一个接一个、到死才停的我。

自我自由:一个个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撞出一场战争。

自我创造:一个个我一起授权,造出一个巨人。

它们正好对上他最有名的三件事:人性论,自然状态,利维坦。

◆六、借一段历程来定位

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可以把霍布斯放得更准一些。

王德生博士的思想走过四站。第一站(2017 年 1 月—2022 年 10 月),用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视角看知识,那时的本体仍是现成的人、事、物。第二站(2022 年 10 月—2024 年 7 月),用「存在、矛盾、视角」来回答一个问题: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东西?走到这一站的尽头,他判定这个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撞上了一个巨大的亏空——这份知识,到底归谁?第三站(2024 年 7 月—2025 年 12 月),他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拆掉了主客之间那面墙。第四站,是 2026 年 1 月起的 SDE。

霍布斯就站在第二站尽头那个亏空前面,而且给了一个最干脆的回答:归我。读你自己,就读懂了所有人。

第三站拆掉的那面墙——「我」先在,别的都从我这里来——正是霍布斯没有拆的那一面。

所以,对 SDE 来说,他是半个亲戚。他把秩序从天上拉回到人的手里,这是往发生那边走的第一步;可他把那个人当成一本早已写好的书,又在同一步里收回了脚。

◆七、判词

这本书对他的判断,压成一句话: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这句话能不能站住,书里立了三条推翻它的办法,写在导读里,结语会回来一条一条报账。

◆八、为什么是现在

三百七十年前,霍布斯问:一群互相提防的人,怎样才能把判断和力量交给一个「代表」,让他替大家做主?

今天,你每天都在做这件事。

你点一下「同意」,就把一部分决定交给了一个平台。你让一个智能助手替你订票、回信、付款,就是在授权一个「演员」用你的名义去行动——「作者」和「演员」,正是霍布斯在《利维坦》第 16 章用来讲授权的两个词。你手机里推来的新闻,一条比一条让人不安;你住的小区,每隔几天就有人在群里提醒一句「晚上锁好门」。

恐惧还成了一门生意。购物网站上,「独居必备」的智能门锁、门窗报警器、防身喷雾,一样比一样卖得好;短视频里,一条「深夜有人试着开你家门」的录像,能被转发几十万次。一片恐惧之场,是有人在经营的,是一条一条消息、一件一件商品喂大的——这一点,霍布斯那个年代的人看不到这么清楚,今天的你却天天看得见。

恐惧,授权,代表——霍布斯手里的三样东西,今天都成了家常事。

可他当年只读了一个我。今天有一台机器,读过千千万万个人写下的字。它读出来的,是一个我,还是一整片场?第十一编会回来问这件事。

◆九、这本书不做什么,写给谁

这本书不判断霍布斯的政治主张在今天对不对,也不替任何一种政体说话;它只给他的思想做一次结构体检——看他站在哪里,哪里开门、哪里关门。它不是一部英国内战史,内战、流亡、复辟,只写到和他的思想有关的地方;他的数学和物理,只在第 4 章点到为止;《利维坦》后两部分关于基督教国家和「黑暗王国」的那一半篇幅,只取一件事:他怎样给大学和教士查来历(第 29 章)。留下来的,是他最硬的那条链子:一个我,一场战争,一个巨人。

霍布斯问的问题,菜市场里的人也在问:没人管的时候,人会变成什么样?凭什么要听那个管事的?管事的不管用了,怎么办?这些问题,家里有,单位里有,一个班里也有。所以这本书写给没读过霍布斯的人,写给只记得「人对人像狼」这一句的人,也写给被他的问法改变过、却从没把他读完的人。书里不需要你先学任何哲学;要用到的几样工具,导论里用一个年轻人搬家三年的故事,一次讲清楚。

最后说一句:拆,不是骂。霍布斯活了九十一岁,一辈子都在躲——内战前夜,他第一个逃去了巴黎;流亡的圈子里容不下他,他又逃回了英国;到了晚年,还差一点被当成无神论者查办。他写的恐惧,是真的。这本书先把公道还给他,再说他停在了哪里。

导读

这本书怎么用

◆一、五条判决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

全书对霍布斯的判断,分成五条。每一条都有两半:左边,是他打开的门,是他留给后人、留给发生学的东西;右边,是他关上的门,是他留在「本来就在那儿」那一边的东西。

判决 他打开了什么 他又关上了什么 主场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把国家从天命和自然等级里拉下来,放回人自己身上:秩序可以追问来历 这个人是一本写定的书,只需要读,不会长;理念和现实都从它单向派生 第三编
二 · 自我幸福 幸福不是躺着的满足,是一直在走;善恶有出生证,是人欲求的名字 走只有第一拍:只积不放,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 第四编
三 · 自我自由 平等来自身体的脆弱;恐惧和猜疑会一圈一圈地放大 自由被写成没有阻碍的运动,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恐惧之场被钉成了人性 第五编
四 · 自我创造 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人懂得自己造的东西 只造一次,造完不许再造;「我们」是一颗头的统一,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 第六编
五 · 自我=自我 他亲手写出了三块地之间谁派生谁 现实和理念回头改不了我;国家管住了人,不改人 第七编

五条合起来,就是判词: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二、判决分布在哪几编

第一编写他的一生。这一编不下判决,只给五条判决准备土:他的「我」,是怎样在一张关系网里、在一片不断变动的场里长出来的。

第二编写他接手的那道题:在他以前,人们怎样讲秩序的来处,他又是被哪几样东西撞出来的,换了一个什么样的问法。

第三编是判决一的主场,也是全书的总纲:他怎样以「我」为根,让现实和理念都从这里派生。这一编的最后一章,给他的收回动作起一个名字:读成定本——把一个还在长的我,读成一本写定的书。

第四、五、六编是三个母题:自我幸福、自我自由、自我创造,分别是判决二、三、四的主场,对应他的人性论、自然状态和利维坦。

第七编是判决五的主场。这一编画一张九格的表,看他在表里占了哪一行,看他的派生为什么只准朝一个方向走。

第八编请来一位中国的老朋友:《大学》。《大学》也是以修身为本,从「我」出发;两个以我为根的传统,一个读出来的我,一个修出来的我,放在一起比一比。

第九编是总解构。第十编写他身后的人,谁撬了他哪一只盖子。第十一编写 AI 时代怎样重读他。第十二编把他放回教育、健康和个人事业里去用。

◆三、四条读法路线

只有一个下午。读第三编(四章),再读第 21 章「锁门的人」,然后读第七编和结语。你会拿到全书的骨架。

为孩子来的。先读第 48 章(教育),再回头读第 17 章「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和第 21 章。一个关上房门的孩子,一个班里的「丛林」,都在这几章里。

为身体和心情来的。先读第 49 章(健康),再读第 20、21 章。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你的本性——这一句,对夜里睡不着的人也许最有用。

为饭碗来的。先读第 50 章(个人事业),再读第 26 到 28 章。先下手为强的办公室,第一次立规矩的新主管,合伙协议里要不要留一个换人的口子,都在这里。

◆四、三条推翻办法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全书第一页。本书立三条推翻办法,写明去哪里查。

第一条。如果他把「我」写成会被教育、法律、习惯改造,长成另一个样子,而不只是被管住,那么判决五要收窄。去查《利维坦》第 30 章,他在那里写到主权者教育人民的职责;再查《论人》第 13 章,他在那里写到性情和习惯。

第二条。如果他让现实不经过「我里面的幻象」也能站得住,而且在政治论证里承重,那么判决一要收窄。去查《论物体》第二部分,和《论公民》的序言。

第三条。如果他承认有某种关系先于个人的激情而在,那么判决三要收窄。去查《利维坦》第 20 章(他在那里写到父母与家族),和第 13 章写美洲小家族的那一段。

结语会回来,一条一条报账:哪一条差一步,哪一条被部分坐实,据此收窄了什么。

◆五、随身带三个问题

读这本书,也读你自己的日子,可以随身带三个问题:

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

这一处,从我派生出了什么——是一样现实的东西,还是一条道理?

它回过头来,改了我没有?

◆六、每一章是怎么写的

从第一编起,每一章大体都有六样东西。

一个家常的开头。不从霍布斯讲起,从你遇到过的事讲起:锁门,排队,抢一个车位,一个关上房门的孩子。

他说了什么。把他的原话转述出来,标上出处,老老实实摆足。

先说他对在哪里。每一次说他停在哪里之前,先把他看见的写足。

SDE 看这一处。这一处,他是开了门,还是关了门;开的、关的,是哪块地上的门。

放回日子里。至少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具体的晚上,还有一件明天就能试的小事。

一句带走的话。整章记不住没关系,记住这一句就够了。

章末,是两行小账。

◆七、本书自己的三个词

除了导论里的工具,这本书还要反复用到三个自己的词。先在这里交代一下。

定本。一本书印出来以后,不再改动的那个本子,叫定本。本书说霍布斯把人「读成定本」,意思是:他把一个还在长、还在改的人,当成了一本已经印好、只需要去读的书。他收回的那个动作,就叫「读成定本」。和它相对的,是日记——一天一天在写,写了还会回头改。

派生。从一样东西里长出另一样东西,叫派生。霍布斯的派生,是一条单行道:从「我」出发,派生出现实,派生出理念,却不许现实和理念回过头来改「我」。SDE 的派生,是一个圈:三块地互相长出来,谁也不是谁的根。

场。一片把人和人、人和东西缠在一起的地方,叫场。一栋楼是一个场,一个班是一个场,一个国家在内战前夜,也是一个场。场会变:一把伞、一碗汤圆,能让一栋楼的场变一点;一场瘟疫、一次内乱,能让一座城的场整个变成恐惧的场。本书说「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人的本性」,意思就是:恐惧是一个人掉进某片场里长出来的样子,场变了,人也会变。

这三个词,全书只在这三个意思上用。

◆八、引文怎么读

霍布斯的原话,本书一律转述大意,后面标出处。《利维坦》按章号标,写作「第 13 章」;《论公民》《论物体》《论人》标书名和章节。这些书的中文、英文、拉丁文版本很多,按章号,你在任何一个版本里都找得到原处。

他的生平里有不少轶事,大多来自两个地方:一是他晚年用拉丁文写的诗体自传,二是他的朋友奥布里写的《名人小传》。本书引到这些,都注明「据他自述」「据奥布里记载」;拿不准的,标〔待核〕,全书汇总在附录七。

凡是书里带引号的他的话,请理解为「大意如此」。

导论

林舟的三把钥匙

这一章做一件事:在正式拆霍布斯之前,把全书要用的工具磨一磨。

工具不多:七个大白话词,三块地,三只脚,一张图纸。为了让它们好懂,我们不从哲学讲起,从一个年轻人的三把钥匙讲起。

◆一、第一把钥匙:反锁

林舟二十四岁那年,从老家的县城到一座大城市上班。

他在城中村边上合租了一套两居室,住其中一间。房东交钥匙的时候,只嘱咐了一句:「晚上记得反锁。」

第一天晚上,他把门反锁了两道,还是睡不踏实,又起来把椅子顶在了门后。

快递送到门口,他要等楼道里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开门去拿。电梯里遇到人,他盯着楼层的数字,不说话。合租的室友也锁着自己的房门,两个人住了半年,只在厨房里碰见过几次。他手机里常刷到「独居年轻人安全指南」「这几种敲门声千万别开」。

第一年,他的门几乎总是反锁的。

◆二、第二把钥匙:一把借出去的伞

隔壁住着一位退休的邹阿姨。

第二年夏天的一个晚上,下暴雨。林舟下班走到楼下,没带伞,站在单元门口发愁。邹阿姨在阳台上看见了,喊他一声,把一把伞从二楼递了下来。

第二天他去还伞。阿姨留他吃了一碗汤圆,问他老家在哪里,一个人在外面吃饭怎么办。

后来,阿姨家的路由器坏了,是他帮着修好的。他上班的时候,快递就放在阿姨家门口的鞋柜上。阿姨开始叫他「小林」。

那一年,他的门还锁着,但不再反锁了。

◆三、第三把钥匙:留在隔壁

第三年,公司派他出差两个星期。

他想起阳台上那几盆花,没人浇,回来就该干死了。他犹豫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出门前,敲开隔壁的门,把备用钥匙交给了邹阿姨。

两个星期以后他回来,花浇过了,冰箱里多了一盒阿姨包的饺子。

再后来,这栋楼里又有两户人家,把备用钥匙留给了邻居。楼道拐角多了一个木架子,大家的快递都放在那里——架子是林舟和邹阿姨一起钉的。

三年,三把钥匙:一把反锁的,一把还锁着、但不反锁的,一把留在了别人手里。

◆四、七个词,一次用完

这个故事,正好把全书用得上的七个大白话词用一遍。

形状:长出来、能被人认出来的样子。「反锁」是一个形状,「把钥匙留给邻居」也是一个形状。形状有清楚有模糊,是一条光谱。

路: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反锁,不反锁,留钥匙——这三步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顺序不能倒:没有那把伞,就不会有后来的钥匙。

土:让路能走、让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在这个故事里,土是很多东西缠在一起:陌生的大城市,城中村的楼,房东那一句嘱咐,手机里的「安全指南」,他从县城带来的习惯,还有一位会在暴雨天喊人的阿姨。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个林舟,住在别的楼里,三年后也许还在反锁。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土、改路。林舟留了钥匙,楼里又有两户人家留了钥匙,楼道里多了一个架子——他长出来的那个形状,回头改了这栋楼。他自己也被改了:他不再是第一年那个用椅子顶门的人。

一锅粥:什么都有,还没分开。刚到大城市的头几个月,新鲜、害怕、想家、兴奋,全搅在一起,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

正在成形:形状刚冒头,还站不稳。第二年就是:门还锁着,但不反锁了;他开始信一个人,又还没完全信。这是最有创造、也最危险的一段——一次误会,就可能退回反锁。

定型:稳下来,能被认出,能传下去。第三年,把钥匙留给邻居成了他的习惯,也成了楼里的风气。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换一个城市,他也许又要从头来一遍。

七个词里,最容易漏掉的是「回写」。记住那个木架子:一个人长出来的样子,会回头改他脚下的那片地。

◆五、三块地,三只脚

再用这个故事,把三块地和三只脚讲清楚。

三块地。林舟的三年,同时在三块地上发生。

脑子里想的:房东那句「记得反锁」,手机里的「安全指南」,后来楼里慢慢形成的「钥匙可以托给邻居」的默契——这些是规则、说法、共识,叫理念界。

手上碰的:门、锁、椅子、伞、钥匙、快递、木架子——这些是身体碰得到的东西和地方,叫现实界。

心里的我你他:害怕,想家,一碗汤圆里的暖和,「小林」这个称呼,一个人终于敢信另一个人——这些是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和关系,叫自我界。

三块地是缠在一起的。那把伞(现实界)改变了他对邻居的看法(自我界),他对邻居的看法又改变了楼里的规矩(理念界),楼里的规矩又让他敢把钥匙交出去(现实界)。只在一块地上变,是长不出第三把钥匙的。

三只脚。一件事有没有意义,可以从三只脚来看:创造,自由,幸福。

创造: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那个木架子,那一段邻里之间的来往,是这栋楼以前没有的。

幸福: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的那股劲——张力一点一点积起来,到了某一刻换了一个样子,劲就放出来了。林舟从怕,到试着信,到终于安心,是一段走通了的路。

自由: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没有的新路,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敢把钥匙交出去,出差两个星期也不慌——这是他在城中村、在出租屋、在一份要出差的工作里,裁出来的一条新路。

三只脚之间,有一个乘法:自由=创造×幸福,缺一即零。第一年,他的门禁得严严实实,谁也拦不住他进出,可那一年他并不觉得自由——那一年他什么也没长出来,也没有一件事走通。自由不是一个框,是乘出来的。

谁派生谁。还有一件事,是这本书的要害,要在这里先讲清楚:三块地之间,谁从谁那里长出来?

在林舟的故事里,答案是:互相。那把伞,是现实界的一样东西,它在林舟心里长出了一点信任(自我界);这点信任,慢慢长成了楼里「钥匙可以托给邻居」的默契(理念界);这个默契,又让楼道里多了一个木架子(现实界);木架子天天在那里,又让新搬来的人更容易信邻居(自我界)。一圈一圈,三块地互相派生,谁也不是谁的根。

霍布斯不是这样看的。在他那里,派生只有一个方向:从「我」出发。现实,是我里面的感觉和幻象;理念,是我起的名字、我授权订的约。至于现实和理念能不能反过来,把「我」改成另一个样子——他的书里,几乎没有这一条路。

这本书要反复回到这一处:派生的箭头,是一圈,还是一条单行道。

◆六、一张图纸

最后,把 SDE 的一张图纸摆出来。它只有三句话。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写成式子,是三个方程:S=F(D,E),D=G(S,E),E=H(S,D)。S 是形状(显露),D 是路(差异序列),E 是土(特征纠缠)。三样里,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

这台机器怎么转?分三拍。第一拍,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一点点积起来——林舟第一年的害怕和孤单。第二拍,张力逼得形状换了样子——那一晚,他去还伞,坐下来吃了一碗汤圆。第三拍,换了样子的形状回头改路和土——楼里有了留钥匙的风气,新的来往又会带来新的张力。然后,下一圈又开始了。

三拍里,第三拍最容易漏掉。

还有一样东西要先交代:碰撞。一件事如果在三块地上都在动,大家都活,互相拆台又互相接住,碰出来的常常是一个新样子——就像这栋楼长出了一个新风气。如果只有一块地在动,比如物业在楼道里贴一张《邻里互助公约》,那顶多多了一条规矩。三块地都焊死了,连规矩都长不出来,只剩照旧。

◆七、霍布斯会怎样读林舟

好,现在请霍布斯来读这个故事。

他会读第一年。他会说:你看,这个年轻人把门反锁,用椅子顶门,快递要等人走远了才拿——他对邻居、对室友是怎么想的?人和人天生就是这样互相提防的。如果没有一个管事的在头上,这栋楼就是一场人人为敌的战争。所以,要有一个足够强的管事的。

他不会读第二年,也不会读第三年。更准确地说:他会把第二年、第三年,看成管事的来了以后,大家不得不守的规矩。

这本书要读三年。

林舟第一年反锁,不是因为他天生就是一个提防别人的人,是因为他刚掉进一片陌生、孤单、满是「安全指南」的场里。场变了——一把伞,一碗汤圆——他也变了。这不是说他第一年是装的:第一年的害怕是真的,就像霍布斯写的恐惧是真的。只是,那份害怕是那片场里长出来的,不是一本写定的书。

下面这张表,是霍布斯的几个大词,大致对上哪把扳手,差在哪里。全书会一件一件拆开讲。

他的词 大致对上哪把扳手 差在哪里
读你自己 自我界 他读的是一本定本;SDE 读的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感觉、幻象 现实从我这里派生 看和碰是一次一次的来回,不是我里面单方面画出来的
欲求、厌恶 路的第一拍:张力积累 只有第一拍,没有转换,也没有释放
自然状态 土 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被他钉成了人性
自然法(他叫它「定理」) 图纸 图纸被说成是发现的,只有施工才算人造
授权与代表 人造的纠缠 缠在一颗头上,不缠在人和人之间
利维坦 形状,一次定型 造完不许再造,命令只准从头往下
臣民的自由 自由的乘法 创造和幸福都很小,乘出来只剩「法律沉默的地方」

◆八、另一栋楼里的林舟

我们再做一个想象。

假如林舟第一年没有住进城中村,而是住进了一个管得极严的小区。门口有保安,进出刷脸,每一层都有摄像头,电梯里贴满了物业的公告:禁止在楼道堆放杂物,禁止外人随意进出,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报告。

在这样的楼里,林舟很快就不用椅子顶门了——保安和摄像头替他看着。霍布斯会很满意:你看,一个足够强的管事的一来,人就不必互相提防了。

可是,三年过去,这个林舟也许一次也没有敲开过邻居的门。快递放在物业的快递柜里,伞可以在门口的自动售卖机上买,钥匙从来不必交给任何人。他安全了。可是那一碗汤圆、那一个木架子、那一声「小林」,都没有长出来。

两栋楼,两个林舟。一个是被管住了,一个是长出来了。

被管住的那个,恐惧是被压下去的:保安一撤,摄像头一坏,他多半还会回到第一年,重新把门反锁。长出来的那个,恐惧是被换掉的:他和隔壁之间,长出了一样新的东西,这样东西本身,就是他不再反锁的理由。

这不是说保安和摄像头没用。一个人刚掉进陌生的城市、谁也不认识的时候,一个管得住场面的物业,也许正是他最需要的。本书后面会一再承认这一点:在一片处处恐惧的场里,先有一个管得住的,是对的。

本书要问的只是:管住之后呢?霍布斯的巨人能把人管住;它能不能让人长出第二把、第三把钥匙?这是第六编要回答的问题。

◆九、先清三个误会

说他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关于霍布斯,有三个最常见的误会。

误会一:霍布斯说人性本恶。不准确。他在《论公民》的献辞里,两句话是一起写的:人对人,是一种神;人对人,也是一头狼(《论公民》献辞)。他在《利维坦》第 13 章还特意说明:人的欲望和其他激情,本身并没有罪。他不是在骂人,是在问:在没有共同权力的时候,这些本身无罪的欲望,会把人带到哪里去。

误会二:自然状态是他认定的历史事实。他自己在第 13 章说,恐怕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全世界普遍处在这样的战争状态里。他举的例子,是内战,是国与国之间,是他所听说的美洲的一些地方。自然状态更像是一面镜子:如果把头上的管事的拿掉,会怎样。这一句「从未普遍如此」,本书会反复回来——因为,恰恰是在这一句之后,一片会变的场,被他钉成了人的本性。

误会三:《利维坦》是一本替暴君说话的书。也不准确。他把主权者的职责定为人民的安全,而且说,安全不只是活着,还包括人凭合法的勤劳能得到的一切生活的满足(第 30 章)。他还留了一扇逃生门:主权者保护不了你的时候,你对他的义务就结束了(第 21 章)。正因为这样,他在内战里两边都没讨好——保王的人嫌他为新政权开脱,议会的人嫌他替绝对的权力说话。

◆十、每章末的两行小账

从第一编起,每一章的末尾都有两行小账。

第一行: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这一章里,他打开了什么,又关上了什么;这件事落在理念界、现实界,还是自我界。

第二行: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是本书特有的一行。它问的,就是这本书要拆的那一件事。

拿林舟试一试。如果只写第一年,小账是这样的:开门还是关门——关门,落在自我界,一个把自己锁起来的人;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霍布斯会说是读出来的,人本来如此。如果写完三年,小账就变了:开门——开在三块地上,一把伞,一份信任,一个新风气;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被一栋楼改过的人。

同一个人,读一年和读三年,小账完全不同。这本书的每一章,都要写到第三年。

带走的话:林舟用了三年、三把钥匙,从反锁走到把钥匙交给邻居;霍布斯只读了第一年,就把它写成了人的本来样子——这本书要读完三年。

第一编
一个人:一生在逃,书里不许逃
编序

这一编五章,写霍布斯九十一年的一生。

它不下判决,只给全书准备土。它要让你看见一件事:霍布斯这个「我」,是怎样在一张关系网里、在一片不断变动的场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第 1 章写他从出生到离开牛津(1588—1608)。第 2 章写他做了三十多年家庭教师,在别人家的书房里长成(1608—1640)。第 3 章写内战前夜的出逃与十一年流亡(1640—1651)。第 4 章写他回国以后的最后二十八年(1651—1679)。第 5 章是本编的总账:一张人生序列表,和一个反差——一生在逃,书里却不许逃。

读这一编之前,先看一眼他一生里的几个年份:

年份 事情
1588 出生于威尔特郡马姆斯伯里旁的韦斯特波特
1603 年前后 进牛津大学马格达伦学堂
1608 进卡文迪什家做家庭教师
1629 出版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英译本
1636 在意大利拜访伽利略〔待核〕
1640 《法的要素》手稿传抄;年底逃往巴黎
1642 《论公民》出版
1651 《利维坦》出版;年底回到英国
1655、1658 《论物体》《论人》出版
1666 议会讨论惩治无神论与渎神书籍,《利维坦》被点名〔待核〕
1668 拉丁文版《利维坦》出版
1679 去世,终年九十一岁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他后来在书里写下的那个「我」,是一本写定的书;那么,在他自己身上,这本书写定过吗?

第 1 章

恐惧的双胞胎(1588—1608)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长辈说起你出生的那一天。

「你生的那年,正赶上发大水。」「你是早产的,生下来才四斤多,放在保温箱里好些天。」「你出生那天,你爸还在外地,赶不回来。」

这些话,你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多了,就成了你的一部分。有时候,它们还会被拿来解释你:「这孩子胆子小,早产的嘛。」「他脾气急,生下来就急着出来。」

霍布斯也有一个这样的出生故事,而且是他自己讲的。

◆二、一五八八年的春天

一五八八年四月五日,霍布斯出生在英格兰西南部威尔特郡的韦斯特波特,紧挨着一座叫马姆斯伯里的小镇。

那一年春天,英格兰到处在传一个消息:西班牙的大舰队就要来了。西班牙是当时欧洲最强的国家,它的舰队号称「无敌」,要渡过海峡,打进英格兰。

据他晚年的诗体自传,他的母亲听到这个传言,受了惊吓,提前生下了他。八十多岁的时候,他用拉丁文诗写自己的一生〔约作于一六七二年,一六七九年刊行,待核〕,写到出生,有两句后来被人引了几百年,大意是:那时候,我母亲怀着那样大的恐惧,生下了一对双胞胎——我,和恐惧。

那一年夏天,西班牙舰队真的来了,被英国人的船和海上的风暴一起打散。

◆三、这两句诗,本书只摆在这里

很多讲霍布斯的书,爱从这两句诗开头,接着往下说:你看,他生在恐惧里,一辈子怕死,所以他的哲学处处都是恐惧。

本书不这样写。理由有两条。

第一条:这两句诗,是他八十多岁时写的。一个老人回头给自己的一生找一个开头,这本身就是一次「读你自己」。它是他晚年的一件作品,不是他出生那天留下的证据。

第二条:拿一个人的出身去解释他的思想,是拆书最容易犯的错。本系列有一条规矩:起源不定罪,起源只撤销豁免权。一个人生在惊恐里,不等于他的哲学就只是惊恐;反过来,一个生在太平年月的人,也可能写出一部关于恐惧的书。

所以,本书只把这两句诗摆在这里,记下一件事:他自己愿意把恐惧放在一生的开头。

这是他给自己选的开头。就像几十年后,他给整个政治哲学选的开头,也是一个受了惊的人。

◆四、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国家

受惊的,不只是他的母亲。

霍布斯出生的那个英格兰,是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国家。半个多世纪以前,国王亨利八世和罗马教廷决裂,英格兰改信了新教。此后几十年,新教、天主教轮番上台,每换一次,都有人被烧死、被砍头。到了伊丽莎白女王的时候,新教站稳了,可海那边有天主教的西班牙虎视眈眈,国内又不时传出刺杀女王的密谋。无敌舰队,是这种恐惧最大的一次落地。

霍布斯十七岁那年,在牛津读书的时候,又出了一件大事。一六〇五年十一月,一伙天主教徒在议会大厦底下的地窖里,藏了几十桶火药,准备在国王和议员们一起开会的那一天,把他们全都炸上天。密谋在最后关头被发现。这就是后来英国人每年都要纪念一次的「火药阴谋」。

所以,恐惧不是他一个人的。它在那片土里:在教堂的讲坛上,在街头的传言里,在议会大厦的地窖里。一个在这片土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信仰不同的人会互相杀戮,一个国家可以从里面炸开。

记住这一点。后来,霍布斯把恐惧写成了人的本性。可是,恐惧首先是一片土——一个宗教战争的世纪,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国家。

◆五、一个出走的父亲,一个做手套的叔叔

霍布斯的父亲,也叫托马斯,是当地一个小教区的牧师。

据他的朋友奥布里后来在《名人小传》里的记载,这位父亲书读得不多,只会照着本子念祷词和讲道文。有一次,他在教堂门口和另一位牧师起了争执,动手打了人,只好离家出走,此后下落不明〔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家里的顶梁柱断了一根。接住这个家的,是霍布斯的叔叔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做手套生意,家境殷实,在马姆斯伯里做过市政议员,自己没有孩子。他把这个侄子读书的钱,一直担到了大学。

请记住这件事。几十年后,霍布斯写人,写的是一个一个没有关系的「我」:每个人只有自己的欲求和恐惧,人与人之间,要么互相提防,要么订一个约。可他自己,恰恰是被关系托起来的——一根断了,另一根从旁边接上。一个出走的父亲,一个付学费的叔叔,这是他人生里的第一张关系网。

◆六、十四岁的《美狄亚》

霍布斯四岁上学,先在村里的教堂读书,后来到马姆斯伯里镇上读。

大约八岁起,他进了一位年轻牧师罗伯特·拉蒂默办的私塾。拉蒂默刚从牛津毕业,希腊文很好。在他手下,霍布斯学会了拉丁文和希腊文。据说,他十四岁以前,已经把古希腊悲剧家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译成了拉丁文的诗〔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这件事值得多看一眼。

霍布斯一生最早练成的本事,不是读自己,是读别人——把两千年前一个希腊人写的话,一句一句,换成另一种语言,还要押住诗的节奏。一个好的译者,首先得学会放下自己,钻进别人的句子里去。

这门本事,他用了一辈子:四十一岁,他出版了修昔底德的英译本;八十多岁,他还在把荷马的史诗译成英文。

一个一生都在读别人的人,后来写出了一句「读你自己,就读懂了所有人」。这中间的一步,正是这本书要拆的。

◆七、牛津:他信不进去的那一套

一六〇三年前后,十五岁的霍布斯进了牛津大学的马格达伦学堂。

那时候,大学里教的是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和物理学,经过中世纪经院哲学家一遍又一遍的注释,成了一套厚厚的、不许随便质疑的学问。

他后来在诗体自传里说,这些东西他都学了,也学会了,可就是怎么也信不进去〔据他自述〕。

那一套讲法是什么样子,举一个他后来亲手挖苦过的例子就知道了。问:石头为什么往下落?经院的回答大意是:因为重的东西有一种向下的欲求,要回到最适合它待的地方去。几十年后,霍布斯在《利维坦》第 46 章里拿这类回答开玩笑:好像石头也懂得什么地方对它最合适似的。在他看来,这种回答等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要解释的那件事,换一个好听的名字,再说一遍。他更愿意去书铺里看地图——天上的星图,地上的海图,看那些航海的人走过的路。据奥布里说,他还喜欢用拴着奶酪的绳子去逮寒鸦〔待核〕。

一六〇八年,他拿到了学士学位。

先说他对在哪里。二十岁的霍布斯,已经对一门「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起了疑心。他不信的,不是某一条结论,是那一整套靠注释、靠权威撑着的讲法。这是他后来给大学和经院「查饭碗」(第 29 章)的最早的根。在这一点上,他是一个拆房子的人。

◆八、用七个词拆一遍

把他人生的头二十年,用导论里的七个词拆一遍。

土:一座小镇,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国家,一场传说中的海战,一个出走的父亲,一个付学费的叔叔,拉丁文和希腊文,一所讲亚里士多德的大学。

路:受惊的早产,叔叔的钱,私塾里的希腊文,十四岁的《美狄亚》,牛津的疑心,一纸学位。一先一后,顺序不能倒。

形状:一个会钻进别人的句子里去、却不肯信现成学问的年轻人。

回写:这时候他还没写下什么,谈不上回写。可这二十年里长出来的两样东西,后来一直在回头改他:一样是对古典文字的手感,一样是对学院那一套的不信。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二十岁的霍布斯,还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之间。他知道自己不信什么,还不知道自己信什么。

一句话:这二十年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他「读自己」读出来的。他是被一片土、一条路长出来的。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个过年的饭桌。

家里人讲的出生故事,大多是好意,也有它的道理。可是,「你是早产的,所以胆小」这一类话,是后来的人在后来的某一天讲的故事,不是你出生那天就写好的判决。

霍布斯给自己的一生选了恐惧作开头。你也可以给自己选一个开头,但别让它变成你的定本。

一个小练习:写下家里人说过的、关于你「天生就是这样」的三句话。在每一句后面,补上三样东西:这句话是谁说的,在什么时候说的,为了什么说的。

写完你会发现:这三句话,也是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它们有来历,也就改得动。

再讲一个场景。一位母亲说起她的女儿:「她小时候体弱多病,胆子也小,打雷都要钻到被子里。」这个女儿后来考上了医学院,当了急诊科的医生,半夜的抢救室里,她是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个。

她小时候的胆小是真的,就像霍布斯母亲的惊恐是真的。可是,那不是一本写定的书。她在医院里一次一次地面对,一次一次地走通,长出了另一个自己。如果当年大人只「读」她小时候的样子,就给她下了定论,这个急诊科医生,也许就长不出来了。

带走的话
霍布斯给自己的一生选了一个开头——恐惧。本书只记下:这是他选的开头,不是他的全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二十岁已经不信一门「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这一扇门开在理念界。关门:还谈不上。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被一根断了、一根接上的关系托起来的少年。

第 2 章

一个家庭教师的一生(1608—1640)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在一家单位里干了很多年。

有一天回头一看,你最拿手的几样本事,好几样不是学校里教的:有的是跟着一位老同事学的,有的是在一次出差的路上学的,有的是在某一个赶方案的深夜里,被逼出来的。你脑子里的想法,有一半,是在别人家的书房里长出来的。

霍布斯的前半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二、卡文迪什家的陪读

一六〇八年,牛津马格达伦学堂的院长推荐他去做家庭教师。东家是一个大贵族家族:卡文迪什家,后来的德文郡伯爵。

他的学生也叫威廉·卡文迪什,只比他小两岁左右。说是学生,其实更像一个伙伴:陪读,陪打猎,替东家写信、管账,有时还要去替东家办借钱的事〔据后来的记载〕。

从这一年起,他和卡文迪什一家几乎没有断过。他教过父亲,又教过儿子;到了九十一岁,他死在他们家的宅子里。算下来,前后七十年。

一六一〇年起,他陪学生去欧洲大陆游历了几年,到过法国、德国和意大利〔年份待核〕。这一趟,他看到一件让他吃惊的事:在牛津被当成学问顶点的经院哲学,在欧洲大陆的许多学者眼里,已经是一个笑话了。

回来以后,他把时间花在了古希腊、古罗马的诗人和史家身上。

一六二〇年代,他还和另一个大人物有过来往:弗朗西斯·培根。

据奥布里的记载,培根喜欢一边在自家园子里散步一边想事情,想到什么,就让身边的人记下来。他最喜欢让霍布斯来记,因为霍布斯最懂他在想什么。霍布斯还帮着把培根的几篇随笔译成了拉丁文〔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培根说,知识要从观察和实验里来,不要从古书里来。霍布斯后来并不全同意——他更信几何那种从定义一步步推下去的办法。可是,园子里的那些散步,让这个牛津出来的家庭教师,离当时欧洲最新的学问,近了一步。

◆三、先查工资条:家庭教师这一行

拆一个人的思想,有一把刀,叫查建制:先看他的饭碗在哪里,再读他的结论。

十七世纪英国的家庭教师,是一个很特别的位置。他读的书比东家多,身份却比东家低;他吃东家的饭,住东家的房,用东家的书房,跟着东家出门见世面;他的藏书、旅行、引荐,几乎都是东家给的。他没有自己的田产,也没有大学的教职。他能不能说话、说到什么程度,要看东家的脸色,也要看东家的处境。

霍布斯的东家,卡文迪什家族,是国王一边的人。一六四〇年,他写成的第一部政治手稿,献给的正是这个家族的另一支——纽卡斯尔伯爵〔待核〕。

这不是说他的思想是东家「买」来的。本系列有一条规矩:查饭碗,只撤销豁免权,不判真假。他后来写的东西,有很多地方东家未必爱听。这里只记下一件事:他一辈子思考「谁来保护谁」,而他自己,一辈子都活在一个保护者的屋檐下。

◆四、修昔底德:一座城怎样从里面烂掉

一六二八年,他的学生——那时已经是第二代德文郡伯爵——去世了。

第二年,四十一岁的霍布斯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不是自己的书,是一本译作:古希腊史家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从希腊文译成英文。

他为什么要译这本书?他晚年在诗体自传里说,修昔底德让他明白了,民主是多么愚蠢,一个人比一群人要明智得多〔大意,据他自述,待核〕。

修昔底德书里,有一个场面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科西拉岛上的内乱。一座城里的人分成两派,互相猜疑,谁都怕对方先动手,于是谁都想先下手为强。连词语的意思都跟着变了:鲁莽被叫作勇敢,谨慎被叫作怯懦。父亲杀儿子,人被从神庙里拖出来杀死(《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第三卷)。

霍布斯后来写自然状态,那种「猜疑逼着人先下手」的逻辑,最早的样子,就在他译过的这几页里。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读懂了,恐惧和猜疑会一圈一圈地放大,一座城可以从里面烂掉。这是他一生看得最准的一件事。

再请你留意一处。修昔底德确实说过,只要人的本性不变,这类事就还会发生。可他紧接着又说:在和平富足的日子里,城邦和个人都会有更好的心思;是战争夺走了日常的供给,成了一位严厉的老师,把大多数人的性情,拉到和他们的处境一样的水平(第三卷第 82 节,大意)。人性是底子,战争是老师。修昔底德写的,是一座城在战争、瘟疫和派系的压力下,一步一步烂下去的过程——一片场,是怎样把人教成这个样子的。

霍布斯读到的,是一个过程。他后来写下的,却是这个过程的结局,而且把结局当成了人本来的样子。这一步,本书第 21 章要细拆。

◆五、四十岁,一本翻开的欧几里得

一六二九年前后,霍布斯陪另一位贵族的儿子去欧洲。

据奥布里的记载,这一年,他四十岁,在一位绅士的书房里,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正翻在第一卷第 47 命题——就是后来中国学生熟悉的勾股定理。

他读了一遍,脱口骂了一句:老天,这不可能!

他不服,去看它的证明。证明引到前面的一条命题,他就去看那一条;那一条又引到更前面的一条,他再往前追。一条一条往回追,一直追到最前面的定义和公理,终于信了。据说,从此他就爱上了几何〔据奥布里《名人小传》,待核〕。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是他一生中一次真正的撞击。他第一次看见一种学问,不靠权威,不靠引经据典,只靠一步一步地推,就能让一个本来不信的人心服口服。《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3 章说,他后来讲政治也要从定义开始推——根就在这个下午。

再看他是怎样信的。他不是一眼看出来的,是一条一条往回追出来的,是一条路。他信的,其实是这条路。

可是,后来他把路的终点——定理——当成了可以不再问来历的东西;到了写政治的时候,他又把人的本性,当成了那几条最前面的、不用再问的定义。这一步,本书第 23 章要抓现行。

◆六、「感觉是什么?」

一六三〇年,他回到卡文迪什家,教新一代的小伯爵。

这些年,他还常去卡文迪什家的另一支——住在维尔贝克的纽卡斯尔伯爵,和他的弟弟查尔斯·卡文迪什——那里聚着一群爱数学、爱光学的人〔待核〕。

据他自述,有一次在一群有学问的人中间,有人问:感觉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答得上来。他回去想:如果世上万物都静止不动,人就不会有任何感觉;所以感觉的原因,一定是运动——外面的东西在动,压到我的眼睛、耳朵,我身体里面也跟着动起来〔据他自述,待核〕。

从此,「一切都是运动」成了他手里的一把钥匙。

一六三四年到一六三六年,他第三次去欧洲。在巴黎,他进了梅森神父的圈子——本系列笛卡尔卷写过,那是一张横跨欧洲的学者通信网,一个人有了新想法,写信告诉梅森,梅森抄几份寄给别人,别人的回信再经他转回来。一六三六年,他到了佛罗伦萨附近,拜访了因为日心说被教会软禁在家的伽利略〔待核〕。

◆七、一六四〇年的那部手稿

一六四〇年春天,他把自己的政治想法写成了一部手稿,叫《法的要素》,在朋友之间传抄。

后来那座大房子的地基,在这部手稿里已经全了。前半部分写人:感觉是运动,欲求与厌恶,人对权力的追逐。后半部分写国家:人人为敌的自然状态,理性给出的和平之道,大家订约,把权力交给一个主权者,而这个主权者的权力不可分割。两年以后的《论公民》,十一年以后的《利维坦》,都是在这部手稿上加盖、翻修出来的。

请留意这部手稿站在什么时候。那一年,国王查理一世为了打仗要钱,召开了已经停了十一年的议会;议会不肯痛快给钱,反要清算国王这些年的种种做法。国王和议会,已经吵到快要动刀了。一部主张主权不可分割的手稿,在这个时候传开,站在哪一边,谁都看得出来。

这部书,是在一片正在裂开的土上写成的。下一章,他会第一个逃走。

◆八、SDE 看这一处:一张网上的结

三十多年,霍布斯在一个贵族家里,做陪读,做秘书,做家庭教师。

他的学问,是在哪里长出来的?在别人家的书房里,在三次欧洲游历的路上,在培根的园子里,在梅森转来的一封封信里,在伽利略的院子里,在维尔贝克那一群人的饭桌上。

把这些人和地方画成一张图,你会看见一张网。霍布斯这个「我」,就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这张网也会断。一六二八年,第二代伯爵一死,他就丢了差事,只好去给另一户人家的儿子当家庭教师;两年后,卡文迪什家又把他请了回去。网断了一根,又从另一头接上一根——和他小时候那个出走的父亲、付学费的叔叔,是同一个样子。他比谁都清楚,关系会断。可他同样清楚,断了的关系,是能接上的;不然,他早就没有饭吃了。

这一点,要和他后来的书放在一起看。他后来写人,写的是一个一个没有关系的点,每个点里面只有欲求和恐惧;信任、来往、通信、庇护这些东西,在他的人性论里没有位置(第 11 章会细讲)。可他自己的一生,恰恰是关系托起来的:一个付学费的叔叔,一家管了他七十年饭的东家,一张横跨欧洲的通信网。

还有一件事,和第 1 章那个十四岁的译者连着。三十多年里,他读修昔底德,读欧几里得,听培根口述,和梅森通信,去伽利略的院子里坐一坐——他一直在读别人。读别人,正是他长成自己的那条路。

他书里切掉的那一股,正是他自己身上最粗的那一股。

说他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家庭教师的人,看过太多东家的起落,太多朋友的翻脸;庇护会撤,关系会断,他比谁都清楚。他不信关系,是有他的土的。

本书要说的只是:一个靠关系长成的人,写出了一个没有关系的人。这中间的那一步,就是本书要拆的动作——读成定本。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个在单位里干了很多年的你。

一个小练习:画一张「我的本事是从哪儿来的」的图。写下你最拿手的三样本事,每一样旁边,写上教会你的人、地方和事情。

画完你会发现:你以为最属于「我」的东西,也是从一张网里长出来的。

这不是贬低你,是让你知道两件事。一件是:网在,你就能长。另一件是:网断了,要记得去接——而不要急着下结论说,人本来就是靠不住的。

还有一个场景,也许你见过。一位家长说:「我这孩子,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他读的,是孩子此刻的样子;他没有读到的,是孩子是在哪张网里、哪片场里长成这样的。

带走的话
他的学问是在一张网里长出来的,他书里的人却没有网——他切掉的那一股,正是他自己身上最粗的那一股。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他看见了一座城怎样在猜疑里烂掉(修昔底德),看见了一条一条往回追的证明(欧几里得),两处都是过程,落在理念界。关门:他后来把过程的终点,读成了人本来的样子——伏笔,第 21、23 章回来拔。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张网上的结。

第 3 章

第一个逃走的人(1640—1651)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住的地方忽然变得不安全了。

也许是公司要裁员,名单还没出来,走廊里人人都在打听;也许是一个小地方起了风波,谁跟谁站一边,一夜之间都成了问题。有的人留下来观望,有的人硬扛,有的人收拾好东西,第一个走了。

事后,第一个走的人常常被说成胆小。他自己多半会说:我只是比别人先看清了。

霍布斯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他一辈子都为自己是第一个走的人而得意。

◆二、一六四〇年十一月

一六四〇年十一月,英国召开了一次议会,后来被叫作「长期议会」,因为它一开就是十几年。

这一次,议会不再只是跟国王讨价还价。它开始清算:国王最倚重的大臣被弹劾,后来送上了断头台;那些在讲坛上、在书里替国王的权力说话的人,一个一个被点了名。

霍布斯那部《法的要素》手稿,这时已经在朋友之间传开了。手稿里写得明明白白:主权者的权力不可分割,臣民不能拿自己的判断去对抗它。在这样一个冬天,这样一部手稿,是一张摆在桌面上的立场。

他没有等。据他晚年的自述,议会一开,他就动身去了巴黎,是「所有逃走的人里的第一个」〔据他自述,待核〕。

那一年他五十二岁。这一走,就是十一年。

◆三、巴黎:一张网,接住了他

到了巴黎,接住他的,是一张现成的网。

第 2 章写过,他早就进了梅森神父的圈子。现在,他成了这个圈子里常来常往的人。他和哲学家伽森狄成了好朋友;他和数学家、光学家们通信;卡文迪什家的几位主人,后来也陆续流亡到了欧洲大陆。

一六四一年,梅森把笛卡尔即将出版的《第一哲学沉思集》手稿抄给一批学者,请他们提反驳。霍布斯写了一组,印在书后,就是后来所说的「第三组反驳」。他问笛卡尔:你从「我在思想」推出「我是一个在思想的东西」,可你怎么知道,这个在思想的东西不是一个物体?也许思想,不过是某种物体的某种运动。

本系列笛卡尔卷记下了这一问,也记下了笛卡尔的回答。两个人的往来并不愉快:笛卡尔回得很短,还在给梅森的信里说,他不想再和这个英国人多打交道〔待核〕。

先说霍布斯对在哪里。笛卡尔要把「我」做成一个不依赖任何东西的实体,霍布斯不肯,他要把「我」放回运动着的身体里。在这一处,他比笛卡尔离「我是长出来的」更近一步。

可是请记住,他反对的是笛卡尔的「我」是什么材料,不是笛卡尔拿「我」当起点的那个做法。两个人都从「我」出发:一个从「我思」,一个从「读你自己」。本系列把他们记作同一族——原点都在自我。

◆四、《论公民》:先出了第三册

一六四二年,他在巴黎印了一本拉丁文小书:《论公民》。

这本书有一个奇怪的地方。霍布斯本来给自己的哲学排了一个三册的次序:第一册讲物体,第二册讲人,第三册讲公民。按道理,应该先写物体,再写人,最后写国家。可是他先拿出来的,偏偏是第三册。

他在五年后再版的序言里解释过:国家的事已经吵到要打仗了,他等不及;而且,关于公民的这一部分,建立在自己的原理上,凭经验就足以知道,不必先读前两册(《论公民》序言)。

这句话,本书第 37 章还要请出来作证。它说明了一件事:他的政治学,并不是从他的物理学一步步推出来的。它的起点,是「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的东西——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读你自己。

◆五、给王子教数学,差一点死在巴黎

一六四六年,内战里国王一方节节败退,王子查理(就是后来的查理二世)流亡到了巴黎。霍布斯被请去给这位十几岁的王子教数学〔待核〕。一个替主权说话的哲学家,给一位没有了国土的王储上课——这是他流亡岁月里最体面的一份差事。

一六四七年夏天,他得了一场重病,几乎死掉。据奥布里的记载,梅森神父来到病床前,想趁这个机会跟他谈谈罗马教会能赦免人的罪。霍布斯岔开了话,问他:你最近什么时候见过伽森狄〔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他活了下来。第二年,梅森去世。那张接住他的网,断了最中间的一根。

◆六、一六四九年一月:一个国王被砍了头

一六四九年一月三十日,英国国王查理一世在伦敦被当众斩首。

这是欧洲头一回,一个国家的人以法律的名义审判并处死了自己的国王。消息传到巴黎,流亡的人们震惊、恐慌、互相指责。

就在这前后,霍布斯开始写一本新书,用英文写,写给英国人看。他把《法的要素》和《论公民》里的东西重新熔了一遍,加进了关于宗教、教会和「黑暗王国」的长长的后半部。一六五一年,这本书在伦敦出版,书名是《利维坦,或教会国家和市民国家的实质、形式和权力》。

全书分四部分。第一部分「论人」,从感觉讲到人的激情和权力欲;第二部分「论国家」,讲自然状态、订约和主权;第三部分「论基督教国家」,讲《圣经》和教会的权力;第四部分「论黑暗王国」,讲那些他认为在蒙蔽人心的教义和学问。前两部分是全书的骨架,本书主要拆的,就是这两部分;后两部分占了差不多一半的篇幅,本书只从中取一件事(第 29 章)。

扉页上是一幅后来极有名的画:一个戴着王冠的巨人,从山后升起,俯视着城镇和田野,一手握剑,一手握着主教的权杖。仔细看,巨人的身体是由几百个小小的人组成的,他们都面朝着那颗头。

这幅画,本书把它当作全书的总比喻,第三编会细看。

◆七、一本书,两边都得罪

《利维坦》一出来,霍布斯在巴黎就待不下去了。

流亡朝廷里的人,许多是国教会的教士和保王的老臣。他们在书里读到两样让他们不能忍的东西。一样是宗教:他把教会的权力统统交给主权者,还对许多教义说了很不客气的话。一样是书末的「综述与结论」:他在那里说,当旧的主权者再也保护不了你的时候,你向新的、能保护你的权力服从,是合乎道理的。在流亡的保王派听来,这简直是在教英国人向克伦威尔低头。

法国的天主教教士也不放过他:书的最后一部分,把罗马教廷说成是已经死去的罗马帝国的幽灵,戴着王冠,坐在帝国的坟墓上(第 47 章,大意)。

一六五一年底,他离开巴黎,回到了克伦威尔治下的英国,向新的政权表示了服从〔待核〕。

这一次,他又走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从一个保护不了他的地方,走向一个保护得了他的地方。

◆八、SDE 看这一处:往有保护的地方走

把他这十一年连起来看。

一六四〇年,他从一个要清算他的议会身边走开,走进巴黎那张现成的网。一六五一年,这张网断了中间一根,流亡朝廷和法国教士都容不下他,他又从这里走开,走回一个肯接纳他的伦敦。每一次,他都是朝着有保护的地方走。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从自己的一生里,读出了一条极锋利的道理:服从和保护是连在一起的。一个权力,保护不了你了,它对你的要求也就失了根据(第 21 章与「综述与结论」)。在一个人人都在谈忠诚、谈神授、谈誓言的年代,他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再请留意他是怎样走的。他不是一个人走的。去巴黎,有梅森的网接着;在巴黎,有伽森狄、有卡文迪什家的流亡主人;回伦敦,又有一群老朋友在那边。他的每一次逃,都是从一张网,逃进另一张网。

在巴黎的那些年,东家那一边的网也一直在。纽卡斯尔伯爵在内战里兵败,一六四四年也流亡到了欧洲大陆;他的弟弟查尔斯·卡文迪什,和霍布斯一起在梅森的圈子里来往〔待核〕。一场流亡,把英国的一张网,整个挪到了海峡对岸。

这一点,第 5 章要和他的书放在一起算总账。他书里写的那个人,只有欲求和恐惧,没有网;他书里允许的逃,是一个人独自往有保护的地方走。可他自己的逃,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个第一个走的人。

先走,未必是胆小。看清了一片场正在变成恐惧之场,早一步离开,是一种本事。霍布斯在这件事上,比他同时代的许多人都清醒。

可是,请再问一句:你走向哪里?一个人从一家要倒的公司辞职,他能不能走得出去,往往不只看他跑得快不快,更看他有没有一张网——一个老同事的推荐,一个行业里认识的人,一个肯先收留他几个月的朋友。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你这些年最大的一次「离开」——换城市,换工作,离开一段关系。写下是谁接住了你。你会发现,你以为是一个人做的决定,背后站着好几个人。

再讲一个场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和家里大吵一架,拎着箱子搬了出去。那天晚上,她睡在大学室友租的小房子里;第二个星期,一位前同事帮她介绍了一份新工作;第三个月,她自己租了房。多年以后她说起那一年,只说「我那时候真勇敢」。其实,那一年托着她的,至少有三个人。

勇敢是真的。三个人也是真的。说「我一个人扛过来的」,是把后一件,从自己的日记里撕掉了。

带走的话
他一辈子都是第一个走的人;可他的每一次逃,都是从一张网,逃进另一张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服从要以保护为条件,这一扇开在理念界;反驳笛卡尔,把「我」放回运动的身体,这一扇开在自我界。关门:他仍和笛卡尔一样,从「我」出发。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被两张网先后接住的流亡者。

第 4 章

回国,活到九十一岁(1651—1679)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家里也许有这样一位老人。

七八十岁了,还在跟人争一个理。报纸上一篇文章说得不对,他要写信去;亲戚在饭桌上说了一句外行话,他要掰扯半天。家里人劝他:多大岁数了,何必呢。他不听。

霍布斯的最后二十八年,就是这样一位老人。他差不多跟他那个时代所有要紧的人都吵过架,吵到九十岁。

◆二、回到伦敦

一六五二年前后,霍布斯回到伦敦,住了下来。

这是克伦威尔的英格兰。国王没有了,国教会的主教们被赶下了台,军队和议会轮流做主。对一个在巴黎被两边都容不下的人来说,这里反倒是一个能安静写书的地方。

《利维坦》在伦敦卖得不错,招来的攻击也多。教士们骂他无神论,大学里的人骂他狂妄,有人给他起了一个外号:「马姆斯伯里的怪物」。

他有一群朋友:给他写了一本小传、记下了他许多轶事的奥布里;发现了血液循环的医生哈维——他后来在《论物体》的献辞里称赞哈维,说他是自己亲眼见到、在生前就把一门新学问立起来的唯一一个人〔待核〕;还有法学家塞尔登。他在伦敦的日子,一半在写书,一半在跟人来往。

一六五五年,《论物体》出版;一六五八年,《论人》出版。那个三册的哲学计划,最后一册先出,第一册拖到了最后——第 3 章说过这件事。

◆三、和一位主教吵「自由」

早在流亡的时候,一六四五年前后,霍布斯在纽卡斯尔伯爵的家里,和一位英国主教布拉姆霍尔当面辩过一次:人的意志是自由的吗?

霍布斯说:人做什么,都有原因推着;所谓意志,不过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最后一个欲求;水顺着河道往下流,既是必然的,也是自由的——因为没有东西挡住它。布拉姆霍尔说:这样一来,人就不必为自己做的事负责了,赏罚、劝诫、祈祷都成了空话。

两个人事后各写了文字。一六五四年,霍布斯的那一篇未经他同意被人印了出来,叫《论自由与必然》;两个人从此你来我往,一直吵到一六五〇年代末〔待核〕。

这场争论,本书第 16 章要细看。这里只记下一件事:在「自由」这件事上,他站在「一切都有原因」这一边,站得很硬。

◆四、化圆为方:一场输了的仗

他吵得最久、也输得最惨的一场,是和数学家的。

《论物体》里,霍布斯宣布自己解决了一个两千年的难题:化圆为方——只用直尺和圆规,作出一个和给定的圆面积相等的正方形。牛津大学的几何学教授沃利斯立刻写书反驳,一条一条指出他的错。霍布斯不服,回书反击;沃利斯再驳,他再反击。这场笔仗从一六五五年一直打到他去世前不久,二十多年〔待核〕。

两百多年后,数学家证明了:化圆为方根本不可能做到。霍布斯输了,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认输。

这件事值得放在这里多看一眼。第 2 章写过,他四十岁时被欧几里得的证明折服,从此相信「从定义一步步推」是最可靠的学问。可是在他最信的这门学问里,他错了,又不肯认。

本系列弗雷格卷记下了另一个人:弗雷格收到罗素的一封信,信里指出他的体系有一个致命的矛盾,他六天之后就回信,公开承认。两个人放在一起,你会看见,一个人信什么是一回事,他肯不肯让事实回过头来改他,是另一回事。

◆五、国王在街上认出了他

一六六〇年,克伦威尔死后不久,查理二世回国复位。

据奥布里的记载,复位后没几天,国王坐着马车经过伦敦的一条街,看见了站在路边的老师,脱帽向他致意,问他近来可好。后来,国王给了他一笔每年一百镑的年金,还把他的画像挂在自己的房间里〔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宫廷里有人不以为然。国王的一些老臣,至今记着《利维坦》书末那几页——在他们看来,这个人是在国王最落难的时候,教英国人向篡位者低头。可是国王没有追究。那笔年金,据说付得时有时无。

一个一辈子讲「谁能保护你,你就服从谁」的人,晚年靠的,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一点旧情。

◆六、一六六六年:瘟疫、大火,和一次点名

一六六五年,伦敦闹了一场大瘟疫;第二年,又烧了一场大火,城里大半被烧成了灰。

灾难之后,人们要找原因。有人说,这是上帝在惩罚这座城里的不敬和无神论。一六六六年秋天,议会下院讨论一项惩治无神论和渎神书籍的法案,并且让一个委员会去调查几本书,《利维坦》就在其中〔待核〕。

据奥布里的记载,七十八岁的霍布斯吓得不轻,烧掉了一些自己的稿子。他还去查了英国的法律,写了一篇关于异端的历史考证,想证明:按当时的法律,已经没有哪个法庭有权以异端罪烧死他〔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法案最后不了了之。可是从此以后,他在英国出版关于宗教和政治的书,就难了。他写于一六六八年前后的内战史《比希莫特》,国王没有准许出版,直到他死后才面世。同一年,他把《利维坦》改成拉丁文,在阿姆斯特丹出版,改动了一些地方〔待核〕。

◆七、最后十年

八十多岁的霍布斯,每天仍然有他的规矩。

据奥布里的记载,他早上出门散步,走上一大段路;七十五岁以前,还常去打网球;晚上躺在床上,关好门,大声唱歌——他说这是为了练肺,让自己活得长一点〔据奥布里记载,待核〕。

他还在写。八十四岁前后,他用拉丁文诗写下了自己的一生,就是第 1 章里那两句「我和恐惧」的出处;八十五岁以后,他把荷马的《奥德赛》和《伊利亚特》译成了英文诗。

奥布里还记下了他的一句口头禅,大意是:要是我像别人读得那样多,我知道的也就跟别人一样少〔据奥布里记载,待核〕。一个一生都在读别人的人,到了晚年,最得意的,是自己没有读太多。

他还给自己写过一篇辩护。一六六二年,数学家沃利斯在论战里说他在内战时背弃了国王。七十四岁的霍布斯写了一篇长文,为自己的忠诚、宗教、名声和品行辩护。第 3 章引的那句「所有逃走的人里的第一个」,就出自这篇辩护〔待核〕:他要用它证明,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国王一边,而且为此冒过险。

一个人给自己写辩护,也是一次「读你自己」。读出来的,是他想让别人看见的那一页。

一六七五年,他离开伦敦,搬回卡文迪什家在德比郡的庄园。一六七九年十二月四日,他在哈德威克的宅子里去世,九十一岁。据说,他临终说了一句「在黑暗里的一大跳」——这话流传很广,出处却靠不住,本书只记下它的流传,不把它当作证据〔待核〕。

他死后第四年,一六八三年,牛津大学发布了一道决议,谴责一批「危害国家与宗教」的学说,《利维坦》和《论公民》在学校的院子里被当众烧掉〔待核〕。那所他十五岁进去、一辈子都不信的大学,最后用一把火回了他一句话。

◆八、SDE 看这一处:一本一直在改的书,一个不肯改的判断

把这二十八年,用导论里的词看一遍。

路:他一直在写,一直在改。《法的要素》改成《论公民》,《论公民》改成《利维坦》,英文的《利维坦》又改成拉丁文的《利维坦》。他的书,是一本一版一版长出来的书。

土:一个没有国王的英格兰,一个国王回来了的英格兰;一场瘟疫,一场大火,一次点名;一群老朋友,一个旧学生,一家管了他一辈子饭的东家。

回写:他的书回头改了他的处境——《利维坦》让他在巴黎待不下去,又让他在伦敦被点名;他的处境也回头改了他的书——点名之后,他写得更小心,《比希莫特》只能锁在抽屉里。

可是,有一处,他没有让任何东西回头改他:化圆为方。在他最信的那门学问里,一个又一个证明摆在他面前,他就是不改。

先说公道:一个在内战、流亡、点名里过了一辈子的老人,要他当众认输,也许比别人更难——在他的经验里,认输常常意味着危险。可这正是本书要拆的一件事:一个人信「从定义推」,不等于他肯让推出来的结果回过头来改自己。他的书一版一版地改,他的判断却常常不改。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位还在跟人争理的老人。

老人争理,不全是坏事。一个人到了八九十岁,还愿意想、还愿意说,本身就是一种活力。霍布斯在床上唱歌练肺、八十多岁译荷马,这份劲,值得学。

要问的只是:他争的时候,留不留一个让自己改的口子?

一个小练习,给自己,也可以给家里的长辈:想一件你坚持了很多年的看法,问自己三个问题。这个看法,是哪一年、在什么处境下长出来的?这些年里,有没有一件事让它晃过?如果晃过,你是把它扶正了,还是让它改了一点?

再讲一个场景。一家老馆子的老师傅,做了四十年红烧鱼,坚持起锅前一定要放一勺醋,说「不放就不对味」。徒弟不服,悄悄做了两锅,一锅放,一锅不放,请他盲尝。老师傅尝了好几遍,分不出来。

后来的事,有两种。一种是:老师傅脸一沉,说「你这鱼没做对」,以后照样放。一种是:老师傅笑了,说「那就看客人的口味,爱酸的放」。两种老师傅,手艺一样好;差的,是肯不肯让一次尝出来的结果,回头改一改自己。

带走的话
他活到九十一岁,一直在写,一直在吵;他的书一版一版地改,他的判断却常常不改——化圆为方,就是一个例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他的书在一版一版地长,在理念界留下了一条清楚的路。关门:化圆为方,事实摆在面前,他不让它回头改自己。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被复辟、瘟疫、大火和点名一次次改写处境的老人;只是他的判断,不常让处境改。

第 5 章

一生在逃,书里不许逃(本编总账)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搬家的时候,你翻出一本很多年前的日记,或者一沓旧照片。

你一页一页地看,看着看着,有点发愣:原来我十八岁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原来那一年我那么怕;原来我曾经那么信一个人,后来又不信了。

你以为自己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旧日记告诉你:不是。你是一页一页写出来的,写过的地方,后来还被自己涂改过。

这一章,就是把霍布斯九十一年的「旧日记」摊开来,看一看。

◆二、一张人生序列表

先把前四章收成一张表。每一行,是他一生里的一段:那一段的土是什么,那一步的不同在哪里,最后显露出了什么样子。

时段 土 那一步的不同 显露出的样子
1588—1608 一个火药桶上的国家;出走的父亲、付学费的叔叔;拉丁文与希腊文;讲亚里士多德的牛津 十四岁译《美狄亚》;对「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起疑 一个会钻进别人句子里、却不信现成学问的年轻人
1608—1640 卡文迪什家的书房;三次欧洲游历;培根的园子、梅森的信、伽利略的院子 译修昔底德;四十岁撞上欧几里得;「感觉是什么」一问 一个相信一切是运动、学问要从定义推的家庭教师;一部《法的要素》
1640—1651 长期议会;巴黎的学者网;内战与弑君;流亡朝廷 第一个逃走;反驳笛卡尔;先出《论公民》;写成《利维坦》 一个把「保护与服从」连在一起的流亡者;一个巨人的画像
1651—1660 克伦威尔的英格兰;伦敦的朋友 与主教吵自由;与数学家吵化圆为方 一个在理上寸步不让、在几何上输了也不认的论战者
1660—1679 复辟;瘟疫、大火与点名;卡文迪什家的庄园 被国王认出;烧稿;锁起《比希莫特》;译荷马;写诗体自传 一个在床上唱歌练肺的九十岁老人,给自己的一生选了「恐惧」作开头

请留意「土」那一栏:人名最多。叔叔、东家、培根、梅森、伽森狄、王子、哈维、奥布里、一个旧学生……他的土,一大半是人。

五行里,没有哪一行是他坐在书房里「读自己」读出来的。每一行,都是一片土、一步不同,长出来的一个样子;而且后一行,常常把前一行涂改过。

◆三、五次换土

把这张表竖着读,你会看见,他一生换了五次土。

第一次,从马姆斯伯里到牛津:从一个手套商叔叔的家,到一所讲亚里士多德的大学。第二次,从牛津到卡文迪什家:从学生,变成一个贵族家里的伙伴。第三次,从英国到巴黎:从一个家庭教师,变成一个流亡的哲学家。第四次,从巴黎回伦敦:从流亡朝廷的边上,回到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第五次,从克伦威尔到查理二世:旧学生回来了,他又成了一个靠旧情过日子的老人。

每换一次土,他都长出一点新的东西,也丢掉一点旧的东西。这正是导论里那台三拍的发动机:张力积起来,形状换了样子,换了样子的形状回头改路和土——然后,下一圈又开始了。

在他自己身上,这台发动机转了一辈子,一圈也没有停过。

◆四、反差之一:一张网上的结,写出了一个没有网的人

第 2 章已经说过一句话,现在可以把账算清楚了。

他一生的每一步,都有一张网托着:付学费的叔叔,管了他七十年饭的东家,梅森的通信网,伽森狄的友情,伦敦的老朋友,一个旧学生的年金。拿掉任何一根,他的一生都要改写。

不妨做几个假设。一六〇八年,要是牛津的院长没有推荐他,他也许一辈子在乡下做一个教书先生。一六四〇年,要是巴黎没有梅森那张网,一个五十二岁的英国流亡者,逃过去也未必站得住。一六六〇年,要是国王不认他这个老师,一六六六年的那次点名,也许就不是烧几页稿子那么简单了。这些假设不是历史,只是让你看清:他这一生的每一个关口,都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可是,他书里写的那个人,是一个一个的点:每个点里面,只有欲求和恐惧;点和点之间,要么互相提防,要么订一个约。信任、来往、庇护、友情——这些托着他过了一辈子的东西,在他的人性论里,没有位置。

一张网上的结,写出了一个没有网的人。这是本编的第一个反差。

◆五、反差之二:一生在逃,书里不许逃

第二个反差,藏在他的书里,而且藏得很深。

他的书里,不许臣民反悔:大家一旦订了约,把权力交给了主权者,就不能再一起商量着,把这个主权者换掉,另立一个(第 18 章)。

可是,他又留了一扇门。第 21 章和书末的「综述与结论」说:当主权者再也保护不了你的时候,你对他的义务就结束了;你可以向一个能保护你的新权力服从。

请看这扇门是开给谁的。它是开给一个人的:一个人,独自,往有保护的地方走。这正是他自己一生做过的事——一六四〇年走,一六五一年又走。

它没有开给一群人:一群人,一起,把头换掉,重新造一个。可是,他自己一生里真正托住他的,恰恰是一群人——每一次,都是一群朋友接住了他。

所以,这个反差可以说得更准一点:他书里允许的,是他一生里做过的那种逃;他书里不许的,是他一生里一次次得到过的那种接。

◆六、反差之三:书一直在改,书里的人不改

第三个反差,第 4 章已经露出了头。

他的书,是一版一版改出来的:《法的要素》,《论公民》,《利维坦》,拉丁文《利维坦》。一个问题,他想了三十年,每想一次,房子就加盖一层、翻修一遍。一六六八年的拉丁文版里,他没有再印那篇曾让流亡的保王派大怒的「综述与结论」〔待核〕——国王已经回来了,书也跟着他的处境改了。

可是,他书里的那个人,不改。欲求一个接一个,恐惧总在,关系总是可疑的。有了国家以后,这个人被管住了,没有被改成另一个人。

一个一生都在改书的人,写出了一个不会改的人。

◆七、本编总判断

三个反差,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的一生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他的书,把人读成了一本定本。

这就是全书要拆的那个动作:读成定本。第三编会给它正式起名、正式立案。这一编只把证据摆好:在他自己身上,这本书从来没有写定过。

先把公道还给他。一个在火药桶上出生、在内战里逃命、在点名里烧稿的人,要他相信「人会被关系改好」,也许太难了。他见过的,更多是关系怎样断、朋友怎样翻脸、一座城怎样从里面烂掉。他把人读成定本,是有他的土的。

本书要做的,只是把他没读的那几页也读出来——就像导论里说的,他只读了林舟的第一年。

◆八、SDE 看这一处:本编的看见与收回

这一编不下判决,只给后面的判决备好两张清单的开头。

他一生里的看见,至少有四处:学问不能靠注释和权威撑着,要问来历(牛津);一座城会在猜疑里从里面烂掉(修昔底德);一条一条往回追的证明,能让不信的人信服(欧几里得);服从要以保护为条件(流亡)。

和它们配对的收回,已经露出了影子:来历问到「人」这里,就不再问了;烂掉的过程,被写成了人的本性;推理的起点,被当成了不用追的定义;保护,只开给一个人,不开给一群人。

四处看见,四处收回,后面各编一处一处来拆。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本旧日记。

一个小练习:给自己写一张「人生序列表」,就照本章那张表的样子,分四栏——时段,土,那一步的不同,显露出的样子。不用写满一生,写三行就够:十年前、五年前、现在。

写完以后,看两件事。第一件:每一行的「土」里,有哪些人?第二件:后一行有没有把前一行涂改过?

你会发现,你也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别人说「你就是这样的人」的时候,你可以心平气和地回一句:那是我某一页上的样子。

带走的话
他的一生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他的书却把人读成了一本定本——这一编只把证据摆好:在他自己身上,这本书从来没有写定过。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问来历,看过程,追证明,把服从拴在保护上,四扇门分别开在理念界与现实界。关门:来历问到「我」为止;保护只开给一个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五次换土,一次也没有写定。

第二编
他接手的题:秩序是谁给的
编序

这一编三章,写霍布斯接手的那道题,和他是怎样被撞出来的。

第 6 章写在他以前,人们怎样回答「秩序从哪里来」:一派说,国王的权力是上帝给的;一派说,人天生就是要过城邦生活的动物,谁统治谁,自然早就排好了。两派吵了很久,却共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第 7 章写他手里那把新科学的刀:欧几里得的推法,伽利略的运动,还有一个「先拆开、再合起来」的办法。第 8 章是本编总账:几样材料在他身上一撞,撞出了一个新的问法——不再问「秩序是谁给的」,而问「秩序怎样从一个个人造出来」。

这一编是判决一的前史。读完它,你会明白他打开的那扇门有多大;也会看见,他在打开这扇门的同一步里,把什么东西放进了门框,从此不许再问。

第 6 章

国王的权力从哪里来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时候,你跟家里大人争一件事,争到最后,大人说了一句:「因为我是你爸。」

这句话一出口,道理就不用讲了。它的意思是:谁说了算,不是这一刻商量出来的,是早就定好的——定在辈分里,定在血缘里,定在「本来就这样」里。

后来,你也许听过另一种说法:「这事咱们商量着来。」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个很大的问题:一群人里谁说了算,是早就定好了的,还是一起定出来的?霍布斯接手的,就是这个问题。

◆二、第一种回答:上帝给的

在霍布斯出生的时代,欧洲最响亮的一种回答是:国王的权力是上帝给的。

霍布斯年轻时的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自己就写过书讲这个道理。他在一六一〇年对议会的一次讲话里说,国王被人称作神,是有道理的,因为国王在地上行使的,是一种像上帝那样的权力〔大意,待核〕。照这个说法,臣民可以向国王请求,可以为国王祈祷,却不能审判国王,更不能反抗国王——因为审判国王,就是审判上帝的安排。

还有人把这个道理讲得更「家常」。英国人菲尔默写过一本书,说国王的权力,是从人类的第一个父亲亚当那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就像父亲管孩子一样天经地义。这本书写于那个年代,到一六八〇年才出版;本系列洛克卷讲过,洛克的《政府论》上篇,就是专门驳它的。

先说它对在哪里。在一个宗教战争打了一百年、人人都怕国家从里面炸开的时代,一个不容争议的权威,是许多人心里真实的需要。「上帝给的」这四个字,至少能让人停止争吵。

◆三、第二种回答:自然给的

另一种回答更古老,来自亚里士多德。

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开头说:人天生是政治的动物(《政治学》1253a)。家庭,村落,城邦,是一步一步自然长成的;城邦出于自然,就像一棵树长成它该有的样子。谁该统治、谁该服从,也有自然的分别:有人天生适合发号施令,有人天生适合听从——他甚至说,有人天生就是奴隶。

这套说法,经过中世纪经院哲学家的注释,和基督教的神学接在一起,成了霍布斯在牛津学到的那一套:世界有一个上帝安排好的秩序,人在这个秩序里各有各的位置,自然法就是这个秩序在人心里的反映。

亚里士多德还说过一句话:一个不需要城邦、能完全自己过活的,要么是野兽,要么是神(《政治学》1253a)。请把这句话记住。霍布斯后来写的自然状态里那个一个一个的人,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正是不像人的那一种。

先说它对在哪里。亚里士多德看见了一件霍布斯后来丢掉的事:人是在家里、在村里、在城邦里长大的,人从来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点。这一处,本书后面还要回来,替亚里士多德记一功。

◆四、两派共有的那个前提

这两派吵了很多年。一派更信上帝,一派更信自然;一派替国王说话,一派有时也会替贵族、替议会说话。

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谁也没说出口的前提:秩序是给定的。

要么是上帝给的,要么是自然给的。人要做的,是找到它、认出它、服从它。谁统治谁的那张表,在人出生以前就已经排好了;政治学的任务,是把这张表读出来。

用本系列的话说,这是一种发现学:秩序本来就在那儿,等着人去发现。

霍布斯要拆的,正是这个前提。

◆五、中间一条小路:格劳秀斯

在霍布斯之前,已经有人在这个前提上撬了一下。

荷兰人格劳秀斯在一六二五年出版的《战争与和平法》里说过一句后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即使我们假定没有上帝,或者上帝不管人间的事,我们讲的这些自然法,也照样成立〔待核〕。

这句话还是在讲自然法,还是说秩序有一个「本来就在」的底子。可它把上帝从底子里轻轻挪开了一步:人凭自己的理性,就能认出这个秩序。

霍布斯走得更远。他不只把上帝挪开,连「自然早就排好」也不认了。他说:自然里没有排好的秩序,只有一个个会动、会怕、会想要的人。秩序,要由这些人自己造出来。

◆六、中国读者这一层:天命靡常

中国的读者读到「君权神授」,也许会想起「天命」。

中国古人也讲天命,而且讲得很早。可是,《诗经·大雅·文王》里有一句话:「天命靡常」——天命不是一成不变的。孟子还引过《尚书·泰誓》里的一句:「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孟子·万章上》)——天看的,是通过百姓的眼睛看;天听的,是通过百姓的耳朵听。

这是一条和「上帝给的」不太一样的路:天命是给定的,可它会跟着民心移动;在上头的,会被下头回过头来改写。

这里只作旁证,不拿来比高低。两片土,各有各的路。本书只借它提醒一件事:同样是「秩序是给定的」,也可以有一个会回头的版本——这件事,第八编请《大学》来的时候,还要再说。

◆七、钱和兵:国王与议会吵的是什么

霍布斯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岁的那些年,英国吵得最凶的,其实是钱。

国王要打仗、要养宫廷,就要收税;按老规矩,征新税要经议会同意。一六二八年,议会逼国王接受了一份《权利请愿书》,写明不经议会同意不得征税,不得任意抓人。第二年,国王干脆解散了议会,十一年不开,自己想办法筹钱——比如把原本只向沿海地方征收的「船税」,扩到了全国。一六四〇年,国王为了对苏格兰用兵,钱不够了,不得不重开议会。这才有了第 3 章写的那个冬天。

这件事,把「秩序是谁给的」变成了一个手上碰得到的问题:钱归谁,兵归谁。上帝给的也好,自然给的也好,到了要收税、要募兵的那一天,都得落到一张具体的纸上。

霍布斯后来的回答很干脆:征税、募兵、判案、审书的权力,都在主权者手里,不能分开(第 18 章)——分了,就是内战。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看见了一件许多人不愿看见的事:理念界里吵得再好听,最后都要落到现实界的钱和兵上。三块地,是连着的。

◆八、SDE 看这一处

把这一章放到三块地上看。

「上帝给的」和「自然给的」,都把秩序放在理念界的最顶上,而且说它先于人而在:人出生以前,那张谁统治谁的表就已经排好了。现实界(谁有地、谁有兵)和自我界(谁信谁、谁怕谁),都要照着这张表来摆。

这是一种理念中心:秩序的根,在一张先写好的表上。

霍布斯接下这道题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把根从天上、从自然里拔出来,种到人身上。第三编会看到,他种到的,是自我界——一个一个的「我」。用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话说,他在三块地里,换了一个中心:从理念,换成了自我。

根换了地方,那个「先写好」的样子,却跟着搬了过来。以前是一张先写好的表,后来是一本先写好的「我」。这一句,是全书的伏笔。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句「因为我是你爸」。

这句话不全是坏话。孩子小的时候,有些事来不及商量,有一个说了算的人,是一种保护。

可是,孩子一天天长大,这句话要是一直不改,家里就只剩一张先写好的表。更好的家,是那张表会跟着孩子长:十岁时的规矩,十五岁时改一改,二十岁时再改一改。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你家里(或者你单位里)一条「本来就这样」的规矩,问它三个问题。它是谁、在什么时候定下的?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定?现在,它还在保护谁?

带走的话
在霍布斯以前,两派吵了很久,却共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秩序是给定的;他要拆的,就是这个前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这一章写的是他接手的旧门:秩序被放在理念界的顶上,先于人而在。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还没有我:秩序在一张先写好的表上,人只是去读它。

第 7 章

新科学的一把刀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小时候,也许拆过一只老式手表。

后盖一撬开,里面是一堆细小的齿轮、发条、螺丝。你把它们一个一个取出来,排在桌上,心里得意:原来它是这样走的。然后你想把它装回去——多半装不回去了,就算装回去,也常常不走了。

拆开,再合起来。这是霍布斯那个时代的新科学最拿手的一招,也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二、他手里的第一样:欧几里得的推法

第 2 章写过那个下午:四十岁的霍布斯,在一位绅士的书房里,被欧几里得第一卷第 47 命题折服,一条一条往回追,追到最前面的定义和公理。

从此,他相信学问就该长这个样子:先把词说清楚,给出定义;然后一步一步往下推,每一步只用前面已经推出来的东西。这样推出来的结论,不靠权威,不靠引经据典,谁来推都一样。

他后来在《利维坦》第 5 章里说:推理,不过是计算——把名字加起来,减下去。一个人说「人是会推理的动物」,就是把「动物」「会推理」两个名字加在一起;推理错了,多半是开头的定义没下好。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3 章把这件事叫作「几何样板」:此后两千年,凡想让自己像样的学问,都往几何的样子上靠。霍布斯是这个样板在政治上最用力的学生。

◆三、他手里的第二样:伽利略的运动

第二样东西,来自伽利略。

伽利略告诉世人一件在当时很惊人的事:一个在动的东西,如果没有别的东西去挡它,它会一直动下去。亚里士多德以为,东西天生要停下来,回到它该待的地方;伽利略说,不是,停下来,是因为有摩擦、有阻挡。

霍布斯把这条道理,一直用到了人的心里。《利维坦》第 2 章一开头就说:一个静止的东西,除非有别的东西推它,会一直静止;一个在动的东西,除非有别的东西挡它,会一直动下去。人的想象也是这样——外面的东西推过来,在我们里面引起的运动,外物走了以后,还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衰减下去。想象,就是渐渐衰退的感觉。

从感觉,到想象,到记忆,到欲求,到意志,他都用「运动」一路讲下去。第 2 章写过的那一问「感觉是什么」,到这里,长成了一整套关于人的讲法。

◆四、他手里的第三样:先拆开,再合起来

第三样,是一个办法。

当时欧洲的新科学家们,常用一个两步的办法去弄懂一样复杂的东西:先把它拆开,拆到最简单的部分;再用这些部分,把它一步一步合起来。拆开的一步,叫分解;合起来的一步,叫合成。

霍布斯把这个办法,搬到了国家上。他在《论公民》的序言里打过一个比方,大意是:一只钟表,你要弄懂它,就得把它拆开,看它的齿轮、它的形状、它怎么动;国家也是一样,要研究国家的权利和臣民的义务,不必真的把国家拆掉,但得在心里把它当作已经拆散了来看——看看人性是什么样的,人和人怎样才能合成一个国家(《论公民》序言,大意)。

在心里把国家拆散,拆到最后,剩下什么?剩下一个一个的人。这就是他的「自然状态」:一个国家被拆散以后,零件摊在桌上的样子。

所以,自然状态首先是一次在心里做的拆解,不是一段真的历史。他自己在《利维坦》第 13 章也说,他相信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全世界普遍处在这样的战争里(导论已经提过)。可是请留意:在心里拆出来的东西,一旦摆上了桌,很容易就被当成真的。这一步,第 21 章要细看。

然后,他再把这些零件合起来:人怕死,想过好日子,理性告诉他要和平,于是订约,授权,合成一个巨人。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把刀,是真锋利。

在他以前,讲政治的人,大多是从上往下讲:先有上帝,或者先有自然的秩序,再讲人该怎么服从。霍布斯倒过来,从下往上讲:先看人是什么样的,再看国家是怎样由这些人造出来的。

这一倒,意思非常大。国家从此不再是一件只能仰望的东西,而是一件可以拆开、可以追问、可以一步一步推出来的东西。你可以问:它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权力?它凭什么要我服从?它保护不了我的时候怎么办?——这些问题,都是从他这一刀以后,才能被这样清清楚楚地问出来的。

他自己也很得意。他后来说过,物理学是新的,而政治哲学,比物理学还要新,不会早于他自己的那本《论公民》〔大意,据《论物体》献辞,待核〕。

◆六、SDE 看这一处:零件是拆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是零件

可是,请回到开头那只手表。

手表的齿轮,拆下来还是那个齿轮。你把它放在桌上,它的形状、它的齿数,一样也不变。所以,拆开再合起来,对手表是行得通的。

人不一样。

把一个人从他的家里、他的村子里、他的朋友和通信里「拆」出来,摊在桌上,剩下的,还是原来那个人吗?第一编写了整整五章,就是要让你看见:霍布斯这个人,一旦拿掉叔叔、东家、梅森、伽森狄、那一群老朋友,他的一生就要整个改写。人不是齿轮。人的样子,有一大半,是长在他和别人的关系里的。

用本书的话说:拆出来的零件,被当成了本来的零件。那个在自然状态里只剩欲求和恐惧的人,不是人本来的样子;是把人从所有关系里拆出来以后,剩在桌上的那一点。

还有一处,也要记下。他的「运动」,是伽利略的运动:一个东西推另一个东西,位置变了。这种运动,只有推和撞,没有缠。可是导论里那台三拍的发动机,最要紧的一样东西,恰恰是缠:林舟和邹阿姨之间,不是互相推了一下,是慢慢缠在了一起,缠出了一样新的东西。

一把只会推和撞的刀,拆得开一只手表,拆不出一段关系是怎样长出来的。

◆七、先把公道还给他

说到这里,要替他说一句话。

在他那个年代,把人从关系里「拆」出来看,是有理由的。关系在当时,常常就是等级:你是谁的儿子,你是谁的佃户,你属于哪个教会。先把人从这些等级里拆出来,一个一个平等地摆在桌上,本身就是一次解放——正是在这张桌子上,他才能说出那句「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说出人和人大体平等。

何况,他拆出来的那个「平等」,后来成了现代世界最硬的一块基石之一:不管你生在谁家,在他的桌子上,你和别人一样,是一个会怕、会想要、会讲理的人。

本书不是要他把等级装回去。本书只是说:拆掉了等级,不等于要把关系一起拆掉;等级是一种关系,信任、来往、友情,是另一种关系。他在拆前一种的时候,把后一种也一起拆掉了。

◆八、推理就是计算:一台会算的机器

他说,推理就是计算(第 5 章)。这句话在他那个年代听上去有点狂,今天听来,却像一句预言。

本系列莱布尼兹卷写过,那个给霍布斯写信、没有收到回信的年轻人,后来一辈子都在梦想一台会推理的机器:一套符号,一算,争论就结束了。三百多年后,这台机器以另一种样子来了:大模型把人写下的千千万万个句子,拆成一个个小片,再一步一步合起来。

先说他对在哪里。推理确实有一大块可以写成计算,这一块,今天被机器做得又快又好。

再问一句:机器是从哪里学会「算」的?不是从几条定义推出来的,是从一整片人写下的字里长出来的——那是一片土。霍布斯把推理的起点放在定义上;今天的机器却在提醒我们,起点在土里。这件事,第 46 章会回来细说。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只装不回去的手表。

生活里,有很多「拆开再合」的时候。一个单位搞改革,先把所有岗位拆成一张张职责表,再重新拼成一套新架构;一个家长给孩子排时间表,先把一天拆成一个个格子,再往里面填课。

拆,是有用的,它让你看清。可是,拼回去的时候,请记得问一句:拆的时候,我丢掉了什么?职责表上看不见的,是两个老同事之间多年的默契;时间表上看不见的,是孩子在两节课之间,发呆的那十分钟。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要「拆开来重新安排」一件事——一个团队、一个家、一天的日程——先写下三样「拆开以后就看不见」的东西。拼回去的时候,看看它们还在不在。

带走的话
他拿着新科学的刀,把国家在心里拆散,拆到只剩一个个人——可人不是齿轮,拆出来的零件,被他当成了本来的零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国家可以拆开追问、一步步推出来,这一扇开在理念界。关门:拆的时候,把关系一起拆掉了;运动只剩推和撞。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拆出来的我:一个被从所有关系里取出来、摊在桌上的零件。

第 8 章

几样材料一撞,换了一个问法(本编总账)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加过一个新建的群:一个读书会,一个家长群,一个同事们的兴趣小组。

群刚建起来的时候,一片混乱:有人发广告,有人半夜刷屏,有人为一句话吵起来。于是有一天,群主发了一份群规,置顶。

群规是从哪里来的?你也许从没想过。有的群规,是群主一个人拍脑袋定的;有的群规,是群里吵了几次之后,大家一条一条攒出来的。前一种,贴上去就不动了;后一种,吵一次,改一次。

霍布斯最大的功劳,是让人第一次认真地问:一群人的规矩,是从哪里来的?

◆二、几样材料,在一个人身上撞到一起

回头看这两编,霍布斯身上撞到一起的,至少有四样材料。

第一样,欧几里得的推法:学问要从定义一步步推,推出来的东西,谁来推都一样。

第二样,伽利略的运动:一切都在动,推和被推,没有什么东西天生要停在它该待的地方。

第三样,修昔底德的内乱:一座城,会在猜疑和恐惧里,从里面烂掉。

第四样,他自己亲身经过的那片土:一个宗教战争的世纪,一个国王和议会动刀的国家,一次逃亡,一次弑君。

用导论里的词说:欧几里得给了他形状的样子——清楚、一次推定;伽利略给了他路的样子——推和撞;修昔底德和内战,给了他土——一片恐惧之场。

◆三、撞出来的,是一个新问法

四样材料一撞,撞出来的,不是一个新答案,是一个新问法。

在他以前,人问:秩序是谁给的?是上帝,还是自然?

霍布斯改问:秩序怎样从一个个人造出来?

这个问法一换,整个政治学的地面就挪了位置。国家不再是一张先写好的表,而是一件人造的东西;它的权力要讲得出理由,它的理由要从人身上推出来;人服从它,是因为它保护人,不是因为它天生在上。

本系列有一个说法:一个思想家,如果在他身上真的碰到一起的东西都是活的——互相拆台,又互相接住——碰出来的,常常是一个新的典范。霍布斯身上的这一次碰撞,是真的。现代政治哲学,就是从这一问开始的。

为什么说这一次是真的?因为撞在一起的几样东西,都是活的,而且互相拆台。欧几里得要他一次推定,伽利略却告诉他什么都在动;修昔底德让他看见一座城会从里面烂掉,内战又逼着他马上拿出一个能止住烂的办法。几样东西,谁也压不住谁,逼得他不能照搬任何一家——既不能照搬亚里士多德,也不能照搬君权神授,只能自己造一个问法。一个人身上几样东西都活着、互相顶着,碰出来的才是新东西;要是其中一样早早焊死了,碰出来的,多半只是把旧东西分得更细。霍布斯中年的这一撞,属于前一种。

◆四、这一问的后代

这一问问出来以后,后面三百年的政治哲学,几乎都在接着回答它。

洛克接过去说:人造国家,是一种委托;委托出去的,受托的人背了信,还能收回来(本系列洛克卷第 53、55 章)。卢梭接过去说:要造的,不是一个替大家做主的巨人,而是一个大家一起意愿的「公意」。康德接过去说:这个约不必真的订过,它是理性的一个理念,用来检验一条法律是不是正当的。到了二十世纪,罗尔斯把它做成了一场在「无知之幕」后面的选择。

问法,都是霍布斯的:秩序怎样从一个个人造出来?答案,一个比一个不同。第十编会看,这些后来的人,各撬了他哪一只盖子。

◆五、可是,问法的起点,被放进了门框

这一章要算的账,在这里。

他换了一个问法:秩序怎样从一个个人造出来。可是,这个问法有一个起点:一个一个的人。这个起点本身,是怎样来的?

他没有问。

在他那里,这一个个人,是拆出来就完整的零件(第 7 章),是几何推理最前面的定义(第 2 章),是一读就懂的「你自己」(第三编要讲的导言)。秩序可以追问来历,人不用追问来历。

打个比方。他推开了一扇很大的门,门外是一个可以追问、可以推理、可以重新造的政治世界。可是,在推开这扇门的同一步里,他把「人本来就是这样」这块木头,钉进了门框。从此,门可以开,可以关,门框不许动。

他换对了问法,却把问法的起点——一个个拆出来的我——当成了不用再问的定义。

装修过房子的人都知道,换一扇门容易,换门框难。门框连着墙,一动就要动墙。霍布斯换掉了门:秩序,从天上换到了人手里。他没有动门框:人,本来就是这样。后来三百年,想动这个门框的人一个比一个多。卢梭说,你读到的那个人,是社会造出来的;马克思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六条);今天的 SDE 说,人是在三块地上缠着长出来的。门框,一直有人在撬。

◆六、看见与收回:本编两张清单

把这一编收成两张清单。

他看见的:秩序不是天给的,也不是自然排好的,是人造的;政治可以拆开、可以追问、可以一步步推出来;一切都在动,没有东西天生停在它该待的地方;拆掉等级,人和人大体平等。

他收回的:人从所有关系里拆出来,被当成本来的样子;推理的起点,被当成不用追的定义;运动只剩推和撞,没有缠;秩序的来历可以问,人的来历不用问。

两张清单并排放,就是本编的一句总判断:一只手推开了一扇门,另一只手,把「我」钉进了门框。

◆七、先把公道还给他

一个在十七世纪中叶写书的人,能把「秩序是人造的」这句话说出来,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他被流亡朝廷赶走,被议会点名,死后书被大学烧掉——这些,都是因为他推开的那扇门太大了。

要他同时把门框也拆掉,把「人」也当成一个可以追问来历、会被关系改写的东西,也许是要他在一步里走完两步。本书不怪他没走第二步,只是要把第二步指出来: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一步。

◆八、SDE 看这一处

用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办法,把这一编的账落到三块地上。

在他以前,秩序的根在理念界:一张先写好的表。他把根拔出来,种到了自我界:一个个人。这是一次真正的换根。

可是,换了根,那个「先写好」的样子也跟着搬了过来:以前是一张先写好的表,后来是一本先写好的「我」。理念界从此成了从「我」派生出来的东西,现实界也是。

这就是第三编要正式立案的那个中心:自我中心。本编到这里,把它的来历交代完了——它是在一个真正的碰撞里长出来的,只是在长出来的同一刻,把自己的起点封了顶。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个群。

霍布斯会是一个很好的群主:他会让大家看清,群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可以讲理由的;他会告诉你,没有群规,这个群多半会吵散。

可是,他的群规有一个毛病:写群规的时候,他心里的群友,是一个一个只想发广告、只想刷屏、只会吵架的人——他只读了这个群的第一个星期。

一个小练习:你要是管着一个群、一个小组、一个家,下次定规矩的时候,先写下三条「我假定大家是什么样的人」。然后问问自己:这三条,是我读了大家的第一个星期写下的,还是读了一年写下的?再过半年,要不要回来改?

再讲一个场景。一位老师新接了一个出了名的乱班。她没有先立规矩,先花了两个星期,一个一个地找孩子聊:谁跟谁结过梁子,谁家里出了事,谁其实很想当班干部。两个星期以后,她才和全班一起定了班规,而且说好:一个月后,大家回来看一看,哪一条不合适就改。

同样是定规矩,她和霍布斯不一样的地方有两处:她读的不是第一个星期的孩子,是两个星期里一个一个聊出来的孩子;她给规矩留了一个回来改的日子。

带走的话
他换对了问法——秩序是人造的;可他把问法的起点,一个个拆出来的我,钉进了门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秩序从理念界的顶上被拔下来,种到了人身上,这是一扇大门。关门:种到的是一本先写好的「我」,门框不许动。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问法的起点,被当成了一读就懂的定义。

第三编
总纲:一本写好的我——自我中心主义
编序

这一编四章,是全书的总纲,也是判决一的主场。

王德生博士为这本书立的根,是一句话:

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这一编就把这句话拆开来看。第 9 章读《利维坦》导言的那一页:「读你自己」——这是他把「我」立为根的地方,有他自己的话作证。第 10 章看三块地里谁派生谁:颜色、声音、善恶、名称、国家,怎样一样一样从「我」这里派生出去。第 11 章看这个「我」本身:它留下了什么,切掉了什么。第 12 章是本编总账:一个我,怎样在幸福、自由、创造三个方向上展开成全书的三个母题;全书的总比喻和他的收回动作,也在这一章正式立案。

读这一编,请随身带着导论里的那个问题:派生的箭头,是一圈,还是一条单行道?

第 9 章

读你自己:导言的那一页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朋友跟你讲一件难办的事:同事抢了他的功劳,要不要当面说破。你想了想,回他一句:「你换位想想,要是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这句话,我们每天都在说。家长说:「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孩子也一样。」老板说:「将心比心,换了谁都会这么想。」

把自己的心,放到别人的位置上,去猜别人的心——这是人和人能互相理解的第一扇门。

霍布斯把这扇门,做成了一整部政治哲学的大门。

◆二、一台人造的动物

《利维坦》的导言不长,只有几页。可是,整本书的骨架,都在这几页里。

它的第一句话,大意是:自然,是上帝用来创造和治理世界的技艺;人的技艺模仿自然,能造出一个人造的动物。

他接着说:生命不过是肢体的运动,那么,钟表这样靠发条和齿轮自己走动的机器,为什么不能说它有一种人造的生命?心脏不就是发条吗?神经不就是许多根弦吗?关节不就是许多个轮子吗?

然后,他说到了正题:人的技艺,还能模仿自然最精巧的作品——人。人用技艺,造出了那个叫作「国家」的巨大的利维坦,它不过是一个人造的人。

他把国家这个「人造的人」拆开来,一样一样对上人的身体:主权是它的灵魂;官员是它的关节;赏和罚是它的神经;财富是它的力量;人民的安全是它的事业;法律是它人造的理性和意志;和睦是它的健康,叛乱是它的疾病,内战是它的死亡。而当初把这个身体的各个部分造出来、拼起来的那些约定和盟约,就像上帝创世时说的那一句:「我们要造人。」

先把这幅图记在心里。第 12 章,它会成为全书的总比喻。

◆三、那一句:读你自己

导言的后半,他说到怎样去认识这个人造的人。

他引了一句古老的话:认识你自己。他把它换了一个说法:读你自己。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让有权的人对下面的人摆架子,也不是让下面的人对上面的人放肆;而是要告诉我们:因为一个人的思想和激情,和另一个人的思想和激情彼此相似,所以,谁要是往自己里面看,想一想自己在思考、在判断、在推理、在希望、在害怕的时候,是在做什么、凭的是什么,他就能读出、认出所有别的人在同样情况下的思想和激情。

他还特意划了一条线:他说的相似,是激情本身的相似——欲望、恐惧、希望,人人都有;不是激情对象的相似——你想要的东西,和我想要的东西,可以完全不同。

最后,他说了两句最要紧的话。一句是:要治理一整个国家的人,必须在自己里面读出的,不是这个人、那个人,而是全人类。另一句是:等我把自己读到的东西,清清楚楚、有条有理地写下来,别人要做的,只剩下看一看,他在自己里面是不是也找得到同样的东西;因为这种学问,不容许别的证明(《利维坦》导言,大意)。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页,有三处了不起。

第一处:他从下往上讲。国家不是从天上读出来的,是从人身上读出来的。这一句,把政治学的起点,从一张先写好的表,挪到了一个一个活人身上。

第二处:他划的那条线很聪明。他没有说「人人想要的都一样」,他只说「人人都有欲望、恐惧、希望」。这是一个很克制的说法:激情的样子相似,激情的对象各不相同。

第三处,最容易被读漏。就在说「读你自己」的同一页,他还写了一句:人心里的字迹,已经被伪装、说谎、作假和错误的学说涂抹得乱七八糟,只有那位洞察人心的,才读得清楚(导言,大意)。

请留意这一句。他知道,人心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张被涂过很多遍的纸——伪装、谎言、学说,都在上面写过字。用本书的话说:他看见了,「我」是被土一遍一遍写过的。

这是他在导言里离发生最近的一步。

◆五、同一页里,他又收回了什么

可是,看见了这一句,他接着做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说:统治者要在自己里面读出全人类;读者只需看看自己心里是不是也有;这种学问,不容许别的证明。

三句话,一步一步,把「读你自己」从一扇门,变成了唯一的一扇门。

在第一句里,「读你自己」还是一个办法,一个让人彼此理解的起点。到了最后一句,它成了唯一合法的证明:你要么在自己心里找到同样的东西,要么就没有别的办法来检验我。

本系列有一把查「接缝」的尺子:一样东西,本来还在正在成形里,有余地、可修改;在某一个词上,它被宣布为定型,而且从此不许再问。这里的那个词,就是「不容许别的证明」。一个办法,被归进了「不需要别的证明」的那一类——这是接缝的五个指纹里的第三个:换一个类别,不说它被证明了,说它不属于要被证明的那一类。

这一处原文,本书还要在总解构里逐字核对(第 37、39 章)。核不到,就降为转述,公开认输。

◆六、被涂过的纸,和一本写好的书

把第四、第五两节放在一起,这一页的形状就出来了。

他看见了:人心是一张被伪装、谎言、学说涂过很多遍的纸。

他接着说:读你自己,就读懂了所有人。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是有矛盾的。一张被涂过很多遍的纸,你读到的,是纸本来的字,还是后来涂上去的字?你心里的那份恐惧,是人本来就有的,还是你那片土——一场内战、一次流亡、一份被点名的手稿——一遍一遍写上去的?

他的回答是:激情的样子是人人相同的,涂的只是对象。可是,第一编已经让你看见:他自己心里的那份恐惧,也是一片土一遍一遍写上去的——一个火药桶上的国家,一座在猜疑里烂掉的城,一次第一个逃走的冬天。

他读到的,不是一张没写过字的纸,是一张被他那片土写满了的纸;他却把它当成了一本写好的书,拿去读全人类。

这一页,还要和第一编里的两件事对一对。第 1 章那个十四岁的译者,一生都在读别人:修昔底德、欧几里得、培根、伽利略;到了写导言的时候,他却说,读自己就够了。第 4 章那篇晚年的自辩,是他读自己读得最用力的一次,读出来的,是他想让人看见的那一页。一个最会读别人的人,最后把读自己立成了唯一的证明——第 8 章说的那块门框,就是在这一页上钉进去的。

◆七、中国读者这一层:推己及人

中国读者对「读你自己」不会陌生。

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孟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梁惠王上》)这就是后来常说的「推己及人」。它和霍布斯的「读你自己」,都是从自己出发,去理解别人。

可是,两者走的方向不太一样。孔孟的「推」,是从自己家里的老人、孩子出发,一圈一圈往外推——推出去的,是一份关系里长出来的心。霍布斯的「读」,是从一个人的激情出发,直接读出全人类——读出来的,是一份去掉了关系的心。

这里只作旁证,不比高低。第八编请《大学》来的时候,这件事还要细说。

◆八、SDE 看这一处

把这一页放到三块地上看。

他把根,种在了自我界:一个人的思想和激情。理念界的国家,现实界的人造身体,都要从这里读出来、推出来。

用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话说,主题是他的国家论,问的是「秩序从哪里来」,相配的是三界;他在三界里立为根的,是自我。这就是本编要立案的「自我中心」。

还有一处,要在这里写下,给后面几章留着。他说,统治者要在自己里面读出全人类。这句话,让「一个我」和「全人类」之间,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家,没有村,没有朋友,没有一座城的历史。从一个我,一步就到了全人类。中间那一大片土,被这一步跨过去了。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句「你换位想想」。

换位思考是好东西,没有它,人和人没法相处。可是,它有一个陷阱:你以为你在想他,其实你想的,常常还是你自己——你的那片土,你的那段经历。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要「将心比心」的时候,先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个:我读的,是他的欲望和害怕本身,还是他具体想要什么、怕什么?前一样,人和人也许差不多;后一样,常常差得很远。

第二个:他的土,和我的土一样吗?他是在什么样的家里、什么样的单位里、什么样的一年里,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第三个:他心里那张纸,被什么涂过?一次被骗,一场失败,一句从小听到大的话。

三个问题问完,你还可以换位——只是这一次,你换到的,更可能是他的位置,而不是你自己的影子。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人心是一张被涂过很多遍的纸,却把自己这一张,当成了一本写好的书,拿去读全人类。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政治学的起点从天上挪到人身上;人心被伪装与学说涂过,这一句开在自我界。关门:「不容许别的证明」——读自己从一扇门变成了唯一的门。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张被土写满的纸,被当成了定本。

第 10 章

三块地里谁派生谁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家人吃火锅。你夹起一片毛肚,辣得直吸气;坐在对面的表妹,从四川来,吃得面不改色,还嫌不够辣。

那么,辣,到底在哪里?在辣椒里,还是在你嘴里?

要是在辣椒里,为什么你们俩吃的是同一锅,一个辣得流泪,一个说刚刚好?要是在嘴里,为什么不放辣椒,谁的嘴都不辣?

霍布斯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很干脆的回答。

◆二、颜色不在东西里:现实从我派生

《利维坦》第 1 章,讲感觉。

他说:外面的东西压在我们的器官上——眼睛、耳朵、舌头、皮肤——这股压力,经过神经传到里面,引起一种运动;里面又向外反推回去,这一推,就让我们觉得「外面有一个东西,有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声音」。可是,颜色、声音、气味、滋味,都不在东西里。东西里只有运动;颜色和声音,是这运动在我们里面引起的「幻象」。他说,对象是一回事,影像是另一回事(《利维坦》第 1 章,大意)。

在另一本书《论物体》里,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假想:设想整个世界都被取消了,只剩下一个人。这个人还剩下什么?还剩下他以前看过、听过的那些东西的影像;空间,是一个东西存在于心外的影像;时间,是运动的影像〔《论物体》第 7 章,大意,待核〕。他的整套自然哲学,就从这样一个假想开始。

请留意这个假想的样子:世界可以拿掉,我还在。

◆三、善恶不在东西里:理念从我派生

第 6 章,他讲善恶,说得更直白。

一个人欲求什么,他就叫它「好」;厌恶什么,他就叫它「坏」。这些词,总是和说话的那个人连在一起的;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本身就是好或坏,也没有什么共同的善恶标准,可以从东西本身的性质里读出来。在没有国家的时候,标准来自每个人自己;有了国家以后,标准来自代表大家的那个人,或者大家共同认可的仲裁者(《利维坦》第 6 章,大意)。

第 4 章,他讲名称:名称是人加上去的记号;世上除了名称,没有什么「普遍的东西」;真和假,是话语的性质,不是东西的性质。

再往后,第 16、17 章,他讲国家:国家,是一个个人授权、订约造出来的人格。

颜色,善恶,名称,真假,国家——一样一样,都从「我」这里派生出去。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他做对了一件大事。

在他以前,许多人相信:颜色就在苹果上,善就在善行里,「人」这个普遍的东西,就在天上或者在每个人的本质里,等着被认出来。用本系列的话说,这是发现学:好东西、真东西、颜色和道理,本来就在那儿。

霍布斯把它们一样一样查了出生证。颜色,是在一次压与反推里出现的;善恶,是在一个人欲求什么的时候出现的;名称,是人加上去的;国家,是人造的。

这一刀,是替代史上漂亮的一刀:他把「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一样一样查出了来历。

他在这件事上并不孤单。伽利略、笛卡尔都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洛克把它整理成一对有名的词:东西本身有的,叫「第一性质」,比如大小、形状、运动;在我们里面引起的,叫「第二性质」,比如颜色、声音、滋味。本系列洛克卷写过这一对词。霍布斯是这一路人里说得最早、也最干脆的几个之一:他不只把颜色搬进了我们里面,连善恶,也一起搬了进来。

回到火锅。霍布斯会说:辣不在辣椒里,辣是辣椒里的运动,在你嘴里引起的幻象。这比「辣就在辣椒里」要高明得多:它至少说明了,为什么你和表妹尝到的不一样。

◆五、可是,来历只查到「我」为止

可是,请再看一遍那碗火锅。

辣,真的在你「里面」吗?SDE 会说:辣不在辣椒里,也不在你嘴里,在辣椒和嘴的相遇里——而且,是在一张吃了很多年辣的嘴,和一张没吃过辣的嘴,各自的相遇里。表妹那张嘴,是在四川的饭桌上吃了二十年辣椒吃出来的;你这张嘴,是在另一片土上长大的。同一片毛肚,在两段不同的来回里,显露出两种不同的辣。

霍布斯看见了相遇——压与反推,就是一次相遇。可他把相遇的结果,整个放进了「我里面」。

善恶也一样。他说善恶是一个人欲求的名字,对。可是,一个人为什么欲求这个、厌恶那个?他的欲求,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是从他的家、他的街坊、他那一代人吃过的苦里长出来的。善恶的来历,查到「我」这里就停了;「我」的来历,他不查。

还有那个假想:世界取消了,我还在。这一步和笛卡尔很像:怀疑一切之后,「我」还在。本系列笛卡尔卷说,那个原点是选的,不是给的。霍布斯的原点,也是选的:他选了一个取消了世界以后还在的我,然后,让世界从这个我里面重新长出来。

◆六、三个式子

把这一章压成三个式子。

现实=F(自我):颜色、声音、空间、时间,是我里面的影像。

理念=F(自我):善恶、名称、真假、国家,是我欲求、我加上、我授权的结果。

自我=自我:我,是这一切的起点,不是任何东西的结果。

对照一下导论里的那张图纸:形状、路、土,三样互相长出来,谁也不是老大。霍布斯的式子里,有一样当了老大:自我。另两样,都成了它的函数。这就是本书说的「派生只有一个方向」。

◆七、SDE 看这一处:一条单行道

导论里,林舟的故事是一个圈:一把伞改了他的心,他的心改了楼里的规矩,楼里的规矩又让他敢交出钥匙,钥匙和木架子又改了下一个搬来的人。三块地,你长我,我长你。

霍布斯画的,是一条单行道:从我出发,到现实,到理念。

这条单行道有它的好处:清楚,好推,一步一步,像几何。可它有一个代价:路上的风景,永远不会回过头来改走路的人。颜色是我里面的影像,可一个画了四十年画的人,看见的颜色,和一个孩子看见的,真的一样吗?善恶是我欲求的名字,可一个在一片信任的场里长大的人,和一个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大的人,欲求的会一样吗?

这些问题,他的单行道上,没有位置。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张饭桌。

很多家庭的饭桌上,都吵过同一件事:菜咸了,还是淡了?婆婆说刚好,媳妇说太咸。按霍布斯的说法,咸淡在各人嘴里,谁也别说服谁。按「咸就在菜里」的说法,总有一个人的嘴有毛病。

SDE 会说第三句:咸淡,在做饭的人和吃饭的人一起吃了很多年的那张饭桌上。婆婆那张嘴,是几十年重油重盐的日子吃出来的;媳妇那张嘴,是另一片土上长出来的。一起吃上几年,两张嘴都会变一点——这就是回写。

单位里也有一样的事。老板在会上说了一句「这个方案还可以再想想」。散会后,一位同事垂头丧气,觉得被批评了;另一位同事精神抖擞,觉得老板在给机会。同一句话,两个人听出了两种「好坏」。按霍布斯的说法,好坏在各人心里。可是再往下问一句:一个在上一家公司常被当众训斥的人,和一个一直被老板信任的人,听同一句话,本来就不会一样——他们心里的「好坏」,也是各自那片土长出来的。

一个小练习:想一件你和家人常为之争的「口味」——咸淡、冷暖、吵闹还是安静。写下你们各自的这张「嘴」,是在哪片土上长出来的。然后想一想,这几年,两张嘴有没有互相改过一点?

带走的话
他把颜色、善恶、名称、国家一样一样查出了来历,却只查到「我」为止——我,成了一切的起点,不是任何东西的结果。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有出生证,门开在现实界和理念界。关门:来历查到自我界就停;取消了世界,我还在。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自我=自我,一条单行道的起点。

第 11 章

切掉了关系的我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去办一件事,窗口递给你一张表。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身份证号,联系电话,住址。你一栏一栏填下去,填完了,你就成了一个「个人」:一串信息,一个编号。

表上没有一栏写着:你是谁的女儿,你和隔壁的阿姨一起钉过一个架子,你大学室友在你最难的那个晚上收留过你。这些东西,表上放不下,也用不着。

霍布斯写的人,有一点像这张表上的人。

◆二、他笔下的人,有什么

先把他笔下的人,老老实实摆出来。

这个人有感觉:外物推过来,他里面动起来(第 1 章)。有想象和记忆:推过去的运动慢慢衰减,留下影像(第 2 章)。有一串一串的念头:有时乱走,有时被一个欲望牵着走(第 3 章)。有语言和推理:给东西加上名字,把名字加加减减(第 4、5 章)。有激情:欲求、厌恶、爱、恨、喜悦、悲伤、希望、绝望、恐惧、勇气、愤怒……他在第 6 章里列了长长一串,一样一样下定义。有意志:深思熟虑之后,最后一个欲求(第 6 章)。有对权力的追求:权力,就是一个人现在拥有的、能得到将来某种好处的手段(第 10 章)。

这是一个很完整的「我」:会感觉,会记忆,会想,会说,会欲求,会害怕,会决定。

◆三、他笔下的人,少了什么

少了的,是一样东西:关系。

不是说他的书里没有别人。别人当然有:竞争的对手,猜疑的对象,订约的伙伴,代表我的主权者。可是,别人在他的书里,只以两种身份出现:一种是威胁,一种是工具。

最清楚的,是第 10 章里的一句话。他列举什么是权力:有仆人是权力,有朋友是权力,因为那是联合起来的力量〔《利维坦》第 10 章,大意〕。

朋友,是权力。

同一章里,他还有一句更有名的话:一个人的价值,和一切别的东西一样,就是他的价格——别人肯为用他的力量付多少,他就值多少(第 10 章,大意)。

这句话,也不全错。在一个市场上,一个人的本事,确实常常要被别人估价。可是,当一个人的价值只剩下「别人肯付多少」的时候,人和人之间,就只剩下了买和卖。

这句话不假。朋友确实能帮你。可是,朋友只是权力吗?第 3 章那个流亡巴黎、差点病死的霍布斯,病床边来的梅森,他要问的是「你最近见过伽森狄吗」——那是在问一个朋友,不是在清点一份权力。

◆四、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

他在《论公民》里,把这件事说得最坦白。

他说:让我们把人设想成刚刚从地里冒出来的,像蘑菇一样,一下子就长成了大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牵连(《论公民》第 8 章,大意)。

蘑菇。这个比方,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他笔下的人,没有母亲的子宫,没有长大的那十几年,没有一个教他说话的家,没有一个教他守规矩的村子。他们一冒出来,就是成人,就各自带着欲求和恐惧,面对面站着。

本系列洛克卷说,霍布斯、洛克、卢梭的自然状态,都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霍布斯自己,连这个起点的样子都画出来了:一片地,上面冒出一朵一朵的蘑菇。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再说读法

说他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再守一条读法的纪律。

公道:他为什么要把人设想成蘑菇?为的是看清一件事:如果把所有现成的关系——谁是谁的主人,谁是谁的臣仆,谁属于哪个教会——都拿掉,人和人之间还剩下什么,又需要什么,才能不打起来。在一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先把人从等级里一个一个拿出来,平平地摆在地上,本身就是一次很大的解放(第 7 章已经说过)。

读法:请留意他用的词——「让我们设想」。这是一个假设,一个在心里做的拆解。本系列有一条读法纪律:不许读漏这类「设想」「好像」「倾向于」的标记。他自己知道,蘑菇是一个比方,不是人真实的来历。

可是,请再看后面发生了什么。一个在心里做的拆解,一旦摆到桌上,成了推理的第一步,后面的一切——战争,订约,巨人——都从这一步推出来。到了推完的时候,「让我们设想」这几个字,早就被忘了。蘑菇,成了人的样子。

这一步,就是第 8 章说的:拆出来的零件,被当成了本来的零件。

◆六、自我界的五股,留下了哪几股

用 SDE 的工具,把这个「我」再量一遍。

自我界,有五股: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关系。

记忆,他留下了:渐渐衰退的感觉,积多了成为经验。

情绪,他留下了,而且写得比谁都细:一长串激情,一样一样下定义。

意志,他留下了:最后一个欲求。

身份,他留下了一半:第 16 章讲「人格」,一个人的话和行为,算作他自己的,他就是这些话和行为的作者——身份,成了一份行为的所有权。

关系,他切掉了。朋友是权力,他人是威胁,家是一份关于统治的安排(第 20 章,他在那里说,在自然状态里,对孩子的支配权属于母亲,因为是她决定养不养这个孩子)。关系在他那里,都是从权力和同意里派生出来的,没有一样是先于这些而在的。

五股切掉一股,剩下的四股,也都变了味:记忆只会衰退,不会被今天改写;情绪只在一个人里面翻滚,不在两个人之间长出来;意志只是最后一个欲求,不是在关系里被托起来的决心。

他的根,是一个切掉了关系的自我界。

◆七、SDE 看这一处:为什么关系只剩两种

切掉了关系,会发生什么?

后面两个母题,就是答案。一个一个没有关系的我,放在同一片地上,能发生的只有两种事:一种是撞——你想要的,我也想要,于是争,于是猜疑,于是战争(第五编);一种是交——大家一起把权力交给一个头,由它来代表所有人(第六编)。

撞,是没有关系时的关系;交,是没有关系时造出来的关系。在他的书里,人和人之间,要么撞,要么交,没有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是导论里那碗汤圆。它不是撞,也不是交给谁;它是两个人之间慢慢缠出来的一样东西。本系列说,只有撞、没有缠的运动,拆得开一只手表,拆不出一段关系是怎样长出来的(第 7 章)。

还有一处,要和亚里士多德对一下。第 6 章记下了他的一句话:一个不需要城邦、能完全自己过活的,要么是野兽,要么是神。霍布斯的蘑菇人,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恰恰是不像人的那一种。在「人是在关系里长大的」这一点上,本书要替亚里士多德记一功,第 41 章还会回来。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张表。

表上的你,是一个「个人」;真实的你,是一张关系网上的一个结。表是有用的:办事,要的就是那一串信息。可是,一个单位、一所学校、一个家,要是只用表来看人,就会看漏最要紧的东西。

一个小练习:给自己记一本「关系账」。左边一栏,写下这几年托过你的人——在你最难的时候,收留你、介绍你、提醒你、陪你吃一顿饭的人;右边一栏,写下你托过的人。

写完你会发现,这本账,比那张表厚得多。账上还有一种东西,是那张表永远写不进去的:你和某个人之间,一件只有你们俩知道的小事——一次吵完又和好,一句多年后还记得的玩笑。这种东西,不是权力,也不是交易,是两个人一起缠出来的。你也会发现,账上的这些人,很少是你的「权力」;他们更像你的土。

带走的话
他笔下的人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没有子宫,没有家,彼此没有牵连——他的根,是一个切掉了关系的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把人从等级里一个一个拿出来,平平地放在地上。关门:连关系一起拿掉了,自我界五股切掉一股。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朵「设想」出来的蘑菇,后来被当成了人的样子。

第 12 章

一个我,三次展开(本编总账)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家里要装修,师傅进门第一件事,不看瓷砖,不看吊顶,先敲墙。

敲一敲,听一听,看一看图纸,他会告诉你:这面墙能拆,那面墙不能动——那是承重墙,整栋房子的分量都压在它上面。

拆一个人的思想,也是先找承重墙。这一编三章找下来,霍布斯那座房子的承重墙,已经露出来了:一个「我」。这一章,把这面墙量清楚,再看整座房子是怎样靠它立起来的。

◆二、一句口述,三次展开

先把立根的那句话再摆一次:

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第 9、10、11 章,给这句话找齐了证据:导言里的「读你自己」,把我立为读懂全人类的唯一门径;颜色、善恶、名称、国家,一样一样从我派生出去;这个我本身,是一个切掉了关系的自我界。

这个我,在他的书里又朝三个方向展开。本系列有一个做法:中心落在三块地上的,就用创造、自由、幸福这三只脚去展开它。展开的结果,正好对上他最有名的三件事:

母题 对上他的哪件事 派生出什么
自我幸福 人性论:人是一台欲求的机器 自我界本身:一个欲求一个接一个、到死才停的我
自我自由 自然状态:人人为敌的战争 现实界:一个个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
自我创造 利维坦:人造的巨人 理念界:一个个我授权,造出一个代表所有人的头

把三行压成一句,就是本书的母题句:

他的三大核心,不是人性论、自然状态、国家论三套学说,而是一个切掉了关系的「我」,在幸福、自由、创造上的三次展开:欲求不停的我,自由相撞的我们,授权造出的巨人。现实和理念,都是这个我派生出来的。

第四、五、六编,就是这三个母题的主场。

◆三、一张九格表:他占自我一行

把三块地和三只脚交叉,画成一张九格的表。(这张表是本书自己的工具,和 SDE 里另一张叫「九宫格」的表不是一回事。)

创造 自由 幸福
自我界(源) 作者:每个人授权,巨人是一个个我造的(第 16 章) 自然权利: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自由(第 14 章) 欲求一个接一个;好,就是我欲求的东西(第 6、11 章)
现实界(派生) 造不出东西:自然状态里没有耕种、工业、技艺、文字(第 13 章) 人人对一切都有权,于是战争;颜色声音是我里面的影像(第 1、13 章) 舒适的生活,只是和平的副产品(第 13 章)
理念界(派生) 人造的人;名称由人加上(导言、第 4 章) 法律沉默的地方;学说由代表我的主权者审定(第 18、21 章) 安全,包括生活的种种满足(第 30 章);进了国家,善恶由主权者定名

表里的第一行,是源;第二、三行,是从第一行派生出来的。箭头只朝下,不朝上。

把这张表和本系列另外两处放在一起,会更清楚。王德生博士为罗尔斯立的根,是「自由中心主义」,在这张表上,他占的是「自由」那一列;为柏拉图《理想国》立的根,是「理念国中心主义」,他占的是「理念界」那一行。霍布斯占的,是「自我界」这一行。三个人,三种占法,同一张表。

◆四、扉页上的巨人:全书的总比喻

第 3 章写过《利维坦》扉页上的那幅画:一个戴着王冠的巨人,从山后升起,一手握剑,一手握权杖;巨人的身体,由几百个小小的人组成,他们都面朝着那颗头。

这幅画,就是全书的总比喻。

先说它对在哪里。它画对了一件大事:国家是由一个个人合成的,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巨人的力量,就是这些小人的力量。这一点,是霍布斯留给后人最大的遗产。

再说它错在哪里。错处有三,每一处,正好对上他房子里的一根梁。

第一处:小人都面朝那颗头,彼此不看。画里的人,没有一个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人。他们之间没有关系,只有和头之间的关系。这对上第一根梁:读你自己——一个切掉了关系的我。

第二处:头不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是安上去的。画里那颗头,和身体里的小人长得不一样,它是一次授权安上去的;安上去以后,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它。这对上第三根梁:主权——一次造成,不许再造。

第三处:画里的小人,个个一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朝向,一样的大小。读懂一个,就以为读懂了所有。这对上第二根梁:自然状态——一个个一样的、没有关系的我,放在一起,只会相撞。

◆五、三根梁,三件替换

拆一根梁,要说清楚换上什么。本书给三根梁,各配一件家常的替换物。

第一根梁:读你自己。他把我当成一本定本——印好了,只需要读。换上的是:一本日记。一天一天在写,写了还会回头改;今天的我,是昨天那一页改出来的。

第二根梁:自然状态。他把人和人之间,写成台球桌上的球——只会撞,撞完各走各的。换上的是:和面。面粉和水,一开始是一盆散沙和一碗水,揉着揉着,缠在一起,揉出了筋。人和人之间,除了撞,还会缠;缠出来的那一股筋,就是关系。

第三根梁:主权。他把国家造成一顶帐篷——照着一张图纸,一次搭好,住的人不许改。换上的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不是一天搭成的,是住的人一年一年改出来的:这里添一条路,那里挪一口井,老规矩不合适了,大家坐下来改一改。

三件替换,都不是要把他的梁拆掉了事。日记里有定本那样认真写下的一页;和面也要用力揉,不是不碰;村子里也要有人管事、有规矩。只是,它们都多了他没有的那一样:回头改。

◆六、收回动作立案:读成定本

本系列每一本书,都要给这位哲学家的「收回」动作起一个名字:他看见了发生,又在哪一步,用哪一个动作,把它收了回去。

霍布斯的这个动作,本书叫它:读成定本。

意思是:把一个还在长、还在被土一遍一遍写着的人,读成一本已经印好、只需去读的书;然后照着这本书,推出世界。

第一编里,他自己一生的「日记」,被写了九十一年,改了一次又一次;第 9 章里,他亲口承认,人心是一张被伪装、谎言、学说涂过很多遍的纸。他都看见了。然后,他把自己此刻这一页,读成了定本,拿去读全人类。

这个动作,放进本系列的动作谱里看,有两个亲戚。一个是笛卡尔卷的「把选的原点当成世界的中心」:原点都在自我。另一个是柏拉图卷的「先在化」:把一样长出来的东西,当成它出生以前就在。霍布斯的读成定本,是先在化用在了「我」身上:一个长出来的我,被当成了先于一切的我。本书注明:与笛卡尔卷同族,与柏拉图卷先在化同构。

◆七、判决一,和本编的两张清单

判决一,在这一编结案。

判决 他打开了什么 他又关上了什么 主场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把国家从天命和自然等级里拉下来,放回人自己身上:秩序可以追问来历;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查出了出生证 这个人是一本写定的书,只需要读,不会长;理念与现实都从它单向派生 第三编

本编的两张清单:

他看见的:政治学的起点,在人身上,不在天上;人心被伪装、谎言、学说涂过很多遍;颜色不在东西里,善恶不在东西里,都在一次相遇里出现;名称是人加上去的;把人从等级里一个一个拿出来,人和人大体平等。

他收回的:读你自己,成了唯一的门,不容许别的证明;相遇的结果,整个放进了「我里面」;来历只查到「我」为止;世界可以取消,我还在;关系被切掉,只剩威胁和工具;一朵「设想」出来的蘑菇,成了人的样子。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一只手,把一切查出了来历;另一只手,把查来历的那个人,放在了来历之外。

◆八、保底,与本编总判断

说他错之前,先把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说清楚。

当一片场处处相同,而且处处是恐惧——一场内战,一座被围的城,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深夜的陌生城市——每个人都被同一片土写成了差不多的样子。在这样的场里,读自己,确实能读出别人:你怕,他也怕;你想先下手,他也想。霍布斯的话,在这样的场里,几乎处处成立。

他错在把这个条件忘了。他以为读一个我,在任何场里都读懂了所有人。

本编总判断:

他把一切都查出了来历,唯独把「我」读成了定本——从此,现实和理念都从这个我派生,这个我却不从任何东西里长出来。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面承重墙。

每个人心里,多少都有一面承重墙:一句「人都是自私的」,一句「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一句「我吃过的亏,你们早晚也会吃」。这些话,往往是一片土在某一年写在你心上的——一次被骗,一场失败,一个冷冰冰的城市。

它们有时候是对的:在那片土里,它们救过你。

一个小练习:找出你心里的一面「承重墙」,写下它是哪一年、在什么处境下立起来的。然后问自己:如果换一片土——一个肯接住你的朋友,一个讲信用的单位,一栋会在雨天递下一把伞的楼——这面墙,还需要这么厚吗?

带走的话
他把一切都查出了来历,唯独把「我」读成了定本——拆霍布斯,先拆这面承重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秩序、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查出了出生证。关门:查来历的那个我,被放在了来历之外;自我界成了唯一的源。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本定本。本编立案,动作名「读成定本」。

第四编
上编 · 自我幸福:一个只吸不呼的我
编序

这一编六章,是第一个母题「自我幸福」的主场,对应判决二。

幸福,在本书里有一个很具体的意思: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时的那股劲。它分三拍:张力一点一点积起来;到了某一刻,换了一个样子;换了样子,劲就放出来了。这三拍,SDE 叫幸福律。

霍布斯写人的那二十来章,看见了第一拍,而且写得比谁都细:感觉是推撞,想象是推撞留下的余波,欲求一个接着一个,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可是,第二拍、第三拍,在他的书里找不到。他笔下的那个人,只吸气,不呼气。

第 13 章从感觉讲起;第 14 章讲名字和推理;第 15 章讲善恶;第 16 章讲意志,和他与主教的那场自由之争;第 17 章讲「权力之后还要权力」;第 18 章是本编总账。

第 13 章

感觉是一种推撞:从感觉、想象到记忆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坐了一整天的船,上了岸,你走在平地上,却觉得地面还在一晃一晃的。

或者,你盯着一盏灯看了一会儿,关了灯,闭上眼睛,眼前还浮着一团光,慢慢地,才淡下去。

这两件事,霍布斯都会拿来解释人心是怎么回事。

◆二、他说了什么:感觉,是一次推撞

《利维坦》第 1 章,讲感觉。

外面的东西,直接地(像舌头碰到食物、手碰到东西),或者间接地(像眼睛看见、耳朵听见),压在我们的器官上。这股压力,顺着神经往里传,一直传到脑和心;那里面又生出一股反推的力,向外推回去。这一推一回,就让我们觉得「外面有一个什么东西」。

所以,感觉不是外面东西的一张照片,而是一次运动:外物推过来,我推回去。

他顺手还嘲笑了一下大学里的旧讲法:那些人说,看见,是因为东西发出一种「可见的影像」飞进了眼睛;听见,是因为东西发出一种「可听的影像」钻进了耳朵。他说,这等于什么也没解释(第 1 章,大意)。

◆三、想象,是推撞留下的余波

第 2 章,讲想象。

他从伽利略的那条道理讲起:一个在动的东西,除非有别的东西挡住它,会一直动下去。我们里面被外物推起来的运动,也不会马上停下;外物走了,这股运动还在,只是慢慢地变弱。他打了一个比方:风停了,水面上的波浪,还要滚很久才平下去。

这个慢慢变弱的余波,就是想象。想象,是渐渐衰退的感觉。

同一个东西,当我们说它在衰退、在变旧、在远去的时候,它就叫记忆。记得多了,就叫经验。

下了船觉得地还在晃,关了灯眼前还有光——在他看来,都是这股还没平下去的余波。

◆四、念头的一串,和从过去猜将来

第 3 章,讲一串一串的念头。

人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有时候,它们乱走,像做梦,像发呆,一个念头牵出下一个,毫无章法;有时候,它们被一个欲望牵着走,一心想着怎样得到一样东西,于是从结果往回找原因,从原因往前推结果。

经验多的人,会从过去的事情,猜将来的事情:见过好几次乌云之后下雨,下一回见到乌云,就猜要下雨。他把这种本事叫作「审慎」。审慎,是一种从经验里长出来的本事,老人比孩子多,走过的路多的人比走得少的人多(第 3 章,大意)。

◆五、梦与鬼:恐惧会让人看见东西

第 2 章还有一段,很少有人细读,却和本书关系很深。

他讲梦:梦,也是想象,是睡着时里面的运动;醒着的人,常常分不清自己是梦见了,还是看见了。他接着讲鬼:胆小的人、迷信的人,夜里一个人走过坟地,心里本来就怕,又听多了鬼故事,于是就「看见」了鬼魂在走(第 2 章,大意)。他说,古时候许多民族拜山神、林妖、水仙,大半就是从分不清梦和醒、分不清想象和感觉里来的。

请留意他在这里承认了什么:一个人心里的恐惧,一个人听过的故事,会改变他看见的东西。同一片坟地,一个不怕的人走过,什么也没看见;一个怕的人走过,看见了鬼。

这一句,离本书要说的那件事——恐惧是一片场,会把人长成某个样子——只差一步。可他只把它当作「看错了」的例子,当作要被清除的迷信;他没有把它往前推一步:如果恐惧能让人看见鬼,那么,一片处处恐惧的场,会不会让人「看见」一个人人为敌的世界?

这一步,第 21 章要替他走。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三章,他离发生很近。

第一处:感觉不是照片,是一次运动,是一推一回。在他以前,许多人以为,人看东西,是东西的样子印进了心里,像印章印在蜡上。他说不是:看,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第二处:想象和记忆,是余波,会衰退,有先后。心里的东西,不是一件件摆在仓库里、永远不变的存货,是一道道还在荡的波。

第三处:审慎,是从经验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一个人会猜将来,不是天生的,是一次次看、一次次记、一次次对上、对不上,积出来的。

三处合起来,是一幅相当「发生」的心灵图:感觉在动,记忆在衰,经验在积。在写人心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本事这件事上,他比他以前的许多人,都更像一个看发生的人。

◆七、可是,推撞只朝一个方向

可是,请再看一遍这幅图里的箭头。

外物推过来,我推回去,我里面留下余波,余波积成经验。箭头,都是从外往里,再在里面慢慢变弱。

少了一个方向:我的经验,回过头来,改我怎样感觉。

去一家医院,看一位老医生听诊。同一个听诊器,同一颗心脏,实习医生听见的,是「咚、咚」;老医生听见的,是一道细细的杂音,一听就知道哪一个瓣膜出了问题。去一家茶庄,看一位老茶师喝茶。同一杯茶,你喝出来的是「有点苦」;她喝出来的,是哪座山、哪一年、烘了几成火。

他们的耳朵和舌头,和你的没什么两样。不一样的,是几十年的听、几十年的喝,回过头来,把他们的感觉本身改了。这不是余波,这是回写:长出来的经验,沉回去,改了感觉的土。

霍布斯写了经验会积成审慎,没写经验会回头改感觉。在他那里,人人被推的方式是一样的,差别只在积了多少余波。这正合他在导言里的那条线:激情的样子人人相同,读一个就读了所有人。

可一个老医生的耳朵,和一个实习医生的耳朵,被推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八、SDE 看这一处

用导论里的三拍,量一量这三章。

第一拍,张力积累:外物的推,里面的动,余波一层层叠起来,经验越积越多——他写得很好。

第二拍,形状改变:积够了,一个人看东西、听东西、猜将来的方式,换了一个样子——他写了一半:审慎是一种新本事,可感觉本身不换样子。

第三拍,回写:换了样子的本事,沉回去,改了这个人感觉的土——他没有写。

落到三块地上:感觉,发生在现实界(外物、器官)和自我界(心里的余波)之间。他把这一次相遇的结果,全部放进了自我界,而且,让自我界只接受、只衰退,不被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改写。

这就是第 10 章那条单行道,在人心最底下那一层的样子。

◆九、放回日子里:停不下来的念头

回到开头那盏关了的灯。

有些夜里,你躺在床上,灯关了,心里却停不下来:白天那句话,明天那件事,一个念头牵出下一个,越想越清醒。霍布斯会说,这是白天的推撞,留在你里面的余波,还没平下去。

这个说法,有一半是对的,而且挺有用:白天推得越猛——刷了一晚上的短视频,吵了一场架,接了一个让你心慌的电话——夜里的余波就越大。想睡得好,先少让白天最后那一两个小时推得那么猛。

另一半,要用 SDE 补上:余波不只是在衰退,你怎样回应它,会回头改它。有的人,一到夜里就在脑子里把白天的事再演一遍,演多了,这条路就走熟了,每晚都走;有的人,学会了在睡前做一件固定的小事——写三行字,泡一次脚,给明天列一张单子——做久了,心就认得这个信号,余波来了,也知道往哪里放。

一个小练习:这个星期,每晚睡前写三行字。第一行,今天最后一个「推」到你身上的东西是什么;第二行,它在你心里还剩多少;第三行,明天你打算怎样对它。一个星期后回头看,这三行字,有没有改了你夜里的那道余波。

再讲一个场景。一个五岁的孩子,夜里不肯睡,说衣柜里有人。

一种大人会说:「世上没有鬼,别瞎想,睡觉。」这话没错,可孩子还是怕——就像霍布斯说的,心里先有了怕,才看见了鬼;光说「没有」,那份怕还在。

另一种大人,会把灯打开,陪孩子一起拉开衣柜看一看;再在门口留一盏小夜灯;连着几个晚上,睡前在床边坐五分钟。一个星期以后,孩子不再说衣柜里有人了。

前一种,是想用一句话把孩子「读」对;后一种,是把孩子身边的那片场,一点一点改了。

(本书只谈理解和习惯,不给诊疗建议。长期失眠,请找医生。)

带走的话
他把感觉写成了一次推撞,把记忆写成了余波,离发生很近;可是,他只写了余波怎样衰退,没写长出来的经验怎样回头,改了一个人的耳朵和舌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感觉是运动,记忆是余波,经验积成审慎,门开在现实界与自我界之间。关门:箭头只从外往里,经验不回头改感觉。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审慎是长出来的;被推的方式,被读成了人人一样。

第 14 章

名字是人加上去的:语言,与推理就是计算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这些年,你大概见过好几个词,一夜之间人人都在说。

「内卷」「躺平」「破防」「显眼包」……起初只在一小群人里用,意思还有点含糊;过了几个月,报纸上用,长辈也用,意思却悄悄变了,有时变得和一开始完全不同。

一个词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给它定的意思?定下以后,还会不会变?

霍布斯是最早把这几个问题问得很清楚的人之一。

◆二、他说了什么:名字是记号

《利维坦》第 4 章,讲语言。

他说:名字,是人加上去的记号。人先是给自己用,把一串念头记住;后来用来告诉别人,自己想的是什么。世上除了名字,没有什么「普遍的东西」:「人」这个词,可以用在张三、李四、王五身上,可是,并没有一个叫「人」的东西,飘在张三、李四、王五之外。

真和假,他说,是话语的性质,不是东西的性质。没有话语的地方,就无所谓真假;一句话是不是真,要看它里面的名字是不是排对了。

所以,他说,求真的人,第一件事是把名字弄清楚:先给出精确的定义,把含糊洗掉。他有一句后来常被引的话,大意是:词语,是聪明人的筹码,他们只用它来计数;却是傻子的钱币,傻子把它当成了值钱的东西本身(第 4 章,大意)。

◆三、推理,就是计算

第 5 章,讲推理。

他说:推理,不过是计算——把名字加起来,减下去。把「会推理的」和「动物」两个名字加起来,得到「人」;从「人」里减去「会推理的」,剩下「动物」。推理出错,多半是开头的定义下错了,或者把不能加在一起的名字加在了一起——他把这叫作「荒谬」。

他举过一串「荒谬」的例子:圆的四方形,无形体的实体,还有——自由的意志(第 5 章,大意)。在他看来,「自由」只能用来说一个没有被挡住的东西,说「意志是自由的」,就像说「圆是方的」一样,是把不能加在一起的名字加在了一起。

请把这一条记住。第 16 章讲他和主教那场「自由」之争时,这里就是他的弹药库:他不是先研究了意志,才说它不自由;他是先把「自由」这个名字定了义,才说「自由的意志」这个说法不通。定义一下,争论就结束了——这正是「定义先行」的力量,也是它的危险。

他还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推理,不像感觉和记忆那样生来就有,也不像审慎那样只靠经验就能得到;它是下功夫学来的——先学会恰当地给东西起名字,再学会一套有条理的办法,从名字到判断,从判断到推论(第 5 章,大意)。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两章,他打开了两扇大门。

第一扇:名字有出生证。在他以前,许多人相信,「人」「善」「正义」这些普遍的东西,本来就在那儿——在天上,或者在每个东西的本质里——名字只是把它们认出来。霍布斯说:不,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普遍的,只有名字。这一刀,是替代史上反「先在」的一刀:理念,是人造的记号,不是等着被发现的东西。

第二扇:推理是学出来的。感觉和记忆,他说是生来就有的;推理不是,推理要下功夫,要一步一步地学。一个人会讲道理,是他长出来的一样本事。

还有那句「筹码与钱币」,也值得记住。它提醒我们:词语是用来算的工具,别把工具当成了东西本身。今天那些被喊得震天响、却越来越说不清意思的大词,正是被当成了钱币的筹码。

◆五、中国读者这一层:约定俗成

中国读者读到「名字是人加上去的」,会想起荀子。

荀子在《正名》篇里说:「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一个名字本来没有固定该叫什么,是大家约定用它来指一样东西;约定了、成了习俗,就算合适,不照约定来,就不合适。

这和霍布斯很像:名字是加上去的,不是本来就在的。可是,荀子多说了两个字:俗成。一个名字,不只是有人加上去,还要在大家一次一次的使用里,成了习俗,才站得住。

有意思的是,荀子在同一篇里也说:「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君王来制定名字,名字定了,事物就分得清了。霍布斯后来也会说,有了国家以后,争议的名字和学说,由主权者来定(第 18 章)。

两个人,在同一件事上,都走了两步:先说名字是人加的,再说谁来加。这里只作旁证。本书要借它看清的是:「约定俗成」里的那个「俗成」,是一群人一起、慢慢长出来的;「王者制名」里的那个「制」,是一个人,一次定下的。

◆六、可是,是谁在加?

回到开头那几个词。

「内卷」是谁加上去的?没有一个人。它是一群人在一段日子里,你用一次,我用一次,你改一点,我再改一点,慢慢用出来的。它的意思,不在任何一个人脑子里,在这一大群人来来回回的使用里。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说过,词的意思长在用法里;本系列还有一句话:名字是指针,不是仓库。

霍布斯看见了名字是加上去的,却把「加」这件事,交给了两个地方:一个是单独的「我」——一个人给自己记念头,先给东西起名字;一个是后来的主权者——有争议的名字,由它来定。

中间少了的,是荀子说的那个「俗成」:一群人,一起,慢慢地,用出一个名字来。

这正是第 11 章那个切掉了关系的我,在语言上的样子。没有关系的我,只能自己给东西起名字;一群没有关系的我起的名字,吵起来了,只能交给一个头去定。名字在人和人之间缠着长出来的那一段,他的书里没有。

◆七、「定义先行」,和门框

还有一处,要留一面小旗。

他说,求真的第一件事,是给出精确的定义;推理出错,多半是定义下错了。

这是几何的办法,第 2 章写过,他四十岁那年被它折服。可是,几何里的定义,是数学家约好的;政治里的定义——什么是人,什么是自然状态,什么是正义——是谁下的?下定义的人,是从哪里读出这些定义的?

在他那里,答案是:从读你自己。于是,推理的起点,那几条定义,就成了第 8 章说的门框:门可以开关,门框不许动。第 23 章会看到,他把整整十九条自然法,都叫作理性推出来的「定理」——图纸归发现,施工才算人造。这面小旗,到那里去拔。

◆八、SDE 看这一处

把这两章,放到本编的母题上看。

自我幸福这个母题问的是:一个人一件事能不能从头走到尾,走通了,劲放出来。学会一个词、学会讲一个道理,本来是很典型的一段「走通」:先是含糊,一锅粥;然后用错了,被人纠正,改一改,正在成形;终于用对了,说出来别人一听就懂,定型——那一刻,是有一股劲放出来的。

霍布斯把这一段,写成了两件事:一个人加名字,一个人做加减。走通的那一段,被拆成了「定义」和「计算」;中间在人和人之间用来用去、改来改去的那一段,不见了。

用三个式子说:名字=F(我加上去);定义=F(我读出来);而「俗成」那一段,本该是名字在我和别人之间来回长出来的路——被他省掉了。

◆九、放回日子里

每个家里,都有几个「家用大词」。

「懂事」「上进」「体面」「孝顺」。这些词,大人说得很顺,孩子听得很熟。可是,它们的意思,是谁加上去的?是爷爷那一代加的,还是爸妈这一代加的?孩子长大以后,有没有资格改一改它的意思?

单位里也有这样的词。「赋能」「抓手」「闭环」「对齐」——开会的时候说得很顺,散了会,谁也说不清刚才到底定了什么。这些词,就是霍布斯说的,被当成了钱币的筹码:大家拿它来付账,却没有人去数它背后有没有东西。

一个小练习:找出你家里最常用的一个大词,比如「懂事」。全家各写一句「懂事就是……」,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每个人写的都不一样。然后坐下来,像荀子说的那样,「约」一次:这个词,在我们家,这一年,指的是什么。一年以后,再约一次。

这样用出来的词,才是一个家自己长出来的词,而不是某一个人加上去、别人只能照读的词。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推理是学出来的;可在他那里,加名字的,要么是单独的我,要么是一个头——名字在人和人之间慢慢用出来的那一段,被省掉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名字有出生证,普遍的只有名字,推理靠下功夫学来,门开在理念界。关门:加名字的只有我和头,「俗成」那一段没有;定义先行,成了门框。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推理是长出来的;定义,是从「我」读出来的。

第 15 章

善是欲求的名字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饭桌上,爸妈又说起那句话:「找个好工作。」

你问:什么是好工作?

爸爸说:稳定,有编制,旱涝保收。妈妈说:离家近,不加班,能照顾家里。你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能学到东西,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哪怕累一点、钱少一点。

三个人说的都是「好」,说的却是三样东西。

「好」到底是什么?是工作本身就有的一种性质,等着被人认出来?还是说,它只是每个人给自己想要的东西,贴上的一张标签?

◆二、他说了什么:好,是欲求的对象

《利维坦》第 6 章,是全书讲人讲得最密的一章。他一口气给几十种激情下了定义。

起头是一个很小的东西:「努力」——人身体里一种还看不见的、细微的运动的开端。这股努力,朝向一样东西,就叫欲求;背离一样东西,就叫厌恶。欲求一样东西而且它就在眼前,叫爱;厌恶一样东西而且它就在眼前,叫恨。

然后,他说到了善恶:一个人欲求的对象,他就叫它「好」;厌恶的对象,他就叫它「坏」;看不上的,他就叫它「不值一提」。这些词,总是连着说话的那个人用的;没有什么东西本身、绝对地就是好或坏;也没有一个共同的善恶标准,可以从东西本身的性质里读出来。没有国家的时候,标准来自每个人自己;有了国家,标准来自代表大家的那个人,或者大家共同认可的仲裁人(第 6 章,大意)。

他还把「好」分成了三种:许诺的好,他叫它「美」;已经得到的好,叫「愉快」;作为手段的好,叫「有用」(第 6 章,大意)。

◆三、一长串激情

接下来,他给一长串激情下定义,像编一本小词典。

希望,是欲求加上觉得能得到;绝望,是欲求加上觉得得不到。恐惧,是厌恶加上觉得那样东西会伤到自己;勇气,是同样的恐惧,加上觉得能抵挡。愤怒,是突然生起的勇气。野心,是想要职位和出人头地。贪婪,是想要财富——他特意说,这个词总带着贬义,因为争财富的人,彼此看不顺眼(第 6 章,大意)。

这张单子里,有一条特别值得记住:好奇。

他说:想知道「为什么」和「怎么样」的欲望,叫好奇;这是人才有的,别的动物没有。他把它叫作「心灵的欲望」,而且说,这种欲望,因为在不停地、不知疲倦地产生知识的过程里一直有乐趣,所以它的乐趣,远远超过任何身体上的欢愉那短暂的强烈(第 6 章,大意)。

请把这一句记在心里。它是这一整编里,他离「幸福」最近的一处。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他做对了两件事。

第一件,和第 10 章说过的一样:他给「好」查了出生证。好不在东西里,好在一个人和东西的关系里——在他欲求它、厌恶它、看不上它的那一刻。这一刀,砍掉了一个很古老的想法:好,是一种等着被发现的性质。回到开头的饭桌:「好工作」确实不是工作本身就有的,是三个人各自拿自己的欲求,去量同一份工作。

第二件,他分得很细。许诺的好、到手的好、当手段的好,是三样东西。他把「美」放在第一样里:美,是一样东西许诺给你的好——一朵花的颜色,许诺了果子;一张好看的脸,许诺了好相处。这个说法很聪明,也很窄:美在他那里,是一张通往好处的预告,不是一片让人在里面有了位置、心里一下子开阔起来的场。

他的分法里,希望、恐惧、勇气、愤怒,也被一个一个拆开、下定义。在他以前,讲人的激情,常常只分善恶两堆;他把它们拆成了一张细细的网。

◆五、可是,欲求本身是从哪里来的?

可是,请回到那张饭桌,再问一句:爸爸为什么想要「稳定」,妈妈为什么想要「离家近」,你为什么想要「学到东西」?

爸爸那一代,经历过工厂倒闭、下岗;「稳定」两个字,是那片土一遍一遍写在他心上的。妈妈照顾过生病的老人,知道一个人被拴在家和单位之间有多难。你这一代,赶上的是一个变得飞快的世界,学不到东西,才是最让人不安的事。

三个人的「好」,都有来历。可这个来历,不在「我」里面,在「我」长大的那片土里。

霍布斯给「好」查出生证,查到「欲求」就停了。欲求本身从哪里来——他在第 13 章会说:从人的本性里来。一个会变的来历,被他写成了一个不变的起点。

这就是第 10 章那条单行道,在善恶上的样子:好=F(我的欲求),而我的欲求,就是我的欲求。

◆六、「我」和「头」之间,少了一个家

还有一处。

他说,善恶的标准,没有国家时来自每个人自己,有了国家后来自代表大家的那个人。一头是「我」,一头是「头」。

中间少了什么?少了一个家、一个村、一个行当、一群一起过了很多年日子的人,慢慢长出来的那一份「好」。

一个家里,什么叫「好日子」,不是爸爸一个人定的,也不是哪一个头颁布的;是这一家人一起过了二十年,吵过、让过、熬过,慢慢过出来的。第 14 章说名字时,荀子的「约定俗成」里有一个「俗成」;这里也一样:善恶,也有一个「俗成」的来历。

这一段来历,在他那里没有。在他那里,「好」要么是一个人的,要么是一颗头定的。

◆七、SDE 看这一处:好奇,那一个例外

现在回到第三节那一句:好奇。

在他那一长串激情里,几乎所有的愉快,都是一下子的:得到了,高兴一下,然后是下一个欲求。只有好奇不一样。他说,好奇的乐趣,是在「不停地产生知识」的过程里一直都有的,而且比身体的欢愉更长久。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段会走通的路。一个问题,从不懂,到卡住,到某一刻忽然想通——那一刻,劲放出来了;想通了一个,又长出下一个问题。这正是幸福律的三拍,而且,它还在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知识。创造和幸福,在这一句里碰在了一起。

可惜,他没有沿着这一句往下走。在第 11、12 章,他把好奇接到了另一个方向:人想知道原因,看不见原因的时候就害怕,于是造出了看不见的力量,这就是宗教的种子。好奇,被他交给了恐惧。

在他整张激情的单子里,只有好奇一处,写出了一段会走通、会长出新东西的乐趣;他把这一处,交给了恐惧,没有交给政治。

第 18 章结账时,这一处要记为「影子」:九格表上,自我界与创造、幸福相交的地方,有这一道影子。

◆八、宗教与迷信:差的只是一张许可

第 6 章那张激情的单子里,还有一条定义,放在今天读,仍然让人一惊。

他说:对看不见的力量的恐惧——这力量或者是心里想出来的,或者是从流传的故事里想象出来的——如果这些故事是公开允许的,就叫宗教;如果不是公开允许的,就叫迷信(第 6 章,大意)。

宗教和迷信,差的不是信的东西真不真,是那些故事有没有被公开允许。

这一条,把本书前面几章说的,全压在了一句话里。宗教,是一种激情——对看不见的力量的恐惧,从「我」里面来;宗教和迷信的分界,是一张公开的许可,从「头」那里来。理念界里最重的一样东西,被他写成了:我的恐惧,加上头的许可。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给信仰也查了出生证,这在他那个年代,是要冒大风险的——第 4 章写过,他晚年差一点因此被查办。再说他停在哪里:一群人一起、一代一代,在节日、仪式、互相扶持里长出来的那一份信——既不只是一个人的恐惧,也不只是一张许可——在这条定义里,没有位置。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张饭桌。

下次再谈「好工作」,不妨换一种谈法:不争谁的「好」对,先问各自的「好」是从哪里长出来的。爸爸的「稳定」,是哪一年、哪件事写上去的?你的「学到东西」,又是怎么来的?

一个小练习:在你家三代人里,各找一个人,写下他们各自心里「好日子」的样子。然后,在每一条后面,补上一句:这个「好」,是哪片土、哪几年长出来的。

写的时候,不妨把「好日子」写得具体一点:不是「幸福美满」四个字,而是一个画面——爷爷心里的好日子,也许是「顿顿有肉」;爸爸心里的,也许是「单位分了房」;你心里的,也许是「周末能睡到自然醒,想去哪就去哪」。

写完你会发现,一家人争的,常常不是谁对谁错,是三片不同的土。明白了这一点,才有可能一起过出一份新的「好」——不是某一个人的,也不是某一个头定的,是这一家人自己的。

带走的话
他给「好」查了出生证,说它是欲求的名字;可欲求本身从哪片土里长出来,他没有查——他把一个会变的来历,写成了一个不变的起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好不在东西里,在人和东西的关系里;好奇的乐趣在不停产生知识的过程里,门开在自我界。关门:欲求的来历查到「我」为止;善恶的标准只在我和头两端。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欲求被当成了起点,不是结果。

第 16 章

意志是最后一个欲求:一场关于自由的争论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手里有两个工作机会。一个在老家,稳当,离父母近;一个在外地,工资高,前途说不准。

你想了一个星期。今天觉得该回家,明天又觉得该出去;夜里算账,白天问朋友;一会儿怕后悔,一会儿又想拼一把。到了最后一天,你终于回了一封邮件。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是谁做的决定?是「你」,还是那一个星期里推来推去的所有东西?

霍布斯和一位主教,为这个问题吵了十几年。

◆二、他说了什么:深思熟虑,和最后一个欲求

《利维坦》第 6 章,在一长串激情之后,他讲到了「深思熟虑」。

一个人面对一件事,心里一会儿想要,一会儿又怕,一会儿有希望,一会儿又没把握;这些欲求、厌恶、希望、恐惧,一个接一个,交替着来,直到这件事做了,或者被认定做不成了为止。这一整串交替,他叫它深思熟虑。

那么,意志是什么?他说:意志,就是深思熟虑里的最后一个欲求——紧挨着行动的那一个(第 6 章,大意)。

他还说,动物也会深思熟虑,所以动物也有意志。在他看来,意志不是灵魂里一种特殊的、高高在上的能力,只是那一串推来推去之中,最后赢了的那一个。

◆三、他说了什么:自由,是没有被挡住

第 21 章,他讲自由。

自由,他说,本来的意思是:没有外在的阻碍。这个词,说物体的时候最清楚:水在河道里往下流,没有什么挡着,它就是自由的;一个人被绑住了、被关起来了,他就不自由。

所以,「自由的意志」这个说法,在他看来用错了地方。自由,不是意志的性质,是人的性质:一个人想做一件事,而且没有什么挡着他去做,他就是自由的(第 21 章,大意)。第 14 章已经记下,他把「自由的意志」列为不通的说法,就像「圆的四方形」。

他还说了两句很硬的话。一句是:自由和必然并不冲突。水顺着河道往下流,既是自由的(没有被挡住),也是必然的(它只能往下流)。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于意志,而意志有原因,原因又有原因,一路追上去,是一条必然的链子。另一句是:自由和恐惧也不冲突。一个人在风浪里怕船沉,把货物扔进海里,他是自愿扔的,他也可以不扔;出于恐惧做的事,照样是自由的(第 21 章,大意)。

◆四、主教的反驳,和他的回答

第 4 章写过,这场争论的对手,是英国的一位主教,布拉姆霍尔。

主教的意思,大致是:如果人做什么都是被原因推着的,那么人就不必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赞扬和责备,奖赏和惩罚,劝告和祈祷,都成了空话——对一块往下掉的石头,你责备它有什么用?

霍布斯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正因为意志是被原因推动的,赞扬、责备、法律、奖惩才有用。它们本身,就是推动意志的原因——一句称赞,能让一个人下次还这样做;一条法律、一次惩罚,能让一个人下次不敢这样做。它们不是空话,是塑造意志的手段〔据《论自由与必然》,大意,待核〕。

请留意这一句。在这场争论里,他承认了一件在《利维坦》的人性论里说得不多的事:外面的东西——法律、称赞、惩罚、教育——会回过头来,改一个人的意志。

还有一件事,要从这里接到后面去。既然「出于恐惧」不妨碍「出于自愿」,那么,在恐惧里订下的约,也就算数。他在第 14 章说:在没有国家的时候,一个人为了保命,答应给敌人一笔赎金,这个约就得履行(第 14 章,大意)。一个被绑架的人签下的字,在他那里,照样是自愿签的。

请把这一条记住。第六编讲人们怎样订约、造出一个巨人的时候,这一条是承重的:那个约,正是在一片处处恐惧的场里订下的。在一片恐惧的场里签的字,算不算「自由」?按他的定义,算;按本书的定义——在约束里开出一条新路——就要再问一问了。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他做对了三件事。

第一件:意志是一个过程的结果。在他以前,许多人把意志当成灵魂里一个现成的、说了算的东西,像一位坐在里面的小国王。他说不是:意志,是一串推来推去之后,最后留下来的那一个。回到开头那一个星期:你的决定,确实是那一星期里推来推去的东西,一起推出来的。

第二件:他拒绝了一个「不受任何原因影响的意志」。一个不受任何东西影响的意志,是一个没有来历的意志——本系列一直在拆的,正是这种「没有来历」。

第三件:他在和主教的争论里,看见了法律和称赞会回头改人的意志。这一句,比他书里的许多地方都更像发生学。

◆六、可是,自由只剩「没被挡住」

可是,请看他对「自由」下的那个定义:水在河道里往下流,没有被挡住。

这是一幅很美的画,也是一幅很窄的画。在这幅画里,河道是现成的,水只能顺着它流;自由,就是在一条现成的河道里,没有石头挡着。

本书说的自由,是另一幅画: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没有的新路。不是水顺着渠流,是开一条渠。

回到开头那两个工作机会。按霍布斯的说法,你是自由的,因为没有人绑着你,不让你回邮件。可是,你心里真正想问的自由,不是「有没有人挡着我」,而是:在老家和外地之间,在父母和前途之间,我能不能走出一条这两个选项里都没有的路?——比如,先去外地干两年,每个月回一次家,约好两年后再定;比如,找一份能远程做的活,一半时间在老家。

这样的路,不是在两条现成的渠里挑一条,是在约束里开出一条新渠。

用 SDE 的话说:自由有三拍——纠缠、选择、激发。先是被各种东西缠住(父母、钱、前途、害怕);然后在缠住的地方,选出一条路;选出来以后,一股新的劲被激发出来,人往前走了。霍布斯的自由,只剩中间那一拍的一个影子:一串推来推去之后,最后赢了的那一个。前面的纠缠,他写成了一个人心里的推撞,没有别人;后面的激发,他没有写。

◆七、中国读者这一层:堵,顺,疏

说到水和渠,中国读者会想起大禹治水的传说。

传说里,禹的父亲鲧治水,用的是堵:水来了,就筑堤挡住;堵了九年,水越积越高,终于决堤。禹接手以后,改用疏:顺着地势,给水开出新的河道,把它引到海里去。孟子说,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孟子·滕文公上》)——疏通九条河,把济水、漯水引进大海。

这里只作旁证。三种办法,正好对上三种对待「自由」的样子:堵,是把水挡住;顺,是霍布斯说的,水顺着现成的河道往下流,没有被挡住;疏,是在地势的约束里,开出一条原来没有的河道。

霍布斯的自由,是「顺」。本书说的自由,是「疏」。

◆八、SDE 看这一处

放到三块地上看,这一章有一个很清楚的形状。

他把自由,放在了现实界:一个身体,没有被绳子绑住、没有被墙挡住,就是自由的。自我界里那种「在约束里开一条新路」的自由,在他那里没有位置——意志只是最后一个欲求,谈不上开路。

他又在和主教的争论里,开了一道小门:理念界的法律、称赞、惩罚,会回过头来推动自我界的意志。可这道门,是从上往下开的:法律推人,人被推。人自己在约束里开出一条路、这条路又回头改了法律——这一个方向,他没有开。

还有一处,要和本书的第二个母题连起来。自由,是下一编的主题。一个只会「没被挡住」、不会「开路」的我,和另一个同样的我,放在同一片地上,会发生什么?第五编会看到:两股水,都顺着自己的渠往下流,渠一交叉,就撞上了。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两个工作机会。

一个小练习,给正在做一个难决定的你。拿一张纸,分成两栏。

左边一栏,写下「推着我」的东西:父母的期望,房贷,害怕后悔,朋友的一句话。这些,是霍布斯说的原因,一个也不假。

右边一栏,写下「我在这些约束里,还能开出哪条新路」:一个两边都没提过的方案,一个可以先试三个月的办法,一个可以和家人约好、到时候再改的安排。

左边一栏,是你被什么推着;右边一栏,才是本书说的自由。很多人做决定,只写了左边一栏,就在两条现成的渠里挑了一条。

带走的话
他把意志写成了一串推来推去之后最后赢的那一个,把自由写成了水顺着渠流、没被挡住——可本书说的自由,不是顺着渠流,是在约束里开一条新渠。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意志是过程的结果;法律与称赞会回头改人的意志,门开在理念界与自我界之间。关门:自由只剩现实界里的「没被挡住」;回写只从上往下。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意志被推出来,是长的;开路的那个我,没有被读出来。

第 17 章

权力之后还要权力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晚上十一点,你本来打算睡了,拿起手机看一眼。

一条短视频,看完了;下面自动跳出下一条,又看完了;再下一条。每一条都只有几十秒,每一条看完都有一点点意思,可没有一条让你觉得「够了」。抬头一看,一点半了。

你没有得到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你只是一直在「下一条」。

霍布斯说,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

◆二、他说了什么:权力是什么

《利维坦》第 10 章,讲权力。

他说:一个人的权力,就是他现在拥有的、能用来得到将来某种好处的手段。有天生的权力:力气、相貌、谨慎、口才、出身;有后来得到的权力:财富、名声、朋友、好运气。有仆人是权力,有朋友是权力,因为那是联合起来的力量;被人认为有权力,本身也是一种权力(第 10 章,大意)。

本书第 11 章已经引过他在同一章里的另一句话:一个人的价值,就是他的价格——别人肯为用他的力量付多少,他就值多少。

◆三、他说了什么:没有终点的幸福

第 11 章,他说了全书关于幸福最要紧的一段话。

他说:这一生的幸福,不在于一颗心满足以后的安宁。旧时道德哲学家书里讲的那种「终极的目的」「最高的善」,根本就没有。一个欲求都没有了的人,就像一个感觉和想象都停止了的人一样,活不下去。幸福,是欲求从一样东西不断地走到另一样东西;得到前一样,只是通往后一样的路(第 11 章,大意)。

接着,他说出了那句最有名的话:所以,我首先把全人类的一种普遍倾向,放在这里——一种永不停息、永不安宁地追求权力、再追求权力的欲望,到死才停(第 11 章,大意)。

◆四、他自己给的那个理由

这句话,常常被引来证明霍布斯把人看得太贪。可是,紧跟着它的下一句,很少有人读。

他说:之所以这样,并不总是因为一个人想要比已经得到的更强烈的快乐,也不是因为他不能满足于适度的权力;而是因为,他如果不再得到更多,就没法保住他现在已经有的、用来过好日子的权力和手段(第 11 章,大意)。

请把这一句读两遍。

人一直要更多,不是因为贪,是因为不安:手里现有的,保不住。

这一句,是这一整章的钥匙。它说的不是「人天生贪得无厌」,它说的是:在一片保不住的场里,人停不下来。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他做对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他把「幸福」从一种躺着的状态,拉回了一段在走的路。在他以前,亚里士多德讲的幸福,是一生合乎德性的活动所达到的圆满;伊壁鸠鲁一派讲的快乐,是身体无痛苦、灵魂无纷扰的那种安宁。两种说法都很美,都有一个终点,一个到了就可以停下来的地方。霍布斯说,没有这样的终点;活着,就是在走。本书同意这一半:幸福律,本来就是一段路,不是一个终点。

第二件:他自己说出了「停不下来」的原因——保不住。这一句,已经走到了本书那句话的门口:恐惧是一片场。一个人手里的东西保得住的时候,适度就够了;保不住的时候,他就只能一直要。

◆六、可是,只吸不呼

可是,再看一遍他说的幸福:从一样东西走到另一样东西,前一样只是后一样的路。

这是一段只有第一拍的路。

导论里说过,幸福律有三拍:张力一点一点积起来;到了某一刻,换了一个样子;换了样子,劲就放出来。学一首曲子,卡在一个小节上好几天——这是第一拍;某一天晚上,手指忽然顺了——这是第二拍;从头弹到尾,一个音都没错,你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是第三拍。弹通了一首,才去学下一首。

霍布斯的幸福,是在第一拍里一直往前走:得到一个,马上是下一个,没有哪一个让人「弹通」,没有哪一口长气呼出来。他说,一个欲求都没有了的人活不下去;这话对。可是,在他那里,一个欲求走到头、换个样子、把劲放出来的那一刻,也不存在。

他笔下的人,只吸气,不呼气。

回到那个一点半的晚上。刷短视频之所以停不下来,不全是因为你贪,是因为那一条一条几十秒的东西,从头到尾都只有第一拍:一点点好奇,一点点刺激,马上是下一条。没有一条让你走到头。那个设计,恰恰把你放进了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里。

拿一本书来比一比。一本书有最后一页。你读到最后一页,合上书,会有一小会儿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坐着——那是第三拍。一个没有最后一页的屏幕,是专门为第一拍造出来的:它不让你走到头,因为你一走到头,就会放下它。

这件事,恰好替霍布斯做了一个反面的证明:人不是天生只有第一拍;是有人造出了一片只剩第一拍的场,把人放了进去。

◆七、SDE 看这一处:场里停不下来的人

把他自己给的理由,和本书的判断,放在一起。

他说:人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本书接着说:保不住,是一片场的样子,不是人的本性。在一片什么都保不住的场里——一场内战,一次流亡,一个三十五岁就可能被裁掉的行当——人只能一直要,第一拍停不下来。换一片场——一个讲信用的单位,一份有底的保障,一群会在你摔倒时扶一把的人——人手里的东西保得住了,适度就够了,第二拍、第三拍,才有地方发生。

霍布斯看见了原因,却把原因归给了「全人类的一种普遍倾向」。一片场的样子,被他写成了人的样子。

这一处,是第四编最要紧的一处,第 18 章要结账。

◆八、除了怕,还有两样东西

第 11 章里,他讲完「权力之后还要权力」,还讲了一段很少被引的话。

他说:争夺财富、荣誉、权位,让人倾向于争斗和战争;可是,也有几样东西,让人倾向于服从一个共同的权力。一样是对安逸和感官快乐的渴望;一样是对死亡和伤害的恐惧;还有一样,是对知识和和平技艺的渴望——因为这些,只有在和平里才能得到(第 11 章,大意)。

三样里,只有中间一样是怕。另外两样,一样是想过舒服日子,一样是想学东西、做手艺、搞发明。

用本书的话说:在他那里,让人愿意走出战争的,不只有恐惧,还有幸福的影子(安逸与快乐),和创造的影子(知识与和平的技艺)。

可是,到了第 13 章以后,这两道影子几乎都退场了。人走出自然状态,靠的主要是那一样:怕死。第六编会看到,巨人是用恐惧造出来的;想过好日子、想学想做的那两样,只被写成了和平以后的副产品。

◆九、放回日子里

生活里,「权力之后还要权力」的样子,比刷手机更常见。

一个人升了主管,马上想升总监;买了一套房,马上看第二套;孩子考了九十分,马上要九十五。很多时候,这不是贪,是怕:怕位置保不住,怕房价跌,怕孩子被甩下。

还有一种,在年轻人里很常见:考证。考完一个证,马上盯上下一个;证书摞了一抽屉,心里还是不踏实。问他为什么,他多半会说:「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谁知道哪天用得上。」——这正是霍布斯亲口说的那个原因:手里的,保不住。

一个小练习:挑一件你最近「停不下来」的事,给它定一个「走通」的终点。不是更多,是走完。比如:这个月,读完一本书,而不是收藏十本;这个季度,把手上这个项目做到头、做漂亮,而不是同时盯着三个新机会;这个学期,陪孩子把一门卡住的课真正弄通,而不是再报一个班。

走到头的那一刻,请留意有没有一口长气呼出来。那一口气,就是霍布斯笔下的人,一辈子没有呼出来的那一口。

带走的话
他说人对权力的追求一个接一个、到死才停,又亲口说出了原因——手里的保不住;可他把一片保不住的场,写成了全人类的本性,他笔下的人,只吸气,不呼气。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门开在自我界与现实界之间。关门:只有第一拍;场的样子被写成了人的普遍倾向。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片不安之场里长出来的样子,被读成了全人类。

第 18 章

只吸不呼的我(本编总账)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学过一样东西吧:包饺子,弹琴,做一道菜,写一手好字。

回想一下那个过程。一开始,怎么都不对,一次一次地错,心里憋着一股劲——这是积。然后,某一天,某一下,忽然就对了:饺子捏出了褶,也不破了;那个小节,手指顺了——这是换。再然后,你从头到尾做一遍,一点不费劲,心里一下子松开,高兴得想告诉别人——这是放。

积,换,放。这三拍,是本书说的幸福。

这一编五章,是拿这三拍,去量霍布斯笔下的那个人。

◆二、五章,一句话一章

第 13 章,感觉:外物推过来,我推回去,余波一层一层叠成经验。他写活了「积」;经验回头改感觉的那一下,没有。

第 14 章,名字和推理: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推理是下功夫学来的。学会一个词、学会讲一个理,本是一段完整的「积、换、放」;他把它拆成了「定义」和「计算」,在人和人之间用来用去、用出来的那一段,没有。

第 15 章,善恶:好,是欲求的名字。好有了出生证;欲求本身的出生证,没有。整张激情的单子里,只有「好奇」一处,写出了一段会走通、会长出新东西的乐趣——他把它交给了恐惧。

第 16 章,意志和自由:意志是最后一个欲求,自由是没有被挡住。意志是一个过程的结果,这对;自由只剩「顺着渠流」,开一条新渠的那一种,没有。

第 17 章,权力:幸福是欲求从一样走到另一样,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他亲口说了原因:保不住。可一片保不住的场,被他写成了全人类的倾向。

五章合起来,是一个很清楚的样子:他笔下的我,只有第一拍。积,他写得比谁都细;换和放,几乎找不到。

◆三、判决二结案

判决 他打开了什么 他又关上了什么 主场
二 · 自我幸福 幸福不是躺着的满足,是一段在走的路;感觉是运动,记忆是余波,经验积成审慎,推理靠学;好与坏有出生证;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只有第一拍:积而不换,吸而不呼;欲求被当成起点;一片不安之场的样子,被写成了全人类的倾向 第四编

◆四、本编的两张清单

他看见的:感觉是一次一推一回的运动,不是一张照片;想象和记忆是余波,会衰退;经验一点一点积成审慎;恐惧会让人看见鬼;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普遍的只有名字;推理是下功夫学来的;好不在东西里,在人和东西的关系里;好奇的乐趣,在不停地产生知识的过程里;意志是一串推来推去的结果;法律和称赞会回头改人的意志;幸福是一段路,不是终点;人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他收回的:经验不回头改感觉,人人被推的方式都一样;加名字的只有我和头,「俗成」那一段没有;欲求的来历查到我就停;好奇被交给了恐惧;自由只剩「没被挡住」;回写只从上往下;幸福只有第一拍;保不住,被写成了人的本性。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他把人心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写成了在动的;唯独没写,这些动,会走到一个地方,换一个样子,把劲放出来,再回头改那个在动的人。

◆五、九格表上的这一格

回到第 12 章的九格表。第四编写的,是表上「自我界」这一行,尤其是「自我界 × 幸福」这一格。

这一格里,他写的是:欲求一个接一个,好就是我欲求的东西。本编要补记两道影子。

一道,在「自我界 × 创造」那一格:好奇,那一段在不停产生知识的过程里一直有乐趣的欲望。它是他书里最像「创造乘以幸福」的地方。

一道,在「自我界 × 自由」那一格:他和主教争论时承认的那一句——法律、称赞、惩罚,会回头改人的意志。

还有第三道影子,在第 17 章:他说,让人愿意服从共同权力的,除了怕死,还有对安逸的渴望,和对知识与和平技艺的渴望。幸福和创造,在这一句里都露了一下脸。

三道影子,都被他放在了一边:一道交给了恐惧,一道只在争论里说过,一道只被写成和平以后的副产品——没有一道,写进了他的人性论的主干。

◆六、替换:定本换成日记

第 12 章说,拆一根梁,要说清楚换上什么。这一编拆的,是第一根梁「读你自己」在幸福上的那一面。换上的,是一本日记。

定本和日记,差在哪里?

定本,是一个人此刻的样子,印好了,拿去读:他想要什么,他怕什么,他会怎样一个接一个地要下去。

日记,是一个人一页一页走过的路:这一页,卡住了;下一页,想通了;再下一页,走完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过了几页,回头看,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一本日记里,第一拍当然有,而且有很多——想要、害怕、停不下来的夜晚。可日记里还有第二拍和第三拍,还有「回头看,发现自己变了」的那一页。

中国读者也许会想起《庄子·养生主》里的庖丁。他替文惠君解一头牛,刀在骨节之间游走,十九年刀刃还像新磨的一样。牛解完了,他「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提着刀站起来,四下看一看,心满意足,把刀擦干净收好。

这是一段三拍都走完了的路:十九年的积,一刀下去的换,解完之后四顾的那一口气。这里只作旁证:在霍布斯的人性论里,找不到「为之四顾」的那一刻。

霍布斯读的,是定本。他读到的那一页,是一个在内战、流亡、点名里过了一辈子的人,心里最常出现的那一页:想要,怕,保不住,停不下来。那一页是真的。只是,那不是全书。

◆七、保底:在什么场里,他说得一点不差

先把公道还给他。

在一片什么都保不住的场里,他的这几章,几乎一点不差。战乱的年月,一个人手里的粮食、房子、孩子,都可能明天就没有了——这时候,他只能一直要,一直囤,一直防;换和放,对他是奢侈的东西。在今天,一个随时可能被裁掉的行当,一个永远有下一条推送的屏幕,也会把人放进这样一片场里。

本书的保底,可以压成一句:在一片保不住的场里,人只剩第一拍——霍布斯把这片场里的人,写得比谁都准。

今天也有这样的场。一个按单计酬、今天不跑明天就没有收入的人,一个合同一年一签、随时可能不续的人,一个房贷压着、一停下来就还不上的人——他们一天一天,只敢一单接一单、一件接一件地往前赶。你要是跟他们说「慢下来,走通一件事」,他们会觉得你不懂。他们不是不想呼那一口气,是那片场不给他们呼气的地方。

他错在,把这片场里的人,当成了所有场里的人。

◆八、本编总判断,与下一编

他为什么只看见了第一拍?第九编讲病根时会细说,这里只先放一句:一个在火药桶上出生、在内战里第一个逃走、在流亡里差点病死、晚年还被点名的人,他一生最常翻开的,就是「保不住」那一页。他读自己,读到的,正是他那片土写得最深的那一页。这不是他笨,是他那片土里,长不出「为之四顾」的那一刻。

本编总判断:他笔下的我,只吸不呼——欲求一个接一个,积而不换,走不到头;而这个样子,是一片保不住的场长出来的,不是人本来就有的。

下一编,是第二个母题:自我自由。

这一编的我,只会一直要,停不下来;自由,只是顺着自己的渠往下流、没有被挡住。那么,把许多个这样的我,放到同一片地上——大家想要的东西差不多,东西又不够,每一股水都顺着自己的渠流——会发生什么?

霍布斯的回答,是一场人人对人人的战争。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你学会的那一样东西。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最近一个月里,你有没有一件事,是完整地走过了「积、换、放」三拍的?一道难题做通了,一个项目收了尾,一次和家人的长谈谈开了,一盆花终于养活了。

如果想不出来,那也许说明,你最近也住在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里:消息一条接一条,任务一件压一件,欲求一个接一个。

那就给自己造一小片别的场:每个星期,挑一件小事,从头做到尾,做完了,停一下,出一口长气。日子一长,你会发现,自己不再只是一本被读的定本,而是一本在写的日记。

带走的话
他笔下的我,只吸气,不呼气——积,他写得比谁都细;换和放,他几乎没写。那不是人的本性,是一片保不住的场里,人长出来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人心里的一切都在动。关门:只有第一拍;两道影子(好奇、法律改意志)被放在一边。判决二结案。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本定本上最常翻开的那一页。

第五编
中编 · 自我自由: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
编序

这一编六章,是第二个母题「自我自由」的主场,对应判决三。

上一编的我,欲求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他的自由,是顺着自己的渠往下流、没有被挡住。这一编,把许多个这样的我,放到同一片地上。霍布斯说,这就是自然状态:一场人人对人人的战争。

第 19 章讲平等: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第 20 章讲争斗的三个原因:竞争、猜疑、荣誉。第 21 章是本编最要紧的一章:他自己举的锁门的例子,和那一句「从未普遍如此」——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在这里被钉成了人的本性。第 22 章讲自然权利:人人对一切都有权。第 23 章讲十九条自然法,他把它们叫作理性推出来的「定理」。第 24 章是本编总账。

这一编要问的,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两个人撞在一起,除了撞,还能不能有别的?

第 19 章

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健身房里,有一位练了十年的大哥,一身腱子肉,走路带风。新来的人见了他,都下意识地让一让。

可是,这位大哥也得睡觉。他睡着的时候,和一个刚出院的病人,没有什么两样。他也会感冒,也会在一个下雨天滑一跤,也会在夜里走一段没有灯的路。

再强的人,也有闭上眼睛的时候。

霍布斯的平等,就是从这里讲起的。

◆二、他说了什么:身体上,人差不多

《利维坦》第 13 章,开头就讲平等。

他说:自然把人造得,在身体和心智的能力上,大体相等。有的人明显比别人强壮一些,或者脑子快一些;可是,算总账的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并没有大到一个人可以因此要求一样好处、而别人不能同样要求的地步。因为,说到身体的力气,最弱的人也有足够的力量杀死最强的人——或者用暗中的计谋,或者和别的同样处在危险里的人联合起来(第 13 章,大意)。

◆三、他说了什么:心智上,人更差不多

说到心智,他说,人和人之间的平等,比身体上还要大。

因为,审慎不过是经验,而同样长的时间,给了每个人同样多的经验。至于那些靠下功夫学来的学问,会的人本来就少,而且只在少数事情上用得着,算不上天生的差别。

然后,他说了一句很俏皮的话:也许有人不信这种平等,那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觉得别人口才好、学问多的,大有人在;觉得别人比自己更有智慧的,几乎没有。可是,这恰恰证明了人在这件事上是平等的:一样东西分得是否平均,最好的证据,莫过于每个人都对自己分到的那一份很满意(第 13 章,大意)。

◆四、从平等,到敌人

平等讲完,他马上往下推。

能力相等,就生出希望相等:大家都觉得自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如果两个人想要同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又不能两个人一起享有,他们就成了敌人。为了得到它,或者只是为了保住自己,他们会想办法消灭或者制服对方(第 13 章,大意)。

从「最弱的也能杀死最强的」,到「想要同一样东西就成了敌人」,只隔了一步。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是他全部政治哲学里最有革命性的一笔。

在他以前,讲政治的人,大多先讲不平等:有人天生适合统治,有人天生适合服从;贵族和平民,本来就不一样;国王的血统,是上帝挑的。霍布斯一句话,把这些都推倒了:人和人大体平等,而证据,不是上帝,不是什么天赋的人权,是一件谁都赖不掉的事——人都会死,而且都可能死在别人手里。

这是一种从现实界长出来的平等:它不建在一句漂亮的道理上,建在身体的脆弱上。它也因此格外硬:你可以不信「人人生而平等」这句口号,但你没法不信,你也要睡觉。

这一笔,后来走得很远。洛克接着说人人生而自由平等;再往后,「人人平等」写进了一个又一个国家的宪法。那些后来的说法,大多换上了更体面的理由——理性,尊严,权利;可在最底下,霍布斯放下的那一块石头还在:谁也不是刀枪不入的。

那一句「每个人都对自己分到的聪明很满意」,也值得记下。在一本讲战争的书里,他没有忘记开一个玩笑;而这个玩笑,比许多论证更让人服气。

◆六、可是,平等只剩「能杀死对方」

可是,请再看一遍他的平等是用什么量出来的:能不能杀死对方。

这是一种在「对比」里量出来的平等:你我比一比,谁强谁弱,差得不多。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一号位的看法——站在外面,比较两个东西。

还有另一种平等,他没有量。

每个人,都做过一次世上最弱的人:刚出生的婴儿。那时候,你一点力气也没有,不能用计谋,也不能和谁联合起来去杀谁。你活下来,是因为有人一夜一夜地抱你、喂你、守着你。人和人在这一件事上,也是平等的:没有一个人,是不被照料就长大的。

这一种平等,不在「能不能杀死对方」里,在「都曾经被人托起来」里。它是二号位的看法——在人和人的来往里看人。

霍布斯写到了「联合」:最弱的人,可以和别人联合起来,去杀最强的人。关系在这一章里第一次出现,出现的样子,是一群人一起去杀一个人。

他笔下,人和人之间最早的联合,是一起去杀一个人;可每个人真正经历过的最早的联合,是一群人一起把一个婴儿养大。

◆七、他其实写过家

说他只量了「能杀死对方」,要先把他写过的另一面,老老实实摆出来。

他写过家。第 13 章说,美洲许多地方的野蛮人,除了小家族的管理以外,没有任何政府,而这些小家族的和睦,靠的是自然的情欲(第 13 章,大意)。第 20 章说,在自然状态里,对孩子的支配权属于母亲,因为是她决定把孩子养大还是丢掉;孩子被养大了,就被认为是同意服从养他的人(第 20 章,大意)。

所以,关系在他那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家有,母亲有,和睦也有。

本书要照实收窄一句:他不是没看见家,是把家的来历,写成了情欲和支配——小家族的和睦「靠自然的情欲」,母亲对孩子是「支配」,孩子的服从是「被认为同意」。导读里立的第三条推翻办法,在这里被碰了一下:他承认有先于国家的关系,只是这些关系,也被他写成了从欲求和权力里派生出来的。

中国读者会想起孟子的一句话:「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孟子·公孙丑上》)忽然看见一个小孩要掉进井里,谁都会心里一惊,生出不忍。孟子说,这不是为了和孩子的父母攀交情,也不是为了在乡里得名声。这里只作旁证:人和人之间,除了「能杀死对方」的平等,还有「见不得孩子掉进井里」的平等。

◆八、SDE 看这一处

把这一章放到九格表上。

这一章写的,是「自我自由」这个母题的起点:一个个能力大体相等、希望也相等的我,放在同一片地上。他们的平等,是现实界的平等——身体一样会死;他们的希望,是自我界的希望——人人都觉得自己能得到。现实界和自我界这两样一碰,就碰出了一个结论:想要同一样东西,就成了敌人。

用本系列的三号位来说,平等还可以有三种量法。一号位的平等,是比一比:你我谁强谁弱,差得不多——霍布斯量的是这一种。二号位的平等,是来往里的平等: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谁都有弱的时候,谁都被接住过。三号位的平等,是在一片场里人人有一个位置:年夜饭的桌上,老人有老人的座,孩子有孩子的座,刚进门的新媳妇也有一个座。后两种平等,他的第 13 章里都没有。

中间少了的,还是那一股:关系。洛克卷说他们的起点是「没有子宫的起点」;第 11 章说他们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这一章,是蘑菇和蘑菇第一次面对面。

一朵蘑菇和另一朵蘑菇之间,确实只能比一比谁大。可是人,不是这样长大的。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健身房的那位大哥。

在单位里,你也许见过另一种「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一个刚来的新人,拉上几个人,在背后说几句,也能让一个老员工难堪。霍布斯会说,看,这就是平等,所以人人都得防着。

这话有一半对:人和人确实谁也不是刀枪不入的。

可是,再看一看你所在的地方,还有没有另一种平等:新人刚来时,是谁带着他熟悉系统;老员工生病请假时,是谁替他顶着。人和人都会弱,这一点是平等的;弱的时候,被人接住,这一点,也可以是平等的。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这一年里,你在哪一次「最弱」的时候,被人接住过?又在哪一次,接住过别人?写下来。这张单子,就是霍布斯那一章里没有写的那一种平等。

带走的话
他从「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里,读出了人和人的平等,这是他最有革命性的一笔;可他只量了「都能杀死对方」,没量「都曾被人托起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平等不靠上帝、不靠血统,靠身体的脆弱,门开在现实界。关门:平等只在对比里量;关系第一次出现,是联合起来去杀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朵蘑菇,面对另一朵蘑菇。

第 20 章

竞争、猜疑、荣誉:抢盐那几天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二〇一一年三月,日本福岛的核电站出了事故。几天以后,国内不少城市流传起两条消息:一条说,吃碘盐能防辐射;一条说,海水被污染了,以后的盐都不能吃了。

接下来的一两天,许多超市里,盐架子被搬空了。有人一次扛走几十包,有人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只为买两袋。邻居在电梯里互相打听:「你家买了没有?」没买的,心里发慌;买了的,又怕买得不够〔待核〕。

盐并没有真的不够。可是那几天,它确实买不到了。

你要是经历过那几天,你就见过霍布斯写的那一章。

◆二、他说了什么:三个原因

《利维坦》第 13 章,讲完平等,他说:所以,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第一是竞争,第二是猜疑,第三是荣誉。

第一个,让人为了得利而侵犯别人;第二个,让人为了安全而侵犯别人;第三个,让人为了名声而侵犯别人——为了一句话、一个笑容、一个不同的意见,或者任何一个看不起他的表示,不管这表示是冲着他本人,还是冲着他的亲人、朋友、国家、行当、名字(第 13 章,大意)。

◆三、先下手为强

三个原因里,他讲得最细的,是猜疑。

他说:人和人之间既然互相猜疑,要保住自己,最合理的办法,莫过于先下手——用武力或者计谋,去控制尽可能多的人,直到看不见还有别的力量能威胁自己为止。这样做,并没有超出保住自己所需要的限度,一般都是被允许的(第 13 章,大意)。

他还说:就算有些人本来很安分,只想守着自己的一点东西过日子,可是,因为总有另一些人以征服为乐,要把手伸得更远,那些安分的人,如果不也去扩大自己的力量,就守不住。

请把这一段,和开头的盐架子放在一起看。一个本来不打算囤盐的人,看见邻居都在抢,也只好去抢——不是因为他贪,是因为他怕:别人抢光了,自己就没有了。

◆四、战争,像坏天气

接着,他给「战争」下了一个很特别的定义。

他说:战争,不只是真的在打仗,而是在一段时间里,大家都知道彼此准备着打——只要没有什么让人放心的保证。就像坏天气,不在于下了一两场雨,而在于一连许多天,都有要下雨的样子;战争,也不在于真的打了几仗,而在于一段时间里,大家都有要打的样子(第 13 章,大意)。

然后,是那段全书最有名的话:在这样的状态里,没有勤劳的位置,因为勤劳的成果没有保障;于是没有耕种,没有航海,没有舒适的房屋,没有搬运重物的工具,没有关于地球的知识,没有时间的计算,没有技艺,没有文字,没有社会;最糟糕的是,人们不断地处在对暴力死亡的恐惧和危险里;人的一生,孤独、贫穷、肮脏、野蛮而短暂(第 13 章,大意)。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他看得极准。

第一处:猜疑会自己放大。你怕我先动手,我就想先动手;我想先动手,你就更怕。一个本来安分的人,也会被这股力量卷进去。三百年后,研究国际关系的人把这件事叫作「安全困境」,研究博弈的人把它画成一张「囚徒困境」的表——第 44 章会讲。这些后来的名字,讲的都是霍布斯在这一页上写下的东西。

第二处,最容易被读漏:战争像天气。他说,战争不在于某一场仗,而在于一段时间里的「倾向」,在于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

这是一个很「场」的说法。天气不是某一滴雨,是一大片空气在一段时间里的样子;它会变,会来,会走。他亲手把战争写成了一片会变的天气——离「恐惧是一片场」,只差一步。

◆六、抢盐那几天,是怎样收场的

回到二〇一一年的那几天。

抢盐的风潮,来得快,去得也快。有关部门出来说明:碘盐防不了辐射,国内的盐大部分来自井矿盐和湖盐,并不缺。超市的盐架子,一车一车地补满了。几天以后,有些当初扛了几十包盐回家的人,又扛着盐回到超市,想退掉〔待核〕。

请留意是什么让风潮停下来的。

不是人的本性变了。是那片场变了:消息说清楚了,货架补满了,排队的人少了,电梯里的邻居不再互相打听了。猜疑的那一圈一圈,是被一片「货架空了、人人在抢、谁也说不清」的场喂大的;场一变,猜疑自己就退了。

这件事,也让那三个原因里的第一个,露出了另一面。「竞争」,是因为东西不够。可那几天,盐本来是够的。不够,是被恐惧造出来的:人人一抢,架子就空,架子一空,就真的不够了。

稀缺,有时候不是起点,是场长出来的结果。

◆七、一声喇叭:荣誉

三个原因里的第三个,荣誉,今天在马路上最容易看见。

一辆车在路口多停了两秒,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前面的司机火了:你按什么按?摇下车窗,骂了回去;后面的司机也下了车。两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一声喇叭,差一点动手。

霍布斯写的,正是这个:为了一句话,一个笑容,任何一个看不起人的表示,人就会动手。

可是,同一声喇叭,换一个地方,意思就完全不同。在一个人人都认识的小镇上,一声短短的喇叭,是打招呼:「老王,吃了没?」

差别在哪里?在场。马路上,车和车之间,是一个人人都不认识、谁也不欠谁、一走就再也碰不到的场——关系被拿掉了,一声喇叭,就只剩下「看不起我」这一种读法。小镇上,人和人之间缠着几十年的来往,一声喇叭,有许多种读法。

荣誉之所以会变成动手的理由,不全是因为人天生爱面子,也因为有些场,把人和人之间除了面子以外的东西,都拿掉了。

◆八、SDE 看这一处:在本性里找到,还是在场里长出

现在,回到他那一句开头: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

「在人的本性里」——这几个字,是这一章的门框。

他把竞争、猜疑、荣誉,放进了人的本性。可是,抢盐那几天告诉我们:竞争,可以是被造出来的稀缺逼出来的;猜疑,可以是被一片说不清的消息喂大的;就连荣誉——在群里晒一张「抢到了二十包」的照片——也是那几天那片场里才有的面子。

这三样东西,确实人人身上都可能长出来。但它们长不长、长多大,要看人掉进了一片什么样的场里。

他自己其实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说战争像天气,说关键在于「有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一个没有保证的场,会让人长出猜疑;一个有保证的场,猜疑就退了。可是,他没有说「场会让人长成这样」,他说「人的本性就是这样」。

一片天气,被他写成了一块石头。这一步,下一章,要在他自己举的那个锁门的例子上,抓住它。

◆九、放回日子里

「抢盐」不只发生在超市里。

抢票:春运的票一放出来,人人都开着好几个软件刷,越刷越紧张,越紧张越刷。抢学位:别人家的孩子上了三个班,你家的只上一个,心里就发慌,于是也报三个;你报了,别人更慌,再报一个。在一个家长群里,这就是霍布斯说的「先下手为强」,也是今天常说的「内卷」。

一个小练习:挑一件你最近「不得不跟着抢」的事,问自己四个问题。

第一,东西是真的不够,还是被大家一抢才不够的?

第二,我的这份猜疑,是哪一片场喂大的?——哪一个群,哪一条消息,哪一句「别人都已经……」?

第三,谁在喂这片场?有没有人,从大家的慌里得到了好处?

第四,有没有人,或者有没有办法,能把「货架补满」——比如,几个家长约好一起不报某个班,比如,一个单位把规则说清楚,让人不必去猜?

他自己说,战争像天气。那么,不妨把这个比方接着用下去:对付坏天气,一种办法是造一个足够大的屋顶,把所有人都罩在下面;另一种办法,是看懂天气是怎样起来的——哪一股风,哪一片云,哪一条消息——然后,在它刚起来的时候,把它散掉。

霍布斯会说,要有一个足够强的头,大家才不抢。本书会说,有时候,把货架补满、把话说清楚、让几个人先约好不抢,场就变了。第六编,会细看这两条路。

带走的话
他说争斗的三个原因在人的本性里;可抢盐那几天告诉我们,竞争、猜疑、荣誉长多大,要看人掉进了一片什么样的场——他亲手把战争写成了一片天气,又把天气写成了一块石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猜疑会自己放大;战争像天气,关键在于有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门开在现实界与自我界之间。关门:「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一片会变的场,被放进了本性。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抢盐那几天的人,被读成了人的本来样子。

第 21 章

锁门的人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位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被儿子接进城里住。

第一天晚上,儿子嘱咐他:「爸,睡前把门反锁上,猫眼也看一看,有人敲门别随便开。」老人点点头,心里却有点发愣。在村里,他家的门白天从来不关,晚上也只是虚掩着;邻居来串门,推门就进,吆喝一声就算打过招呼。

住了半年,老人也学会了反锁,学会了看猫眼,学会了快递要等人走了才去拿。回村过年的时候,他进门第一件事,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门后的锁——摸了个空,自己先笑了。

同一个人,在村里不锁门,在城里反锁。他变的,是本性,还是他住的那片地方?

◆二、他说了什么:请你看看自己的锁

这一章,回到全书的总钥匙:他在《利维坦》第 13 章举的那个锁门的例子。

他写完人人为敌的战争,写完那一句「孤独、贫穷、肮脏、野蛮而短暂」,知道有人会觉得奇怪:自然怎么会让人这样彼此分开、互相侵犯?于是,他请读者看看自己。

一个人出远门,要带上武器,最好还有人结伴;睡觉的时候,要把门闩上;就是在自己家里,也要把箱子锁起来——而且,他明明知道,外面有法律,有带着武器的官员,会替他惩罚一切伤害他的人。那么,他骑马带着武器的时候,对同胞是怎么看的?他锁门的时候,对邻居是怎么看的?他锁箱子的时候,对自己的孩子和仆人,又是怎么看的?他用自己的行动控诉人类,不是和我用言辞控诉人类一样多吗(第 13 章,大意)?

紧接着,他补了一句:不过,我们俩都没有在控诉人的本性。人的欲望和别的激情,本身并没有罪。

◆三、他说了什么:三样证据,和一句「从未普遍如此」

然后,他自己先替反对的人说了一句:也许有人会想,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时候、这样一种战争状态。我也相信,全世界从来没有普遍如此过(第 13 章,大意)。

说完这一句,他拿出了三样证据。

第一样:美洲许多地方的野蛮人,除了小家族的管理,没有任何政府,至今还过着他所说的那种野蛮的日子。

第二样:内战。一个国家里的人,本来在和平的政府下过日子,一旦打起内战,就会堕落成那种日子——由此可以看出,没有一个共同的、让人畏惧的权力时,人会怎样生活。

第三样:国与国之间。各国的君主,一直处在互相猜忌之中,像角斗士一样,武器对着武器,眼睛盯着眼睛——边境上的要塞、驻军、大炮,就是证据。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段,是他最好看的一段。

他不装作在讲历史。他自己就说了:全世界从来没有普遍如此过。他要做的,是一个思想上的试验:把头上那个管事的拿掉,会怎样?

他用来证明的,不是古书,是每个人都有过的动作:出门带防身的东西,睡前锁门,锁箱子。这是全书最接地气的一个证据,比任何推理都更让人心里一动——你确实锁过门。

内战那一条,更是他亲眼见过的。他说,和平的人在内战里会「堕落」——这个词用得准:人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个样子,是掉进去以后,变成了那个样子。

◆五、抓现行:四样证据,四片场

现在,请把他拿出来的四样证据——锁门、美洲、内战、各国——一样一样地,和本书那一句话放在一起: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人的本性。

第一样,锁门。请注意他自己加的那个条件:这个人锁门的时候,明明知道外面有法律,有官员。也就是说,锁门,发生在一个已经有了国家的地方。它证明不了「没有国家时人会怎样」,它证明的是:就算有了国家,在一座住满陌生人的城里,人还是会锁门。这是一片城市的场,不是一个人的本性。开头那位老人,在村里不锁,进城就锁——一样东西。

第二样,美洲。这一条,他是听来的;而且他自己也写着,那里有小家族,小家族里有和睦。本书不拿它当证据。

第三样,内战。他说,和平的人会「堕落」成那样。一个会堕落的东西,就不是本来就那样的东西:同一群人,在一片场里和和气气,在另一片场里互相砍杀。变的,是场。第 2 章写过他年轻时译的修昔底德:科西拉岛上的人,在战争和瘟疫里一步一步变了样,修昔底德说,战争是一位严厉的老师。霍布斯译过这位老师的话,到了自己写书的时候,却把老师教出来的样子,写成了学生本来的样子。

第四样,各国之间。君主们像角斗士一样对峙,是因为他们之间没有一个管事的,也因为那一片国与国的场,本来就满是猜忌。

四样证据,说的都是某一片场里人长成的样子。可是,就在同一章前面,他写下的结论是: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第 20 章已经引过)。

证据说的是场,结论写的是本性——升格,就发生在「本性」这两个字上。

本系列有一把查接缝的尺子,说的就是这种样子:一样东西本来还在「正在成形」里,有余地,可以变——他自己都说了「从未普遍如此」「会堕落」——在一个词上,它被宣布成了定型:本性。从此,后面的一切,都从这个「本性」往下推。这一处的原文,总解构时(第 37、39 章)还要逐字核对;核不到,就降为转述,公开认输。

◆六、读法纪律:他没有控诉本性吗?

说到这里,要替他挡一句。

他明明写了:我们俩都没有在控诉人的本性,人的欲望本身没有罪。这不是说他并不认为人本来就这样吗?

要分开两件事。他说的「不控诉」,是道德上的:欲望不是罪,一个人想要东西、怕死,没有错。本书说的「钉成本性」,是来历上的:他把争斗的原因,放进了一个不会变的地方——人的本性——而不是放进一片会变的场里。

一个人可以不责备一块石头,却仍然说它是一块石头。他不责备人,可他仍然说:人就是这样的。

◆七、中国读者这一层:外户而不闭

中国读者读到这一章,会想起一句老话: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礼记·礼运》在讲「大同」的时候,说那样的世道里,「外户而不闭」——外面的门不用关。那一段还说,那样的世道里,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幼有所长——门不用关,是因为人和人之间,先缠成了一片。这里只作旁证,而且不拿它去赢霍布斯:「大同」是一个理想,它没有说人本来就这样;它说的是,在一片什么样的场里,人才会不关门。

一个说:看你锁门,就知道人本来怎样。一个说:到了一片什么样的世道,门就不用关了。两句话,一个把门锁读成了人,一个把门锁读成了世道。

◆八、SDE 看这一处:总钥匙

全书的总钥匙,是一把门锁,一句话:你锁门的时候,读的是你自己,还是你住的那片场?

霍布斯的回答是:读的是你自己,也就是全人类。他从一只锁门的手,读出了人的本性。

本书的回答是:读的是你住的那片场。林舟第一年反锁,第三年把钥匙交给邻居;开头那位老人,在村里不锁,在城里反锁,回村时伸手摸了个空。锁,是一片场在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形状;场变了,锁也会变。

这一章,把前面好几面小旗一起拔了:第 1 章那个火药桶上的国家,第 2 章修昔底德笔下一步步烂掉的城,第 11 章的蘑菇,第 13 章那个夜里看见鬼的胆小的人,第 20 章那句「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他看见了一片片恐惧的场,却把场里长出来的人,当成了人的本来样子。

本系列洛克卷那一句——在一片充满恐惧的场里,人会长成霍布斯描述的样子——到这里,算是接住了。

导论里还有一个「另一栋楼里的林舟」:保安和摄像头把他管住了,他也不反锁了。那是霍布斯的办法:场不变,换一只管得住的手。第六编要看的,就是这只手——它能让人不再反锁,能不能让人把钥匙交给邻居。

◆九、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练习:给你家里的「锁」列一张单子。

门锁,防盗链,手机密码,存钱的那张卡,还有心里的锁——一件从不跟人说的事,一个从不让人碰的话题。

在每一把锁后面,写上两样东西:它是哪一年、因为哪件事装上的?如果换一片场——一个值得信的邻居,一个讲信用的单位,一个肯听你说话的家人——这把锁,还要不要锁得这么紧?

再讲一个场景。一位母亲,家里被偷过一次。从那以后,她给门加了两道锁,窗户装了护栏,出门前要一间一间检查三遍。孩子长大离家以后,她搬去和女儿住在一个邻里熟络的小区,楼下的阿姨们天天一起跳舞、一起买菜。过了两年,女儿发现,妈妈出门前,只检查一遍了。

那两道锁,不是她的本性;是那一次失窃,在她身上长出来的。

有些锁,要一直锁着,它们保护着你。有些锁,是某一年的一片场装上去的,场早就变了,锁还在。

带走的话
他请你看看自己锁门的手,从那只手读出了人的本性;可你锁门的时候,读的是你住的那片场——他拿出来的四样证据,说的都是场,他写下的结论,却是本性。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从未普遍如此」,和平的人会在内战里「堕落」,他看见了场在变,门开在现实界与自我界之间。关门:证据是场,结论是本性——升格发生在「本性」两个字上。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只锁门的手,被读成了全人类。

第 22 章

对一切都有权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栋老楼,楼道里本来空空的。

有一天,一户人家把一辆旧自行车推进了楼道。没人说什么。过了几个月,另一户放了一个旧柜子;再后来,有人放了几箱杂物,有人放了一辆婴儿车。每一户都觉得:楼道是大家的,我放一点,也是我的权利。

一年以后,楼道只剩下一条侧着身子才能过去的缝。有一天夜里,一位老人下楼时绊了一跤。

每个人都有权放。结果,谁也走不过去了。

◆二、他说了什么:自然权利

《利维坦》第 14 章,他给「自然权利」下了一个定义。

他说:自然权利,就是每个人都有的一种自由——按照自己的意愿,用自己的力量,去保全自己的本性,也就是保全自己的生命;因而,也就是去做一切他凭自己的判断和理性,认为最适合达到这个目的的事情的自由(第 14 章,大意)。

紧接着,他把「权利」和「法」分开:权利,在于做或不做的自由;法,在于规定你做或不做、把你捆住。两者的差别,就像自由和义务的差别。

然后,他说出了自然状态里最要命的一句:在这种状态下,每个人对一切东西都有权利,甚至对别人的身体也有(第 14 章,大意)。

◆三、他说了什么:没有「我的」和「你的」

第 13 章里,他还说了另一面。

在人人为敌的状态里,没有什么事是不公正的。对和错、公正和不公正,在这里没有位置:没有共同的权力,就没有法;没有法,就没有不公正。暴力和欺诈,在战争里是两大美德。在这种状态下,也没有所有权,没有支配,没有分得清的「我的」和「你的」——一个人能拿到手的就是他的,而且只在他守得住的时候是他的(第 13 章,大意)。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两段,他又查了两样东西的出生证。

一样是「正义」。在他以前,许多人相信,正义是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刻在自然里,或者写在上帝的心里。他说:没有约定,就无所谓公正不公正。正义,是在人们订了约、有了一个管事的以后,才长出来的。

一样是「我的」。一块地、一栋房子、一个楼道,是谁的?他说:在没有规矩的地方,「我的」这个词,没有意思。所有权,也是造出来的。

回到那栋老楼。楼道到底归谁?按霍布斯的说法,在没有规矩之前,谁也说不上。这恰恰说中了那一年的事:每一户都说「这是我的权利」,可这个「权利」,其实没有边。

◆五、他自己给的出路:你愿意别人怎样待你

有了这个「对一切都有权」,下一步,他要人们放下它。

第 14 章,他给出了头两条自然法。第一条:每个人都应当寻求和平,只要有希望得到和平;得不到时,才可以用战争的一切办法。第二条:当别人也愿意这样做的时候,一个人应当愿意为了和平和自卫,放下他对一切东西的权利,满足于自己对别人享有的自由,和他允许别人对自己享有的自由一样多(第 14 章,大意)。

他说,这就是福音书里那一条:你愿意别人怎样待你,你也要怎样待人。他还引了一句拉丁文的反面说法:你不愿别人对你做的,你也不要对别人做。

中国读者对这一句太熟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一个十七世纪的英国人,在一本讲国家的书里,把它放在了整座大厦的地基上。

◆六、各退一步,退到哪里

第二条自然法里,还有一个很实在的尺度:一个人放下权利以后,他对别人享有的自由,要和他允许别人对自己享有的自由一样多。

这句话,大学宿舍里的人最懂。四个人住一间,一开始,每个人都觉得:我几点睡、开不开灯、打不打电话,是我的自由。吵了几回以后,大家坐下来定了几条:十二点以后不打电话,灯只开床头的,谁带人来住提前说一声。每个人都退了一步,退到的地方,是「我怎样要求你,也允许你怎样要求我」。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尺子,简单,公平,谁都听得懂。

再往下看一步:宿舍的这几条,不是四个人在第一天晚上,一次说好的;是吵一回、改一回,吵了一个学期,才慢慢定下来的。第二年,有个人开始早起跑步,规矩又改了一条。那一把「我对你、你对我」的尺子,是在来来回回里,一刻度一刻度刻出来的。

◆七、SDE 看这一处: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的框

可是,请用本书的那个乘法,量一量这个「对一切都有权」。

本书说:自由,等于创造乘以幸福,缺一即零。

在他的自然状态里,创造是零——没有耕种,没有工业,没有技艺,没有文字(第 20 章引过那一段);幸福只有第一拍——欲求一个接一个,保不住,停不下来。两样一乘,自由是多少?

几乎是零。

可是,这恰恰是他说「每个人对一切都有权」的地方。一个对一切都有权的人,对什么都没有把握;一个什么都能做的人,什么也做不成。

这个结论,其实是他自己推出来的:正因为人人对一切都有权,所以谁也不安全,所以要放下。本书只是用那个乘法,把他的结论说得更清楚一点:他的「自然权利」,是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的框——框越大,里面越空。

再看那栋老楼。每一户都有权放东西,楼道这个框,大到可以放下所有人的杂物;可是,框里长出来的,只有一条走不过去的缝。

◆八、SDE 看这一处:谁先放下

还有一处,藏在第二条自然法里:「当别人也愿意这样做的时候」。

他说得很对:只有我一个人放下,别人不放,我就成了别人的猎物。所以,放下要有条件:别人也放。

可是,谁先放?

在他那里,这个难题,只有一个解法:大家在同一个时刻,一起把权利交给一个管事的,由它来保证谁也不会趁机占便宜(第六编会细看)。

生活里,还有另一种解法,他没有写:一步一步地放。林舟第一年,谁也不信;第二年,接了一把伞,还了一把伞,吃了一碗汤圆,信了一点点;第三年,才交出了钥匙。邹阿姨也是一样:先递一把伞,再留一碗汤圆,再帮着收快递。两个人都没有在同一个时刻,一下子放下全部;他们是你放一点、我放一点,放着放着,就放下了。

这就是第 12 章说的「和面」:不是一下子撞在一起,是一点一点缠起来。三百年后,研究博弈的人做过许多实验,发现在反复打交道的人之间,「你先让一步,我也让一步;你翻脸,我也翻脸」这样一来一回的办法,常常比一次定死的办法走得更远(阿克塞尔罗德《合作的进化》,第 44 章)——这件事,第 44 章会细说。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栋老楼。

楼道后来是怎么清出来的?有一种办法,是物业贴一张通知,限期清理,不清就罚——这是霍布斯的办法:一个管事的,一道命令。

还有一种办法,是楼里几户人家坐下来,先从那位摔倒的老人说起;然后,每户先搬走一样最占地方的;再一起在墙上划几个格子,一户一个,小件东西放格子里;最后约好,每个季度大家一起清一次。

两种办法都有用。前一种快,后一种慢;前一种清出来的是一个空楼道,后一种清出来的,还有楼里几户人家之间的一点来往。

单位的公共冰箱,也是一个小小的「自然状态」。每个人都有权放东西,放着放着,冰箱塞满了,过期的饭盒没人认,有人的酸奶被人喝了。有的办公室贴了一张冷冰冰的告示:每周五统一清空。有的办公室,是几个人轮流当「冰箱值日生」,顺手在群里说一声「谁的饺子快过期了」,一来二去,冰箱干净了,同事之间也多了几句话。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你身边一块「人人都有权、结果谁都不好用」的地方——楼道,公共冰箱,家里的书房,单位的会议室。问自己:除了找一个管事的去管,有没有办法,让大家你放一点、我放一点?

带走的话
他说在没有规矩的地方,人人对一切都有权——可那是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的框,框越大,里面越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正义与所有权都有出生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放在地基上,门开在理念界。关门:自由被写成一个空框;放下权利只能一下子、一起放,不能一点一点地放。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对一切都有权、对什么都没把握的我。

第 23 章

十九条自然法,都是「定理」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学过围棋的人,都背过「定式」。

开局在角上怎么走,对方这样应,你就那样应;一步一步,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初学的人背熟了,觉得这是围棋本来的规矩,天经地义。

后来,你读了一点棋史,才知道:每一个定式,都是前人一盘一盘下出来的。哪一步好,哪一步亏,是几百年里无数盘棋,赢了输了,试了改了,才慢慢定下来的。前些年,下棋的机器一出来,许多用了几十年的定式,又被改掉了。

定式,看起来像定理;其实,是一段下出来的历史。

霍布斯的自然法,也是这样。

◆二、他说了什么:十九条

《利维坦》第 14、15 章,他一口气列出了十九条自然法。

头两条,第 22 章讲过:寻求和平;别人也愿意时,放下对一切的权利。第三条:订了约,就要履行——他说,正义的来源,就在这一条里。

后面的,一条比一条家常:受了别人的恩惠,要让施惠的人不后悔(感恩);每个人都要尽力让自己适应别人(互相迁就);别人悔过、请求原谅时,要原谅他(宽恕);报复的时候,只看将来的好处,不看过去的坏事有多大;不要用言语、神情、姿态表示看不起别人;每个人都要承认别人和自己天生平等;订约的时候,不要替自己保留不让别人保留的权利;做裁判的人,要公平;不能分的东西,大家一起用,分不开也不能一起用的,抽签决定;替两方调停的人,要保证他的安全;有争议,要交给公断人;谁也不能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裁判不能偏向任何一方;事实有争议时,要听证人的话(第 14、15 章,大意)。

他说,这些条目,可以归成一句很容易懂的话:你不愿别人对你做的,你也不要对别人做。

◆三、他说了什么:永恒不变的「定理」

然后,他说了两句很重的话。

一句是:这些自然法是永恒不变的;研究它们的学问,才是真正的道德哲学(第 15 章,大意)。

另一句,在第 15 章的最后:人们习惯把这些理性的指示叫作「法」,其实不恰当。因为它们不过是一些结论,或者说定理,讲的是什么有助于人保全和防卫自己;而法,本来是有权命令别人的那一位说的话。不过,如果把这些定理看作上帝的话——上帝有权命令一切——那么,它们也就可以恰当地叫作法了(第 15 章,大意)。

◆四、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看这十九条的样子。

请你再读一遍:感恩,迁就,宽恕,不要看不起人,承认人人平等,调停人要安全,自己不能当自己案子的裁判……这些,哪一条不是过日子的智慧?

它们的样子,和前面几章那个只有欲求和恐惧、没有关系的我,很不一样。这十九条,差不多全是在讲人和人之间怎样相处:怎样接受好意,怎样原谅,怎样不伤人,怎样请一个中间人,怎样听证人。

在一本把关系切掉的书里,这十九条,是关系偷偷回来的地方。

中国读者读到「调停的人要保证他的安全」,会想起一句老话: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读到「不能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会想起「回避」的老规矩。这些规矩,东方西方都有,不是谁一个人想出来的;是许多代人在打仗、吵架、打官司里,一次次吃了亏,慢慢定下来的。

◆五、抓现行:定式,被叫成了定理

现在,看他怎样安放这十九条。

他说,它们是理性推出来的「定理」,是「永恒不变」的。

这就是第 14 章留下的那面小旗:定义先行,门框。一套在人和人之间一代一代下出来的「定式」,被他叫作了从理性推出来的「定理」。

在同一本书里,他对别的东西,是另一种说法。第 6 章,他说善恶只是各人欲求的名字,世上没有共同的善恶标准;第 4 章,他说名字是人加上去的。那时候,他手里的刀,是查出生证的刀:好和坏,名和实,都有来历。

到了第 15 章,同样是讲怎样做人,他换了一副口吻:永恒不变,定理。一样本来还在「正在成形」里、有来历、会被改的东西,被归进了「不需要来历」的那一类。

同一支笔,第 6 章做发生学,第 15 章做发现学——图纸,归了发现;只有施工,才算人造。这就是第 12 章说的「照图施工」:国家是人造的,可是造国家的那张图纸——十九条自然法——被说成是本来就在那儿、等着理性去读出来的。

他怎样把两处接起来?他在第 15 章末尾说:人人都同意,和平是好的;所以,通往和平的手段——也就是这些美德——也是好的(第 15 章,大意)。这一句,把整张图纸,挂在了「人人都怕死、都想要和平」这一颗钉子上。那颗钉子,还是「读你自己」。

这一处的原文,总解构时(第 37、39 章)要逐字核对。核不到,就降为转述,公开认输。

◆六、在心里永远有效,在手上要看有没有保证

他还给这十九条,加了一个很重要的说明。

他说:自然法,在人的内心里,永远有约束力——一个人总应当愿意它们得到遵守;可是,在外面的行动上,却不总是有约束力。因为,一个人如果在别人都不守的时候,独自谦和、守信、说到做到,他只会让自己成为别人的猎物,这违背了一切自然法的根本——保全自己。只有在有足够保证的时候,人在行动上才必须守它们(第 15 章,大意)。

请留意这一句说的是什么。十九条自然法,是「永恒不变」的;可是,它们能不能从心里走到手上,要看一样东西:有没有保证。

有没有保证,不是一个人的本性,是一片场的样子。

他又一次走到了门口:他自己承认,同样的人、同样的道理,在一片有保证的场里会被做出来,在一片没有保证的场里只会被藏在心里。可是,他给「有保证的场」只开了一个方子:一个足够强的头。

◆七、SDE 看这一处

放到三块地上看。

这十九条,本来长在自我界和现实界之间:人和人一次次来往,吃亏,和好,请人调停,慢慢长出来的规矩。他把它们搬进了理念界,而且放在理念界的最顶上——永恒不变的定理。

放到那台三拍的发动机上看。一条好规矩,本来是这样来的:张力积起来——两家为了一块地吵了三年;换了一个样子——请了一位大家都信的老人来评理;劲放出来,还回写了土——从此村里有了「有争执先请人评理」的规矩,这规矩又改了下一代人吵架的方式。

在他那里,这三拍,被一句「理性推出来的」取代了。规矩不是从来往里长出来的,是从一个人读自己、读出「人人都怕死」以后,一步一步推出来的。

◆八、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先把公道还给他。

一套规矩,在很多代人里反复用、反复对,已经长得很稳了,把它当成「定理」来教,是有好处的:初学的人不用每一条都重新吃一遍亏,背熟了定式,就能先下起棋来。十九条自然法,大多正是这样的规矩:长得太稳了,稳到看起来像定理。

本系列柏拉图卷有一句话:发现,是纠缠极厚极稳时的特例。霍布斯的「定理」,正是这样一个特例。他错在,把特例当成了全部;把「长稳了」,当成了「本来就在」。

而且,定式是会改的。下棋的机器一来,几十年的定式都要重下。一套规矩一旦被叫成「永恒不变」,就没人敢去改它了。

◆九、放回日子里

每个家里,也有几条「定理」。

「吃饭不许看手机。」「长辈没动筷子,小辈不能先吃。」「家丑不可外扬。」这些话,说的人常常觉得天经地义。

也可以从单位里找一条:「领导没走,下属不能先走。」「新人要先干三年杂活。」这些规矩,有的防住过真事,有的只是某一任领导的习惯,被一代一代地当成了「定理」。

一个小练习:挑一条你家的「定理」,写下它是哪一「盘棋」下出来的。是哪一年、因为哪件事,家里才有了这一条?它当年防住了什么?今天,它还防得住吗,还是该像定式一样,重新下一下?

带走的话
他的十九条自然法,差不多条条都是人和人之间一代代下出来的定式;可他把它们叫作理性推出来的「定理」,永恒不变——图纸归了发现,只有施工才算人造。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十九条里全是人和人相处的智慧,关系在这里偷偷回来。关门:定式被叫作定理、永恒不变,从来往里长出来的规矩,被搬到理念界顶上封了顶。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整张图纸,挂在「人人都怕死」这颗钉子上。

第 24 章

自由相撞,就是战争(本编总账)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周末,你去打了一场台球。

一杆下去,母球撞上一颗彩球,彩球弹开,又撞上另一颗;一桌子的球,你撞我,我撞你,滚到库边,弹回来,最后各自停在一个位置上。不管撞了多少下,每一颗球还是原来那颗球,没有一颗和另一颗粘在一起。

晚上回家,你帮家里人和面包饺子。一盆面粉,一碗水,一开始是散沙和清水,怎么也捏不到一块儿;你揉,揉,再揉,面团越来越光,越来越有劲,揪一块下来,能拉出细细的筋。那股筋,不在面粉里,也不在水里,是揉出来的。

两样东西,都是「碰」。一样只会撞,一样会缠。

霍布斯的自然状态,是一张台球桌。

◆二、五章,一句话一章

第 19 章,平等: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平等不靠上帝,靠身体的脆弱——这是他最有革命性的一笔;可平等只在对比里量,关系第一次出现,是联合起来去杀人。

第 20 章,三个原因:竞争、猜疑、荣誉。他看见了猜疑会自己放大,还亲手把战争写成了一片天气;可他说,这三个原因,是在人的本性里找到的。

第 21 章,锁门的人:他拿出四样证据——锁门、美洲、内战、各国——四样说的都是场;他写下的结论,却是本性。升格,就发生在「本性」两个字上。

第 22 章,自然权利:人人对一切都有权。正义和「我的」都有了出生证;可这个权利,是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的框;放下它,只能大家一下子一起放。

第 23 章,十九条自然法:条条都是人和人相处的智慧,关系在这里偷偷回来了;可他把它们叫作永恒不变的「定理」——图纸归了发现。

◆三、判决三结案

判决 他打开了什么 他又关上了什么 主场
三 · 自我自由 平等来自身体的脆弱;猜疑会一圈一圈放大;战争像天气,关键在于有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正义和所有权都是造出来的;十九条自然法里,全是人和人相处的智慧 自由被写成没有阻碍的运动、一个空框,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在「本性」两个字上被钉成了人性;从来往里长出来的规矩,被叫作永恒的定理 第五编

◆四、本编的两张清单

他看见的:人和人大体平等,谁也不是刀枪不入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最聪明,恰好证明了平等;竞争、猜疑、荣誉,都会让人动手;猜疑会让本来安分的人也不得不先下手;战争在于一段时间里的倾向,像天气;自然状态从未普遍存在过;和平的人会在内战里堕落;没有约定就没有公正,没有规矩就没有「我的」;你不愿别人对你做的,你也不要对别人做;感恩、宽恕、不辱人、调停人要安全。

他收回的:平等只量「能杀死对方」;关系第一次出现,是联合起来去杀人;争斗的原因「在人的本性里」;四样讲场的证据,被写成了本性的结论;自由只是一个对一切都有权的空框;放下权利,只能一下子、一起放;十九条规矩,成了永恒不变的定理。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他看见了一片片恐惧的场怎样起来、怎样放大,却把场里长出来的人,写成了人本来的样子。

◆五、一跳,就进了国家

这一编还剩最后一笔账:从自然状态,到国家,他是怎么过去的?

翻一翻《利维坦》的章次:第 13 章,自然状态;第 14、15 章,自然法;第 17 章,国家的产生。中间,只隔着一次约定:大家同时把权利交给一个人或一个会议。

这是一跳。从人人为敌,一步跳进一个巨人的身体里。

本系列黑格尔卷说过:霍布斯、洛克、卢梭,都从自然状态一步走进国家,中间没有别的东西。第 8 章也说过:他换对了问法,却把「我」钉进了门框。门框钉住了,门就只能一下子开、一下子关,中间没有一条路。

生活里,一场长久的敌意,很少是一跳就结束的。两家吵翻了的邻居,怎样慢慢和好?也许是一方家里办丧事,另一方默默送去了一个花圈;也许是两家的孩子在一个班里,成了好朋友;也许是修下水道的时候,不得不一起商量。一次一次,一点一点,敌意变成了客气,客气变成了来往。

历史上,许多地方走出长久的战乱,也不是一纸盟约就完成的:先有停战,再有集市,再有通婚,再有一起修的水利和道路,再有一代一代的人,在和平里长大,不再记得当年为什么打。

这一段路,在他那里没有。在他那里,从战争到和平,只有一个形状改变的时刻:订约。

用导论里那台三拍的发动机来看:第一拍,张力积起来——人人为敌,他写得比谁都好;第二拍,形状换了样子——订约,一次完成;第三拍,换了样子的形状,回头改路和土——在他那里,巨人造好以后,里面的人还是原来那些又怕又想要的人,土没有被改。发动机转了一圈,就焊死了。

◆六、替换:台球,换成和面

第 12 章说,第二根梁,是自然状态:他把人和人之间,写成了台球桌上的球。换上的,是和面。

台球和面团,差在哪里?

台球,只有碰撞,没有纠缠。碰完了,各走各的;碰得越多,越乱。要让一桌子的球不乱,只有一个办法:从外面伸进一只手,把它们一颗一颗摆好。那只手,就是利维坦。

面团,碰撞之后,还会纠缠。揉得越久,筋越多,面团越结实;最后,它自己就有了形状,用不着一只手一直按着。

本书不是说人和人之间没有撞。撞,一直都有,而且常常很疼。本书只是说:撞,不是人和人之间唯一会发生的事;撞着撞着,还可能缠起来。缠出来的那一股筋,才是一片场能不再是恐惧之场的底子。

◆七、保底,与本编总判断

先把公道还给他。

当一片恐惧之场已经起来了——内战正在打,城里人人自危,谁也不信谁——这时候,等大家慢慢缠起来,可能要等到所有人都死光了。这时候,先有一只手,把一桌子的球按住,是对的。霍布斯写的,是一个火药桶上的国家、一场正在进行的内战里,最急需的那一只手。

他错在,把「着火时要先灭火」,写成了「人天生就是火」。灭火的人没有错;错的是,灭完了火,他还不许人去修房子、种树、重新过日子——因为在他看来,火一直藏在每个人身上。

本编总判断:

他把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钉成了人的本性;于是,人和人之间只剩下撞,走出战争只剩下一跳。

◆八、九格表上的这一格

回到九格表。第五编写的,是「自我界 × 自由」这一格,和它派生出来的「现实界」那一行。

自我界的自由:对一切都有权,没有被挡住的运动。派生到现实界:没有耕种,没有技艺,没有文字——创造是零;舒适的生活,只是和平以后的副产品——幸福只剩影子。

这一格里,他写对了一件事:在一片没有保证的场里,现实界什么也长不出来。本书同意这一句,而且把它当作本书最要紧的一条旁证——场决定了现实界能长出什么。本书不同意的,只是他接下来那一步:场之所以没有保证,是因为人的本性。

这一编里,也有一道影子:十九条自然法。它们本该在「自我界 × 自由」和「现实界 × 自由」之间,长成一张一代代下出来的网;他把它们挪到了「理念界」的顶上,成了一张图纸。第六编,就是照着这张图纸施工。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张台球桌和那盆面。

你所在的地方——一个家,一个班,一个科室——人和人之间,是台球多,还是面团多?

一个小练习:写下最近一次你和别人「撞」上的事,一次争执,一次误会,一次谁也不让谁。然后问自己:撞完以后,我们是各自弹开了,还是慢慢揉出了一点什么?如果只是弹开,下一次,能不能多揉一会儿——多问一句,多等一天,多做一件小事?

带走的话
他的自然状态是一张台球桌,人和人只会撞;可人和人之间,除了撞,还会缠——撞着撞着,就像和面一样,揉出一股筋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平等、猜疑、天气、正义的出生证、十九条相处的智慧,门开在现实界与理念界。关门:场被钉成本性;只剩撞,没有缠;走出战争只有一跳。判决三结案。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颗一颗台球,个个一样,只会撞。

第六编
下编 · 自我创造:一次授权造出的巨人
编序

这一编六章,是第三个母题「自我创造」的主场,对应判决四。

上一编,一个个没有关系的我,在一张台球桌上撞成了战争。这一编,他们要走出来。霍布斯的办法是:大家同时把权利交出去,授权一个人或一个会议来代表所有人。一群人,就这样成了一个人格——一个人造的巨人。

这是他全书最有创造力的一笔:国家,第一次被写成了人自己能造出来的东西。这一编要看的,是这一笔「造」,是怎样的一种造。

第 25 章讲「要造人」:国家是人造的巨人。第 26 章讲作者与演员:授权与代表。第 27 章讲造完了不许再造:主权的十二项权利。第 28 章讲法律沉默的地方,和那一扇逃生门。第 29 章讲他给教士和大学查来历的那一支笔。第 30 章是本编总账:帐篷,换成村子。

第 25 章

「要造人」:国家是人造的巨人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老家村口那条土路,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走了几十年。

有一年,几户在外面打工挣了点钱的人,过年回来,凑在一起商量:咱们自己修吧。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有人去镇上跑手续。为了管钱、管账、管进度,大家推出了三个人,成了一个「修路小组」。

那一晚,村里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个能替大家办事的「小组」。它不是天生就有的,也不是哪个上级派下来的,是一群人自己商量出来的。

霍布斯说,国家,就是这样一个「小组」——只是大得多,也重得多。

◆二、他说了什么:为什么要造

《利维坦》第 17 章,讲国家的产生。

他说:人本来爱自由,也爱支配别人;他们给自己加上约束,住进国家里,最终的原因和目的,是预见到自己的保存,是想从那种悲惨的战争状态里走出来(第 17 章,大意)。

光有自然法还不够。他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的话:没有剑的盟约,只是空话,一点也保护不了人(第 17 章,大意)。那十九条自然法,在没有一个让人畏惧的权力时,人们只在心里愿意守,手上未必肯守。

那么,几个小家族联合起来行不行?一大群人各凭自己的判断行事行不行?一时的同盟行不行?他一一说不行:力量不够,或者意见不一,敌人一来就散了。

◆三、他说了什么:蜜蜂和人

接着,他回答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反问。

有人会说:蜜蜂、蚂蚁这样的动物,没有谁强迫,也能和和气气地一起过日子;人为什么不能?

他给了六条理由。人会为了荣誉和地位不断地争,蜜蜂不会;蜜蜂的私利和公利是一回事,人喜欢跟别人比,只有高出别人才高兴;蜜蜂不会自作聪明地挑剔公共事务,人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更会治国;人会说话,能把好的说成坏的、坏的说成好的;人分得清「吃亏」和「被冒犯」,日子一闲下来,最爱挑刺;最后一条最要紧——那些动物的一致是天生的,人的一致只能来自盟约,而盟约是人造的(第 17 章,大意)。

所以,人要一致,就需要一样东西,让盟约稳固、长久:一个共同的权力。

◆四、他说了什么:那一句授权,和一个「会死的神」

怎样造出这个共同的权力?他说,唯一的办法,是大家把自己所有的力量和强力,交给一个人,或者一个会议,让它通过多数的声音,把所有人的意志,变成一个意志。

好像每个人都对每个人说:我授权这个人(或者这个会议),把我治理自己的权利交给他;条件是,你也把你的权利交给他,也同样授权他的一切行为。

这件事一做成,这一群被联合在一个人格里的人,就叫作国家。他说:这就是那个伟大的利维坦的诞生——说得更恭敬一点,是那个「会死的神」的诞生;在不死的上帝之下,我们的和平和防卫,都靠它(第 17 章,大意)。

他还说,国家有两种来法:一种是大家自愿订约,推举出来的,叫「按约建立」;一种是用武力得来的,被征服的人为了保命而服从,叫「以力取得」。两种,主权者的权利是一样的(第 17、20 章,大意)。

◆五、被征服的人,也算订了约

他说的第二种国家——以力取得的——值得多看一眼。

一个被打败的人,为了保住性命,向胜利者表示服从;从这一刻起,他就算同意了胜利者的统治,胜利者也就有了和按约建立的主权者一样的权利。他说,征服者得到支配权,不是因为打赢了,是因为被征服的人同意了;而这份同意,就是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给出的(第 20 章,大意)。

第 16 章留了一面小旗:在恐惧里订的约,也算数。这一面小旗,在这里拔:他的巨人,不管是「按约建立」还是「以力取得」,都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造出来的。一个是大家怕彼此,一个是被征服的人怕胜利者。两种造法,差的只是怕谁。

按他的定义,这样的同意是自由的,因为出于恐惧不妨碍出于自愿。按本书的定义,自由是在约束里开出一条新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只剩一条路,谈不上开。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是他全部思想里,最有创造力的一笔。

国家,是人造的。

在他以前,国家要么是上帝设的,要么是自然长的。他说:都不是,是人用盟约造出来的,就像上帝用一句话造出了人。第 9 章引过的导言,把这一笔说得最漂亮:人的技艺,能造出一个人造的人。

这一句话,把国家从天上拉了下来,放在了人的手里。从此,你可以问:这个人造的东西,为什么要造?造得好不好?它还在干它该干的事吗?——这些问题,是从他这一句以后,才被这样清清楚楚地问出来的。

蜜蜂那一段,也很漂亮。他看见了:人和蜜蜂不一样,人的一致,不是天生的。在这一点上,他比许多相信「人天生就会和和气气」的人,都看得更清楚。

◆七、SDE 看这一处:造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

可是,请看他给的两个选项:蜜蜂的一致,是天生的;人的一致,是盟约造的。

两个选项之外,还有第三种一致:长出来的。

回到开头那个修路小组。它确实是一群人「商量出来」的,像是一次订约。可是,那一晚之所以能商量成,是因为这几户人家一起长大,一起在外面打过工,过年一起喝过酒,谁靠得住、谁爱占小便宜,心里都有数。那一晚的「订约」,只是几十年来往长出来的一样东西,在那一晚露出了形状。

再往后,这个小组怎样过日子?钱不够了,大家再凑;有人嫌账目不清,小组就在祠堂门口贴出账单;路修好了,小组没有解散,又张罗起了修桥、装路灯。它一年一年在改,在长。

这不是蜜蜂那种天生的一致,也不是一纸盟约一次定下的一致。它是在人和人之间,一次一次来往,缠出来的。

霍布斯把「造」写成了一句话的事:大家一起说出那句授权,巨人就诞生了。本书第 12 章说过,这是「照图施工」:图纸,是第 23 章那十九条「定理」;施工,是这一次授权。目标先定好了——和平与防卫;造,只造一次。

用 SDE 的话说,真正的创造,是目标在纠缠里慢慢凝出来,而不是先摆在那里;造出来的东西,还会回过头来,改造它的人。他看见了国家是造出来的;可他的「造」,是一次照图施工的制造,不是一段在人和人之间长出来的创造。

◆八、只剩一样东西在推

还有一处,要和第 17 章对一对。

第 17 章引过他的一段话:让人愿意服从共同权力的,有三样东西——对安逸和快乐的渴望,对死亡和伤害的恐惧,对知识和和平技艺的渴望。

可是,到了真正造巨人的这一章,推动人们去造的,只剩下一样:怕死,和想走出战争。他亲口说,国家的最终目的,是预见到自己的保存。巨人的名字,叫「会死的神」,我们的和平与防卫靠它。

想过舒服日子、想学东西、想做手艺——这两样,在造巨人的那一刻,退到了后面,成了巨人造好以后,大家可以慢慢去享受的东西。

回到修路小组。那几户人家凑钱修路,是因为怕吗?有一点:怕孩子上学在泥里摔跤,怕老人看病出不了村。可更多的,是想:路修好了,菜能运出去卖,过年回家不用拎着鞋走,村里能热闹一点。推着他们去造的,不只有恐惧,还有想过好日子、想做成一件事的那股劲。

霍布斯的巨人,主要是用恐惧造出来的。这一点,第 30 章要结账。

◆九、放回日子里

生活里,你多半参加过、甚至组织过这样的「造」:一个互助群,一个读书会,一个家长委员会,一个创业小团队。

一个小练习:想一个你参与过的「小组」,问它三个问题。

第一,它是哪一晚「造」出来的?那一晚之前,大家之间已经长出了什么?

第二,推动大家去造它的,是怕,还是想做成一件事?各占几分?

第三,它造出来以后,还在不在长?有没有一年一年地改规矩、添事情?还是从成立那天起,就一直照着第一天定的样子,一动不动?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国家是人造的,这是他最有创造力的一笔;可他的「造」,是大家一句授权、照图施工的一次制造,不是在人和人之间一年一年长出来的创造。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国家是人造的,不是天设、不是自然长成,门开在理念界。关门:只有天生与盟约两种一致,长出来的那一种没有;推着人去造的,只剩恐惧。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怕死的我,一句授权,造出一个巨人。

第 26 章

作者与演员:授权与代表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要卖一套房子,自己没时间,就找了一家中介,签了一份委托书。

从那一天起,中介带人看房、跟买家讲价、替你在合同上写数字。他说的话,算你说的;他答应的价,算你答应的。你是这件事的主人,他是替你出面的人。

后来,你也许还遇到过这样的时刻:中介报给买家的价,和你心里想的不太一样;或者,他为了快点成交,替你答应了一个你没想答应的条件。你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明明是替我办事的,怎么像是在替他自己办事?

霍布斯的国家,就是从这样一份「委托书」里长出来的。

◆二、他说了什么:人格,和面具

《利维坦》第 16 章,讲「人格」。

他说:一个人格,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话和行为,被看作是他自己的,或者被看作代表了另一个人(或别的东西)的话和行为。前一种,叫自然的人格;后一种,叫虚构的、人造的人格(第 16 章,大意)。

他顺手讲了这个词的来历:拉丁文里的「人格」,本来的意思是面具——舞台上演员戴的那张脸。后来,这个词从舞台上走下来,用来说任何一个在言行上代表别人的人。代表一个人,就是扮演他,替他说话。

◆三、他说了什么:作者和演员

接着,他分出了两个角色。

一个人格代表别人说话、做事,他叫「演员」;那个把话和事认作自己的人,叫「作者」。演员所做的,是凭着作者的授权去做的。所谓「授权」,就是做某件事的权利;凭授权做一件事,就是凭着拥有这项权利的那个人的委托或许可去做(第 16 章,大意)。

回到那份委托书:你是作者,中介是演员。

◆四、他说了什么:一群人,怎样变成一个人

然后,他说了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话。

一群人,当他们被一个人、或者一个人格代表的时候,就成了一个人格——只要这个代表,是经过这群人里每一个人分别同意的。因为,使这个人格成为「一个」的,是代表者的统一,而不是被代表者的统一(第 16 章,大意)。

他还说:由于一群人天然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所以不能把他们理解为一个作者,而要理解为许多作者——代表者以他们的名义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其中每一个人分别授权的。如果代表者是一群人组成的会议,那么,多数人的声音,就算全体的声音。

◆五、身份,是一份行为的所有权

「面具」这个来历,还藏着一件和第 11 章有关的事。

第 11 章说,自我界的五股里,「身份」他留下了一半。留下的那一半,就在这一章:一个人的话和行为,被看作是他自己的,他就是这些话和行为的作者——一个人是谁,就看哪些言行归他所有。

这是一种很「法律」的身份:像一份产权证,写明哪些东西归你。它有它的用处:一个人签了字,就要认账;一个代表替你说了话,你就要负责。

可是,身份还有另一半:一个人是谁,不只看哪些话归他,还看他是在哪些人中间、经过哪些日子长成的——是谁的孩子,谁的老同学,哪个村子里走出来的人,在哪一年吃过什么苦。这一半,是在关系里长出来的身份;它不是一张产权证,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他留下了产权证,把日记切掉了。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

在他以前,人们讲国家,讲的是国王,是臣民,是上帝和血统。他第一次把「代表」这件事,讲成了一套清清楚楚的道理:一个人,可以凭着别人的授权,替别人说话、做事;一群人,可以通过一个代表,成为一个能说话、能做事的「我们」。

今天,你身边到处都是这个发明的后代:你投票选出的代表,你公司的董事会,你签的委托书,你家里派去开家长会的那个人。还有一样,是他当年想不到的:你手机里那个能替你订票、回信、付款的智能助手——它,正是一个凭着你的授权、用你的名义行动的「演员」。第 47 章,会回来看它。

「作者」和「演员」这一对词,也很聪明。它说清楚了一件常被搞混的事:出面的人,不一定是做主的人;做主的人,要为出面的人做的事负责。

◆七、SDE 看这一处:「代表者的统一」

可是,请把那一句最要紧的话,再读一遍:使一群人成为一个人格的,是代表者的统一,不是被代表者的统一。

这一句,就是扉页那幅画。

第 12 章说过,那幅画有三处错。第一处:小人都面朝那颗头,彼此不看。第二处:头不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是安上去的。这一句话,把这两处,都写成了一条原则。

一群人怎样成为「我们」?在他那里,不靠这群人之间有什么——不靠他们认识,不靠他们来往,不靠他们一起吃过苦、一起做成过事——只靠他们头上有一个共同的代表。「我们」的那个「一」,在头上,不在身体里。

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一种一对多的统一:每一根线,都从一个小人连到那颗头;小人和小人之间,没有线。

本书要说的,是另一种「我们」:多对多的。

一个家里,兄弟姐妹要去跟亲戚谈一件难事,最后派了大哥去。可在派他去之前,兄弟姐妹已经在饭桌上吵过、商量过、互相让过;大哥去的时候,他心里装着的,不只是一份授权,是这一家人一起长出来的那一份心思。这一家人成为「我们」,不是因为有了大哥这个代表;是先有了这一家人之间缠出来的「我们」,才有了一个大哥可以去代表。

在他那里,「我们」的统一在头上;在本书这里,「我们」的统一,先长在人和人之间,头只是把它说出来的那张嘴。

◆八、演员会不会有自己的心思

还有一处,他写得太干净了。

在他那里,演员的一举一动,都算作者的;作者要为演员做的一切负责。可是开头那个中介,替你报价、替你答应条件的时候,他心里,真的只装着你吗?

一个演员,站在台上久了,会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利益、自己的一套办法。他替你出面的次数越多,你越难知道,他哪一句是替你说的,哪一句是替他自己说的。

在他那里,这个问题没有什么好办法:授权一旦给出,作者就要认下演员做的一切(第 27 章会看到,他甚至说,主权者无论做什么,臣民都不能说它不公正,因为臣民自己就是作者)。

生活里的办法,常常是另一样:作者和演员之间,不断地来回。卖房的人,每隔几天打个电话问一问进展;一家人派出去的大哥,谈到一半,会回来跟大家商量一下;选出来的代表,要定期回来汇报。授权,不是一次交出去就完了,是一根来来回回的线。

这一根来回的线,就是回写。

今天研究经济的人,给这件事起了一个专门的名字:委托代理问题。东家和掌柜,股东和经理,业主和物业,病人和医生——凡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办事,都会遇到:替你办事的人,心里未必只装着你。人们想出了许多办法去管它:分成,监督,定期报告,换人的规矩。这些办法,差不多都是在给作者和演员之间,修那一根来回的线。

这一根来回的线,霍布斯没有修。

◆九、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这一年里,你代表过谁?谁又代表过你?

在每一次「代表」之前,被代表的那几个人之间,有没有先聊过?代表出去以后,有没有回来说一说?

还有一种新的「代表」,你也许已经用上了:你对手机里的智能助手说一句「帮我订一家周六晚上的餐厅,四个人,别太贵」,它就替你去挑、去订、去付定金。它是一个凭你的授权、用你的名义行动的演员。你们之间,有没有那一根来回的线?它订之前会不会问你一句,订完了会不会告诉你为什么选这家?第 47 章会回来看它。

如果你是那个被派出去的人,下一次,试着在出门之前,先把大家叫到一起,听一听;谈到一半,回来跟大家说一说。你会发现,你身后站着的,不是一张委托书,是一群人。

带走的话
他发明了「代表」,让一群人能成为一个「我们」——可在他那里,「我们」的统一在头上,不在人和人之间;授权交出去一次,就收不回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人格、作者与演员、一群人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门开在理念界,今天的一切代表与委托都从这里来。关门:统一在代表者,不在被代表者;授权是一次交出,不是一根来回的线。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个只和头相连、彼此不连的小人。

第 27 章

造完了,不许再造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几个老朋友合伙开了一家小饭馆。开张那天,大家喝着酒说定了:大事小事,都听大哥的。那时候,谁也没想过别的——大哥做过十几年厨师,人又仗义,听他的,准没错。

三年以后,饭馆的生意变了,外卖多了,年轻客人多了。大家觉得菜单要改,装修要改,大哥不肯。有人提出,能不能换一个人管?大哥说:当初说好了听我的,现在想反悔?

大家翻出当初那张合伙协议,上面只写着一句:「经营事务,由大哥全权负责。」怎样换人,什么时候重新商量,一个字也没有。

霍布斯的巨人,就是照着这样一张协议造出来的。

◆二、他说了什么:十二项权利

《利维坦》第 18 章,讲主权者的权利。他一条一条列了十二项。

头几项,是这一章的骨头。

第一,臣民不能改变政体。已经立了一个主权者的人,不能不经他的许可,自己另订一个约,去服从别的什么人,也不能退回到那种一盘散沙的状态。

第二,主权不会因为违约而丧失。因为,约是臣民和臣民之间订的,不是臣民和主权者订的;主权者没有和谁订过约,也就谈不上违约。

第三,少数人不能反对多数人立下的主权者。一个人既然加入了这群人,就等于同意照多数人的意思办;不同意的,要么服从,要么就被留在战争状态里,谁都可以消灭他。

第四,臣民不能说主权者做的事不公正。因为,每个臣民都是主权者一切行为的作者;一个人抱怨主权者伤害了他,等于抱怨他自己做的事——而一个人不可能对自己不公正(第 18 章,大意)。

后面几项,把权力一样一样都交给了主权者:判断什么是和平与防卫所必需的;判断哪些意见和学说有利于和平、哪些有害,哪些书可以印、哪些人可以对众人讲话;制定「我的」和「你的」的规矩;审判;宣战与媾和;任命官员;赏罚;授予荣誉。

最后,他说:这些权利,是不能分开的。一个自己分裂了的国家,站不住(第 18 章,大意)。

◆三、他说了什么:放大镜和望远镜

他料到有人会说:这样一来,臣民的日子,岂不是太苦了?

他的回答,用了一对很漂亮的比方。他说:人的处境,无论在哪一种政体下,总会有一些不便;可是,最坏的政府下的不便,比起内战里的惨状,简直微不足道。人们之所以觉得交一点税、受一点管,就苦得不得了,是因为他们天生带着一副放大镜——自己的激情和自爱——把眼前的每一笔小小的付出,都看得很大;却缺一副望远镜——道德和政治的学问——去看清,如果不付这些,远处悬着的是什么样的灾难(第 18 章,大意)。

◆四、他说了什么:国家的病

第 29 章,他讲「国家的病」,列了许多种。

比如:主权者的权力不够大,一开始就留了口子。比如:每一个私人都自认为可以判断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比如:认为一个人违背自己的良心做事就是罪。比如:认为主权者也要受国法约束。比如:把主权分开——国王一份,议会一份。比如:读了太多古希腊、古罗马的书,满脑子都是反对「暴君」的话——他把这比作被疯狗咬了以后的怕水症,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暴君恐惧症」(第 29 章,大意)。

这张病单,说穿了是一句话:凡是让臣民拿自己的判断,去对抗那颗头的东西,都是病。

◆五、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把公道还给他。

第一件:权力不能分。他是亲眼看着英国怎样打起来的:国王要钱,议会管钱;国王要兵,议会也想管兵。两个头都说自己说了算,最后只能靠刀枪来定。在这一点上,他看得很准:一件事总要有一个最后说了算的地方,不然争到最后,就是打。

第二件:放大镜和望远镜。这一对比方,今天仍然好用。每个月交物业费,心疼;小区的路灯亮着、垃圾有人收、坏了的水管有人修——这些,平时看不见。等哪一天物业撤了,路灯灭了,垃圾堆到楼门口,人们才想起那副望远镜。一个人交税时心疼,排队时烦躁,被管时不服——这些都是真的;可是,没有这些,路谁修、病谁治、坏人谁抓?他提醒人们:别只盯着眼前的一点小不便,也要看看远处。

第三件:总要有一个人来断。争论不能无限地争下去,总得有一个地方,最后拍板。

◆六、SDE 看这一处:三句问话,三句全空

可是,请回到那家小饭馆。

那张协议的毛病,不是「听大哥的」这一句——开张的时候,这一句是对的。毛病是:它没有写,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商量。

本系列《发生落点》那本书,立过三句问话,专门用来量一套规矩会不会改:

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来重议?重议的结果,记在哪儿?

拿这三句,去量霍布斯的巨人。

什么条件下重议?没有。臣民不能改政体,少数不能反对多数,谁也不能说主权者不公正。唯一的例外,是主权者保护不了你的时候——那不是重议,是巨人自己倒了(第 28 章会讲)。

由谁来重议?没有人。臣民是作者,作者不能控告自己;主权者没有订过约,也就没有违约这一说。

记在哪儿?没有地方。主权者判断一切学说,决定哪些书能印、哪些话能说;连「这套规矩该不该改」这个问题本身,都归它来判断。

三句全空。

用导论里那台三拍的发动机来看:张力,在自我界里积起来——有人觉得菜单该改了,有人觉得不公平;形状要换样子,本来要靠这股张力去推。可是,在他的国家里,这股张力本身,被写成了「病」:私人判断善恶是病,按良心办事是病,读古书是病,分权是病。张力还没有积到能推动什么,就被当作病治掉了。

他造出了一个人造的巨人,却给它定下了一条规矩:造完了,不许再造。

◆七、「你自己就是作者」

还有一处,要单独拿出来看,因为它很巧,也很险。

他说,臣民不能说主权者不公正,因为臣民自己就是作者。这一句,是第 26 章那一套「作者与演员」推出来的。

在那份卖房的委托书里,这一句是有道理的:中介按你的授权报了价,你不能反过来说他骗了你。可是,如果中介把你的房子卖给了他自己的亲戚,价钱低得离谱呢?你还是「作者」吗?

生活里的委托,都留着一根线:授权是有范围的,演员越了范围,作者可以收回。霍布斯把这根线剪了:授权一次给出,就包括了一切;演员做的一切,都算作者的。于是,作者连抱怨的资格,都一起交了出去。

第 26 章说,他的「我们」的统一在头上,不在人和人之间。这一章可以接着说:在他那里,连「我们觉得不对」这句话,也只能由那颗头来说。

◆八、中国读者这一层:以人为镜

本系列有一把量尺,叫「三大主权」:在一套体系里,谁有命名权(给东西起名字、定学说),谁有判错权(能对管事的说「你错了」),谁有计算权(能算账、能拿出数来)。

拿它量霍布斯的巨人:命名权,归主权者——他审定学说,决定书能不能印;判错权,没有人有——臣民不能控告主权者,主权者也没有和谁订过约;计算权,也在主权者手里——征税、分配「我的」和「你的」,都是它定。三样,都在一颗头上。本系列柏拉图卷说柏拉图的城邦里「没有能说『你错了』的位置」;霍布斯的巨人里,这个位置也是空的。

中国读者会想起唐太宗和魏征。《旧唐书·魏徵传》记下唐太宗的一句话:「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死了,他说自己失去了一面镜子。这里只作旁证,也不拿它去赢:一个皇帝身边留一面「说你错了」的镜子,靠的常常是皇帝自己的气度,不是制度;镜子碎了,就没了。可它至少说明,在一个最高权力的旁边,给判错权留一个位置,是许多地方的人都想过的事。

霍布斯没有留这面镜子。在他看来,镜子本身,就是分权,就是病。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家小饭馆。

后来,他们是怎么解决的?有一种结局是散伙。另一种结局是:几个人坐下来,把协议重新写了一遍——还是大哥管店,可是加了三条:每年春节后,大家坐下来重新商量一次;有三个人以上觉得该改的事,就拿出来议;议出来的结果,写在协议后面,签上名字。

大哥并没有因此丢了面子。他反倒轻松了:以前什么都是他一个人扛,现在大家一起扛。

一个小练习:找一份你身边的「协议」——合伙的约定,家里的规矩,一个群的群规,一个班的班规。用那三句问话量一量: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来重议?结果记在哪儿?三句里,答得上几句?答不上的,能不能现在补上?

带走的话
他造出了一个人造的巨人,却给它定下一条规矩——造完了,不许再造;三句问话,三句全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权力不能分,总要有一个最后拍板的地方;放大镜与望远镜。关门:改政体、抗议、控告、私人判断、按良心办事,都被写成了病;三句修订的问话,三句全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把抱怨的资格也一起交出去的作者。

第 28 章

法律沉默的地方,与那一扇逃生门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刚进一家公司,人事部给了你一本厚厚的员工手册。

你翻了一遍:几点上班,怎么请假,报销要哪些单据,哪些事绝对不能做。翻完以后,你心里有了一个底:手册上写了的,照着做;手册上没写的,多半就是我自己说了算——午饭吃什么,下班后去哪里,周末学什么。

后来有一天,公司出了大事,老板跑了,工资发不出来了。你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手册上写的那些,还算不算数?

霍布斯把这两件事,都写进了同一章。

◆二、他说了什么:人造的锁链

《利维坦》第 21 章,讲臣民的自由。

他先打了一个比方。人们为了得到和平、保全自己,造出了一个人造的人,也就是国家;同时,他们也造出了一些人造的锁链,叫作国法。这些锁链,一头拴在主权者的嘴唇上,一头拴在臣民自己的耳朵上。它们本身很脆弱,可是因为扯断它们有危险,所以牢靠(第 21 章,大意)。

那么,臣民还有什么自由?他说:臣民的自由,只在主权者规定行为时没有管到的那些事情上。比如,买卖和彼此订约的自由;选择自己住在哪里、吃什么、干哪一行的自由;按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教育孩子的自由,等等(第 21 章,大意)。

他还说了一句后来常被引的话:臣民最大的自由,取决于法律的沉默。

◆三、他说了什么:交不出去的几样东西

可是,有几样东西,他说,是无论怎样都交不出去的。

如果主权者命令一个人杀死、打伤、弄残他自己,或者不许他抵抗攻击他的人,或者不许他吃饭、呼吸、吃药,这个人有自由不服从。一个人不必控告自己。一个人被命令去当兵,他可以找人替他去;一个天生胆小的人不肯上阵,不算背叛,只算不体面(第 21 章,大意)。

原因很简单:人订约、造国家,本来就是为了保住性命。一个要他去死的约,从一开始就不在约里。

◆四、他说了什么:那一扇逃生门

然后,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句。

他说:臣民对主权者的义务,只在主权者还有能力保护他们的时候存续,不会更长久。因为,人天生保卫自己的权利,在没有别人能保护他的时候,是任何约定都不能放弃的。主权是国家的灵魂,灵魂一旦离开身体,四肢就不再听它的指挥。服从的目的,是保护(第 21 章,大意)。

在书末的「综述与结论」里,他把这一句又往前推了一步:当旧的主权者已经保护不了你,你为了保命,向一个能保护你的新权力服从,是正当的(第 3 章写过,这几页让流亡的保王派大怒)。

◆五、他说了什么:法律像篱笆

第 30 章讲主权者的职责,他又说了一个比方,很少有人提,却很美。

他说:法律的用处,不是把人的一切自愿行为都捆住,而是引导他们、让他们保持在这样一种运动里——不至于被自己冲动的欲望、鲁莽或者轻率伤到自己。就像路边种篱笆,不是为了拦住行人,是为了让他们走在路上(第 30 章,大意)。

他还说:不必要的法律,不是好法律,而是捞钱的陷阱。好的法律,是为人民所必需的,而且要写得清清楚楚。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他留下了好几样东西,今天还在用。

第一样:法律没管的地方,就是自由。买卖、住处、饮食、行当、教孩子——他留给私人的这一大片,比他同时代许多人愿意留的都多。

第二样:有些东西是交不出去的——保命,不自证其罪,不能被逼着伤害自己。这几条,后来长成了许多国家法律里最硬的几条底线。中国的刑事诉讼法里,也写着「不得强迫任何人证实自己有罪」。一个十七世纪的人,在一本替绝对主权说话的书里,替每一个臣民留下了这几块谁也拿不走的地,这是很不简单的。

第三样:服从是为了保护。一个保护不了人的权力,就失去了让人服从的理由。这一条,他比同时代的人说得都直。

第四样:法律像篱笆。这个比方里,有一样东西,是他全书里少见的:路。篱笆不是目的,路才是;篱笆是为了让人走在路上。

◆七、SDE 看这一处:一扇门,只开给一个人

可是,请把第四节那一扇逃生门,再看一遍。

它是开给谁的?开给一个人。一个人,在主权者保护不了他的时候,可以不再服从,可以去投靠一个能保护他的权力。第 5 章说过,这正是他自己一生做过的事:一六四〇年走,一六五一年又走。

它没有开给一群人:一群人,在头还在、却越来越不合适的时候,坐下来商量,一起把它改一改。

在他那里,巨人只有两种状态:立着,你就得服;倒了,你就可以走。中间那一段——巨人还立着,里面的人一起让它慢慢变个样子——没有。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在这里又空了一次:什么条件下重议?只有一个条件:它倒了。

第 25 章留了一面小旗:以力取得的国家,同意是在刀下给出的。这一扇逃生门,正好是那把刀的另一面:刀在的时候,你服;刀没了,你走。服和走,都是一个人对着一把刀做的决定。

他书里允许的,是一个人往有保护的地方走;他书里不允许的,是一群人一起把头改一改。

◆八、SDE 看这一处:篱笆和路,谁先谁后

再看那个篱笆的比方。它很美,也露出了他的方向。

在他那里,篱笆是主权者种的;路,是篱笆划出来的。人走在篱笆中间,就走在了路上。

鲁迅在《故乡》的最后说过一句话:「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里只作旁证。路,常常是先被人走出来的;篱笆,是后来沿着人走出来的路种上的。走的人变了,想去的地方变了,路会弯,篱笆也得跟着挪。

本系列《发生学哲学的萌芽》那本书,结尾写过小区草地上一条被人踩出来的近道;《发生落点》接着写了这条路后来怎样被画进规划图、装上栏杆、有人翻栏杆、栏杆被掰弯。篱笆和路之间,是一个来回的过程。

据说有些学校和公园是这样修路的:新修一片草坪,先不急着铺小路,等一两个月,看人们在草地上踩出了哪几条印子,再沿着这些印子铺石板〔待核〕。先有人走,后有路,再有篱笆。

霍布斯看见了路,这很难得;可在他那里,路是从篱笆里来的,篱笆是从头上来的。人走出来的路,回头去改篱笆——这一个方向,他没有写。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本员工手册。

手册没写的地方,是你的自由——这是霍布斯的一半,很实用:别把每一件小事都去问领导,没写的,你可以自己拿主意。

另一半,要你自己补上。手册里有些条目,已经不合适了:五年前定的报销标准,今天的物价早就变了;三年前定的打卡时间,今天大半人都在远程办公。你是一走了之,还是和几个同事一起,把意见整理好,交上去,请公司改一改?

再回到开头那个老板跑了的公司。霍布斯的办法,是那扇逃生门:保护没了,你可以走——各人去找各人的新工作。这很实际,很多人也确实这样做了。

可是,你也许见过另一种样子:几个老员工没有散,他们把大家召集起来,一起整理欠薪的账目,一起去找有关部门,有人懂法律,有人会做表格,有人认识媒体;还有人提议,干脆几个人合伙,把公司里还能做的那一块业务接过来。这不是一个人往外走,是一群人一起,在一片塌了的场里,重新长出一点东西。

一个小练习:在你所在的地方——公司、学校、小区——找一道「篱笆」,看它是不是还沿着大家真正在走的那条路。如果路已经弯了,篱笆还在老地方,写下你打算怎样去说。

带走的话
他留了一扇逃生门,又把法律比作路边的篱笆——可那扇门只开给一个人往外走,那道篱笆只准从头上往下种;一群人一起改一改,没有位置。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法律沉默处即自由;保命与不自证其罪交不出去;服从是为了保护;法律像篱笆,为了让人走在路上。门开在理念界与现实界之间。关门: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篱笆只从头上往下种,人走出来的路不回头改篱笆。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独自对着一把刀,决定服还是走的人。

第 29 章

黑暗王国里的同一支笔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上学的时候,也许遇到过这样一位老师。

他在课上反复教你:凡事要问出处。报纸上的一句话,要问谁说的;一则广告,要问谁出钱的;一个「专家说」,要问是哪个专家、拿了谁的经费。他教得很好,你一辈子都受用。

可是有一次,你拿着他的讲义去问:老师,这一段是从哪里来的?他脸一沉:「我讲的,你照着记就行。」

一把好刀,他只朝外砍。

◆二、他说了什么:黑暗王国

《利维坦》的后一半,他讲宗教。第三部分讲「基督教国家」,第四部分,讲「黑暗王国」。

他说的黑暗王国,不是地狱,是人间的一个同盟:一群骗子,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统治别人,用黑暗的、错误的学说,熄灭人们心里的自然之光和福音之光(第 44 章,大意)。

这黑暗从哪里来?他数了四样:曲解《圣经》;从外邦诗人那里继承来的鬼神学;空洞的哲学;荒诞的传说。

第 46 章,专讲「空洞的哲学」。他把大学里教的那一套亚里士多德主义,拆得毫不留情:什么「分离的本质」,什么「实体的形式」,什么「无形体的实体」——他说,这些词什么也不指,只是用来吓唬人、让人服从的。第 14 章记过,他把「无形体的实体」和「圆的四方形」放在一起,当作不通的说法。在第 46 章,他更进一步:这些说不通的词,不是学者的无心之失,是有人需要它们——一个人要是相信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教士才懂的东西在管着他,他就会听教士的。

第 47 章,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一切,对谁有利?他引了古罗马人的一句话:谁得利(第 47 章,大意)。答案,他说得很直:得利的,是那些靠这些学说取得权力的教士。罗马的教廷,就是已经死去的罗马帝国的幽灵,戴着王冠,坐在帝国的坟墓上。

◆三、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把刀,是真锋利。

本系列《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里,霍布斯就是以这一把刀出场的:他替亚里士多德那一环当「众刃」,把大学里讲的「本质」「目的」,显形为经院和教权合伙的一门营生。本系列管这种刀法,叫「查建制」:先看工资条,再读结论。

「谁得利」这一问,今天仍然是最好用的一问。一则保健品广告说得天花乱坠,问一句谁得利;一个「权威报告」结论出人意料,问一句谁出的钱。霍布斯三百多年前,就把这一问,对准了当时欧洲最有势力的那一群人。

第 1 章写过,二十岁的霍布斯在牛津,就对那一套「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起了疑心。这一面小旗,在这里拔:几十年后,他终于把那一套学问的饭碗,翻出来给人看了。

◆四、同一支笔:刀,转过身去了吗

现在,请把这把刀,转过来,对准他自己的那一座房子。

第 27 章说过:主权者有一项权利,是判断哪些意见和学说有利于和平、哪些有害;哪些书可以印,哪些人可以对众人讲话(第 18 章)。第 30 章,他讲主权者的职责,其中一件是教育人民:要让百姓知道主权的权利,而大学,正是国家和道德学说的源头,要在那里教对的学说。

在书末的「综述与结论」里,他更直接:他认为,这本书印出来会有好处,拿到大学里去教,好处更大(「综述与结论」,大意)。

把这几处放在一起:他揭穿了大学怎样替教廷教一套学说、让人服从;然后,他提议大学替主权者教另一套学说——他自己的这一套。

那么,「谁得利」这一问,他对自己的主权者问过吗?对自己的这本书问过吗?

没有。

第 15 章留了一面小旗:宗教和迷信,差的只是一张公开的许可。第 14 章留了一面:荀子说「王者制名」。这两面小旗,也在这里一起拔:在他的国家里,哪些学说是对的,哪些名字该怎样用,最后都由那颗头来定。他揭穿了一颗头(教廷)怎样替人定学说,然后,把定学说的权,交给了另一颗头(主权者)。

同一支笔,对教士问「谁得利」,对主权者不问——刀,只朝外砍。

本系列有一条总原则,王德生博士是这样说的:今天的哲学家努力去发现昨天的哲学的发现,其实是一个发生——这叫做解构;然后,悖论就是,今天的哲学家又偷偷地将自己的发生,打造为发现,让明天的哲学家来学习和批判。霍布斯在这两章里,两半都做足了:他把教廷的学说,显形为一门营生;又把主权者审定学说的权利,写成了不用问来历的东西。

这一处,是本书第三处接缝候选,原文总解构时(第 37、39 章)逐字核对。

◆五、先把公道还给他

说他之前,要替他说两句。

第一句:他那个年代,教会和国家争权,打了一百年的仗。他要把审定学说的权,从教会手里拿出来,交给一个世俗的主权者,在他看来,是为了不再打宗教战争。这一层用心,是真的,也有它的道理。

还有一层:他反对的,是「看不见的力量」被一群人拿来当统治的工具;他想要的,是一个人人看得见、可以讲道理的权力。在他那个年代,这是一种把政治从神坛上拉下来的努力。

第二句:他自己,就是那个被「审定」过的人。第 4 章写过,他晚年被点名,烧了稿子,《比希莫特》锁在抽屉里不能出版。一个主张由主权者审定学说的人,最后被审定到了自己头上。他大概比谁都清楚,这把刀落下来是什么滋味。

◆六、SDE 看这一处

放到三块地上看。

理念界里最重的几样东西——什么是真的学说,什么是正当的信仰,什么书可以印——在他那里,都从一颗头派生出来:理念=F(头)。而那颗头,又是从一个个怕死的我授权造出来的:头=F(自我)。

所以,从根上说,还是那一句口述:理念和现实,都是从「我」派生出来的,次要的。只是,到了国家里,这个派生多了一站:先从我,到头;再从头,到理念。

一把查来历的刀,本来可以一直查下去:查到教士,查到主权者,查到「我」。他查到教士就停了。本系列说,发生这把刀,总是只对前人开刃——霍布斯是这句话的一个很好的例子。

◆七、这把刀,也要对着本书

既然说他的刀只朝外砍,本书就不能只拿这把刀去砍他。

「谁得利」这一问,也请读者对这本书问一问。

这本书有它的土:它属于一套叫 SDE 的思想,出自一个要把这套思想推广出去的出版平台;它由王德生博士立题、口述承重的判断,由一个 AI 执笔写成。写这样一本书,SDE 是得利的——每拆一位哲学家,这套思想就多一个例子。本书的「三块地」「三只脚」「九格表」,也是一套被选出来的工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所以,本书对霍布斯的每一个判断,都只是一个可以被下一个人拆开的工作框架,不是定论。导读里立下的三条推翻办法,就是留给读者的刀;第 41 章,本书还要给 SDE 自己写一份「死法」:在什么情况下,这套说法算错。

一把只朝外砍的刀,是这部哲学史里最常见的样子。本书不敢说自己能逃出去,只能把刀柄,先递到读者手里。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位只朝外砍的老师。

我们每个人,多少都是这样的老师。别人的话,我们会问出处;自己的话,常常觉得不用问。别人的规矩,我们一眼看出谁得利;自己定的规矩,很少问一问:这条规矩,对谁最方便?

一个小练习:挑一条你自己最坚持的道理——比如「孩子必须上最好的学校」「钱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这件事必须听我的」。把霍布斯那一问,对准它:这条道理,对谁有利?是对孩子,对家,还是对我自己的面子、我自己的安心?

问完了,这条道理不一定要改。可是,你第一次,把那把刀转过身来了。

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把这一问,交给你身边的人去问。你坚持的那条道理,请家里人、同事、老朋友替你问一问「对谁有利」。别人问出来的答案,常常比你自己问出来的更准——一把刀,自己握着的时候最难转过身来。

带走的话
他用「谁得利」这一问,揭穿了教士和大学的营生;可他把审定学说的权,交给了自己的主权者,从没对它问过这一问——刀,只朝外砍。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谁得利」,查建制,把经院的空洞名词显形为一门营生,门开在理念界。关门:审定学说的权交给主权者,他的书要在大学里教——刀没有转过身来。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从我到头、从头到理念,一条单行道多了一站。

第 30 章

帐篷与村子(本编总账)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也许在新闻里见过这样的画面:一场大地震之后,一片废墟上,救灾的队伍连夜赶到,照着统一的图纸,一排一排地搭起了帐篷。横平竖直,编好了号,每一顶帐篷住几口人,水在哪里领,饭在哪里打,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那一排排帐篷,就是全部的秩序。没有它们,人们今晚就要睡在雨里。

几年以后,你再去那个地方。帐篷早就没有了,那里长出了一个村子。有的人家在门口种了菜,有的人家把两间房打通开了个小卖部,村口多了一棵大家一起种的树,树下每天傍晚都坐着一圈人。路,也不是当年那几条横平竖直的通道了,是这些年人们走出来的,弯弯曲曲,通到每一家的门口。

帐篷,是照图纸一次搭好的。村子,是住的人一年一年改出来的。

◆二、五章,一句话一章

第 25 章,「要造人」:国家是人造的巨人。这是他全书最有创造力的一笔;可他的「造」,是大家一句授权、照着十九条「定理」这张图纸施工的一次制造,推着人去造的,只剩下恐惧。

第 26 章,作者与演员:他发明了「代表」,让一群人成为一个人格;可「我们」的统一在头上,不在人和人之间。

第 27 章,造完了不许再造:权力不能分,他看得准;可改政体、抗议、控告、私人判断,都被写成了病。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记在哪儿——三句全空。

第 28 章,法律沉默的地方和逃生门:他留下了交不出去的几样东西,留下了「服从是为了保护」,留下了「法律像篱笆」;可那扇门只开给一个人往外走,篱笆只准从头上往下种。

第 29 章,黑暗王国里的同一支笔:「谁得利」这一问,他对准了教士和大学,没有对准自己的主权者。

◆三、判决四结案

判决 他打开了什么 他又关上了什么 主场
四 · 自我创造 国家是人造的,不是天设、不是自然长成;一群人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权力不能分;服从为了保护;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法律像篱笆;「谁得利」 只造一次,照图施工,造完不许再造;「我们」的统一在头上,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修订三句全空;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审定学说的刀不转身 第六编

◆四、本编的两张清单

他看见的:国家是人造的,人能造出一个人造的人;人和蜜蜂不一样,人的一致不是天生的;一群人可以通过一个代表成为一个人格;作者和演员要分开;一件事总要有一个最后拍板的地方;交一点税、受一点管的苦,比起内战微不足道(放大镜和望远镜);法律没管的地方就是自由;保命、不自证其罪交不出去;服从是为了保护;法律像路边的篱笆;不必要的法律是陷阱;「谁得利」。

他收回的:一致只有天生和盟约两种,长出来的一种没有;造,只造一次,目标先定,照图施工;推着人去造的只剩恐惧;统一在代表者,不在被代表者;授权一次交出、不能收回,连抱怨的资格也一起交出;张力被写成了病;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篱笆只从头上往下种;审定学说的权交给了主权者,没有人能问它谁得利。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他看见了秩序是人造的,却只造一次——造出来的东西,不许造它的人回头再造。

◆五、替换:帐篷,换成村子

第 12 章说,第三根梁,是主权:他把国家造成了一顶帐篷——照着一张图纸,一次搭好,住的人不许改。换上的,是一个村子。

帐篷和村子,差在哪里?

帐篷,是从外面、从上面,照一张图纸,一次搭好的。它的好处是快,是整齐,是在一片废墟上,今晚就能让人不睡在雨里。它的毛病是:它不会长。住的人想在门口种一点菜,想把两顶帐篷连起来,想挪一挪路——对不起,图纸上没有。

村子,是住的人一年一年改出来的。它当然也有规矩,也有管事的人;可它的规矩,是一代一代住出来的,会跟着人变。它的管事的人,是从村里人中间长出来的,村里人也管得着他。

本书不是说帐篷不该搭。地震后的第一夜,帐篷就是一切。本书只是说:帐篷不该一直是帐篷。帐篷要让人住着住着,住成一个村子。

◆六、第一编的那个人,回来对一对账

第一编算过一笔账:他自己的一生,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现在,可以把这笔账和第六编对一对。

他一生里托住他的,是一张一张的网:付学费的叔叔,七十年的东家,梅森的通信网,伦敦的老朋友,一个旧学生的年金。这些网,都不是一次造出来的,都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而且,它们一直在变——有的断了,有的接上了。

就说卡文迪什家:他在这一家待了七十年,教过父亲,又教过儿子,陪他们游历,替他们管账,流亡时一起流亡,晚年回到他们的庄园终老。这一家人和他之间的规矩,从来没有写在一张图纸上;它是七十年里,一件事一件事处出来的。

他一生里真正待过的,是村子,不是帐篷。

可他写下的国家,是一顶帐篷。

◆七、保底:帐篷在什么时候是对的

先把公道还给他。

在一片废墟上,在一场正在打的内战里,在一片处处恐惧、谁也不信谁的场里,一顶照图搭好的帐篷,是对的,而且是最要紧的。那时候,等人们慢慢长出一个村子,可能要等到人都没了。他写书的那些年,英国正是一片这样的废墟。

第 23 章里,他自己说过:自然法在心里永远有效,落到手上,要看有没有保证。第 20 章说过,对付坏天气,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造一个大屋顶,一种是在云刚起来的时候把它散掉。他在一片正在下暴雨的地方,选了大屋顶。这一步,本书不怪他。

而且,他搭的这一顶帐篷,确实让许多人活了下来:一个有最后拍板者的国家,一套写得清楚的法律,一扇保命时可以走的门——这些,比起内战里的刀枪,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错在,把「暴雨里要先搭屋顶」,写成了「人永远只能住在屋顶下」。

本编总判断:

他看见了秩序是人造的,这是他留给后人最大的一扇门;可他只造一次——一顶照图搭好的帐篷,不许住的人把它住成一个村子。

◆八、九格表上的这一行

回到九格表。第六编写的,是「自我界 × 创造」这一格,和它派生出来的「理念界」那一行。

自我界的创造:每个人都是作者,一个个我授权,造出一个巨人。派生到理念界:人造的人,名称和法律,学说和审定——都从那颗头往下流。

第 17 章里那三道影子,在这里结账:让人愿意服从的,本来有三样——想过舒服日子,怕死,想学东西、做手艺。他造巨人时,只用了中间那一样。另外两样,安逸和知识,在他那里,只是巨人造好以后的副产品;它们本来可以是推着人去「造」的那股劲——就像开头那个村子,推着人去种菜、开小卖部、种一棵树的,从来不只是怕。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片废墟和那个村子。

你身边,也有许多「帐篷」:一个新成立的部门,第一天发下来的规章;一个新搬进的小区,物业贴出来的公约;一个新组成的家庭,婚礼那天说好的「以后家里谁管钱」。

帐篷是好的,它让一切从第一天就能运转。

一个新成立的家庭,也常常从一顶帐篷开始。婚礼前说好:钱由一个人管,大事一起商量,逢年过节先去谁家。头几年,照着这几条过,挺好。有了孩子,老人来帮忙,一方换了工作,这几条就不够用了。有的家,一直抱着当初那几条,越过越别扭;有的家,每过一两年,就坐下来改一改,改着改着,这几条就成了这一家人自己的样子。

一个小练习:找一顶你身边已经搭了好几年的「帐篷」,问它三个问题。住在里面的人,这些年长出了哪些图纸上没有的东西?这些东西,帐篷接纳了吗,还是在拆?如果要让它慢慢变成一个村子,第一步,可以改哪一条?

带走的话
他看见了秩序是人造的;可他只造一次——一顶照图搭好的帐篷,不许住的人把它住成一个村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国家是人造的,这是全书最大的一扇门,开在理念界。关门:只造一次;统一在头上;修订三句全空;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判决四结案。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个怕死的我,一次授权,搭起一顶帐篷。

第七编
钉子:一个我,一行九格
编序

这一编三章,是判决五的主场,也是本书在三个母题之间钉下的那颗最深的钉子。

前三编,分别写了他的自我幸福、自我自由、自我创造。这一编,把三个母题放回同一张九格表里,看一看它们合起来是什么样子:他占了哪里,派生朝哪个方向走,三块地之间缠不缠。

第 31 章,把九格表画全,放在本系列另外两处中心诊断旁边对照:罗尔斯占一列,柏拉图占一行,霍布斯也占一行。第 32 章,看那条单行道的底:自我=自我——并且拿他自己写下的「教育人民」一章,检验导读立下的第一条推翻办法。第 33 章是本编总账,回到林舟的第三年。

第 31 章

一个我,一行九格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翻开一本老户口本。

第一页,是「户主」:姓名、出生、籍贯。后面几页,是家里其他人。每一页上,都有一栏:「与户主关系」——妻,子,女,母,孙。

一家人,每个人都是从户主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的。你是谁?先看你和户主是什么关系。

户口本只是一个登记的格式,它有它的用处。可是,一家人真正过日子,不是这样排的:兄弟之间有兄弟之间的来往,婆媳之间有婆媳之间的账,孙子和奶奶之间,有一种和户主没什么关系的亲。

霍布斯的九格表,有一点像这本户口本:一行是户主,其余都写着「与户主关系」。

◆二、把九格表画全

第 12 章画过一张九格表的雏形。三个母题写完,现在把它画全。

表是这样做的:竖着是三块地——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横着是三只脚——创造、自由、幸福。九格,每一格填上他书里对应的东西。(这张表是本书自己的工具,和 SDE 里另一张叫「九宫格」的表不是一回事。)

创造 自由 幸福
自我界(源) 每个人是作者,授权造出巨人(第 16—17 章);好奇,那一段在不停产生知识里的乐趣(第 6 章,影子) 自然权利: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自由是没被挡住的运动;意志是最后一个欲求(第 6、14、21 章) 欲求一个接一个,没有终极目的;好,是我欲求的东西(第 6、11 章)
现实界(派生) 自然状态里造不出东西;国家之后,勤劳所得被许可(第 13、30 章) 人人对一切都有权,于是战争;颜色声音是我里面的影像(第 1、13、14 章) 舒适的生活,是和平的副产品;安逸之欲,是服从的理由之一(第 11、13 章,影子)
理念界(派生) 人造的人;名称由人加上;十九条自然法是「定理」(导言,第 4、15 章) 法律沉默的地方;学说由主权者审定;交不出去的几样东西(第 18、21 章) 安全包括生活的满足(第 30 章);进了国家,善恶由主权者定名(第 6 章)

第一行是源,第二行、第三行,每一格都可以写上「与自我关系」。箭头,只朝下。

◆三、他占的是一行,不是一列

把这张表,和本系列另外两处放在一起看。

王德生博士为罗尔斯立的根,是「自由中心主义」:他把创造、自由、幸福三只脚,收成了自由一只。在这张表上,他占的是「自由」那一列——三块地上都立着自由,创造和幸福那六格,只剩影子。

王德生博士为柏拉图的《理想国》立的根,是「理念国中心主义」:现实和自我是次要的。在这张表上,他占的是「理念界」那一行。

霍布斯占的,是「自我界」那一行。

罗尔斯那一列,怎么立起来的?他的原初状态,让人在一道幕后选规矩,这是理念界里的自由;他的两条正义原则,分的是自由和自由的价值,这是现实界里的自由;他的政治自由主义,保护一个人改信、改道而不丢身份,这是自我界里的自由。三块地,都立着自由。

柏拉图那一行,怎么立起来的?他照天上的范型建城,把灵魂按理念排序,让人从洞穴里的影子走向理念——现实是影子,自我是材料,理念是源。

一列和一行,毛病不一样。罗尔斯少的,是三只脚里的两只:创造和幸福。霍布斯三只脚都有——他写了我的创造(授权造巨人),我的自由(自然权利),我的幸福(欲求不停)。他少的,不是哪一只脚,是三块地之间的来回:三只脚都从「我」这一行长出去,却不许从另外两行长回来。

柏拉图和霍布斯,都占一行,方向正好相反:一个以理念为源,派生出现实与自我;一个以自我为源,派生出现实与理念。两个人都画了一条单行道,只是起点不同。

罗尔斯缺的是脚,霍布斯缺的是来回:他三只脚都有,却都只从一块地上长出去。

◆四、三种平等,在这张表上的位置

第 19 章留了一面小旗:平等可以有三种量法。在这张表上,它们各有位置。

一号位的平等,是比一比:你我谁强谁弱,差得不多。霍布斯的平等,就是这一种,它落在「自我界 × 自由」那一格:人人都有同样的自然权利,人人都能杀死对方。

二号位的平等,是来往里的平等:你帮过我,我也帮过你,谁都被接住过。这一种,在他的表上找不到——因为表上没有从现实界、理念界回到自我界的箭头,人和人之间的来往,没有地方落。

三号位的平等,是在一片场里人人有一个位置:年夜饭的桌上,老人、孩子、新媳妇,各有一个座。这一种,在他的表上,被那颗头占掉了:场,只有一个中心,所有人的位置,都是「与头的关系」。

◆五、SDE 的那张表,箭头朝哪里

那么,照 SDE 画,这张表应该是什么样子?

九格还是九格。不一样的,是箭头:每一格,都可以长出别的格,也可以被别的格改写。

回到林舟。那把伞,是「现实界」的一样东西,它在「自我界 × 幸福」那一格里,长出了一点安心;那点安心,在「理念界 × 自由」那一格里,长成了楼里「钥匙可以托给邻居」的默契;这个默契,又在「现实界 × 创造」那一格里,长出了楼道里那个木架子;木架子,又回过头来,让下一个搬进来的人,在「自我界」里,少了一点害怕。

箭头,是一圈一圈的。没有哪一行是户主。

◆六、先说他对在哪里

说他缺了来回,也要说清楚,他那一行,写得有多好。

「自我界」这一行,在他之前,很少有人写得这么细、这么硬:一个人的感觉、想象、记忆、欲求、恐惧、意志、权力欲,一样一样拆开,下定义,往下推。本系列许多卷里的哲学家,写人写得比他玄,却很少比他实。后来的心理学,讲感觉、记忆、联想、动机,许多地方都能在他这几章里找到最早的样子;后来讲「人是怎样做决定的」的学问,也常常从他那一句「意志是深思熟虑里最后一个欲求」讲起。

他在这一行里,还留下了不少影子:好奇,那一段在不停产生知识里的乐趣;法律和称赞会回头改人的意志;安逸和知识,也是人愿意走出战争的理由。这些影子,都是从别的格子里,悄悄伸进这一行的箭头。只是,他没有把它们画成箭头。

◆七、SDE 看这一处

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他的九格表,三只脚都有,三块地也都有;缺的,是格子和格子之间的来回。

用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话说:主题是他的国家论,相配的是三界;他在三界里立为根的,是自我——这就是「自我中心」。展开的三个母题,用的是创造、自由、幸福三只脚。九格表,就是中心所在的三界,乘以展开用的三只脚。他占的是一行;这一行和另外两行之间,只有向下的箭头。

这就是判决五要结的账:自我=自我。下一章,看这个式子的底。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本户口本。

户口本上,户主只有一个;可一个家里,真正撑着这个家的,常常不止一个人,也常常不是户主。有时候,是那个天天做饭、记得每个人口味的人;有时候,是那个在兄弟吵架时两边劝的人;有时候,是一个孙子,他一回家,一家人就都笑了。

还有一张图,你在单位里一定见过:组织架构图。最上面一个框,是总经理;下面几个框,是各部门;再下面,是一个个岗位。每一条线,都从上往下连。

可是,真正把一件事办成的,常常不是这张图上的线。是财务部的老张和销售部的小李,因为一起加过几次班,有事直接打个电话;是新来的实习生,因为会做表格,被三个部门同时找去帮忙。一张从上往下的架构图,和一张人和人之间横着、斜着连起来的网,是两样东西。霍布斯画的,是前一张。

一个小练习:给你自己的一个难决定,画一张九格表。比如:要不要换工作。竖着写三块地:我怎么想(理念),钱、房子、身体(现实),我是谁、我在意谁(自我);横着写三只脚:能长出什么新东西,能不能开出一条新路,能不能走通、松一口气。

画完了,看一看:你的箭头,是不是只从一行里长出去?另外两行,有没有回过头来,改你原来的想法?

带走的话
他的九格表,三只脚都有,三块地也都有;他占的是自我那一行,缺的,是格子和格子之间的来回。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自我界这一行,写得又细又硬,还留下了几道从别的格子伸进来的影子。关门:箭头只朝下,没有一格能回头改自我那一行。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行户主,其余都是「与户主关系」。

第 32 章

自我=自我:发动机只转了一圈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出了名的乱班,换了一位新班主任。

有一种班主任,第一天就立下二十条规矩,墙上贴着,扣分表挂着,哪个孩子犯了哪一条,当场记下,周五公布。一个学期下来,班里安静了,纪律分全年级第一。可是,一到没有老师在的自习课,班里又乱成一锅粥。

另一种班主任,规矩也立,只立五条;剩下的时间,她一个一个找孩子聊,陪他们打球,在一个孩子家里出事的那个星期,每天放学送他走一段路。一个学期下来,班里不算最安静的。可是第二个学期,有一次她病了一个星期,班长带着大家把自习课上得好好的。

前一种,把孩子管住了。后一种,把孩子教出来了。

这一章要问:霍布斯的巨人,是哪一种班主任?

◆二、这一章要检验的那一条

导读里,本书立过三条推翻办法。第一条是这样写的:如果他把「我」写成会被教育、法律、习惯改造,长成另一个样子,而不只是被管住,那么判决五——自我=自我——要收窄。去查《利维坦》第 30 章,和《论人》第 13 章。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这一章,就去查。

◆三、他说了什么:教育人民

《利维坦》第 30 章,讲主权者的职责。其中很长的一段,讲教育人民。

他说:主权者的职责,是让人民知道主权的基本权利;这些道理,不能只靠法律和刑罚去维持,要靠教。要教人民:不要去羡慕邻国的政体;不要跟着有名望的臣民去反对主权者;不要随意争论主权者的权力;要留出固定的日子,聚在一起,听人讲他们的义务;要孝敬父母;不要伤害别人,不要在心里生出不义的念头……他说,这些教导,和《圣经》里的十诫一条一条地对得上(第 30 章,大意)。

他还说:大学,是国家学说和道德学说的源头;讲道的人、有学问的人,都从那里出来,再把学到的东西,传给普通百姓。所以,大学里教什么,至关重要。

◆四、他说了什么:像一张白纸

在同一章里,他说了一句很要紧的话。

他说:普通百姓的心,只要没有被依附权贵的心思败坏,没有被他们那些博士们的意见乱涂乱画,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适合接受公共权力印在上面的一切(第 30 章,大意)。

请把这句话,和第 9 章引过的那一句,放在一起读。

第 9 章,导言里,他说:人心里的字迹,已经被伪装、谎言、错误的学说涂抹得乱七八糟,只有洞察人心的那一位才读得清楚。

第 30 章,他说:百姓的心,是一张白纸,公共权力印什么,就是什么。

同一本书,两处说人心:一处说它被涂过很多遍,一处说它是一张白纸。

◆五、检验结果:推翻条件一,被碰到了一半

现在,可以照实报账了。

推翻条件一问的是:他有没有把「我」写成会被改造的?

答案是:有。第 30 章,他写了主权者要教育人民,要在人民心里印上对的学说;第 16 章里,他在和主教的争论中说过,法律、称赞、惩罚,会推动意志;《论人》第 13 章,据说他也写过习惯和教育会塑造一个人的性情〔待核〕。

《论人》第 13 章,本书只读到转述:他在那里说,人的性情,是从几样东西里长出来的——身体的气质,经验,习惯,财富与地位,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还有他所信赖的权威〔《论人》第 13 章,大意,待核〕。这几样里,经验和习惯,正是一个人在一片场里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东西。

可见,他并不是不知道人会变。在讲性情的那一章里,他知道;在讲教育的那一章里,他也知道。只是,到了搭他那座政治大厦的时候——自然状态,十九条定理,一次授权——这些知道,没有一样被放在承重的位置上。

所以,「自我=自我」这个式子,说得太满了。本书照实收窄:

他写了我会被改——但只写了一种改法:从头上往下印;他没有写我会在关系里长,更没有写长出来的我,能回头去改那颗头。

这一收窄,结语报账时照登。收窄前,是「自我=自我」;收窄后,是「自我只被头印,不被关系长;头,不被自我改」。

◆六、白纸和盖章

「一张白纸,公共权力往上印」——本系列的读者,会想起另一本书。

洛克卷说,洛克把人心看成一张白纸,经验往上面盖章;本系列给洛克的收回动作起的名字,就叫「盖章」。霍布斯在第 30 章里,用的是同一个比方:白纸,印。只是,洛克那里盖章的,是经验;霍布斯这里盖章的,是主权者。

本书注明:霍布斯在「教育」这一处的动作,与洛克卷的「盖章」同构。

回到开头那两位班主任。前一位,是盖章:二十条规矩,一条一条印在孩子身上,印得越深越好。后一位,不是盖章,是陪着孩子一起长:她自己也在变——在那个孩子家里出事的那个星期,她改了自己的放学路线。

◆七、SDE 看这一处:发动机只转了一圈

现在,把他的整座房子,放到导论那台三拍的发动机上,从头到尾转一遍。

第一拍,张力积累:在自我界里。欲求一个接一个,猜疑一圈一圈放大,人人为敌。这一拍,他写得比谁都好。

第二拍,形状改变:在理念界里。大家订约,授权,造出一个巨人。这一拍,他写得最有创造力。

第三拍,回写:换了样子的形状,回过头来,改路和土。在他那里,有一半:头往下印——教育,法律,学说审定。另一半没有:长出来的我,回头改头。

然后,下一圈,就不许再起了。异议是病,私人判断是病,按良心办事是病(第 27 章)。新的张力,还没积起来,就被治掉了。

所以,他的发动机,只转了一圈:张力,订约,往下印——然后,焊死。

还有一件事,这一圈转完才看得清。在自然状态里,那个不许被改的,是「我」:人的本性就是这样。进了国家以后,那个不许被改的,换成了「头」:主权不可分、不可废、不可控告。

不许被改写的那一样东西,从自我,搬到了头上。

可是,这颗头,本来就是从一个个「我」的授权里造出来的。所以,追到根上,还是王德生博士那一句:他是自我中心主义,理念和现实,都是从我派生出来的,次要的。只是,这个「我」,在国家里,被做成了一颗不许再动的头。

◆八、先把公道还给他

说到这里,要替他说一句。

在一个刚打完内战的国家,先把人管住,是对的;先在人心里印上「不要再打了」,也是对的。那位立二十条规矩的班主任,在一个乱到上课都上不下去的班里,第一个月的做法,也许正是最需要的。

本书不是要拿掉那二十条规矩。本书只是说:规矩印下去以后,要留一个口子,让孩子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一改规矩——那个病了一个星期、班里照样好好的时刻,就是从这个口子里长出来的。

◆九、放回日子里

「孩子是一张白纸,我们往上画什么,他就是什么。」你也许听过这句话,甚至说过这句话。

它有一半是对的:孩子确实会被大人影响很深。

另一半,要补上:孩子不是一张白纸,也不是一本写好的书。他是一本他自己也在写的日记。大人能在上面写几句,可他自己会写下更多;而且,他写下的东西,有时候会回过头来,改掉大人写的那几句。

单位里也常常这样。新员工入职,发一本企业文化手册,开三天培训会,把价值观一条一条印下去。印完了,有的人背得很熟,做起事来还是老样子。真正让一个新人变成「我们的人」的,常常是他的第一个师傅:带着他跑第一个客户,替他扛下第一次出错,在他想辞职的那个晚上,请他吃了一碗面。

一个小练习:想一件你曾经想「印」在孩子(或者学生、下属)身上的事——一个习惯,一条规矩,一个道理。然后问自己:他后来长出来的东西里,有没有哪一样,回头改了你当初要印的那一句?如果有,你是把它擦掉了,还是让它留了下来?

带走的话
他的发动机只转了一圈——张力,订约,往下印,然后焊死;他写了我会被改,可只写了从头上往下印,没写长出来的我,能回头去改那颗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教育人民,法律与称赞会推动意志——理念界确实在回写自我界。关门:回写只朝下,是盖章;异议被当作病;不许被改写的,从自我搬到了头上。推翻条件一被碰到一半,据此收窄。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被印出来的我,不是长出来的我。

第 33 章

一本写好的书,读不出一个村子(本编总账)

◆一、林舟的第四年

导论里,林舟的故事停在第三年:他把备用钥匙交给了隔壁的邹阿姨,楼道里多了一个木架子。

第四年冬天,邹阿姨病了,住进了医院。她的儿子在外地,一时赶不回来。

那一个星期,林舟下了班先去医院,给阿姨带一碗粥;楼里另外两户人家排了班,一家白天,一家周末;楼下开小卖部的大哥,把阿姨家的花接到店里去浇。阿姨出院那天,楼道的木架子上,多了一张纸条,是她写的:「谢谢大家。今年过年,我包饺子。」

第一年,林舟用椅子顶着门。第四年,他成了照顾别人的那个人。

这一栋楼里,没有谁下过一道命令,也没有谁签过一份授权。可是,到了第四年,它已经不是一片恐惧的场了;它长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子。

◆二、两章,一句话一章

第 31 章,九格表:他的三只脚都有——我的创造、我的自由、我的幸福;三块地也都有——自我、现实、理念。他占的是自我那一行,箭头只朝下。罗尔斯缺的是脚,霍布斯缺的是来回。

第 32 章,自我=自我:他的发动机只转了一圈——张力在自我里积起来,形状在理念里换了样子(订约),回写只从头上往下印(教育、法律、审定学说);新的张力,被当作病治掉。不许被改写的那一样,从自我搬到了头上。导读第一条推翻办法,在这一章被碰到了一半,判决五据此收窄。

◆三、三个母题之间:一条链,不是一个圈

v1.5 的做法里,钉子编要钉的最深的那颗钉子,是一个问题:展开出来的三个母题之间,缠不缠?

在霍布斯那里,三个母题是一条链:

自我幸福——欲求一个接一个,保不住,停不下来;于是,推出了自我自由——人人对一切都有权,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成了战争;于是,推出了自我创造——大家授权,造出一个巨人。

一步推一步,从幸福到自由,从自由到创造。

可是,链的最后一环,不回头。巨人造好了,里面的人,幸福还是只有第一拍——舒适的生活只是和平的副产品;自由还是只在法律沉默的地方;创造只发生了那一次。巨人没有回过头来,让人的幸福长出第二拍、第三拍,也没有让人的自由从「顺着渠流」长成「开一条新渠」。

SDE 的三只脚,是一个圈:自由,等于创造乘以幸福;一个人造出了新东西,走通了一件事,他的自由就长了;自由长了,他能造的、能走通的,又多了。

回到那栋楼:楼道里那个木架子(创造),让大家省了事、心里舒坦(幸福);心里舒坦了,林舟才敢把钥匙交出去,出差也不慌(自由);敢交钥匙了,第四年阿姨病了,大家才会排班(又一次创造)。一圈,又一圈。

他的三个母题,是一条从我出发、一路往下的链;SDE 的三只脚,是一个互相长出来的圈。

◆四、判决五结案

判决 他打开了什么 他又关上了什么 主场
五 · 自我=自我(收窄后:自我只被头印,头不被自我改) 他亲手写出了三块地之间谁派生谁;自我界这一行写得又细又硬;他知道教育、法律、称赞会推动人,也知道性情会被经验和习惯改变 箭头只朝下,是盖章,不是生长;三个母题是一条链,不回头;异议被当作病;不许被改写的,从自我搬到了头上 第七编

◆五、本编的两张清单

他看见的:三块地之间确有派生;一个人的感觉、欲求、意志、权力欲,可以一样一样拆开、下定义;百姓的心会被公共权力塑造;法律和称赞会推动意志;性情会从经验和习惯里长出来;一个国家需要一个最后拍板的地方。

他收回的:派生只朝下;自我界这一行是源,另两行只写「与自我关系」;被塑造的方式,只有从头上往下印;张力被当成病;三个母题一路往下推,不回头;那颗头,不被它里面的人改。

两张清单并排,是一句话:他看见了人会被改,却只准从上面改;他看见了三块地连着,却只准一个方向连。

◆六、保底

先把公道还给他。

在一片刚从内战里爬出来的土地上,先有一颗头往下印——印上「不要再打了」「要守约」「要孝敬父母」——是对的。在一个乱到上不了课的班里,头一个月的二十条规矩,也是对的。那一栋楼的第一年,要是物业不管、保安不在,林舟也许连第二年都熬不到。

他错在:把第一个月、第一年的办法,写成了一直的办法;把一张要印的白纸,写成了人的全部。

还要替他记一笔:在他写书的那个年代,像林舟那栋楼那样慢慢长成村子的地方,不是没有;可在一场内战里,这样的村子,常常一夜之间就被烧掉了。他见过太多被烧掉的村子,所以只信帐篷。这份不信,是有他的土的。

◆七、本编总判断

他占了自我那一行,写得又细又硬;可一本写好的书,读不出一个村子——他的箭头只朝下,三个母题是一条不回头的链。

◆八、SDE 看这一处:给第八编的一个问题

这一编钉下的那颗钉子,留下一个问题,要交给下一编。

霍布斯以「我」为根。可是,以「我」为根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中国读者最熟悉的一句话里,就有一个以「我」为根的传统:「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两个都从「我」出发的传统,放在同一张表上,会是什么样子?下一编,请《大学》来。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林舟的第四年。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你住的地方——一栋楼,一个小区,一个单位宿舍——它是更像一本「写好的书」,还是更像一个「村子」?

如果更像一本书:人人照着规矩过,规矩从上面来,住了几年,谁也不认识谁。那么,也许可以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一把伞,一碗汤圆,一个一起钉的架子。

如果已经有一点像村子了:想一想,是哪一件小事开的头?那件小事,就是这一栋楼的「第二年」。

还可以再想一步:你自己,是这栋楼里的哪一种人?是那个一直等着别人先递伞的人,还是那个先递出一把伞的人?霍布斯说,谁先放下,是个难题,只能大家同时交给一颗头。林舟那栋楼给的答案,更简单一些:总得有一个人先递一把伞,而递伞的那个人,不必是头。

带走的话
一本写好的书,读不出一个村子;他的三个母题,是一条从我出发、一路往下、不回头的链——而林舟那一栋楼,是一个圈。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三块地之间谁派生谁,他第一次写清楚了;人会被塑造,他也知道。关门:箭头只朝下;三个母题是一条链,不是一个圈。判决五结案(已收窄)。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一本写好的书;林舟那栋楼,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第八编
读出来的我,修出来的我:与《大学》相遇
编序

这一编三章,请一位中国的老朋友来:《大学》。

请它来,是因为一件很少有人注意的事:它和霍布斯一样,也是以「我」为根,从「我」一路推到国家和天下。「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两个以我为根的传统,一个在十七世纪的英国,一个在两千多年前的中国。

本系列有两条规矩,这一编照做。一条是:中国的材料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另一条是:不拿中国去赢西方,也不拿西方去救中国;两边用同一把尺子量,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零。

第 34 章,先把《大学》那一段最有名的话摆出来,看它和霍布斯像在哪里。第 35 章,看它们不像在哪里:一个是读出来的我,一个是修出来的我;荀子的「化性起伪」一并作旁证。第 36 章,用同一张九格表,量两边。

本书在这里不讨论中华文化整体的重心,只拿《大学》这一篇来量。

第 34 章

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很多中国家庭里,都有一位这样的长辈。

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诉苦,说单位里谁不讲理,社会上什么不公平。长辈听完了,不急着替他骂别人,只说一句:「先把自己管好。」

年轻的时候,你也许觉得这句话很没劲:明明是别人的错,凭什么要我先管好自己?年纪大一点,你会发现,这句话背后,站着一个很老的传统。

◆二、《大学》的那一段

《大学》原是《礼记》里的一篇,宋代的朱熹把它和《论语》《孟子》《中庸》编在一起,成了后来读书人必读的「四书」之首。它开头的一段,许多人都背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接着,是那一串后来被叫作「八条目」的话: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然后倒过来,再说一遍: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最后,落在一句话上: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

从皇帝到老百姓,一律以修身为根本;根本乱了,枝叶却能治好,是没有的事。

◆三、它和霍布斯,像在哪里

把这一段,和本书前面三十几章放在一起,你会看出几处很像的地方。

第一处:都以「我」为根。霍布斯说「读你自己」,读懂了自己,就读懂了所有人,国家从这里推出来;《大学》说「修身为本」,修好了自己,家、国、天下从这里推出去。

第二处:都一路往外推。霍布斯从我,推到战争,推到巨人;《大学》从身,推到家,推到国,推到天下。一个是一条链,一个也是一条链。

第三处:都要从最小处讲起。霍布斯讲国家,先讲感觉、想象、欲求;《大学》讲平天下,先讲格物、致知、诚意。两边都不从天上讲起,从一个人身上讲起。

第四处,也许最有意思:都说人人一样。霍布斯说,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人和人大体平等;《大学》说,「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律以修身为本——在「要修身」这件事上,皇帝和百姓,没有两样。

◆四、先说它对在哪里

说《大学》,也要先把公道还给它。

它看见了一件霍布斯也看见了的事:一个国家好不好,最后落在一个一个人身上。没有一个个人,就没有家,也没有国。

它还看见了一件霍布斯没有看见的事:从「我」到「国」,中间隔着一个「家」。它没有像霍布斯那样,从一个人一步跳到全人类,或者从一群人一步跳进一个巨人;它在中间,放了一层人和人天天在一起过日子的地方。

◆五、再看它从哪里起步:格物

还有一处,要单独拿出来。

《大学》那一串,最底下的一步,不是「修身」,也不是「诚意」,是「格物」:「致知在格物。」

「格物」是什么意思,两千年来争了很多。朱熹说,是走到事物跟前,去穷究它的道理;王阳明说,是去端正自己心里对事物的念头。两种说法,本书不去裁判。

王阳明年轻时,还真去「格」过一回。据《传习录》记载,他和一位朋友,对着亭子前的竹子,想格出竹子的道理来:朋友格了三天,病倒了;他自己格了七天,也病倒了。后来,他才换了一条路,说格物,要在心上做功夫。

这个故事常被当作笑话讲。本书读出来的,是另一件事:格物,不是坐在那里「读」一样东西,是和它打交道——打交道打错了,人会病;打对了,人会长。王阳明后来的学问,正是从这一次「格错了」里长出来的。

只记下一件事:在《大学》的根上,有一个「物」字。

一个人修身,是从和「物」打交道开始的——从手碰到的东西,眼看见的事情开始。

霍布斯的根,也有「物」:外物推过来,我推回去,那是感觉。可是在他那里,推完了,物就退到后面去了,剩下的是「我里面的幻象」。《大学》的「物」,一直在那里:格了物,才有知;有了知,才有诚意、正心。

这一处差别,第 35 章要接着说。

◆六、SDE 看这一处

用本系列的办法,先给《大学》这一段定个位。

主题是「平天下」,它问的是:一个国家、一个天下的秩序,从哪里来?和霍布斯一样,相配的维度是三界。它在三界里立为根的,也是自我:修身为本。

所以,在九格表上,《大学》和霍布斯,可能占的是同一行。这正是这一编要细看的:同一行,占法是不是一样?

本书先说一个印象,第 36 章再细量:两边都从自我出发,一边把自我当成一本拿来读的书,一边把自我当成一块要天天修的地。

◆七、中国读者这一层,再多说一句

有人会说:「先把自己管好」这句话,今天常常被拿来压人——你受了委屈,别人不讲理,反倒要你先检讨自己。

这话不假。一个好的传统,也会被用歪。本书不替《大学》辩护它被用歪的那一面,只记下:《大学》原文里,修身是「从天子到庶人」一律的——最先要修的,是天子。一句「先把自己管好」,本来最该先说给坐在最上面的人听。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位长辈的那一句「先把自己管好」。

它有一半,是很好的:一个人能改的,首先是自己;抱怨别人,改不了什么。

另一半,要补上两句。一句是:「自己」不是一个关起门来就能修好的东西,它是在家里、在单位里、在和人打交道里修出来的。另一句是:修身,不是只给下面的人修的;管事的人,更要先修。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想对孩子(或者下属)说「先把自己管好」的时候,先问自己一句:这件事里,我自己,有没有先修?

带走的话
《大学》也以「我」为根,一路推到天下,这和霍布斯很像;可它的根上,有一个「物」字,中间,有一个「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修身为本,人人一律;从我到国,中间放了一个家;根上有一个「物」字。关门:(留待第 36 章同尺量过再记。)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修出来的我:一块要天天修的地,不是一本拿来读的书。

第 35 章

一个会长的我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也许认识一位老手艺人:一位木匠,一位厨师,一位修车师傅。

他当年当学徒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师傅让他先扫三年地、磨三年刀。后来,他能打一张凳子,能炒一个菜,能换一个轮胎。再后来,他出师了,自己开了店。再过十年,他的手艺,已经和师傅不一样了——有些地方,比师傅还好;有些地方,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不是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

《大学》里的那个「我」,就是这样一个会长的我。

◆二、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大学》后面的传文里,引了一句据说刻在商汤洗澡盆上的话:「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如果能有一天是新的,就要天天都是新的,新了还要再新。

这一句,是全书最好的一张「日记」。

第 12 章说过,本书给霍布斯的第一根梁「读你自己」换上的替换物,是一本日记:一天一天在写,写了还会回头改。「日日新」,就是一本天天在写的日记。

霍布斯读的,是一本定本:人的激情就是这样,读一个就读了所有人。《大学》修的,是一个天天在变的自己:今天的我,要比昨天的我新一点。

还有一处。《大学》开头那一句,「在亲民」,宋代的程颐、朱熹说,「亲」应当读作「新」——使民新;明代的王阳明说,就读「亲」——亲近百姓。两种读法,本书都记下:一种说,修好了自己,还要让别人也天天新;一种说,修身,是在和人亲近里修的。两种,都不是一本定本。

◆三、家:从我到国,中间那一层

第 34 章说过,《大学》在「我」和「国」之间,放了一个「家」。传文里,把这一层讲得很细。

「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连自己一家人都教不好,却能教好别人的,没有。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

一家人彼此仁爱,一个国家就会兴起仁爱的风气;一家人彼此谦让,一个国家就会兴起谦让的风气;一个人贪婪暴戾,一个国家就会乱起来。关键就在这里。

请留意这一句在说什么:风气,是从一家一户里长出来的,然后传到一国。国的样子,不是一次定好的,是一家一家、一天一天长出来的。

霍布斯的国,是一次授权造出来的;《大学》的国,是一家一家长出来的。第 30 章说:帐篷,和村子。

◆四、絜矩:六个方向的尺子

传文里,还有一段,很少有人背,却是本书最想请出来的一段:

「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你讨厌上面的人怎样对你,就别那样对下面的人;你讨厌下面的人怎样对你,就别那样对上面的人;前后左右,都是如此。这叫「絜矩之道」——拿一把尺子,量一量自己和四面八方的人。

第 22 章说过,霍布斯在自然法的地基上,放了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大学》的絜矩,是同一句话,可它多做了一件事:把这句话,往六个方向都量了一遍——上下,前后,左右。

第 26 章说,霍布斯的「我们」,是一对多的:每一根线都从小人连到那颗头,小人和小人之间没有线。絜矩之道,是多对多的:上下之间有线,前后之间有线,左右之间也有线。

◆五、从下往上的那一根线

传文里还有一句:「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百姓喜欢的,他也喜欢;百姓厌恶的,他也厌恶——这样的人,才配叫百姓的父母。

还有一句:「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这两句,放在霍布斯旁边看,很有意思。在霍布斯那里,巨人往下印,身体里的人不能回头改它。在《大学》这里,上面的人要跟着百姓的好恶走;得了众人,才得国。一根从下往上的线,在这里是有的。

本书只作旁证:这根线在《大学》里,是写给上面的人的一份要求,靠的是上面的人自己的修养;它没有说,下面的人可以用什么办法,让上面的人非跟着走不可。这一处,第 36 章量的时候要记下。

◆六、荀子:化性起伪

说到「修」,还要请一位旁证:荀子。

荀子说的,和霍布斯有一处惊人地像:「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这里的「伪」,不是虚假,是「人为」——人做出来的。人的善,是人为造出来的。霍布斯也说,秩序是人造的。

可是,荀子接着说:「圣人化性而起伪。」要「化」——把人的本性一点一点地改过来。怎样改?《劝学》篇说:「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一点一点地积。《劝学》篇还有一句:「蓬生麻中,不扶而直。」一株蓬草,长在一片麻中间,不用扶,自己就长直了。

这最后一句,是本书那句话最好的中国旁证:恐惧是一片场——善,也是一片场。长在什么样的地方,就长成什么样子。

荀子和霍布斯,都说善是人为的,秩序是人造的。差别在于:霍布斯的人为,是一次授权、一次制造,造好了,人还是原来的人;荀子的人为,是一点一点地积、一点一点地化,人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当然,荀子也说「王者之制名」(第 14 章引过),礼义是圣人定下来的——他也有一颗从上往下的头。这里只作旁证,不替荀子全盘背书。

◆七、SDE 看这一处:读出来的,修出来的

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

霍布斯的我,是读出来的——一本定本,拿来读,照着推。《大学》的我,是修出来的——一块要天天修的地,在物里修,在家里修,在四面八方的人中间修,日日新。

用 SDE 的话说,修出来的我,有一条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一步一步,有先后;有一片土:物,家,国,四面八方的人;还有一点回写:一家的风气,传到一国;百姓的好恶,上面的人要跟着。

两个传统,都以我为根;一个把我读成了定本,一个把我当成了天天要写的日记。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位老手艺人。

他的手艺,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他的师傅,也在他身上长出了一点新东西——徒弟琢磨出来的新办法,师傅后来也用上了。

一个小练习:想一件你「修」了好几年的事——一门手艺,一个习惯,一段关系。写下三样东西:这几年里,哪一个「物」,教会了你最多?哪一个人,陪着你一起修?你修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反过来,改了教你的那个人?

带走的话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大学》的我是修出来的,在物里修,在家里修,在四面八方的人中间修;霍布斯的我,是读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大学》一边):日新,格物,齐家,絜矩的六个方向,民之所好好之;荀子的积与化,蓬生麻中。关门:(留待第 36 章同尺量过再记。)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修出来的我:一本天天在写的日记。

第 36 章

同一张表,量两边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两位父亲,在饭桌上聊起怎么教孩子。

第一位说:「人嘛,都一样,你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小时候谁不想偷懒?所以得管,管严了就好。」

第二位说:「我不这么看。孩子要自己修,我先把自己修好,他看着,自然就学了。」

你听着,觉得第二位说得更好。可是,你再想一想:他们俩,是不是都漏了一件事?——孩子长大的这些年,也在回过头来,改他们这两位父亲。

本章做的,就是这件事:不只说哪一位更好,用同一把尺子,把两位都量一量。

◆二、为什么要两边都量

本系列有一条纪律,写在「中国读者这一层」里:中国的材料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不拿中国去赢西方,也不拿西方去救中国,一样用同一把尺子量。

前两章,本书一直在说《大学》比霍布斯多了什么:多了「物」,多了「家」,多了「日新」,多了「絜矩」。如果停在这里,本书就犯了自己立下的规矩:拿一边去赢另一边。

所以,这一章,把同一张九格表,也拿来量《大学》:它占了哪里,箭头朝哪里,零在哪里。

◆三、《大学》的九格表

照第 31 章的做法,竖着是三块地,横着是三只脚。

创造 自由 幸福
自我界(本) 日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诚意、正心:心不被外物牵走 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
现实界 格物:从和物打交道开始 齐家:在一家人的日子里修 家齐:一家人和和睦睦
理念界(末) 一家仁,一国兴仁:风气从家里长出去 絜矩:六个方向的尺子 国治,天下平

和霍布斯的表一比,有几处很清楚。

《大学》的箭头,不全是朝下的。「格物」这一步,是从现实界往上,长进自我界的;「一家仁,一国兴仁」,是从现实界的家,长到理念界的国;「民之所好好之」,是从下往上,要求上面的人跟着走。它的表上,有几根从别的格子伸回来的线。

霍布斯的表上,箭头只朝下。

◆四、《大学》的零,在哪里

可是,用同一把尺子,《大学》也有它的零。本书找到四处。

第一处:本和末。「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在《大学》里,修身是本,国和天下是末;本决定末,末很少回过头来决定本。「一家仁,一国兴仁」是从家往国长;「国治」以后,国能不能回头改一个人怎样修身,它没有多说。它的主干,仍然是一条从本到末的路。和霍布斯一样,它也立了一个中心——自我;只是它的自我,是会长的。

第二处:明德。《大学》开头就说「明明德」:把本来就光明的德性,擦亮。传文里说:「顾諟天之明命。」这份光明的德性,是天给的。修身,在这个意义上,是把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重新显露出来。用本系列的话说,这里有一点「发现」的影子:德,不全是在物里、在家里长出来的,有一份,是先放在那里的。

第三处:止于至善。「止」,是停下来的地方。一个会长的我,有一个要停下来的终点——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这一段,写的是一口长长地呼出来的气,本书很喜欢;可是,一个「止」字,也让一段本该不停地「日日新」的路,有了一个封顶的地方。

第四处,是第 35 章已经记下的:「民之所好好之」,是一份写给上面的人的要求,靠的是上面的人自己的修养;下面的人用什么办法让上面的人非跟着走不可,它没有写。一根从下往上的线是有的,可这根线的那一头,没有拴住。

◆五、霍布斯的零,再摆一次

霍布斯这一边的零,前面已经量过,这里只收成几句。

读成定本:一个长出来的我,被读成了全人类的样子。单向派生:现实和理念从我往下流,不回头。一次授权:巨人造完,不许再造。恐惧被钉成本性:场里长出来的样子,被写成了人的本来样子。

他也有《大学》没有的东西:他把「谁有权」「凭什么」「怎样授权」「什么交不出去」写得清清楚楚,一条一条,可以拿来检验。《大学》讲修身讲得深,讲怎样让上面的人非改不可,讲得少。霍布斯恰恰在这里,给后人留下了一套可以拿来量权力的尺子——虽然他自己用这把尺子,只量出了一颗不许改的头。

◆六、SDE 看这一处:两个都立了中心

把两边放在一起,本书的结论是:

两个传统,都在三界里立了自我为根,都是一种以我为中心的看法。差别在于这个「我」:霍布斯的我,是读出来的,一本定本;《大学》的我,是修出来的,一本天天在写的日记,而且是在物里、在家里、在四面八方的人中间写的。

可是,两个都有一个没有完全放开的地方:霍布斯的箭头只朝下;《大学》的本末也有先后,德有一份是天给的,路有一个「止」。

SDE 的位置,不在这两边的任何一边。在 SDE 那里,三块地互相长出来,没有哪一块是户主;「我」不是本,也不是末,是和物、和家、和国一起长出来的一个样子;路没有一个最后的「止」,只有一站一站的歇脚处。

同一张表量两边:一边把我读成了定本,一边把我修成了日记——两边都立了一个以我为本的中心,SDE 的位置,是三块地互相长,没有户主。

本书不判谁赢。两边都有本书要学的:从霍布斯,学一把清清楚楚量权力的尺子;从《大学》,学一个日日新的我,和一把六个方向的絜矩之尺。

◆七、这一编的两行小账

第 34、35 章的小账,第一行都留了一半,说「留待第 36 章同尺量过再记」。现在补上:

《大学》一边,关门的地方:本末先后,本决定末;明德有一份是天给的;止于至善,路有一个封顶的地方;百姓之好的那根线,没有拴住。

霍布斯一边,前面各章已经记过:读成定本,单向派生,一次授权,恐惧钉成本性。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两位父亲。

第一位,读孩子:看看你自己就知道了,所以得管。第二位,修自己:我先修好,孩子自然学。本书想请他们俩,都再加一句:孩子也在修我。

一个孩子长大的那些年,会用他的问题、他的委屈、他长出来的新东西,一点一点地改他的父母。一个肯被孩子改的父亲,才是一本和孩子一起写的日记。

一个小练习:写下这几年里,你被孩子(或者学生、年轻的同事)改掉的一个看法、一个习惯。如果一样也写不出来,也许,你心里那本书,还是一本定本。

带走的话
同一张表量两边——霍布斯把我读成了定本,《大学》把我修成了日记;两边都立了一个以我为本的中心,各有各的零,SDE 不判谁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霍布斯留下一把量权力的清楚尺子;《大学》留下日新、格物、齐家、絜矩。关门:霍布斯箭头只朝下;《大学》本末有先后、明德有天给的一份、路有一个「止」。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两边各一:一个读出来的我,一个修出来的我;还差一个,被别人也改着的我。

第九编
SDE 总解构
编序

这一编五章,把全书收成一个结论,再让这个结论挨一顿打。

第 37 章,先请五位最硬的辩护人,替霍布斯把话说足,一条一条回应:哪里认,哪里收窄,哪里站得住。第 38 章,写出判词的完整版,用 SDE 的三个方程,给他的体系做一次体检。第 39 章,把全书的看见与收回合成一个根,拆三根梁,配三件替换,列他的闪光点,并报告三处接缝的原文核验结果。第 40 章,写保底合表、病根和死法。第 41 章,写 SDE 要向他学的地方、与近邻的分界线,最后,给 SDE 自己写一份死法。

第 37 章

先挨打:五位辩护人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看过辩论赛吧。好的辩手,在反驳对方之前,会先把对方的意思说一遍,而且说得比对方自己还清楚:「对方辩友的意思,我理解是……」对方点头了,他才开始驳。

坏的辩手,专挑对方最弱的一句话打,打得很痛快,观众却知道:他没打到要害。

本书写到这里,判了霍布斯许多句。现在,轮到霍布斯这一边的最强辩手上场。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

◆二、第一位:唯物论的读法

这一位说:你们说霍布斯是「自我中心」,错了。他的根,是物体和运动。他的哲学分三册:论物体,论人,论公民;人是物体的一种,国家是人造的物体。「我」,不过是物体运动的一个结果。

本书的回应,分两步。

先认:在本体上,他确实是一个彻底的唯物论者;本书第 7、13 章写过,他从伽利略的运动讲起,一路讲到感觉、想象、欲求。说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运动的物体,没有错。

再看他的政治学从哪里起步。第 3 章引过:《论公民》先于前两册出版,他在序言里说,这一部分建立在自己的原理上,凭经验就足以知道。本书查了一六五一年的英译本,原话是:「grounded on its owne principles sufficiently knowne by experience it would not stand in need of the former Sections」——建立在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的自己的原理上,用不着前两部分。同一篇序言里,他还把全书的第一条原理写明:这是一条「by experience known to all men, and denied by none」的原理——凭经验人人都知道、没有人否认。物体论那两册,在他的政治学里,不承重。《利维坦》的导言说得更直:读你自己;这种学说,不容许别的证明。

所以,本书收窄为:在他的政治哲学里,在认识和推理的次序上,起点是自我;在本体上,他讲的是物体。物体论给了他词汇,自我给了他起点。王德生博士立的那一句「自我中心主义」,本书读作前一层的意思。

◆三、第二位:施特劳斯

第二位,是二十世纪的政治哲学家施特劳斯。他在一九三六年的一本书里说:霍布斯政治哲学的根,不是他的自然科学,而是一种先于科学的道德态度——对横死的恐惧。

这一位的话,本书认得最多。

本书也说,恐惧在他的根上。第 1 章那两句「我和恐惧」,第 17 章的「保不住」,第 21 章的锁门,都是证据。

分界线在这里:施特劳斯把这份恐惧,当作霍布斯的道德起点,一样本来就在那里的东西。本书多走了一步:这份恐惧,是一片场长出来的——火药桶上的国家,修昔底德的城,一场内战,一次流亡。施特劳斯看见了根上的恐惧,本书要看的,是这份恐惧从哪片土里长出来。

结果:站得住,但必须写明,本书在「恐惧在根上」这一句上,没有比施特劳斯多说什么;多出来的,只是「场」这一步。

◆四、第三位:奥克肖特

第三位,是另一位二十世纪的英国哲学家奥克肖特。他读《利维坦》,读出的关键词是「意志」和「技艺」:国家是人用意志和技艺造出来的,霍布斯的人,首先是一个会想象、会造东西的人。

这一位的话,给本书的判决出了一道难题:如果霍布斯的人是一个会造的人,那他怎么会是一本「定本」?

本书认:在「造」这一边,他的人是活的。第 25 章说,国家是人造的,这是他最有创造力的一笔;「自我创造」这个母题,正是从这里来的。

本书收窄:他的人,在「造别的东西」时是活的,在「被自己造的东西改」时是死的。人造出了巨人,巨人却不回头,把造它的人造成另一个样子——除了往下印。判决四的说法——只造一次、造完不许再造——据此不改,只补一句:「活」和「死」,分在造与被造的两头。

◆五、第四位:博弈论者

第四位,是一群后来的研究者,他们用博弈论读霍布斯:自然状态,就是一场「囚徒困境」。在没有人能保证对方守约的时候,每个人最合理的选择,都是先防着、先下手。这不需要人性恶,只需要一个没有保证的处境。

这一位的话,最值得认真对待,因为它一半是在替霍布斯辩护,一半是在替本书说话。

它说:自然状态里的战争,是处境逼出来的,不是本性。这正是本书的那一句:恐惧是一片场。

可是,它也给本书出了一道难题:如果霍布斯说的「本性」,本来就只是「在没有保证的处境里,人会怎样做」,那么,第 21 章指控他「把场钉成了本性」,是不是读得太重了?

本书照实认账:这是本书自认最弱的地方之一,登进「本书自认最弱处」。本书的回应只有一条原文:他在第 13 章写下的是「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而不是「在没有保证的处境里」;他在第 11 章写的是「全人类的一种普遍倾向」。原文用的是「本性」和「全人类」。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证明,他在这些地方用的「本性」,在他自己的书里一贯只指处境,本书第 21 章的指控,就降一级,改为「用本性的语言,说处境的事」。

两边的证据,本书都照登。对本书不利的一条:《论公民》的献辞里,他自己说过,人对人是一种神,人对人也是一头狼——前一句在同一城邦的公民之间成立,后一句在城邦与城邦之间成立(据一六五一年英译本核过)。神还是狼,看的是人被放在哪一种关系里——这几乎就是在说场。对本书有利的一条:同一本书的序言里,他写下的第一条原理是,人的性情「naturally such」——天生如此:若没有一个强制的权力让人畏惧,人人都会互相猜疑、互相害怕。献辞里看见了场,序言里又回到了「天生」。本书的指控,落在后一句上;前一句,记为他的看见。

博弈论者还提醒了本书一件事:在反复打交道的人之间,不必有一个巨人,合作也能一点一点长出来(第 22 章,待核)。这一句,是在替本书说话。

◆六、第五位:霍布斯自己

最后一位辩护人,是霍布斯本人。

他会说:我从没说过自然状态是历史,我说了「从未普遍如此」;我没有控诉人的本性,我说了欲望本身无罪;我也写了教育,写了百姓的心像一张白纸,可以印上好的学说;我还写了,好和坏会随着人的气质、习俗和学说而不同;我在《论公民》的献辞里,还写过人对人既是神、也是狼,要看你拿什么和什么比。

本书一条一条认:

「从未普遍如此」——本书第 21 章引了,也认了,指控落在他之后写下的「本性」上。

「欲望本身无罪」——本书第 21 章引了,也认了,并且分开了道德上的不控诉和来历上的钉住。

「教育与白纸」——本书第 32 章据此收窄了判决五。

「好和坏随气质、习俗、学说而不同」——这一句,本书要加记一笔。核对原文时,本书看到,第 15 章里,就在他说「人人都同意和平是好的」那一段,他写着:好与坏,是表示我们欲求和厌恶的名字,它们在人们不同的气质、习俗和学说中各不相同。习俗和学说——这正是土。他在这一句里,看见了土。

这一处,本书记为他的看见,列进第 39 章的闪光点清单。

◆七、打完这一顿,判词还剩什么

五位辩护人打完,本书照实报账:

一处收窄:自我中心,读作政治哲学在认识与推理次序上的起点,不作本体上的断言。

一处补充:自我创造的「活」与「死」,分在造与被造两头。

一处登入最弱处:「钉成本性」的指控,可能读得偏重;原文依据是「本性」「全人类」两处用词。

一处加记看见:好坏随气质、习俗、学说而不同。

判词本身,不改。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场辩论赛。

一个小练习:挑一件你和别人争了很久的事。先写下对方最强的三条理由——要写到对方看了会点头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写完以后,再看你自己的看法:哪里要认,哪里要收窄,哪里还站得住。

你会发现,看法经过这一顿打,常常变得更小,也更结实。

带走的话
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五位辩护人打完,判词站住了,却收窄了一处、补了一句、认了一处最弱。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辩护人让本书看见他更多的看见(好坏随习俗与学说而不同)。关门:本书自己也有关门的地方——「钉成本性」一处,读得可能偏重,登入最弱处。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章问的是本书自己:判词挨过打,也在长。

第 38 章

判词完整版与三方程体检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拿到一份体检报告,你最先看什么?

大多数人先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一切正常,还是哪里要复查。然后,再翻回前面,一项一项看:血压,血糖,血脂——哪一项在正常范围里,哪一项偏高、偏低。

这一章,给霍布斯的体系出一份体检报告:先写结论,再一项一项看。

◆二、判词

全书的判词,在前言、导读里已经出现过,这里第三次写下,一字不差: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三、判词的完整版

把判词展开,是这样一段话:

霍布斯把秩序从天上和自然里拉下来,放回了人自己身上——这是他留给后人最大的一扇门。他把颜色、善恶、名称、国家,一样一样查出了出生证;他看见了恐惧和猜疑会一圈一圈放大,看见了战争像一片天气,看见了人和人大体平等,看见了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可以通过代表成为一个人格。

可是,他查来历,查到「我」就停了。他读了自己此刻的那一页,就把它当成了全人类的定本:欲求一个接一个、只吸不呼(判决二);没有关系的我撞在一起、一片会变的恐惧之场被钉成了本性(判决三);一次授权造出一个巨人、造完不许再造(判决四);现实和理念都从我往下派生,回写只从头上往下印(判决五)。一句话:他把一切都查出了来历,唯独把「我」读成了定本(判决一)。

而他读到的那一页,是一片恐惧的场写上去的——火药桶上的国家,修昔底德的城,一场内战,一次流亡。

◆四、三方程体检:第一式

SDE 的图纸有三个方程。本系列的做法,是拿它们一式一式地去量。

第一式: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S=F(D,E)。

他写出了吗?写出了。在他那里,国家、名称、善恶这些「形状」,是从人的推理(路)和人的激情(土)里推出来的。国家,就是一群怕死的人,经过一番推理,订约造出来的。

可是,土偏瘦。SDE 的土有三层:第一层是三块地;第二层是符号、逻辑、数学;第三层,是真、善、美三股劲。

三块地,他只留了一块:自我。第二层,他很强:名字是记号,推理就是计算,几何的办法用在政治上——这一层,是他全书最硬的地方。第三层,很薄:真,只是话语的性质;善,只是欲求的名字;美,只是「许诺的好」。

结论:第一式写出,三块地收成了一块,真善美三股劲都很细,只有符号和推理那一层是满的。

◆五、三方程体检:第二式

第二式: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D=G(S,E)。

他的路有好几条:深思熟虑,是欲求和恐惧的交替;推理,是名字的加减;审慎,是经验的积累。这些路,都是从土——激情和经验——里长出来的,这一半,他写了。

路被形状改的那一半呢?有一点:他说法律像路边的篱笆,是为了让人走在路上(第 28 章);他在和主教的争论里说,法律、称赞、惩罚,会推动人的意志(第 16 章)。这是形状在改路。可是,只有从上往下这一种。

结论:第二式写了一半。路只剩推撞和计算两种样子;篱笆,算半个「形状改路」。

◆六、三方程体检:第三式

第三式:土,被形状和路回写。E=H(S,D)。

这一式,他写得最少。

形状回写土:只有往下印。百姓的心像一张白纸,公共权力往上印学说(第 32 章)。

路回写土:他在《论人》里说过,性情会从经验和习惯里长出来(第 32 章,待核);在第 15 章里,他也写了好坏随人的气质、习俗和学说而不同(第 37 章)。可这些,都没有放在他政治大厦承重的地方。

还有一样最要紧的土——关系——被他切掉了。切掉了,就谈不上回写。

结论:第三式,只剩往下印的一半;人走出来的路,回头改土,他看见过,没有用上。

◆七、三层定位式

按本系列第六节之二的做法,定位式写三层。

三界层:现实=F(自我),理念=F(自我);自我只被头印,头不被自我改。——他占九格表上自我那一行。

意义层:三只脚都有——我的创造、我的自由、我的幸福——却都从自我那一行长出去。幸福只有第一拍;自由是一个对一切都有权、里面却什么都没长出来的空框,用乘法算,几乎是零;创造只发生一次。

动力层:123 原理只转一圈——张力在自我里积,形状在理念里换(订约),回写只朝下,新的张力被当作病治掉。

◆八、他怎样诞生,和他留下了什么

最后,看一样本系列黑格尔卷用过的对照:一个人自己是怎样诞生的,和他留给后人的是一台什么样的机器。

他自己,是一次真正的碰撞里长出来的(第 8 章):欧几里得、伽利略、修昔底德、一场内战,几样活的东西顶在一起,谁也压不住谁,逼出了一个新问法。本系列说,这样的碰撞,出典范。现代政治哲学,确实是从他开始的。

他留下的机器,却有一样东西焊死了:那个「我」。后来三百年的契约论家族——洛克、卢梭、康德、罗尔斯——都在他的问法里,一代一代地分类、细化、修改。问法活着,起点被钉住了。第十编会看,谁撬动了这个起点。

◆九、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练习:给你自己的一个信念,做一次三方程体检。

挑一个你深信的道理,比如「人都是靠不住的」。问三个问题:

它是从哪条路、哪片土里长出来的?(第一式)

它现在让你怎样走路——它推着你做什么、不做什么?(第二式)

它回过头来,把你的土改成了什么样子——你因此少交了哪些朋友,少去了哪些地方?(第三式)

体检完了,你也许还信它;可是,你知道了它的来历,也知道了它的代价。

带走的话
三方程一量:第一式写出,土只剩一块;第二式写了一半,路只剩推撞与计算;第三式只剩往下印——他的问法是一次真碰撞里长出来的,留下的机器,却焊死了那个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第一式写出,符号与推理那一层是满的;他自己的诞生,是一次出典范的碰撞。关门:土收成一块,路只剩推撞与计算,回写只剩往下印。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体检单上写的,是一个读出来的我。

第 39 章

一个根,三根梁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老房子要翻修,师傅爬上屋顶,看那几根老梁。

他不会说「全拆了」。他会一根一根敲:这一根,外面刷了漆,里面早就朽了,得换;那一根,木头还好,只是接头松了,换个铁件加固;还有一根,是整座房子最好的木料,一百年了还硬邦邦的,一动也不能动。

拆一个思想家,也是这样:不是全拆,是找出哪一处朽了,换上什么;哪一处还好,要留下。

◆二、看见与收回:合成一张表

先把全书一路记下的「看见」和「收回」,一对一对,合成一张表。

他看见的 他收回的
秩序是人造的,可以追问来历 来历只查到「我」为止
人心被伪装、谎言、学说涂过很多遍 读你自己成了唯一的证明
颜色、善恶、名称都有出生证 相遇的结果全放进「我里面」
感觉是运动,记忆是余波,经验积成审慎 经验不回头改感觉
好奇的乐趣在不停产生知识里 好奇被交给了恐惧
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 只有第一拍,只吸不呼
人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保不住被写成全人类的倾向
人和人大体平等 平等只量「能杀死对方」
战争像天气,关键在有没有保证 在「本性」两个字上钉成了人性
十九条自然法,条条是相处的智慧 被叫作永恒不变的「定理」
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可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 统一在头上;只造一次,造完不许再造
服从为了保护,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 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
「谁得利」 刀只朝外砍
教育、法律、称赞会推动人 回写只从头上往下印

十四对。左边,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三、一个根:读成定本

十四对收回,是同一个动作:读成定本。

把一个还在长、还在被土一遍一遍写着的人,读成一本已经印好、只需去读的书;然后,照着这本书,推出世界。

第 12 章给它立了案,这里把它和本系列的动作谱对一对:

与笛卡尔卷同族:原点都在自我——笛卡尔是思之我,霍布斯是欲之我。

与柏拉图卷的「先在化」同构:把一样长出来的东西,当成它出生以前就在。

在「教育」一处,与洛克卷的「盖章」同构:白纸,往上印(第 32 章)。

和萨特卷、奎因卷不一样:萨特连土一起拆了,奎因把土剃成了荒漠;霍布斯没有拆土,也没有剃土——他把长在土里的那个我,读定了。

◆四、三根梁,三件替换,各留一半

第一根梁:读你自己。

朽了的地方:一张被土写满的纸,被当成了定本,拿去读全人类。换上的:一本日记,一天一天在写,写了还会回头改。留下的一半:读自己,确实是理解别人的第一扇门——推己及人,换位思考,都从这里开始。他划的那条线也要留下:激情的样子相近,激情的对象各不相同。

第二根梁:自然状态。

朽了的地方:一张台球桌,人和人只会撞,撞的原因被写成了本性。换上的:和面,撞着撞着,缠出一股筋。留下的一半:在一片没有保证的场里,猜疑确实会一圈一圈放大;着火的时候,先灭火是对的。

第三根梁:主权。

朽了的地方:一顶照图搭好的帐篷,造完不许再造,统一在头上。换上的:一个村子,住的人一年一年改出来。留下的一半:一件事,总要有一个最后拍板的地方;废墟上的第一夜,帐篷就是一切。

◆五、闪光点清单

拆完了梁,要把这座房子里最好的木料,一根一根记下来。这是本书最想让读者带走的一张单子:

秩序是人造的,可以追问来历。

政治学从人身上讲起,不从天上讲起。

颜色不在东西里,善恶不在东西里——都有出生证。

名字是人加上去的;推理是下功夫学来的;词语是聪明人的筹码、傻子的钱币。

感觉是运动,记忆是余波,经验积成审慎。

好奇的乐趣,在不停地产生知识的过程里,比身体的欢愉更长久。

幸福不是躺着的满足,是一段在走的路。

人停不下来,常常是因为手里的保不住。

最弱的人也能杀死最强的人——平等不靠上帝,靠身体的脆弱。

猜疑会让本来安分的人也不得不先下手。

战争像天气,在于一段时间里的倾向,和有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

好坏,在人们不同的气质、习俗和学说里各不相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放在整座大厦的地基上。

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可以通过一个代表,成为一个人格;作者和演员要分开。

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保命,不自证其罪。

服从,是为了保护。

法律像路边的篱笆,是为了让人走在路上;不必要的法律,是陷阱。

放大镜和望远镜。

「谁得利」。

人对人,是一种神,也是一头狼——看的是人被放在哪一种关系里。

二十条。每一条,都值得读者带回家。

◆六、接缝核验:原文怎么说

全书一路标了三处接缝候选,外加导言一处。本书按本系列的规矩,拿《利维坦》一六五一年的英文原本(已在公有领域)逐句核对。原文照录,后附本书自译。

第一处,导言。原文:「For this kind of Doctrine, admitteth no other Demonstration.」自译:因为这一类学说,不容许别的证明。核验:已核,与第 9 章的转述一致。

第二处,第 13 章。原文:「So that in the nature of man, we find three principall causes of quarrel.」自译:所以,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同一章稍后:「I believe it was never generally so, over all the world」——我相信,全世界从来没有普遍如此过。核验:已核,与第 20、21 章的转述一致。第 37 章记下的最弱处,照旧保留。

第三处,第 15 章。原文:「These dictates of Reason, men use to call by the name of Lawes; but improperly: for they are but Conclusions, or Theoremes」——这些理性的指示,人们习惯叫作法,但不恰当,因为它们不过是一些结论或定理。同一章:「The Lawes of Nature are Immutable and Eternall」——自然法是不变的、永恒的。而就在同一章稍后,他写着:「Good, and Evill, are names that signifie our Appetites, and Aversions; which in different tempers, customes, and doctrines of men, are different」——好与坏,是表示我们欲求和厌恶的名字,在人们不同的气质、习俗和学说中各不相同。核验:已核。第 23 章说「同一支笔,第 6 章做发生学,第 15 章做发现学」——原文比本书说的还近:两种口吻,就在同一章里。

第四处,审定学说。原文,书末「综述与结论」:「I think it may be profitably printed, and more profitably taught in the Universities」——我认为,此书印出来会有益,拿到大学里去教,更有益。第 47 章:「Cui Bono」——谁得利。还有第 18 章:「to be Judge of what Opinions and Doctrines are averse, and what conducing to Peace」——判断哪些意见和学说有害、哪些有利于和平;同一句接着说,还要由主权者决定,谁来审查一切书在出版前的学说。核验:三句都已核。第 29 章「刀只朝外砍」的指控,原文站得住。

四处之外,本书前面标过〔待核〕的许多《利维坦》原话——「朋友是权力」「人的价值就是他的价格」「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及其原因、「没有剑的盟约只是空话」「会死的神」「代表者的统一」「作者不能抱怨自己」「放大镜与望远镜」「人造的锁链」「法律的沉默」「服从以保护为限」「法律像篱笆」「百姓的心像白纸」「罗马帝国的幽灵」「自由的意志是荒谬的说法」「宗教与迷信差一张许可」「好奇是心灵的欲望」——这一次也一并核过,与转述一致。附录七照改。

《论公民》四处,本书拿一六五一年的英译本核过(这个英译本是否出自他本人之手,学界有争议)。序言里「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用不着前两部分」,已核;序言里「凭经验人人都知道、没有人否认」的第一条原理,和原理里那个「天生如此」,已核;序言里「钟表要拆开看,国家要当作已经拆散了来看」,已核;第 8 章「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彼此没有任何牵连」,已核;献辞里「人对人是神,也是狼」,已核。前面各批这几处的〔待核〕,已经摘掉。

◆七、SDE 看这一处

这一章,是本书自己的一张清单,也是本书自己的一次体检。

拆霍布斯,最容易犯的错,是只拆不留:只列他的收回,不列他的看见。本系列说,只有收回、没有看见的书,是打手写的。所以这一章,看见和收回,一对一对并排;三根梁,每一根都写明留下哪一半;闪光点,列了二十条。

拆霍布斯,第二容易犯的错,是让「有原文」成了免检品:找到了原文,就以为指控一定成立。本系列的纪律说,原文只能证明他写了这句话,证明不了这句话在他体系里承担的就是本书说的那个功能。所以,第二处接缝的最弱处,本书照旧保留。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位爬上屋顶的师傅。

一个小练习:挑一位你很熟、又常常不服的人——一位长辈,一位老领导,一位老朋友。给他列一张「闪光点清单」:他身上最好的五根木料。再列一张「朽了的梁」:他最让你受不了的两三处,每一处,写上你想换上什么,又愿意留下哪一半。

列完以后,你对他的看法,多半不会变得更软,也不会变得更硬;会变得更准。

带走的话
十四对看见与收回,合成一个根——读成定本;三根梁,换上日记、和面、村子,每一根都留下一半;二十根最好的木料,留给读者带回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二十条闪光点;接缝原文核过,看见的那一半也一并核过。关门:十四处收回,同一个动作——读成定本。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读出来的我;可这一章要留下的,是他那二十根最好的木料。

第 40 章

保底合表、病根与死法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家里的老人病了,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检查。拿到报告,医生不会只说一句「有问题」。他会说三件事:哪几项是好的,要保持;病在哪里,是怎么得上的;往后最要当心的,是哪一种变化。

拆一个思想家,最后也要交这样一份报告: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他的毛病是从哪里来的;他的体系,最可能在哪里、以什么方式倒下。

◆二、保底合表:他在什么时候是对的

先把五条判决各自的保底,合成一张表。

判决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一点不差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一片场处处相同、处处恐惧时,读自己确实能读出别人
二 · 自我幸福 一片什么都保不住的场里,人只剩第一拍,停不下来
三 · 自我自由 恐惧之场已经起来、一时散不掉时,先有一只手把一桌子的球按住,是对的
四 · 自我创造 一片废墟上,先照图搭起帐篷,让人今晚不睡在雨里
五 · 自我=自我 刚打完内战的国家,先把人管住,先往人心里印上「别再打了」

五行合起来,是同一个条件:一片刚起来、还什么都没长出来的恐惧之场。

一栋楼的第一年,一座城的内战,一个被灾难打散了的村子,一个刚组建、谁也不认识谁的团队——在这样的地方,霍布斯是最好的顾问。他错的,不是这张药方,是把它开给了所有的病人,开给了病人的一生。

◆三、病根之一:土——他一生最常翻开的那一页

他为什么把人读成了一本定本?第一个病根,在土里。

第一编写过他的一生:火药桶上出生,第一个逃走,流亡时差点病死,弑君,被两边都赶,晚年被点名、烧稿。这一生里,他最常翻开的,是「保不住」那一页。

「读你自己」这个办法本身没有错。错在,他读自己的时候,读到的恰好是被他那片土写得最深的一页;他又把这一页,当成了整本书。

这一条,是本书对他最同情的一条:一个在那样的土里长大的人,要读出「人会被关系改好」,太难了。

◆四、病根之二:路——几何的样子

第二个病根,在他走的路上。

四十岁那年,他被欧几里得折服(第 2 章)。从此,他相信好的学问就该像几何:先下定义,再一步一步推,一旦推出,就一次定死。《发生学哲学的萌芽》说,几何是两千年里最有名的一个「样板」;霍布斯,是这个样板在政治上最用力的学生。

几何的定义不会变——一个三角形,昨天是三条边,今天还是三条边。可是,「人」这个定义,被他当成三角形来用了:一次下好,永远不改。

◆五、病根之三:形状——计算需要不变的单位

第三个病根,在他想要的那种形状里。

他说,推理就是计算(第 5 章)。计算,要有不变的单位:一斤是一斤,一尺是一尺,才能加加减减。如果「人」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年被一碗汤圆改成那个样子,这笔账就算不清了。

所以,他需要一个不会变的人。不是他看不见人会变——他在导言里看见了人心被涂过,在第 15 章里看见了好坏随习俗、学说而不同,在第 30 章里看见了人心可以被印上东西。可是,为了让政治能像几何一样一步一步推出来,他必须先把人定住。

这三个病根,也不全是他一个人的。十七世纪的欧洲,许多第一流的头脑都在学几何:笛卡尔要从一个不可怀疑的点,一步一步推出全部知识;斯宾诺莎把他的《伦理学》写成了几何书的样子,先定义、再公理、再命题。霍布斯是这一代人里,把这把尺子用到国家上、用得最狠的一个。病根有一半,长在那个时代的土里。

三个病根,一句话:一片保不住的土,一条几何的路,一种要算得清的形状——三样一合,把一个会长的人,定成了一本书。

◆六、死法:他的体系最可能怎样倒下

本系列给每一个体系写「死法」:它最可能在哪一处、以什么方式倒下。

霍布斯的主死法,是回写死。他的发动机只转一圈,回写只准从头往下印,不准从下往上改头(第 32 章)。一个不许回写的体系,不是被驳倒的,是被它不许发生的那件事,从外面改掉的。

历史正好替他演了一遍。他死后第九年,一六八八年,英国人把一位国王请走了,把另一位请了进来;第二年,洛克的《政府论》出版,说政府是受托的,失了信就可以换。霍布斯的巨人里最硬的那一条——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就在这一年,被身体里的人改掉了。他的体系,死在他最不许的那一拍上。

次死法,是封顶死。十九条自然法被封为「永恒不变的定理」,主权被封为不可分、不可废、不可控告。封了顶的东西,不会被驳倒,会被绕过去:后来的人不再和他争「定理」对不对,只是去建一些他的书里没有的东西——分开的权力,可以修改的宪法,能说「你错了」的法院。

把本系列常用的几种死法摆出来对一对:单维死,是只在一块地上用力,另两块地一动,整个体系就垮;封顶死,是把某一处封成「永恒」,后人不驳它,只绕过它;回写死,是不许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源头,最后被它不许的那一拍从外面改掉;无死法死,是说得太圆,什么都能解释,也就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单维死:三块地、三只脚,他都有。他也不是无死法死:他的书里,有清清楚楚的判断,可以被证明是错的,而且确实被历史改过。这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七、活下来的部分

写完死法,要写活下来的部分——一个体系倒下的时候,总有几根好木料被后来的人搬走,用在新房子里。

活下来的,差不多就是第 39 章那二十条闪光点:秩序是人造的;政治要讲得出理由;一群人可以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服从是为了保护;安全是政府的第一件事;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谁得利」。今天的每一部宪法、每一次选举、每一份委托书里,都有他的木料。

还有几样,活在日常里,很少有人知道是他的。一个人签了字就要认账——作者要为演员负责;政府征的每一笔税,都要讲得出用处——放大镜与望远镜;一个人不必作证指控自己;在一栋楼、一个群、一家公司里,总得有一个地方能拍板。这些,我们天天在用,不必知道它们从哪本书里来。

他死在回写上,活在「人造」上。

◆八、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份体检报告。

一个小练习:给你自己最坚持的一条做事的办法,写一份三行的体检报告。第一行,保底:它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第二行,病根:它是在哪片土、哪条路、为了哪种方便长出来的?第三行,死法:它最可能在哪一种变化面前失灵?

写完你会发现,这条办法不一定要扔。你只是知道了,它该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放下。

带走的话
他是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里最好的顾问;他的病根,是一片保不住的土、一条几何的路和一种要算得清的形状;他的体系,死在他最不许的那一拍——回写——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五条保底,合成一个条件:一片刚起来、什么都还没长出来的恐惧之场。主死法回写死,次死法封顶死。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他的「读出来」,本身是长出来的:一片土、一条路、一种形状合出来的。

第 41 章

SDE 要向他学什么;分界线;给 SDE 自己写死法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两个人吵了一架,吵完了,冷静下来。

一种人,只记得对方哪里不对。另一种人,会在心里悄悄记下:他那句话,有一半是对的,我得改。

拆完一个人,也要做后一种人。这一章做三件事:本书要向霍布斯学什么;本书和那些早就说过类似话的人,分界线在哪里;最后,本书自己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二、要向他学的五件事

第一件,从下往上讲。秩序不是天给的,是人造的,所以要讲得出理由。SDE 讲「发生」,讲的也是这个方向;在这条路上,他是走在前面的人。

第二件,说清楚。他逼自己给每一个词下定义,说「词语是聪明人的筹码、傻子的钱币」。SDE 有许多新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这些词,要经得起他那样的追问:你说的「土」,到底指什么?怎样认出它?说不清的新词,就是傻子的钱币。

第三件,查建制。「谁得利」这一问,本书在第 29 章拿去问了他,也拿来问了自己。SDE 也有它的土:一个要推广这套思想的平台。这一问,要一直留着。

第四件,要有一个拍板的地方。本书一路在说回写、来回、重议。可是,来回太多,也会出事:一件事永远在商量,永远定不下来,人会累,会散,会吵到打起来。霍布斯提醒了一件本书容易漏掉的事:总得有一个地方,能在一段时间里,把事情定下来。本书的回答是《发生落点》那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记在哪儿——重议要有条件、有人、有记录,不是随时都能推翻。这三句,本身就是一种「拍板」。

还有一件,算作附带:好奇。第 15 章说,他整张激情的单子里,只有好奇一处,写出了一段在不停产生知识里一直有乐趣的欲望。SDE 讲幸福律三拍、讲创造,这一句是一个很好的旁证:一段走得通、还会长出新东西的路,本身就是乐趣。他把它交给了恐惧;SDE 可以把它接过来。

第五件,恐惧是真的。本书说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人的本性;可是,场也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林舟第一年的害怕,不是装的。SDE 讲「缠」,讲「和面」,不能讲成一碗温吞的鸡汤:在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里,先要有一只管得住的手,这一条,本书一再认了。

◆三、分界线:那些早就说过类似话的人

本书的许多话,前人都说过。老老实实列出来,看本书多走了哪一步。

洛克卷说过:在一片充满恐惧的场里,人会长成霍布斯描述的样子。本书整本,就是在接这一句——这不是本书的发明,是本系列前卷的判断。

施特劳斯说过:他的根是对横死的恐惧,先于他的科学。本书多走的一步:这份恐惧,是一片场长出来的。

卢梭说过:你们讲自然人,讲的其实是社会里的人(第 43 章)。本书多走的一步:卢梭又立了一个本来就好的自然人;本书两边都不立,人既不本来坏,也不本来好,是在土里长的。

麦克弗森说过:霍布斯笔下的人,是十七世纪英国市场里的人(第 44 章)。本书多走的一步:土不只是市场,是三块地一起缠;而且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

博弈论者说过:自然状态是一场没有保证的博弈;在反复打交道的人之间,合作能长出来(第 44 章)。本书多走的一步:变的不只是策略,还有人本身——林舟不只是学会了合作的策略,他成了另一个人。

社群主义的哲学家说过:他笔下的人是原子,切掉了共同体——加拿大哲学家泰勒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就叫《原子论》(一九七九年前后〔待核〕)。本书多走的一步:共同体也不是本来就在的,它也是长出来的,也会被改。

所以,本书自认多出来的,只有一步:三块地互相回写,土本身也在长;再加上三句修订的问话,把「回写」落到可以查的地方。

◆四、给 SDE 自己写死法

最后,本书要给自己写死法:在什么情况下,本书对霍布斯的这些判断,算错。

这三条,要能真的拿去查。比如,同一批刚进城的年轻人,一半住进一栋邻里来往多的老楼,一半住进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新小区,几年以后,看他们对陌生人的提防、对邻居的信任、遇到纠纷时的做法,有没有分开;比如,同一家公司的两个部门,一个定下了「每季度重议一次规矩」,一个一次定死,几年以后,看哪一个吵得更凶、散得更快。这样的事,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已经做过不少,本书没有能力一一核对,只把判负的尺子写在这里。

第一条。如果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同一群人,从一片没有保证的场,换到一片有保证、有来往的场,他们的竞争、猜疑、好面子,一点都不变——那么,「恐惧是一片场,不是本性」这一句,就错了,判决一、三要改判。

第二条。如果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人和人之间缠得很紧、却没有一只强力的手的地方,陷入混乱和争斗的次数,和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一样多——那么,「和面」替换「台球」就站不住,第 24 章要改写。

第三条。如果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那些写明了「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记在哪儿」的规矩,比一次定死、不许重议的规矩,更容易散、更容易打起来——那么,「帐篷换村子」就站不住,判决四要改判。

还有一条,是对 SDE 自己的提醒:「场」这个词,也可能被读成定本。如果有一天,本书的读者遇到什么事都说「这是场的问题」,不再去看具体的人、具体的一年、具体的一碗汤圆——那么,SDE 就犯了霍布斯同样的病,只是把「本性」换成了「场」。

按本系列的零结果纪律,「还没找到反例」不能算证明本书对;上面三条,要的是有人真的找到了反向的、可以重复的结果,才算判负。本书把刀柄递出去,等人来用。

◆五、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一场吵架。

一个小练习:想一个你最近批评过的人——同事,家人,一位公众人物。写下三样东西:他有哪一件事做得比你好,你要学;有哪一句话,别人早就说过,你只是在重复;如果你错了,会是在什么情况下。

写完这三行,你的批评不会变软,只会变准。

还可以把这个练习用在你自己身上:你最得意的一个想法,是不是别人早就说过?如果是,你多走的那一步是什么?如果说不出来,那就老老实实地说:这是某某人的想法,我只是用上了。这不丢人。这一章的第三节,就是这样一行一行写出来的。

带走的话
拆完一个人,要学他五件事,要老实写下自己只多走了哪一步,还要给自己写好死法——SDE 若把「场」读成定本,就犯了他同样的病。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本书向他开的门:从下往上、说清楚、查建制、要有拍板处、恐惧是真的。本书给自己留的门:三条死法,一条自警。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章问的是本书:它也要一边写,一边被人改。

第十编
身后:谁撬了「读你自己」的盖子
编序

这一编四章,写他身后的人。

一个思想家死了以后,他的体系会被后来的人一只盖子一只盖子地撬开。有的人撬开了,又盖上一只新的;有的人撬开了一半,自己也停住了。这一编只挑四处:第 42 章,斯宾诺莎和洛克,问头能不能换;第 43 章,卢梭,说你读到的那个我,是社会造出来的;第 44 章,二十世纪的几个人,和一张叫「囚徒困境」的表;第 45 章,到中国。

每一章,只问一件事:他撬开了哪一只盖子,又在哪里停住。

第 42 章

斯宾诺莎与洛克:头能不能换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小区用了好几年的物业,服务越来越差:电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垃圾堆在楼门口,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住户们在群里议论:能不能换一家?有人说,合同上写着五年,不能换。有人说,合同是我们签的,他们没尽到责任,当然能换。

头能不能换——这是霍布斯死后,他的读者们问得最急的一个问题。

◆二、斯宾诺莎:我的自然权利,始终完整

霍布斯还活着的时候,荷兰的斯宾诺莎就读过他的书。

一六七四年,斯宾诺莎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专门说了自己和霍布斯的不同。大意是:霍布斯说,人进了国家,就把自然权利交出去了;我却始终让自然权利保持完整——主权者对臣民的权利,只和它压过臣民的力量一样大(书信第 50 封,大意)。本系列斯宾诺莎卷讲过这封信。

他在《神学政治论》里还说过:国家的目的,其实是自由(第 20 章,大意)。那一章的标题,就写着他最想说的一件事:在一个自由的国家里,每个人都可以想他愿意想的,说他心里想的。霍布斯把审定学说的权交给了主权者;斯宾诺莎把想和说,还给了每一个人。

斯宾诺莎撬开的盖子,是「一次交出、永远交出」。在他那里,一群人的力量从来没有交干净;头的权利,要看这群人还肯让它有多大。「我们」一直活着,一直在身体里。

他停在哪里?他的自然权利,还是用「力量」来量的:谁的力量大,谁的权利就大。人和人之间除了力量,还缠着什么——他写得比霍布斯多,却还没有写到会回头改土的那一步。

◆三、洛克:受托的,失信就能换

又过了十几年,一六八九年,洛克的《政府论》出版了。

洛克说:政府是受人民之托来办事的;它若背了这份信托,人民就可以收回托付,另找受托的人(本系列洛克卷第 53、55 章)。这一年,英国人刚刚请走了一位国王。

洛克还说,一个统治者若用武力去做他没有权利做的事,他就把自己放回了和人民的战争状态里,人民可以抵抗(大意)。霍布斯说,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洛克说,头要是先动了刀,身体里的人可以还手。

洛克撬开的盖子,是「身体里的人换不了头」。在他那里,巨人里的人,可以把头换掉。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洛克答上了前两句:什么条件下重议——受托的人背信时;由谁——人民。

他停在哪里?本系列洛克卷说过:他的自然状态,和霍布斯一样,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先有一个一个的人,再有社会;他的私有财产,也被写成了进国家以前就有的东西。第三句「记在哪儿」,在他那里还空着。换头有了口子,可是,换头以外那种一年一年、一点一点的改,还没有地方落。

◆四、同一年,两本书一起被禁

还有一件事,把斯宾诺莎和霍布斯连在了一起。

一六七四年,就在斯宾诺莎写那封信的这一年,荷兰的法院下令,把斯宾诺莎的《神学政治论》和霍布斯的《利维坦》一起禁了(本系列斯宾诺莎卷记下了这件事)。两本书,一本说头的权利只有我们让它有的那么大,一本说头一旦立起来就不能换;在禁书的人眼里,它们却是同一类书:都让「国家」和「信仰」可以被人拿来讲道理。

九年以后,一六八三年,牛津大学又把《利维坦》烧了一次(第 4 章)。两次,一次在荷兰,一次在英国;一次和斯宾诺莎一起,一次独自。一个替绝对的主权说话的人,被两个国家的建制都当成了危险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他那扇「秩序可以追问来历」的门有多大的一个证据。

◆五、SDE 看这一处

两个人,撬的是同一只盖子:头不许换。

斯宾诺莎从里面撬:我们的力量从来没交干净,头只能有我们让它有的那么大。洛克从外面撬:头是受托的,背了信就换掉。

可是,两个人都还站在霍布斯的地面上:先有一个一个的人。回写,在他们那里,多了一条「换头」的大路;少的,仍是那些小路——一个村子一年一年改规矩,一栋楼长出一个木架子。

◆六、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家越来越差的物业。

换,是一个办法;洛克会支持你。可是,很多小区真正好起来,不是靠换了一家物业,是靠住户们自己长出了一点东西:有几个人愿意牵头,有一个群能把事情说清楚,有一张每季度公开的账单。有了这些,物业换不换,服务都会好一些。

一个小练习:想一个你所在的地方的「头」——物业,家长委员会,一个群的群主,一个科室的主任。问自己两个问题。第一个,洛克的问题:它要是背了信,我们有没有办法换掉它?第二个,本书的问题:在换它之前,我们之间,有没有先长出一点东西——几个愿意牵头的人,一个能把话说清楚的地方,一份大家都看得到的账?

带走的话
斯宾诺莎说我们的力量从没交干净,洛克说受托的背了信就能换——他们撬开了「头不许换」,却还站在「先有一个一个的人」的地面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头能换(洛克),我们一直在(斯宾诺莎)。关门:先有一个一个的人;换头以外的小路还没有。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一半一半:头可以被改了,人还是先在的。

第 43 章

卢梭:你读到的那个我,是社会造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个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去乡下外婆家,看见村里的孩子光着脚在田埂上跑,心里想:他们真野。

村里的孩子,第一次进城,看见城里的孩子上完补习班上钢琴课,心里想:他们真可怜。

两个孩子,都以为自己看到了「孩子本来的样子」。其实,他们看到的,都是自己那片土上的孩子。

◆二、他说了什么

一七五五年,卢梭出版了《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书里有一段,是专门冲着霍布斯这些人说的。

他说:那些研究社会基础的哲学家,都觉得有必要追溯到自然状态,可是没有一个人真的到了那里。他们不停地谈论贪婪、压迫、欲望、骄傲,却把他们在社会里得来的观念,搬进了自然状态;他们讲的是野蛮人,描绘的却是文明人(大意〔待核〕)。

他还分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自爱,每个动物都有的、要保全自己的那份心;一样是自尊——总要和别人比、总要别人看得起自己的那份心。他说,后一样,是人进了社会、开始互相比较以后,才长出来的。霍布斯的「荣誉」和「猜疑」,在卢梭看来,都是社会里长出来的东西,被错当成了人本来就有的(大意)。

◆三、比出来的那一份心

卢梭分的那两样心,放在今天的日子里,一看就懂。

一个孩子饿了,要吃饭;冷了,要穿衣。这是自爱:要保全自己,不用和谁比。

同一个孩子,上了幼儿园,看见别的孩子有一双会发光的鞋,回家就闹着要。他不冷,他的鞋也不破;他要的,是不比别人差。这是卢梭说的另一份心:比出来的。

霍布斯的「荣誉」——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对他的估价,和他对自己的估价一样高——在卢梭看来,就是后一种。它不是孩子一生下来就有的,是进了一群人、开始互相比的那一天,才长出来的。

先说卢梭对在哪里:他指出了「比」是一片场,场变了,比的东西、比的狠劲都会变。一个人人穿校服的班,和一个人人比名牌的班,孩子身上长出来的那份心,是不一样的。

◆四、他撬开了哪一只盖子

卢梭撬开的,正是全书要拆的那一只:读你自己。

你读自己,读到的,是一个已经在社会里长了几十年的人。你以为读的是人本来的样子,读的其实是一片土写在你身上的字。本系列洛克卷第 50 章说,卢梭这一刀,离 SDE 最近。本书同意。

◆五、他在哪里停住

可是,卢梭撬开这一只盖子,又盖上了两只新的。

第一只:他立了一个「本来就好」的自然人——孤独,平和,有一份天生的怜悯心,见不得同类受苦。霍布斯把人读成本来就互相提防的,卢梭把人读成本来就平和善良的。两个人方向相反,做的却是同一件事:给人定一个进社会以前的「本来样子」。本系列把这个动作叫作「先在化」,只是换了一个正负号。

第二只:他后来写《社会契约论》,要大家一起结成一个「公意」;谁不服从公意,全体就要迫使他服从——他说,这就是迫使他自由(大意)。一次结成,全体服从——帐篷,又搭了一次。

公平地说,卢梭的公意,本意是让每一个人都参与定规矩,不把规矩交给一个人去定;这比霍布斯的「交给一个人或一个会议」,往前走了一大步。可是,公意一旦结成,就被写成了「总是对的」:错的,只可能是没有跟上公意的那个人。一个总是对的东西,就是一个不许回写的东西。

◆六、SDE 看这一处

本书在卢梭这里,只多走一步:人既不本来坏,也不本来好。

林舟第一年反锁,不是本来坏;第三年交出钥匙,也不是回到了「本来的好」。他是在一栋楼里,一年一年长成那样的。换一栋楼,他会长成另一个样子。

卢梭说,社会把人写坏了。SDE 说,土会把人写成各种样子,写坏了,也还能再写。

◆七、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两个孩子。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想说「孩子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停一下,换一句:「在我见过的那片土上,人是这样的。」

这一句换过来,你不会少知道什么;你只是给别的土,留了一个位置。

家里有孩子的,还可以做一件小事:留意孩子最近在「比」什么——鞋,手机,分数,谁的朋友多。然后想一想,这份比,是在哪一片场里长出来的:一个班,一个群,一个短视频的账号?比是拦不住的;可是,你可以给孩子多找一片比的东西不一样的场——一个球队,一个兴趣小组,一群比谁的风筝飞得高的朋友。

带走的话
卢梭撬开了「读你自己」——你读到的那个我,是社会写过的;可他又立了一个本来就好的人,和一个一次结成的公意,给人和国家各盖上了一只新盖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自然状态里画的,其实是社会里的人;自尊是比较中长出来的。关门:本来就好的自然人(先在化换了正负号);一次结成、全体服从的公意。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卢梭说是社会造的;本书说,是在土里长的,还会再长。

第 44 章

二十世纪:一张囚徒困境的表,和一片会自己管自己的草场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村里有一片公用的山坡,家家都在上面放羊。

每一家都想:多放一只羊,好处是我的,草被啃秃了,坏处是大家的。于是家家都多放,几年以后,山坡秃了。

这个故事,二十世纪的人讲了很多遍。它和霍布斯的自然状态,是同一个故事。

◆二、四个读他的人

二十世纪,霍布斯忽然又热了起来。本书在第 37 章请施特劳斯上过场,这里再补三位。

施米特,一九三八年写过一本讲利维坦的书。他盯住了一个很小的地方:霍布斯允许人在心里保留自己的信仰,只要嘴上和行动上服从(《利维坦》第 37、42 章一带,大意)。施米特说,这一道「里面」和「外面」的小缝,后来被一代一代的人撑大,最后把利维坦从里面撑破了(大意〔待核〕)。用本书的话说:巨人唯一留下的那一点「里面」,正是回写钻进来的地方。

麦克弗森,一九六二年写了《占有性个人主义的政治理论》。他说,霍布斯笔下那个「价值就是价格」、权力之后还要权力的人,不是人的本来样子,是十七世纪英国市场社会里的人(大意)。这是一种「土」的读法:霍布斯读自己,读出来的,是一片市场写在他身上的字。

◆三、一张囚徒困境的表

另一路人,用一张表读他。

一九五〇年前后,美国的几位研究者设计了一个小游戏,后来叫「囚徒困境」:两个人各自选择合作还是背叛;两人都合作,都得不错的结果;一人背叛、一人合作,背叛的大赚,合作的大亏;两人都背叛,两人都亏。算下来,不管对方怎么选,自己背叛都更划算——于是两人都背叛,都亏。

这张表,被许多人看成霍布斯自然状态的数学版:没有保证的时候,先下手为强,是最合理的。

可是,一九八〇年前后,美国的政治学家阿克塞尔罗德办了一场比赛:请各路专家写程序,让程序和程序之间,一遍一遍地反复玩这个游戏。最后赢的,是一个最简单的程序:第一次合作;以后,对方上一次怎么对我,我这一次就怎么对他。他后来写了一本书,叫《合作的进化》(一九八四)。

一次的游戏,人会背叛;反复的游戏,合作能一点一点长出来。第 22 章里「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的那一句,出处就在这里;那一处的〔待核〕,可以在这里摘掉。

这件事,你在菜市场就能看见。景区门口的小摊,做的是一次的生意,缺斤短两的事常有;小区门口的菜摊,做的是回头客的生意,老板会多给你一把葱,会记得你家孩子不吃香菜。人还是那些人,一次和反复,是两片不一样的场。

◆四、霍布斯自己,早就想到过一半

说到「反复」,要替霍布斯记一功。

《利维坦》第 15 章,他请出了一个「愚人」。愚人在心里说:世上没有正义这回事;守约还是不守约,只看对自己有没有好处,只要划算,背约也不违背理性。

霍布斯的回答,很像今天讲反复博弈的人。他说:一个公开表示「欺骗帮助自己的人也合乎理性」的人,除了他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就别指望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保住自己;一个背约的人,不可能被任何为了和平与防卫而联合起来的团体接纳,除非是那些人看错了;就算被接纳了,一旦大家看清,也留不住他(第 15 章,大意,已核)。

这就是回头客的道理:你今天骗了人,明天就没有人和你打交道了。霍布斯已经看见,一个人要活在一群人中间,守信本身,就是一种保命的办法。

可惜,他把这一句用在了「证明正义合乎理性」上,没有接着往前推:如果守信在一群人中间会一点一点地长出来,那么,也许不必先有一个巨人,人和人之间,也能先长出一点秩序。这一步,是三百年后的阿克塞尔罗德和奥斯特罗姆替他走的。

◆五、一片会自己管自己的草场

回到那片秃了的山坡。

有人说,要么交给一个管事的,要么分给各家私有,没有第三条路。美国的政治学家奥斯特罗姆不信,她跑了世界上许多地方——瑞士的高山牧场,日本的山林,西班牙的灌溉渠,菲律宾的水利——看到许多公用的草场、森林、水源,几百年来,既没有交给一个管事的,也没有分给各家,是用它们的人自己管得好好的。

她把这些地方的共同点,归成了几条:用的人自己定规矩,也能自己改规矩;有人看着,谁多占了一眼就知道;罚得有轻有重,第一次犯只是提醒;有吵架的时候,有一个便宜、快捷的地方去说理(《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一九九〇,大意)。二〇〇九年,她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请看那一条:用的人自己定规矩,也能自己改规矩。这就是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的一个答案。那几条合起来,就是本书说的「村子」——不是帐篷,也不是一盘散沙。

◆六、SDE 看这一处

四路人,撬了四只盖子。施米特撬开了「里面」:巨人留下的那一道小缝,是回写的入口。麦克弗森撬开了「读你自己」:你读的是市场写的字。阿克塞尔罗德撬开了「一次」:反复打交道,合作能长出来。奥斯特罗姆撬开了「只有两条路」:除了巨人和各管各,还有一个自己管自己、还会自己改的村子。

他们各停在哪里?施米特要的,是一个更硬的巨人;麦克弗森的土,主要是市场;阿克塞尔罗德的程序,学会了策略,人本身没变;奥斯特罗姆离本书最近,她写的是规矩和制度,本书要再加上一句:在那样的村子里,人本身也在长。

◆七、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片公用的山坡。

一个小练习:想一样你身边「大家一起用」的东西——楼道,公共冰箱,一个群,一片球场。拿奥斯特罗姆那几条去量一量:规矩是用的人自己定的吗?能改吗?谁多占了,大家知道吗?吵起来,有地方说理吗?缺哪一条,就先补哪一条。

带走的话
一次的游戏人会背叛,反复的游戏合作会长出来;除了巨人和各管各,还有一片会自己管自己、还会自己改规矩的草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里面」的小缝(施米特)、市场的土(麦克弗森)、反复的博弈(阿克塞尔罗德)、自己改规矩的公地(奥斯特罗姆)。关门:各自停在一处——更硬的巨人、只有市场、只有策略、只有制度。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越往后,越接近长出来的:奥斯特罗姆的村子里,规矩在长;本书再加一句,人也在长。

第 45 章

到中国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读一本外国书,读着读着,心里冒出一句:「这个意思,我们的古人早就说过了。」

这一句,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是偷懒。对的时候,两种说法能互相照亮;偷懒的时候,你只是用一个熟悉的名字,把一个陌生的东西盖住了。

◆二、霍布斯是怎样到中国的

霍布斯的名字,一百多年前就到了中国。

一九〇一年前后,梁启超在《清议报》上写过一篇《霍布士学案》,介绍他的学说。梁启超读霍布斯,很自然地就想到了中国的古人:说他论人性,近于荀子的性恶;说他讲君权的由来,近于墨子的「尚同」(大意〔待核〕)。

后来,《利维坦》有了完整的中译本,今天常见的一种,是商务印书馆「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里的本子(译者与版次〔待核〕)。「利维坦」这个音译,也就进了中文。

◆三、墨子:古时候,民刚生的时候

梁启超的那一比,很有眼光。

《墨子·尚同上》开头说:古时候,民刚生的时候,还没有刑罚和政令,人人各有各的道理,一人一个道理,十人十个道理;于是人人都说自己对、别人错,家里父子兄弟都结怨,天下乱得像禽兽一样。怎样才能不乱?选天下贤能的人,立为天子;天子认为对的,大家都要认为对;天子认为错的,大家都要认为错(大意)。

这一段,和霍布斯的自然状态,像得让人吃惊:没有管事的时候,人人以自己的判断为准,于是大乱;办法是立一个最高的,由它来定对错。第 27 章说,主权者有一项权利,是判断哪些学说对、哪些学说错——墨子的「上之所是,必皆是之」,说的是同一件事。

◆四、韩非:好利恶害

另一位常被拿来比的,是韩非。

韩非说:「好利恶害,夫人之所有也。」(《韩非子·难二》)人都喜欢利、害怕害,这是人人都有的。他主张以法治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韩非子·五蠹》);还提醒君主,不要轻信任何人,连妻子儿女也要防着(《韩非子·备内》,大意)。

好利恶害,和霍布斯的欲求、厌恶,很像;以法为教,和第 32 章的「往白纸上印」,也很像。

◆五、像在哪里,不像在哪里

可是,要是就此说一句「霍布斯就是西方的韩非」,那就是偷懒了。

像的地方:他们都把人的某一面——好利、怕害——读成了人的本来样子;都要一个最高的、由它来定对错的权力;都主张往人心里印上对的东西。

不像的地方,至少有三处。第一,霍布斯的巨人,是一个个人授权造出来的——每一个臣民,都是它的作者;韩非的君主,不是谁授权的。第二,霍布斯留了一扇逃生门:保护不了你,你就不必再服从;还留了几样交不出去的东西:保命,不自证其罪;这些,韩非那里没有。第三,墨子的天子,是「选」出来的「贤可者」,要上同于天;霍布斯的主权者,不必贤,只要能保护。

所以,本书只把它们当旁证:两片不同的土,在「人和人会怎样乱、乱了怎么办」这个问题上,长出了几处相似的形状,也长出了几处很不一样的形状。

◆六、SDE 看这一处

把第八编的《大学》,和这一章的墨子、韩非放在一起,你会看到,中国的古人在这个问题上,也不是只有一种回答。

墨子和韩非,一个立天子定是非,一个以法为教,都有一颗从上往下印的头;《大学》讲修身、齐家、「民之所好好之」,讲「一家仁,一国兴仁」,是从身和家往外长;《诗经》说「天命靡常」,孟子引「天视自我民视」(第 6 章),是给在上的留了一条会被下面改写的路;荀子说性恶,又说「化性起伪」「积善成德」(第 35 章),是说人可以被一点一点地积成另一个样子。

还可以把墨子的「尚同」和《诗经》的「天命靡常」放在一起看。一个说,天子定的对错,大家都要跟着;一个说,天定的命,也会跟着民心变。前一句,是从上往下印;后一句,是从下往上回头。

两千年里,中国的这片土上,读出来的我和修出来的我,帐篷和村子,一直都在吵。霍布斯到了中国,是走进了一场早就开始的争论。

◆七、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一句「我们的古人早就说过了」。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想说这句话的时候,接着多写两行:像在哪里?不像在哪里?写得出这两行,你就是在比较;写不出,那一句多半只是把陌生的东西盖住了。

反过来也一样。读到一个外国人的学说,觉得「这在我们这里行不通」的时候,也多写两行:行不通,是因为我们的土不一样,还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试过?土不一样,是真的;可是,土也会长。一百年前没有的东西,今天可能已经长在我们身边了。

带走的话
墨子的「尚同」和韩非的「好利恶害」,和霍布斯像得让人吃惊;可他的巨人是一个个人授权造的,还留了一扇逃生门——他到了中国,是走进了一场早就开始的争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中国的土上,也有从身和家往外长、给在上的留回头路的一脉。关门:尚同与以法为教,同样是一颗从上往下印的头。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两千年里,两种我一直在吵。

第十一编
AI 时代重读他
编序

这一编两章,把霍布斯放到今天。

前言里留了一个问题:他当年只读了一个我;今天有一台机器,读过千千万万个人写下的字——它读出来的,是一个我,还是一整片场?第 46 章回答这个问题。第 47 章问另一个:你每天点「同意」,让一个平台、一个智能助手替你做事——这是不是又造了一个利维坦?身体里的人,改不改得了头?

第 46 章

一台读了千万个我的机器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深夜睡不着,你打开手机里的 AI 助手,问它:「我最近总是很焦虑,是不是我这个人有问题?」

它回答得很耐心,说得还挺准:许多人在换工作、搬家、身边没有熟人的时候,都会这样;焦虑常常和睡眠、和一个人身边有没有能说话的人有关……

你心里一动:它怎么这么懂我?

它没有读过你。它读过的,是千千万万个和你差不多的人,在网上、在书里、在论坛里写下的话。

◆二、他说:读一个,就读懂所有人

霍布斯在导言里说:统治者要在自己里面读出全人类;读者只要看看自己心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东西;这种学问,不容许别的证明。

这是一句很大胆的话。它说的是:一个我,就够了。认识人类,不必一个一个去看,读你自己,就读出了所有人。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个「发现」式的宣告:人的样子,就在那里,一读就读出来了。

◆三、机器把这件事做了一遍

三百七十年后,有人真的把「读出全人类」这件事,做了一遍。只是,做的办法,和霍布斯正好相反。

大模型没有一个「自己」可以读。它读的,是一大片土:几十亿个句子,千千万万个人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心情里写下的字。它从这片土里,一点一点地学出了「人大概会怎样说话、怎样想事情」。

它懂你,不是因为它读了自己,也不是因为人本来就是一个样子。它懂你,是因为它读了一整片场,从场里长出了一个「人会怎样」的统计的样子。

王德生博士有一句话,说的正是这种事:AI 做了那个「发现」,而它实际上是一个发生。霍布斯以为,读出全人类,是读自己就能发现的事;机器用另一种办法,把「读出全人类」真的做了出来——结果证明,这件事,是从一整片土里长出来的,不是从一个我里面读出来的。

「读你自己就能读懂所有人」这个发现,被一台机器做成了一场发生:它读的,不是一个我,是整片土。

◆四、先说他对了哪一半

公平地说,机器也替霍布斯证明了一半。

他在导言里划过一条线:人和人相似的,是激情的样子——欲望、恐惧、希望;不相似的,是激情的对象——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可以很不一样。

大模型读了千千万万个人,读出来的,正好是这样:人害怕的时候,说话的样子很像;人高兴的时候,说话的样子也很像;可是,人怕什么、要什么,千差万别。在「激情的样子相近」这一点上,霍布斯说对了,机器替他作了证。

他错的,是从这一句,一步跨到了「读一个就够了」。样子相近,是许许多多人一起显出来的;要看清它,恰恰要读许许多多人,而不是读一个自己。

◆五、可是,场里有什么,它就长成什么

先说这台机器也有它的毛病——恰恰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个毛病。

它读的是一片场。场里有什么,它就长成什么。如果它读进去的字,大多是网上最吵、最怕、最愤怒的那一部分——「深夜有人试着开你家门」「这几种人千万别信」——它读出来的「人」,也会是一个处处提防、处处猜疑的人。

前言说过:今天,恐惧成了一门生意,一条一条消息、一件一件商品,把一片恐惧之场喂大。一台只读这片场的机器,会读出一个霍布斯式的人类——不是因为人本来如此,是因为它读的那片土,被写成了这样。

所以,这台机器没有替本书证明「人本来是好的」。它替本书证明的,是另一件事:读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子,要看读的是哪一片土。

◆六、第 7 章那面小旗

第 7 章留了一面小旗:他说推理就是计算,今天的机器却在提醒我们,推理的起点在土里。

这一面小旗,在这里拔。霍布斯以为,推理从定义开始,一步一步算下去。大模型的「推理」,却不是从几条定义推出来的,是从一整片人写下的字里长出来的。它会算,是因为它读过千千万万次别人怎样算;它会讲道理,是因为它读过千千万万次别人怎样讲道理。

起点,在土里。

◆七、机器的回答,也会被读成定本

还有一个新的危险,是霍布斯那个年代没有的。

一台读了千千万万个人的机器,说起「人」来,口气常常很笃定:「人在压力下通常会……」「大多数人都会……」。听的人,很容易把这一句当成定本:原来人就是这样的。

可是,它说的「通常」「大多数」,只是它读的那片土里的「通常」和「大多数」。换一片土,「通常」就会变。一个人要是把机器的回答当成了人的本来样子,他做的,正是霍布斯做过的那件事——只是这一次,被读成定本的,是一台机器从一片场里算出来的样子。

所以,对机器说的「人会怎样」,也要问那三句:这是哪片土里的人?这片土,和我的土一样吗?它说的样子,会不会回头改我?

◆八、SDE 看这一处

放到三块地上。

霍布斯的根,是自我界里的一个我:读它,就读出现实和理念。

大模型的「根」,如果它有根的话,是一大片三块地缠在一起的土:人写下的道理(理念),人写下的东西和地方(现实),人写下的心情和关系(自我)。它从这片土里长出一个样子,又在和人一次一次的对话里,被人纠正,被人追问,有时被改。

还有一处回写,每个人都天天碰到。你在一个推荐系统里点了几条讲「邻里纠纷」的视频,它就给你推更多;你看多了,就觉得邻居都难相处,出门更小心,也更少和邻居说话;你的这些「不说话」,又变成了这片场的一部分。机器读你,你也在被机器读出来的那片场改。这一个圈,是真的回写——只是,它常常是往恐惧那一边转的。

这不是说机器已经是一个「长出来的我」。本书不下这样的判断。本书只说:它读人的办法,和霍布斯的「读你自己」,走的是相反的方向——一个从一个我读出全体,一个从全体里长出一个样子。

◆九、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个深夜的问题。

那台机器告诉你,许多人在换城市、身边没有熟人的时候会焦虑——它说对了。它读的那片土里,确实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夜晚。

可是,它给不了你一样东西:一个住在你隔壁、会在暴雨天把伞递下来的邹阿姨。它能读出一片场,却不能替你长出一片场。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向 AI 问起一件关于「人」的事——人会不会骗我,同事是不是在算计我,孩子是不是天生叛逆——问完以后,多问自己一句:它读的那片土,和我现在住的这片土,是一样的吗?

带走的话
「读你自己就能读懂所有人」,被一台机器做成了一场发生——它读的不是一个我,是整片土;场里写着什么,它就读出什么样的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读出全人类,要读一整片土,不是读一个我。关门:机器也会把一片恐惧之场读成人类,场里有什么,它就长成什么。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机器那里,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个统计的样子;它能读出一片场,不能替你长出一片场。

第 47 章

新利维坦:平台、算法与授权给智能体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装一个新的 App,屏幕上弹出一份长长的用户协议。你往下一划,点了「同意」。

从这一刻起,这个平台可以决定你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你发的东西,它可以删;它改了规矩,会在某一天发一条通知,说「继续使用即视为同意」。

你是这份协议的「作者」吗?你签了字。可是,你读过吗?你改得了吗?

◆二、一次授权,一个人造的巨人

霍布斯说:一群人各自授权,把治理自己的权利交给一个人或一个会议,一个人造的巨人就诞生了(第 25、26 章)。

今天,一个大平台,有一点像这样的巨人:几亿人各自点了「同意」,把一部分决定交给了它。它定规矩——哪些话能说,哪些东西能卖;它判对错——谁违规了,谁的号要封;它算账——谁的内容推给多少人看,谁的店铺排在前面。第 27 章那三大主权——命名、判错、计算——三样都在它手里。

先说它对在哪里,和霍布斯对在哪里一样: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场里,先有一只管得住的手,是对的。一个没有人管的网络空间,骗子、谣言、骚扰会很快把它变成一片恐惧之场。平台管住了一些东西,许多人才敢在上面买东西、说话。

◆三、身体里的人,改不改得了头

可是,请拿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去量一量。

什么条件下,平台的规矩要重议?由谁来重议?重议的结果,记在哪儿?

有的平台,这三句答得上一些:有公开的规则说明,有申诉的入口,改规矩之前会征求一段时间的意见,被处理的人能收到理由。有的平台,三句几乎全空:规矩在一个你看不见的地方改,处理你的,是一行你看不见的代码,申诉像是寄给了一个没有人的信箱。

举一个常见的场景。一位网约车司机,某一天早上打开软件,发现自己的账号被停了,理由是一句很笼统的话。他打客服电话,听到的是一段录音;他在软件里申诉,收到的是一条自动回复。几天以后,账号恢复了,没有人告诉他,是为什么停,又是为什么恢复。

这位司机,是平台的「作者」之一——他签过协议,每天用自己的车和时间,撑起这个平台。可是,在那几天里,他连「我哪里错了」这一句都问不出来。

也有做得好一些的平台:停号之前先提醒,停号时写明是哪一条规则、哪一次行为;申诉有人看,看完有回复;规则改之前,会在司机中间征求一段时间的意见。同样是管,后一种,给身体里的人留了一根回来的线。

扉页上的小人,都面朝那颗头,彼此不看(第 12 章)。在一个平台上,几亿人也常常是这样:每一个人,都只和平台连着一根线;人和人之间,被一条一条推送隔开了。

◆四、没有最后一页的屏幕

第 17 章说过一个没有最后一页的屏幕:一条短视频看完,下一条马上跳出来。

这是新利维坦里,最像霍布斯的一处。它造出了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欲求一个接一个,永远有下一个,没有哪一个让你走到头、松一口气。霍布斯说,人天生就是这样,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可是,那个屏幕,恰恰是有人专门设计出来、把人放进这样一片场里的。

用本书的话说:一个设计,造出了一片场;一片场,把人长成了霍布斯写的那个样子。

◆五、授权给一个智能体

还有一种新的授权,这几年才开始:你让一个智能体替你去办事。订一张票,回一封信,付一笔款,比较几家的价格,甚至替你和另一个智能体谈价钱。

它是一个凭你的授权、用你的名义行动的演员;你是作者(第 26 章)。

霍布斯的那一套,在这里一下子又有用了:出面的人不一定是做主的人;做主的人,要为出面的人做的事负责。可是,霍布斯剪掉的那一根线——作者和演员之间来回的线——在这里变得格外要紧。

一个好的智能体,应当有这根线:做一件要花钱、要替你答应事情的事之前,先问你一句;做完了,告诉你它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你随时可以收回它的授权;它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有一份你看得懂的记录。

这四样——先问、说明、能收回、有记录——就是第 27 章那三句问话,落在一个智能体身上的样子。

◆六、SDE 看这一处

新利维坦和旧利维坦,病在同一个地方:统一在头上,线都是一对多,回写只从上往下。

可是,新利维坦有一样旧利维坦没有的东西:它是可以被设计的。一份协议,可以写明什么条件下重议;一个推荐的算法,可以给人一个「看到最后一页」的选项;一个平台,可以让用它的人,参与改它的规矩——奥斯特罗姆那几条(第 44 章),也可以用在一片网络的公地上;一个智能体,可以被做成一根来回的线,而不是一张交出去就收不回的委托书。

网上也已经有村子的样子。一部由无数志愿者一起写的网上百科全书,它的规矩——什么能写,怎样注明出处,吵起来怎么办——是写它的人自己一条一条定下来的,也一直在改;每一次修改,都留着记录,谁都能翻回去看。它当然也有争吵,也有被人钻空子的时候;可是,它不是一顶帐篷,它是一个网上的村子。

霍布斯的巨人,是在一片正在下暴雨的废墟上,照着图纸一次搭好的。今天的巨人,是在我们眼前、一次一次改版造出来的。这一次,身体里的人,至少有机会,在它还没搭死的时候,说上几句话。

也要替新利维坦说一句公道话。一个刚上线的平台,一个刚冒出来的新骗局,一条一夜之间传遍的谣言——在这样的「第一年」里,平台快速出手、先管住,往往是对的;等大家慢慢商量出规矩,受骗的人已经受骗了。本书第 40 章的保底,在这里一样成立: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里,先要有一只管得住的手。要问的,只是管住以后,那根来回的线,有没有接上。

◆七、放回日子里

一个小练习:打开你最常用的一个 App,或者你已经在用的一个智能助手,拿那四样去量一量。

它做要紧的事之前,会先问你吗?它会告诉你它为什么给你推这个、为什么替你选那个吗?你能随时收回授权、关掉它吗?它做过的事,有一份你看得懂的记录吗?

四样里,答得上几样?答不上的,是你还没找到那个开关,还是它根本没有?

带走的话
一个平台、一个智能体,都可能是新的利维坦;可它们是一版一版改出来的——身体里的人,至少有机会在它还没搭死的时候,要回那一根来回的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网络空间里,先有一只管得住的手;新利维坦可以被设计。关门:三大主权在一处;线是一对多;没有最后一页的屏幕,造出了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看设计:一份交出去就收不回的协议,读的是定本;一根来回的线,给长出来的我留了路。

第十二编
用得上:教育、健康、个人事业
编序

前面十一编,是拆。这一编,是用。

拆一个思想家,最后要回到日子里:一个关上房门的孩子,一个半夜睡不着的人,一个第一次当主管的年轻人。霍布斯的书,在这些地方,既能帮上忙,也会帮倒忙——帮忙的,是他那二十条闪光点;帮倒忙的,是「读成定本」那一个动作。

这一编三章,每章写十个场景。第 48 章,教育:关上房门的孩子,班里的「丛林」,班规是造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第 49 章,健康: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你的本性——焦虑,失眠,照顾病人;只谈理解和相处,不给诊疗建议。第 50 章,个人事业:先下手为强的办公室,第一次立规矩,合伙协议里留不留一个换头的口子。

每一个场景,都用同一套问法: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处,从我派生出了什么?它回头改我了没有?

第 48 章

教育:关上的房门,班里的丛林,和一张会长的班规

◆一、一个班,就是一个小小的国家

一个家,一个班,一所学校,都是小小的国家。有人定规矩,有人守规矩,有人不服;有害怕,有猜疑,有抢东西,有拉帮结派;也有一碗汤圆,一个木架子,一句「没事,我帮你」。

所以,做父母的、当老师的,其实天天都在回答霍布斯的问题:没有人管的时候,孩子们会怎样?要不要一个说了算的人?规矩是从上往下定,还是大家一起长出来?

霍布斯在这些问题上,会给出一套很干脆的答案:孩子天生会争、会防、会要面子;没有一个让他们畏惧的大人,家里和班里就是一片丛林;大人要立规矩,一次立清楚,谁也不许讨价还价。

这套答案,有一半是对的。一个刚组起来的班,一个刚出了事的家,确实需要一只管得住的手。另一半,是本书一路在拆的:他把孩子读成了一本定本。

这一章写十个场景。每个场景,都先看霍布斯会怎样读,再看换一种读法会看见什么,最后留一件能做的小事。随身带着那三个问题:

这是读出来的孩子,还是长出来的孩子?

这一处,从谁那里派生出了什么?

它回头改我了没有?

◆二、家里

场景一 关上的房门

女儿上了初二,一回家就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吃饭要叫三遍才出来,问她学校的事,只说「还行」。周末,她宁可一个人在屋里待一天,也不愿意跟着出门。

有一天,妈妈发现她给手机换了密码。妈妈越想越怕:她在跟谁聊天?是不是早恋了?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晚上睡不着,她想趁女儿洗澡时偷偷看一眼手机,又想干脆在房门上装一把能从外面打开的锁。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是第 20 章说的「猜疑」。你怕她瞒着你,她怕你查她;你一查,她就藏得更深;她藏得更深,你就更想查。两边都在「先下手为强」,一圈一圈,越转越紧。他的办法是:家长是这个家的主权者,有权知道一切,孩子不能有瞒着家长的东西。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看准了那个一圈一圈放大的样子。许多家里的冷战,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升级的:一个查,一个藏;一个吼,一个摔门。

换一种读法:一扇关上的门,是一个形状,是一片场里长出来的。这几个月,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换了座位,和最好的朋友闹翻了,成绩掉了,被老师当着全班说了一句重话,在班级群里被人开了一个她不喜欢的玩笑?一扇门,常常是在这些事以后才关上的。它不是女儿「本来就是这样」,是她这一年的土,写在她身上的字。

后来,这位妈妈没有装锁,也没有查手机。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每天晚饭后,在女儿门口放一盘切好的水果,敲两下门,说一句「放门口了」,就走。一个多月以后的某个晚上,门开了,女儿端着盘子出来,坐在沙发上,说了一句:「妈,我跟小雨吵架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关门是这一年的事长出来的形状。从谁那里派生出了什么?——从妈妈的害怕里,派生出了「查」;从女儿的委屈里,派生出了「藏」。回头改了没有?——一盘水果,回头改了那扇门,也改了妈妈自己:她学会了等。

能做的一件事:不先下手。像林舟那样,一步一步地放。先不查手机,也不装锁;先约一件小事——「门可以关,吃晚饭的时候出来,我们不问成绩」。守上两个星期,再约下一件。如果你真的担心孩子遇到了危险——被欺负、被陌生人纠缠——那就直接、平静地问,必要时找老师一起想办法;这和偷偷查手机,是两回事。信任,是你放一点、我放一点,放出来的。

场景二 手机之争

儿子上五年级,一拿起手机就放不下来:短视频一条接一条,游戏一局接一局。作业拖到十点,眼睛也越来越近视。爸爸说了几次不管用,一怒之下,把手机锁进了抽屉。

锁了三天,儿子不吃晚饭,摔门,到奶奶那里告状;第四天,奶奶心疼,又把自己的旧手机给了他。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个足够强的主权者,一道命令,问题解决。没收,是最直接的办法;办法不管用,是因为命令还不够硬。

先说他对在哪里:有时候,确实要先把手机拿开。孩子已经玩到半夜不睡,成绩直线往下掉的时候,先搭一个屋顶,是对的。

换一种读法:第 17 章说过那个没有最后一页的屏幕。孩子停不下来,不全是因为他没出息,是因为他被放进了一片专门为第一拍造出来的场:永远有下一条,永远有下一局,没有一条让他走到头、松一口气。锁起手机,是搭了一个大屋顶;可是屋顶一掀,他还会回到那片场里。何况,家里还有一个会心软的奶奶——一个家里,从来不止一颗头。

后来,这一家定下的规矩只有四条:作业做完才能用;每天不超过一小时;睡前手机放客厅充电;周末有一个下午,全家一起出门做一件事。第一个月,儿子违反了两次;第二个月重议时,他自己提出:能不能把一小时拆成两段。爸爸同意了。到了第三个月,奶奶说:「这孩子,周末倒是会催我们出门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场,把孩子长成了停不下来的样子。派生了什么?——爸爸的一道命令,派生出了奶奶的一部旧手机。回头改了没有?——一道命令改不了场;全家一起定的规矩,才会一个月一个月地改。

能做的一件事:给孩子造一片「有最后一页」的场。周末和他一起做完一件事:拼完一套积木,修好一辆自行车,做完一顿饭,爬完一座山。做完了,停一下,让他出那一口长气。然后,把爷爷奶奶也叫上,全家一起定手机的规矩:几点到几点能用,睡前放在哪里,作业没做完怎么办。写在冰箱门上,下面留一行:「每个月第一个周日重议。」他参与定的规矩,他才会守;全家都认的规矩,才没有人去心软;能改的规矩,他才不会想着钻空子。

场景三 「我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

高二的孩子说,学习压力太大,晚上睡不着,有时候喘不上气。爸爸说:「我小时候,一个星期考一次试,放学还要回家干农活,不也过来了?你这点压力算什么。」

孩子没再说话。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跟家里说了。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就是「读你自己」——读一个我,就读出了所有人。我当年能扛,你也能扛;我当年怎么想,你现在也该怎么想。

换一种读法:你读到的,是你那片土写在你身上的字。你当年的土,是一个考上大学就能改命的年代,一个放学后和邻居家孩子一起在田埂上跑的村子,一个晚上没有手机、没有班级群的家。孩子的土,是一个人人都在补课的城市,一个每次考完试就在群里晒排名的班,一部二十四小时都能收到消息的手机。同样是「压力大」,长在两片不同的土上。

第 9 章说过,霍布斯自己也知道,人心是一张被涂过很多遍的纸。你心里的那一张,被你那片土涂过;孩子心里的那一张,被他的土涂过。两张纸,不能拿一张去读另一张。

后来,这位爸爸在一次家长会上,听见班主任说:这个年级,一半的孩子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他回家,没有再说「我小时候」,而是问儿子:「你们班,晚上一般几点睡?」儿子愣了一下,说了很多。那一晚,爸爸第一次知道,儿子的同桌每天凌晨一点还在群里对答案。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爸爸读的是自己,读出来的是一本定本。派生了什么?——从爸爸的经验里,派生出了一条「你也该扛得住」的规矩。回头改了没有?——孩子不说话了;这一句话,回头改了一个家里的来往。

能做的一件事:下一次想说「我小时候」的时候,先把那三个问题问一遍。我读的,是他的害怕本身,还是他具体怕什么?他的土,和我的土一样吗?他心里那张纸,被什么涂过?问完了,再开口。如果孩子说到睡不着、喘不上气这样的身体上的难受,而且持续了一段时间,请陪他去看医生;这不是「矫情」,是身体在说话。

场景四 兄弟俩抢一块蛋糕

家里只剩最后一块蛋糕,兄弟俩为了谁切得大、谁先拿,吵得要打起来。哥哥说「我大,该我先挑」,弟弟说「你昨天就先挑了」。妈妈听烦了,一把拿过来,自己切,自己分,谁也不许再说。

霍布斯会怎样读:没有一个管事的,兄弟俩就是一场小小的战争。妈妈当主权者,一刀下去,定了。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的十九条自然法里,有一条就是给这种事准备的——不能分、也不能一起用的东西,抽签决定(第 23 章)。抽签,是一个很聪明的办法:谁也不吃亏,谁也怪不了谁。还有一条:谁也不能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哥哥说「我大该我先挑」,正是在自己的案子里当了裁判。

换一种读法:还有一个更老的办法,许多家里都用过:一个切,一个先挑。切的人,会把两块切得一样大,因为他知道,大的那块会被对方挑走。这个规矩,不用妈妈当裁判,兄弟俩自己就能守。

更要紧的是后来的事。守上几次,兄弟俩会发明新的规矩:轮流当切的人;遇到三块东西怎么分;爸爸妈妈那份怎么算。他们发明的规矩,有时候比大人想的还公平,因为那是他们自己吵出来、试出来的。

后来,妈妈发现,兄弟俩把这个办法用到了别的地方:看电视时谁选节目,一个选频道,一个选时间;出门坐车谁坐窗边,去的时候一个,回来的时候换。有一次,弟弟还拿这个办法去对付他的同学,分一包辣条。妈妈说:「我这个裁判,好像失业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兄弟俩的规矩,是吵出来、试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个切,一个挑」里,派生出了一整套他们自己的分法。回头改了没有?——改了:他们学会的,不只是分蛋糕,是怎样和人一起定规矩。

能做的一件事:下一次孩子们抢东西,先不急着当法官。问他们:「你们想个办法,让两个人都服气。」给他们五分钟。想不出来,再把「一个切,一个挑」和「抽签」这两个办法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选。他们选的规矩,比你定的,更经得住下一次。

◆三、班里

场景五 班里的「丛林」

新学期,一个新组的班。开学不到一个月,几个孩子抱成了团,专门欺负一个说话有口音的转学生:藏他的书包,给他起外号,在群里发他的丑照,体育课上故意撞他。转学生不敢告诉老师,回家也不说,只说肚子疼,不想上学。

霍布斯会怎样读:没有一个让人畏惧的权力,这就是丛林。老师必须站出来,立规矩,重罚。

这一次,本书先站在霍布斯一边。一个孩子在被欺负,这是一片正在起来的恐惧之场,是第 40 章说的那种「第一年」。这时候,大人必须马上出手:把欺负停下来,护住那个孩子,让他知道有人站在他身后;和欺负人的孩子的家长谈,必要时按学校的规定处理。服从是为了保护——一个保护不了孩子的老师,说什么都没用。

然后,才轮到另一种读法:欺负人的那几个孩子,是怎么抱成团的?常常是因为,在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新班里,找一个「比我们更外人」的人来欺负,是他们给自己找安全、找位置的办法。欺负,是一片陌生之场里长出来的形状。场不变,今天停下了,明天还会换一个人。

后来,这个班排了一个元旦的节目,老师让转学生教大家用他老家的方言说一段顺口溜。排练时,全班笑成一片,有几个当初欺负他的孩子,也在跟着学。演出那天,他站在台前领着说。那以后,他的外号还在,只是变成了一个亲热的叫法。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欺负是一片陌生之场里长出来的,不是那几个孩子的本性。派生了什么?——从「找安全」里,派生出了「找一个更外人的人」。回头改了没有?——一场接力赛、一个轮换的小组,能回头改这片场。

能做的一件事:在管住以后,接着长木架子。小组每个月轮换一次,让转学生和不同的人分到一组;班会上,请他讲一讲他老家的一样东西——一种小吃,一句方言,一个节日;安排一件需要全班一起做成的事——一次演出,一面板报,一场接力赛,最好让他在里面有一个别人离不开的位置。欺负,常常是在一群人找到了别的在一起的办法以后,才慢慢没了的。

场景六 二十条,还是五条

第 32 章写过两位班主任。一位第一天就贴出二十条班规,扣分表挂在墙上,谁违反了哪一条,当场记下,周五公布。一位只立五条,剩下的时间,一个一个找孩子聊。

霍布斯会站在第一位那边:规矩要一次立清楚,由管事的来执行,不许讨价还价;学生对规矩有意见,就是「国家的病」(第 27 章)。

换一种读法:拿第 44 章奥斯特罗姆那几条去量一量。规矩,是用的人自己定的吗?能改吗?谁违反了,大家都知道吗?罚得有轻有重吗——第一次犯,是提醒,还是直接扣分?有吵起来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便宜、快捷的地方去说理?

第一位班主任的二十条,在「谁违反了大家都知道」这一条上做得很好;在「自己定、能改、罚有轻重、有地方说理」这四条上,几乎是空的。所以,老师在的时候,班里很安静;老师一走,就乱了——因为那二十条,不是这个班的,是老师的。

后来,第二位班主任的班里,发生过一件小事。有一次重议,学生提出:午休时间能不能允许小声说话。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说:「先试两个星期,看会不会吵到睡觉的同学。」两个星期后再议,有几个同学说确实吵,大家又改成:前十分钟可以说,后面安静。这一条改过两次的规矩,全班守得最好。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二十条是老师读出来的「好班级」,五条加共议是班里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前一种,从老师派生出全部;后一种,从老师派生出底线,其余从全班长出来。回头改了没有?——前一种不改;后一种每月改一次。

能做的一件事:开学第一周,和全班一起定班规。老师先提三条底线——安全,不欺负人,不作弊——这三条不议;其余的,让学生提、让学生投。写在墙上,下面留一行字:「每月最后一个星期五重议。」重议的结果,写在下面,签上班长的名字。第一次犯,只提醒;第二次,找个时间聊一聊;第三次,才按规矩处理。一年下来,这张班规,会长成这个班自己的样子。

场景七 班长替谁说话

班长是老师选的,成绩最好,最听话。老师不在,他管纪律,把说话的人记下名字,交给老师。同学们背后叫他「小报告」,他自己也很委屈:我只是照老师说的做。

霍布斯会怎样读:班长是一个代表者,他的权力来自上面;同学们只要服从就行。

换一种读法:第 26 章说过,一个代表,可以是一根一对多的线——只连着老师;也可以是一根来回的线——既把老师的话带下来,也把同学的话带上去。「小报告」和「好班长」,差的就是这根线。扉页上的巨人,小人都面朝那颗头,彼此不看;一个只记名字的班长,让全班都面朝老师,彼此不看。

这位班长的委屈,也是真的。他不是坏孩子,他只是被放在了一个只准往上连线的位置上。

后来,这位班长带回来的第一条意见,是同学们想把周五最后一节自习改成读书课。老师答应了一半:隔周一次。班长把这一半带回来的时候,有同学说:「总比没有强。」从那以后,同学们开始主动找他提意见,他的本子上,记的不再只是说话的人的名字。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小报告」是一个位置造出来的,不是这个孩子的本性。派生了什么?——从老师派生出了记名字的权。回头改了没有?——一根来回的线,能让同学的话回头改老师的规矩,也改了班长自己。

能做的一件事:让班长每个星期做一件事——在班里收一次意见,可以是一张小纸条,可以是午饭时聊几句;挑一两条,带给老师;下个星期,把老师的回答带回来,在班里说一说。如果老师没有答应,也要带回来,说清楚为什么。同学们看见自己的话被带上去了,也被带回来了,班长就不再是「小报告」,是这个班的一张嘴。班长也会慢慢长成另一个样子:他学会的,不只是管人,还有替人说话。

场景八 排名,排名,还是排名

月考成绩一出,班级群里就贴出了排名。一个孩子从第五掉到第十一,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他让妈妈给他报了两个补习班,每天做题到半夜。下一次月考,他回到了第六名,可是他一点也不高兴,他说:「下次还可能掉。」

霍布斯会怎样读: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第 17 章)。人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要,永远不满足。

换一种读法:霍布斯自己说过原因——手里的保不住。一个每个月都公开排名的班,就是一片「保不住」的场:今天第五,下个月可能第十一。在这片场里,孩子只剩第一拍:一直要,一直刷,停不下来,也不会有「弄通了」的那一口长气。他不是天生爱争,是被放进了一片只准争的场里。

还有一件事:排名,只量「比别人高多少」,这是第 19 章说的一号位的量法。它不量「你弄懂了什么」,也不量「你帮同桌弄懂了什么」。

后来,这个孩子的妈妈做了一件事:她不再问「这次排第几」,改问「这次弄懂了哪一道原来不会的题」。头两个月,孩子答不上来;第三个月,他回家说,他把一道函数题讲给了同桌,同桌听懂了,请他喝了一瓶汽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停不下来,是一片保不住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张排名表,派生出了两个补习班和一个个半夜。回头改了没有?——一个讲明白的晚上,能让孩子第一次出那一口长气。

能做的一件事:给学习定一个「走通」的终点,而不是一个名次。这个星期,把一道一直不会的题真正弄懂——弄懂到能给同桌讲明白。讲明白的那一刻,请留意孩子脸上的那一下松开。那一口气,是排名给不了的。如果你是老师,想一想:排名一定要贴在群里吗?能不能只告诉每个孩子自己的进步?能不能也表扬一下那个把题讲给别人听的孩子?

◆四、老师和大人自己

场景九 「这孩子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

办公室里,一位老师叹气:「那个孩子,我教了一年,上课走神,作业乱写,天生就不是学习的料,别费劲了。」旁边的老师也点头:「他哥哥当年也这样,一家人都这样。」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就是一本定本。读了一年,就读懂了这个孩子一辈子;读了他哥哥,就读懂了他全家。

换一种读法:荀子说「化性起伪」,又说「积土成山」「积善成德」(第 35 章)。一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不是一年就写定的;他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这一年,只是其中的一页。那一页写得不好,可能是因为那一年他父母在闹离婚,可能是因为他坐在最后一排看不清黑板,可能是因为他晚上要帮家里看店,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愿意把一道题讲三遍的人。

「他哥哥也这样」,是把一片土,当成了一家人的本性。他们家的土——一样的街,一样的学校,一样忙得顾不上孩子的父母——确实把兄弟俩写得很像。可是,土是可以改的。

后来,一位新来的年轻老师,接手了这个班。她把这个孩子调到了第二排,让他管班里的图书角——他发现,这个孩子记性极好,哪本书借给了谁、哪天该还,从来不错。一个学期以后,他的成绩没有突飞猛进,可是作业不再乱写了。办公室里,那位老教师说:「这孩子,好像变了个人。」其实,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只是被放进了另一片土。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天生不是料」是读出来的;三行序列表里,是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年的印象,派生出了一个孩子一辈子的判断。回头改了没有?——换到前排、讲第三遍,就是在回头改他的土。

能做的一件事:给这个孩子写一张三行的「人生序列表」(第 5 章)。三年前,他是什么样子?去年呢?今年呢?每一行,写下那一年他身边的土。写完了,你也许会发现,他不是没有长,只是长的方向,没有人看见。然后,给他换一小块土:把他调到前排,给他一件他做得好的小差事,下课后留他十分钟,把那道题讲第三遍。

场景十 第一次当班主任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第一次当班主任。第一天走进教室,看着四十几双眼睛,心里发慌。有经验的老教师私下嘱咐她:「头一个月一定要狠,不能笑,一笑就压不住了。」她照做了。

霍布斯会怎样读:对。一片刚起来的场,先要有一只管得住的手。

这一次,本书也认:第一个月,先管住,是对的。一个新老师,在一个谁也不认识谁的新班里,先把秩序立起来,比什么都要紧(第 40 章的保底)。

换一种读法:她要记得,自己也在被这个班改写。第一个月的狠,是一片陌生之场里长出来的样子,不是她的本性,也不该是这个班永远的样子。第三个月,班里长出了一点东西——几个愿意帮忙的孩子,一种说话的习惯,一个大家都爱讲的笑话——她的狠,也就可以慢慢换成别的。许多老师的毛病,不是第一个月狠了,是狠了三年,忘了换。

后来,到了第二个学期,班会上真有一个孩子站起来说:「老师,放学前那十分钟的默写,能不能改到早上?下午大家都饿,默不好。」她愣了一下,翻开自己的本子,看见那一行字,笑了:「行,我们试一个星期。」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第一个月的狠,是一片陌生之场里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老教师的一句嘱咐,派生出了她的一整套做法。回头改了没有?——要让班里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她的狠;那一行写好的死法,就是改的口子。

能做的一件事:给自己的「狠」写一份死法。在本子上写一行:「当班里出现这三样东西的时候,我就把第几条规矩放松一点。」三样东西,可以是:连着两个月没有打架;有三个以上的孩子主动帮别人;班会上有人敢说「老师,这条规矩不合理」。到了那一天,按你自己写下的,改。这一行字,就是你给自己留的那三句问话。

◆五、家长群:一次小小的立约

还有一个地方,常常比班里更像霍布斯的自然状态:家长群。

开学第一天,几十个互不认识的家长,被拉进同一个群。第一个星期还客客气气;第二个星期,有人在群里晒孩子报的三个补习班,有人转发「这几所中学只看竞赛成绩」,有人在晚上十一点问「今天的作业有谁的孩子做完了」。每一条,都让别的家长心里一紧:我是不是落后了?这是第 20 章那个抢盐的故事:没有人真的想卷,可是谁也不敢不跟。

霍布斯会说:要有一个足够强的群主,定死群规,违反就踢。

这样做,有时候管用。可是,另一种办法,也有人试过:群刚建起来的第一周,班主任在群里发一段话,请大家一起定三条——晚上九点以后不在群里讨论作业;不晒成绩、不晒补习班;有事私聊老师。三条贴在群公告里,写明「学期中间,大家觉得哪条不合适,随时提出来改」。

这不是一个更强的头,是一次小小的立约:大家一起,在猜疑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先约好不抢。第 44 章那个回头客的道理,在这里也成立:一个群,要一起待六年;一次的场,人会抢,六年的场,人会慢慢学会让。

◆六、什么时候先管,什么时候放

十个场景里,有一个问题反复出现:什么时候该像霍布斯那样,先管住?什么时候该放手,让孩子自己长?

本书给一条很朴素的分法,借自第 40 章的保底:看这片场是不是「刚起来的恐惧之场」。

有人在受伤害——被欺负,被骚扰,身体出了状况——先管,马上管,不要等孩子自己长出办法来。一个新班、一个新家、一个刚出了事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信谁——先管,把底线立清楚。

场已经稳下来了——大家认识了,吵过几回,也和好过几回——就开始放:把一部分规矩交给孩子定,把一部分分歧交给孩子自己吵出办法,把「每月重议」写进规矩里。

最常见的错,不是先管,是管住以后忘了放;也不是放手,是在有人正在受伤的时候还在「让他们自己解决」。前一种错,是把帐篷当成了村子;后一种错,是在暴雨里拆了屋顶。

◆七、从霍布斯那里,借三样好东西

拆了这么多,也要记得,从他那里借几样好东西回家,放进教孩子的日子里。

第一样:服从是为了保护。大人要孩子听话,先问自己:我保护了他吗?一个大人要是只要求孩子服从,却在孩子被欺负、被冤枉、被吓坏的时候不在场,那他要的服从,就没有根据了。这一句,适用于每一个家长、每一位老师。

第二样:不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大人和孩子之间有了争执——比如,孩子说老师冤枉了他——大人自己就是一方,最好请一个第三个人来听一听:另一位老师,家里的另一个大人,一位孩子信得过的长辈。这是他十九条里的一条,放在家里和学校,一样好用。

第三样:「谁得利」。一条班规,一条家规,定下来以后,问一句:这条规矩,对谁最方便?如果答案总是「对大人最方便」,那就该回头再看一看了。

◆八、十个场景,一张表

把十个场景放在一起看。

场景 霍布斯读出来的 换一种读法看见的 一件小事
关上的房门 猜疑,要查 这一年的土写在她身上 门口的一盘水果
手机之争 一道命令 一片没有最后一页的场 全家定、每月议的规矩
我小时候 读我就读懂你 两片不同的土 开口前问三问
抢蛋糕 妈妈当裁判 孩子能自己长出规矩 一个切,一个挑
班里的丛林 立规矩,重罚 陌生之场里找位置 先护住,再长木架子
二十条班规 一次立清楚 规矩是老师的,不是班的 三条底线,其余共议
班长 权力来自上面 一根来回的线 每周带上去、带回来
排名 人天生要更多 一片保不住的场 一个走通的终点
天生不是料 一本定本 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三行序列表,换一小块土
第一次当班主任 先狠 先狠,然后记得换 给自己的狠写死法

左边那一列,霍布斯常常读得准:那些都是真的,而且在最急的时候,他的药方也对。他读不出的,是右边:门会重新打开,孩子会长出自己的规矩,一个「天生不是料」的孩子,会在遇到一个愿意讲三遍的人以后,变成另一个样子。

教育这件事,最怕的,就是把一个孩子读成定本。

带走的话
一个孩子,一个班,最怕被读成定本——在欺负和混乱刚起来时,先护住、先管住,是对的;管住以后,要让门重新打开,让孩子自己也来定规矩、改规矩,让规矩一个月一个月地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在丛林刚起来时先护住(他的保底);抽签、不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是他十九条里的好规矩。关门:把孩子读成定本;规矩一次定死;排名造出一片只有第一拍的场。 读出来的孩子,还是长出来的孩子?——长出来的:一本还在写的日记,大人只是其中几行的作者。

第 49 章

健康: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你的本性

◆一、先说清楚这一章不做什么

这一章写身体和心情,只谈理解和相处,不给任何诊疗建议:不说该吃什么药,不说该做什么检查,不替任何人下判断。身体或心里的不舒服,持续了很久,或者越来越重,请去找医生。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出现了伤害自己的念头,请立刻联系当地的心理危机援助热线或急救,不要一个人扛着。

这一章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全书那一句话,放到身体和心情上——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你的本性。

霍布斯一生,都和恐惧住在一起。他说自己和恐惧是一对双胞胎;火药桶上出生,第一个逃走,流亡时差点病死,晚年被点名,烧了稿子。可是,他也活到了九十一岁:每天散步,七十五岁以前还打网球,夜里关上门在床上大声唱歌,说是为了练肺(第 4 章)。一个一辈子被恐惧追着的人,自己给自己造了一小片能喘口气的场。他还有一张网:七十年的东家,给他留着一间屋子;伦敦的老朋友,常来常往;一个旧学生,给了他一笔年金。他的长寿,一半在他每天的散步和歌声里,一半在这张网里。

他把自己最熟的那份恐惧,读成了人本来的样子。这一章要做的,是反过来:把你心里的那份害怕,放回它长出来的那片土里去看。一样东西,被当成本性,你就只能认了;被看成一片场,你就可以一点一点地去改那片场。

每个场景,照旧带着三个问题: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处,从谁那里派生出了什么?它回头改我了没有?

◆二、夜里和心里

头四个场景,都发生在一个人心里:一个停不下来的夜晚,一句「我天生就这样」,一根停不下来的手指,一张让人一整天坐立不安的报告。它们看起来都是「我」的事;这一节要做的,是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回土里。

场景一 夜里睡不着

一个人,三十出头,最近总是睡不着。躺下以后,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领导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下个月的房贷,孩子的成绩,父母的体检。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着急,越着急越睡不着。凌晨两点,他拿起手机,刷到了一条「长期失眠的十大危害」,彻底睡不着了。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是白天的推撞,在你里面留下的余波,还没平下去(第 13 章)。风停了,水面上的波浪,还要滚很久。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个比方挺有用。白天推得越猛,夜里的余波就越大。睡前一两个小时,还在刷让人心慌的消息、回让人生气的工作信息,就像风还没停,就想让水面平下来。

换一种读法:余波不只是在衰退,你怎样回应它,会回头改它。有的人,每晚都在脑子里把白天的事再演一遍,演多了,这条路就走熟了,一躺下就自动开演;有的人,学会了在睡前做一件固定的小事,做久了,心认得这个信号,余波来了,也知道往哪里放。还有凌晨两点那条推送:它不是在帮你,是在往一片已经起风的水面上,再吹一口气。

后来,他试了一个月:晚上九点以后不看工作群,睡前写三行字,手机放在客厅。头一个星期没什么用,第二个星期,有两个晚上一躺下就睡着了。他说,最有用的不是那三行字,是写完以后,心里知道「这件事我明天会处理」,就敢放下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睡不着,是白天那片场长出来的,不是你「天生睡眠差」。派生了什么?——一件没办完的事,派生出一整夜的念头。回头改了没有?——你怎样对待余波,会回头改你夜里的那条路。

能做的一件事:第 13 章那个练习,可以接着用——睡前写三行字:今天最后一个推到我身上的东西是什么;它在我心里还剩多少;明天我打算怎样对它。写完,合上本子,手机放到够不着的地方。如果睡不着已经持续了很久,影响了白天的日子,这不是三行字能解决的,请去看医生。

场景二 「我这个人天生就爱焦虑」

她常说:「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天生爱操心,什么事都往坏处想。」孩子晚回家十分钟,她就打三个电话;领导说一句「来一下办公室」,她一路上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一遍。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就是读你自己。读出来一个爱焦虑的我,就当成了我本来的样子——就像他读出一个爱猜疑的人,就当成了全人类的样子。

换一种读法:把「天生」两个字先放一放,拿一张纸,画一张图。在纸中间写上「焦虑」,四周写下这几年围着你的东西:一份随时可能被裁的工作?一个人住在一座没有熟人的城市?一个天天推送坏消息的手机?一位总是批评你的家人?一次你没来得及准备的失去?再写下托着你的东西:一个能说话的朋友?一件做起来会忘了时间的事?一个每周固定的去处?

你会发现,这份焦虑,不是从你心里凭空长出来的,是长在一片土上的。土里推你的多,托你的少,焦虑就长得旺。

后来,她照着这张图,做了一件小事:每周三晚上,和两个老同学固定视频半小时,不谈正事,只聊闲天。三个月以后,她说自己还是会操心,可是,操心的时候,知道有人可以说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天生爱焦虑」是读出来的;那张图上,是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推你的土,派生出了往坏处想的习惯。回头改了没有?——每周半小时,是在回头改那片土。

能做的一件事:不急着改「我」,先改一小块土。每个星期,给「托着你」那一边加一样东西;给「推着你」那一边减一样东西——比如,关掉一个总让你心慌的消息来源。这不是治疗,是换土。焦虑如果已经重到影响吃饭、睡觉、上班,请去找专业的人帮忙;找人帮忙,本身就是在给自己添一样托着你的东西。

场景三 越查越怕

身上哪里不舒服,他就上网查。查一个症状,跳出来十种可能,其中一种很吓人;他再查那种很吓人的,推荐又给他推来更多同样的内容:别人的病历,别人的故事,别人家属的哭诉。一个晚上下来,他已经相信自己得了重病。第二天,他又去买了一堆广告里说能「预防」的保健品。

霍布斯会怎样读:恐惧,就是对将来的坏事的预料;想得越多,越怕。一个人要保住自己,就会一直要更多的保障。

换一种读法:第 46 章说过那个回写的圈:你点得越多,它推得越多;它推得越多,你越怕;你越怕,点得越多。你不是天生疑心重,是被放进了一片会自己放大的场里。第 20 章那个抢盐的故事,在你的手机里又演了一遍:本来够用的平静,被一抢,就真的不够了。

还有那些保健品。第 29 章那一问,这里正好用得上:谁得利?一片恐惧之场,是有人在经营的;你的害怕,在别人的账本上,常常是一笔收入。

后来,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身上哪里不舒服,只在白天查一次,查完把问题写在手机备忘录里,攒到下一次看医生时一起问。那一堆保健品,他送了两瓶给邻居,剩下的,过期了也没再买。他说,最难的是头一个星期,手指总想去点;过了那一个星期,那个圈,自己就松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疑心,是一片会放大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次搜索,派生出一整晚的推送,和一堆保健品。回头改了没有?——改了,而且是往更怕的方向改;要把它扭回来,得先停下那个圈。

能做的一件事:给「查」划一道边。一件事,只查一次,只看一两个可靠的来源,然后停。把担心写在纸上,带去问医生,让一个能看见你本人的人,来回答你的问题。买保健品之前,先问一句「谁得利」。一个能当面回答你的人,比一千条推送都更能让那片场停下来。

场景四 体检报告出来的那天

年度体检,报告上有一项,旁边多了一个向上的小箭头。她拿着报告,一整天什么也做不下去,晚上翻来覆去,把这个指标查了二十遍。

霍布斯会怎样读:人停不下来,是因为手里的保不住(第 17 章)。一个指标不对,就想再查一项,再查一项,永远不放心。

换一种读法:让人害怕的,常常不只是那个箭头,还有箭头和医生之间那一大片空白:它是什么意思?要紧吗?下一步该怎么办?没有人说,心就会自己去填,而心在害怕的时候,总是往最坏处填。

后来,她去见了医生,只问了三个问题,花了五分钟。医生说明白了:这一项偏高一点,常见,隔一段时间复查就行。她走出诊室,那一整天压着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箭头还在,空白没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那一天的害怕,是一片空白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个小箭头,派生出二十次搜索。回头改了没有?——五分钟的来回,就把那片空白换掉了。

能做的一件事:把那片空白,换成一根来回的线。去见医生之前,写下三个问题:这一项不正常,大概是什么意思?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再来看?把回答记下来。第 47 章说一个好的智能体要「先问、说明、有记录」;你和医生之间,也可以有这样一根线——你问,他说明,你记下。

◆三、照顾和被照顾

接下来四个场景,从一个人,走到几个人之间:照顾的人和被照顾的人,住在隔壁的人,一个人住的人,心里生了病的人和他的家人。霍布斯的书里,人和人之间只有撞和交;这四个场景里,还有缠。

场景五 照顾生病的父亲

父亲中风以后,一直是女儿在照顾。她白天上班,晚上守着,周末陪着做康复。一年下来,她瘦了,脾气也坏了,有一次在医院走廊里,对着电话里的哥哥吼了起来。哥哥在外地,偶尔打钱回来;弟弟说工作忙,很少回家。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个人,靠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和家人;别人,要么是工具,要么靠不住。

换一种读法:照顾一个病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人扛得住的事。她缺的,不是更大的力气,是一张网。第 30 章说,霍布斯自己一生待过的是村子,写下的却是帐篷;照顾病人也是一样,靠一个人硬撑,是帐篷;靠一张网,才是村子。哥哥和弟弟未必是坏人,他们只是不在这片场里——看不见,就不知道有多难。

后来,他们开了一次家庭视频会。女儿把一个月的照顾清单一样一样念出来:几点喂药,几点翻身,周几康复,哪天复诊。念到一半,弟弟不说话了。那次会以后,弟弟每个月回来两个周末;哥哥出钱请了一个每周三天的护工;三个人建了一个群,每个月最后一个周日,在群里把下个月的安排排一遍。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只能靠我」是读出来的;那张清单念出来以后,一张网才长出来。派生了什么?——从一个人的硬撑,派生出了一场走廊里的吼叫。回头改了没有?——一个每月重议的群,回头改了三兄妹之间的来往。

能做的一件事:把家里人叫到一起——可以是视频——把照顾的事一样一样摊开:谁出钱,谁出时间,谁管跟医生联系,谁周末回来替一替。写下来。再加上第 27 章那三句:每个月重议一次;谁觉得不公平,就提出来;议出来的结果,记在群里的公告上。还可以往外找:邻居,社区,病友的家属群。照顾者自己也需要被照顾:累到撑不住的时候,请一定说出来。

场景六 林舟的第四年

第 33 章写过林舟的第四年:隔壁的邹阿姨病了住院,儿子在外地赶不回来。林舟下了班去送粥,楼里两户人家排了班,楼下小卖部的大哥把阿姨的花接到店里去浇。阿姨出院那天,木架子上多了一张纸条:「谢谢大家。今年过年,我包饺子。」

霍布斯的书里,这一幕没有位置:没有谁下过命令,也没有谁签过授权。

可是,这一幕,是一个人生病时最需要的那样东西。它不是医疗,它是一片土:一片在一个人最弱的时候,能把他接住的土。它也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一把伞、一碗汤圆、一把钥匙,四年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四年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把伞,派生出一个排班表。回头改了没有?——改了:阿姨病好以后,楼里的人来往得更多了。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一个人住,或者家里有一个人住的老人,写一张「托付单」:谁那里有备用钥匙,出了事先打谁的电话,谁知道常用的药放在哪里,谁记得医院的地址。把这张单子,交给一两个信得过的邻居或朋友。这张纸,就是一个小小的木架子。

这张单子不用写得很全,有四行就够:钥匙在谁那里;急事先打谁的电话,再打谁的;常去的医院叫什么;家里有没有需要人喂的猫狗、要人浇的花。写好以后,过半年看一次,人换了,电话换了,就改一改——托付单,也是一张会长的单子。

场景七 一个人住的老人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她越来越少出门,门反锁着,电话里总说「挺好的」。女儿回家时发现,冰箱里的菜放坏了,药盒里的药,一个星期没动过。

霍布斯会怎样读:她在提防别人,把自己锁起来——这是人的本来样子。

换一种读法:第 21 章那位进城的老人,在村里不锁门,进了城学会了反锁。这位老人的反锁,也是一片场长出来的: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少了,来往一年一年少了,门就一道一道锁上了。这不是她的本性,是她的土变薄了。

后来,女儿请楼下一位同样一个人住的阿姨,每天下午来敲一次门,两个人一起下楼走一圈;又给她报了社区的一个剪纸班。半年以后,女儿再回家,门没有反锁,冰箱里多了几样剪纸班同学送的咸菜。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反锁是一片变薄的土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少了来往,派生出了一道道锁,和一盒没动的药。回头改了没有?——每天一次敲门,回头改了那扇门。

能做的一件事:不必一下子让她「开朗起来」。从一件小事开始:每周固定一天,一个电话,一次上门,一起去买一次菜。帮她找一个同龄人的去处:一个老年大学的班,一个社区的合唱队,一个楼里一起晒太阳的角落。如果发现吃药、吃饭、生活已经顾不过来,请带她去看医生,也可以问问社区有没有上门探访一类的帮助。门,是在来往一点一点多起来以后,才慢慢不再反锁的。

场景八 家人心里生了病

家里有人,这几个月情绪很低,整天不想说话,什么都提不起劲,夜里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家里人着急,轮番去劝:「想开点」「别钻牛角尖」「你看人家多难都挺过来了」。劝得越多,他越不说话。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个人,读他自己就够了;想开想不开,全在他里面。

换一种读法:「想开点」这三个字,是把一个人读成了定本——好像他只要在自己里面换一个念头,事情就解决了。可是,一个人的低落,常常长在一片土里:一次失去,一份压了很久的担子,一个没有人说话的夜晚。心里生了病,也是病,和腿摔断了一样,需要专业的人来帮。

后来,家里人商量好了:不再轮番去劝,改成每天有一个人陪他吃一顿饭、散一小会儿步,不问「你好点没有」。过了一段时间,是他自己开口说:「我想去看看医生。」家里人陪他去了,一路上什么也没多说。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想开点」是读出来的;他的低落,是长在土里的。派生了什么?——一家人的着急,派生出了一句一句的劝,劝又派生出了他的沉默。回头改了没有?——少劝多陪,陪他去见专业的人,是在回头改他身边的那片土。

能做的一件事:少劝,多陪。坐在旁边,听他说,不急着给道理;帮他把日子里的小事接过来一些——一顿饭,一次接孩子,一件要跑腿的事;陪他去见医生或心理咨询的专业人员。如果他说出伤害自己的念头,不要当作玩笑,也不要一个人扛,请立刻联系专业的危机援助或急救。陪伴不能代替治疗;可是,一个人在一片有人陪的土里,更容易走到愿意求助的那一步。

◆四、身体会长,病房里也会长出村子

最后两个场景,一个在身体里,一个在病房里。一个说,身体不是一台坏了就坏了的机器;一个说,一片满是害怕的陌生之场,几天也能长出一个村子。

场景九 重新学走路

一次车祸以后,他的腿受了伤,要做很长一段时间的康复。一开始,站都站不稳;他沮丧地对家里人说:「我这条腿,算是废了。」

霍布斯会怎样读:身体是一台机器,零件坏了,就是坏了。

换一种读法:第 13 章说过老医生的耳朵、老茶师的舌头——经验会回过头来,改一个人的感觉。身体也是这样。康复,是一段积、换、放的路:一开始,一次一次地练,一次一次地不成——这是积;某一天,脚底下忽然找到了那种感觉——这是换;有一天,你自己走完了一段路,站在那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是放。练的身体,是一本还在写的日记。

后来,康复师让他在病房的墙上贴一张纸,每天练完画一道。三个月以后,那张纸上画满了道,旁边还有他写的几个字:「今天自己下了楼。」他说,那一天在楼下站着,风吹在脸上,他差点哭了。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废了」是读出来的;一天一天的练,是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场车祸,派生出一段很长的路。回头改了没有?——每一次练,都在回头改那条腿,也改了他对自己的看法。

能做的一件事:按医生和康复师定的方案练,不自己加码,也不自己停;在方案之外,给自己记一本「走通了的事」:今天第一次自己站了一分钟,今天第一次不扶墙走到了门口。一天一行。几个月以后翻回去看,你会看见,这条腿不是一台坏了的机器,是一段在长的路。

场景十 病房里的邻床

住院那一个星期,她和邻床的阿姨,一开始谁也不理谁,拉着帘子各过各的。第三天夜里,邻床的阿姨疼得睡不着,她按铃叫来了护士,又递过去一杯温水。后来,两家的家属轮流帮着打饭,互相看一眼吊瓶;她出院那天,两个人互留了电话,约好复查那天一起去。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群互相不认识的人,被放在一个屋子里,靠的是医院的规矩——那个管得住的头。

先说他对在哪里:病房确实需要规矩,需要一个管得住的护士站。没有这些,病房会乱,人会出事。

换一种读法:可是,让那一个星期好过一点的,不只是规矩。是一杯温水,一次按铃,两家人轮流打的那几份饭。一片陌生的、满是害怕的场,几天之内,长出了一个小小的村子。

后来,复查那天,两个人真的约在了医院门口。邻床的阿姨带了一袋自己腌的咸菜,她带了一本给阿姨孙子的图画书。候诊的时候,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叫号屏,谁也没有像第一次来时那样心慌。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三天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次按铃,派生出一个星期的互相照应。回头改了没有?——改了:两个害怕的人,走出医院的时候,都少怕了一点。

能做的一件事:下一次你在医院、在病房、在候诊的长椅上,身边坐着一个同样害怕的人,试着先做一件小事:递一杯水,帮着看一眼叫号,问一句「你是来看什么的」。你不会因此少害怕很多;可是,两个害怕的人之间,多了一根线。

◆五、一张焦虑的土,怎样画

场景二说要画一张「焦虑的土」。这里把画法写细一点,谁都可以拿去用。

拿一张纸,中间写上你最近最怕的一件事,比如「怕被裁」。

左边写「推我的」:这件事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公司最近在裁人;手机上天天刷到「三十五岁危机」;房贷还有二十年;上个月被领导当众说了一句。一样一样写,不评价,只写下来。

右边写「托我的」:有什么在接着我?一个肯听我说话的老同学;一门别的手艺;家里人说「大不了回老家」;一个每周一起打球的小群。

下面写「我能动的一小块」:左边哪一样,我能减一点?右边哪一样,我能加一点?只挑一样,这个星期就做。

画完了,你不会马上不怕。可是,你会看见,这份怕不是一块石头,是一片土;土,是能一小块一小块地改的。

◆六、给照顾者的一张小表

场景五说要把照顾的事摊开。这里给一张最简单的表,家里人一起填:

事情 谁来做 多久一次 做不了时找谁
陪着看病、听医生说
日常的吃饭、吃药、起居
出钱,管账
周末替一替
照顾照顾者(让他歇一天)

表的最下面,写三行:每个月哪一天重议;谁觉得不公平,怎样提出来;议出来的结果,记在哪里。

最后一行「照顾照顾者」,最容易被漏掉,也最要紧。一个被累垮了的照顾者,会变成家里的第二个病人。

◆七、什么时候,先交给一只管得住的手

十个场景里,有一个界限要说清楚。

本书一直说,恐惧是一片场,可以一点一点地改。可是,有些时候,不能慢慢改,要先交给一只管得住的手:身体突然出了急症,心里出现了伤害自己的念头,一个人已经吃不下、睡不着、起不来很久了,家里有人需要的照顾已经超出了家人的能力。这时候,那只手,是医生,是急救,是专业的心理援助,是医院的一张床。

这是第 40 章的保底,放在健康上:在一片刚起来、正在出事的场里,先有一只管得住的手,是对的。改土,是那只手接住你以后的事。

还有一句话,许多人需要听见:去找专业的人帮忙,不是软弱,也不是「想不开」。一个人腿断了去医院,没有人说他软弱;心里的伤也是一样。把自己交给一只管得住的手,本身就是在给自己换土——你从一个人扛,换到了有人一起扛。

陪着别人求助的人,也要记得自己。陪一个心里生了病的人,陪一个长期卧床的老人,是很耗人的事。累了,就说出来;需要的话,陪伴的人,也可以去找专业的人聊一聊。

◆八、从霍布斯那里,借三样好东西

第一样:服从是为了保护。病人听医生的,是因为医生在保护他;所以,好的医生,也要让病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这是那根来回的线。今天说的「知情同意」,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先问,说明,病人可以不同意,有记录。

他十九条里还有一条,也用得上:谁也不能在自己的案子里当裁判。遇到一个很大的医疗决定,心里拿不定,可以再听一听另一位医生的意见——这不是不信任,是给自己多一副望远镜。

第二样:放大镜和望远镜(第 27 章)。害怕的时候,人天生带着一副放大镜,把眼前的一点不舒服看得很大;缺的,是一副望远镜——一个能把事情放回整个日子里去看的人。有时候,一位医生、一位老朋友,就是那副望远镜。

第三样:他自己的那一小片场。一个和恐惧做了一辈子双胞胎的人,每天散步,打网球,夜里唱歌,八十多岁还在译荷马。他没有把这些写进他的人性论;可他自己,是靠这些活到九十一岁的。

◆九、十个场景,一张表

场景 霍布斯读出来的 换一种读法看见的 一件小事
睡不着 白天的余波 你怎样对待余波,会改那条路 睡前三行字
天生爱焦虑 读出一个焦虑的我 推你的土多,托你的土少 画一张焦虑的土
越查越怕 保不住就一直要 一个会自己放大的圈 只查一次,问一句谁得利
体检报告 永远不放心 箭头和医生之间的空白 带三个问题去见医生
照顾父亲 靠自己的力量 缺的是一张网 摊开清单,每月重议
林舟的第四年 没有位置 一片能接住人的土 一张托付单
一个人住的老人 人本来会提防 土变薄了,门就锁了 每周一次固定的来往
心里生了病 想开想不开在他里面 低落长在土里,也是病 少劝多陪,陪他求助
重新学走路 零件坏了 身体是一本在写的日记 一本「走通了的事」
病房邻床 靠医院的规矩 几天长出的一个村子 递一杯水

带走的话
恐惧是一片场,不是你的本性——你的害怕是真的,可它长在一片土里;在出事的时候,先交给一只管得住的手;在能慢慢来的时候,先改一小块土:一张托付单,一个每周的电话,一杯递给邻床的温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出事时先交给医生、急救、专业的人(他的保底);余波会衰退,白天推得轻,夜里好过些;服从为了保护,放大镜与望远镜。关门:把一个人的害怕读成本性,让他一个人在自己里面「想开」。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害怕长在土里,身体也在长;改土,从一件小事开始。

第 50 章

个人事业:先下手为强的办公室,第一次立规矩,和合伙协议里的那个口子

◆一、一个单位,是最像利维坦的地方

在所有的「小国家」里,单位最像霍布斯写的那一个。

它有一颗很清楚的头:老板,董事会,一张从上往下连线的组织架构图。它有一份授权书:你入职那天签的劳动合同,你点过「同意」的员工手册。它有赏罚:工资,奖金,考核,晋升,也有末位淘汰。它有猜疑:谁在抢我的功劳,谁在领导面前说我坏话,下一轮裁员会不会轮到我。它甚至有一扇逃生门:公司保护不了你了,你可以走。

所以,在单位里,霍布斯常常是一个很好用的顾问。一个刚成立、谁也不认识谁的团队,一个刚出了事、人心惶惶的部门,确实需要一只管得住的手,需要一套写得清楚的规矩,需要一个最后拍板的人。

可是,单位也是最容易把人读成定本的地方。一张绩效表,一句「他就是这种人」,一条三年前定下、从来没改过的制度,就能把一个会长的人,钉成一个编号。

说起来,霍布斯自己的饭碗,就是一份很特别的「工作」。

他二十岁从牛津毕业,经院长推荐,进了卡文迪什家,给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年轻贵族当家庭教师(第 2 章)。这一进,就是七十年:他教过父亲,又教过儿子;陪他们去欧洲游历,替他们管过账,写过信,陪他们流亡;八十七岁那年,他搬回这一家在德比郡的庄园,九十一岁死在他们家的宅子里。

这不是一份合同能写出来的关系。开头,是一纸雇佣;后来,是一件一件事处出来的信任:他替东家做事,东家在他被人攻击时护着他,在他流亡时接济他,在他老了以后给他一间屋子。一份工作,被七十年长成了一个村子。

他在书里写的国家,是一顶帐篷;他自己一辈子的饭碗,却是一个村子。这一章,就从这里出发。

这一章写十个场景,照旧带着三个问题: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这一处,从谁那里派生出了什么?它回头改我了没有?

◆二、在别人手下

场景一 先下手为强的办公室

小周进公司第二年,做完了一个项目,方案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写的。周会上,同组的老李抢先向领导汇报,讲得头头是道,一句没提小周。散会后,小周憋了一肚子火。从那以后,他做什么都留一手:文件不再放共享盘,思路不在组里讨论,开会前先单独找领导「汇报进度」。

没过多久,组里的人都学会了这一招。一个五个人的小组,变成了五个互相提防的人。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是第 20 章的猜疑。你怕我抢功,我怕你抢功;最合理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本来安分的人,也不得不跟着先下手。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个样子,他写得一点不差。许多办公室,就是这样一圈一圈变冷的。

换一种读法:这片场是怎么起来的?这个组的考核,只看个人业绩,汇报只看谁在周会上讲;功劳记在谁的名下,全凭谁先开口。在这样一片场里,先下手,确实是保命的办法。它不是小周和老李的本性,是那张考核表和那个周会,长出来的形状。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留一手」是一片只认个人功劳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次抢功,派生出了一整个组的留一手。回头改了没有?——改了,而且是往冷里改;要扭回来,得先改那张表。

后来,这个组来了一位新组长。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改周报的格式:每一项工作,写清楚谁出的主意、谁写的方案、谁跑的腿,一起署名;周会上,由写方案的人自己来讲。两个月以后,共享盘里的文件,又慢慢多了起来。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组员,把自己的功劳记在明处——一封邮件,一份署名的文档——不靠抢,靠记。如果你是组长,把「谁做了什么」写进周报,让功劳不必靠先开口去争。第 44 章说,一次的游戏人会背叛,反复的游戏合作会长出来;一个组,是要一起待很多年的。

场景二 三十五岁

老陈三十五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八年。这一年,公司裁了两轮人,他都留下了,可是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他报了两个证书的考试,周末去上一个管理课,手机里存着十几个「三十五岁以后怎么办」的视频。他说:「多一个证,总比少一个好。」

霍布斯会怎样读: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第 17 章)。人就是这样,手里的保不住,就只能一直要。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连原因都说对了——不是贪,是保不住。老陈不是想当多大的官,是怕哪一天被一纸通知送走。

换一种读法:拿第 49 章那张「焦虑的土」画一画。左边,推他的:一个动不动就裁人的行业,一套只看年龄和成本的算法,一笔还有二十年的房贷,一个天天推送「中年危机」的手机。右边,托他的:几乎是空的——他这八年,只在一家公司里、一个组里,认识的人,都是同一栋楼里的人。

他不缺证书,缺的是右边那一栏。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停不下来」,是一片保不住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张年龄的表,派生出了十几个视频和两个证书。回头改了没有?——证书没有改那片场;右边那一栏,才能改。

后来,老陈没有再报第三个证。他做了两件事:每个月约一个以前的同事或同行吃一次饭,聊聊各自在做什么;把自己这八年做过的一套内部工具,整理成文章,发在一个行业的社区里。半年以后,他还在原来的公司,可是有三家公司的人来问过他。他说,晚上好睡一些了。

能做的一件事:画一张你自己的「焦虑的土」。左边写推你的,右边写托你的。然后,这个月,只给右边加一样:一个行业里的朋友,一个公司以外的作品,一门在别处也用得上的手艺。

场景三 年终考核,末位淘汰

公司实行末位淘汰:每个部门,每年考核最后百分之十的人,要么降级,要么走人。到了十一月,部门里的气氛就变了:没人愿意接难啃的项目,没人愿意帮新人,每个人都在算自己排第几。

霍布斯会怎样读:没有一个让人畏惧的权力,人就会懒散;有了赏罚,人才会卖力。

先说他对在哪里:一个刚成立、规矩还没立起来的团队,确实需要清楚的赏罚;一个做多做少都一样的地方,也会让认真的人寒心。

换一种读法:末位淘汰量的,是第 19 章说的「一号位」——比一比,谁排在后面。它不量二号位:你帮别人做成了什么,你带出了几个新人,你接下了一个别人不敢接的难题。在一片只量一号位的场里,最合理的做法,就是不帮人、不接难题、不带新人——因为这些,都不算分,还可能让你掉到后面。

霍布斯说,人天生会这样;这张考核表说,是它把人逼成这样的。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十一月的冷,是一张表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淘汰最后百分之十」,派生出了一整个部门的不帮人。回头改了没有?——没有;考核表从不问一问它自己造出了什么。

后来,这家公司的一个部门,试着在考核里加了一栏:「这一年,你帮谁做成了什么?」要写出名字,要被帮的人确认。第一年,这一栏填得稀稀落落;第二年,填得满满的。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能改考核,在里面加一栏二号位的量法。如果你改不了,就在自己的周报里,把「我帮谁做成了什么」写上——哪怕不算分,它也在给这片场,添一点别的土。

场景四 回头客

小许辞职以后,开了一家做装修设计的小工作室。第一年,生意难做,有一回,一个客户的预算很紧,小许想:用便宜一点的材料,客户也看不出来,这一单就能多赚一些。

霍布斯会怎样读:第 15 章里的那个「愚人」,就是这样想的:守约还是不守约,只看划算不划算。

先说他对在哪里:更要紧的,是霍布斯自己对愚人的回答。他说,一个让人知道他会骗帮他的人的人,不会再被任何一群人接纳;除非那些人看错了(第 15 章,大意)。这就是回头客的道理:你今天骗了一个人,明天,就没有人和你打交道了。

换一种读法:霍布斯说对了一半——守信,是一种保命的办法。另一半,是他没有接着往前推的:守信,在反复打交道的人中间,会长出一样比保命更大的东西——一张网。一个客户信你,会把你介绍给他的朋友;朋友信你,又介绍给朋友。小生意的土,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守信不是天生的德性,是在一片反复打交道的场里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单做实了的活,派生出下一单、下下一单。回头改了没有?——改了:回头客,回头改了一个人做生意的样子。

后来,小许没有换材料。他跟客户说实话:这点预算,哪些地方能省,哪些地方不能省。那一单没赚多少钱。半年以后,这个客户把自己的哥哥、同事、邻居,前后介绍了五单生意给他。

能做的一件事:做生意、接私活、带团队,都问自己一句:这是一次的生意,还是第二次、第十次的生意?如果是后一种,就按第十次的样子,去做第一次。

场景五 老板跑了

一家小公司,拖了三个月工资。某一天,员工们到公司,发现门锁换了,老板的电话打不通了。

有人第一时间开始投简历,第二天就去新公司面试了。有人在群里骂了一通,退了群。还有几个老员工,留了下来。

霍布斯会怎样读:第 28 章那一扇逃生门——主权者保护不了你的时候,你对他的义务就结束了;你可以去投靠一个能保护你的权力。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一扇门,开得很对。一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公司,没有理由再要求你忠诚。先保住自己,去找新的饭碗,是天经地义的。

换一种读法:可是,他的门,只开给一个人。那几个留下来的老员工,做的是另一件事:他们把大家拉回一个群,一起整理出每个人被拖欠的工资清单;有人懂一点法律,查清楚了该去哪里求助;有人会做表,把证据一样一样收齐;还有人提议:公司手上还有两个没做完的项目,客户还在,要不要几个人一起接下来做完?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那几个老员工的做法,是这几年一起加班、一起吃饭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个塌了的公司,派生出一张一起讨说法的清单,和一个小小的新团队。回头改了没有?——改了:一群被丢下的人,没有散成一个个的人。

后来,他们依法讨回了一部分工资。那两个项目,由四个人合伙做完了,客户很满意,又给了他们第三个。一年以后,四个人注册了一家新公司。

能做的一件事:遇到这样的事,先保护好自己的合法权益:留好劳动合同、工资记录、聊天记录,按当地的规定找相关部门或专业的法律帮助。然后,想一想:除了一个人走,我们几个人,能不能一起做点什么?

◆三、自己当头

场景六 第一次当主管

小唐三十岁,第一次当主管,手下七个人,有两个比她年纪大。上任第一天,她心里发慌,晚上在家写了一份「部门管理规定」,二十多条,从几点到岗,到周报几点前交,到开会不许看手机。第二天在会上一条一条念完,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霍布斯会怎样读:对。一个新的头,先要让人知道谁说了算;规矩要一次立清楚,不许讨价还价。

先说他对在哪里:一个新团队,先有几条清楚的规矩,是对的。第 48 章那位第一次当班主任的老师,第一个月先管住,本书也认了。

换一种读法:她那二十多条,有一个毛病,和第 27 章那家饭馆的协议一样:写了「听谁的」,没写「什么时候重新商量」。规矩是她一个人读出来的「好团队」,不是这七个人一起长出来的。底下没人说话,不是服了,是在等着看。

第 48 章给那位年轻老师留了一个办法:给自己的「狠」写一份死法。这个办法,在这里也用得上。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二十多条,是她一个人读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她的慌,派生出了一份没有人参与的规定。回头改了没有?——没有留口子,就改不了。

后来,她在第三周的周会上说:「这份规定,我想留下五条,其余的,大家一起改。」她把二十多条打印出来,发给每个人,让大家划掉自己觉得没必要的、补上自己觉得该有的。那次会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剩下九条,下面加了一行:「每季度第一周重议。」那两个比她年纪大的同事,一个提了三条修改,一个主动说:「周报的格式,我来弄一个模板。」

能做的一件事:新官上任,先立三条底线——安全、守法、不欺负人一类,不议;其余的规矩,和团队一起定,写上重议的日子。再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一行死法:「团队出现哪三样东西的时候,我就放松第几条。」

场景七 晚上十一点的工作群

部门的工作群,从早上七点响到晚上十一点。领导晚上十点发一个「收到请回复」,一个一个都跟着回「收到」;有人周末十一点在群里问一个问题,谁先回,谁就显得最积极。慢慢地,没有人敢关掉通知。

霍布斯会怎样读:这是第 20 章的抢盐:没有人真想卷,可是谁也不敢不跟。

换一种读法:第 48 章写过一个家长群的立约,放在工作群里一样好用。一个群,是一片场:一开始几个人晚上发消息,后来大家都觉得「晚上也得回」;这不是谁的本性,是这片场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规矩——只是没有人把它写下来,也就没有人能改它。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深夜的「收到」,是一片没人写下规矩的场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一条晚上十点的消息,派生出了一群人关不掉的通知。回头改了没有?——把规矩写下来,才能改。

后来,这个部门的负责人在群公告里写了三条:晚上九点以后、周末,非紧急的事不在群里说;真紧急的,直接打电话;「收到」不用回,看见就行。第一周,还有人忍不住晚上发;负责人私下提醒了一句,就没有了。半年后的一次团建上,有人说:这是他来公司以后,最喜欢的一条规矩。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是这个群的负责人,把那三条写进公告,写明「大家觉得不合适,随时提出来改」。如果你不是,可以在一次合适的会上,把这件事轻轻提出来——很多时候,大家都在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场景八 合伙协议里的那个口子

三个老同学合伙开一家咖啡店。签协议那天,大家高高兴兴:老大出钱最多,就由他说了算。协议上写着:「经营事务,由甲方全权负责。」

两年以后,店里的生意变了:外卖多了,年轻客人要新品。另外两个人想改菜单、改装修,老大不肯。三个人吵了几次,谁也说服不了谁;翻出协议,上面只有那一句「全权负责」。

霍布斯会怎样读:约定好的,就不能反悔;反悔,就回到了战争(第 18 章)。

换一种读法:这就是第 27 章那家小饭馆,换了一个招牌。毛病不在「听老大的」——开张的时候,这一句是对的。毛病在:协议里没有写,什么时候可以重新商量。拿《发生落点》那三句问话去量: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重议?结果记在哪儿?三句全空。

洛克会说:受托的人背了信,可以换(第 42 章)。可是,更好的办法,不是等到翻脸时去「换头」,是一开始就在协议里,留一个口子。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全权负责」是签约那天读出来的;两年里,店和人都长了。派生了什么?——从一句「全权」,派生出了三个人的冷战。回头改了没有?——协议不改,人就只能散。

后来,三个人请了一位做过生意的长辈,坐下来把协议重写了一遍:老大仍然管日常经营;每年春节后,三个人坐下来重议一次经营方向;涉及十万元以上的投入,要三个人里两个人同意;有人想退出,按上一年的账面价值,另外两个人有优先接手的权利。重写以后,老大说:「我反倒轻松了。」

家族企业里,这个口子更要紧。父亲创业,儿子接班,叔伯兄弟都在公司里——一句「听老爷子的」,在创业头十年是对的;到了第二代,如果协议和家规里都没有留口子,家事和公事就会缠成一团,吵到最后,常常是公司和亲情一起散。

能做的一件事:如果你正要和人合伙,协议里一定写上这几样:多久重议一次;什么样的事要几个人同意;有人想退出怎么办;吵起来找谁评理。如果协议已经签了,找一个大家都不那么忙的时候,把这几样补上——别等到翻脸的那一天。这些是常识层面的提醒,具体的条款,请咨询专业的法律人士。

场景九 授权给一个助手,或者一个智能体

小冯做销售,客户越来越多,忙不过来,就请了一个助理,又开通了一个能自动回复客户、安排日程的智能助手。头一个月,省了很多事。第二个月出了问题:助理替他答应了一个客户一个他给不了的折扣;智能助手把两个客户的会面,排在了同一个下午。

霍布斯会怎样读:第 16 章,作者和演员。助理和智能助手是演员,你是作者;演员凭你的授权做的事,都算你做的,你得认。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一句,非常重要。你授权出去的事,你要负责;不能出了事,就说「那是助理干的」「那是机器排的」。

换一种读法:霍布斯剪掉了一根线——作者和演员之间来回的线(第 26 章)。在他那里,授权一次交出去,就包括了一切。可是,生活里好的授权,从来不是这样的:授权有范围,演员做要紧的事之前,要先问一句。

第 47 章给智能体提过四样:先问,说明,能收回,有记录。这四样,对一个人类助理,一样适用。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那两次出错,是一份「全权」的授权长出来的。派生了什么?——从一句「你帮我搞定」,派生出了一个他给不了的折扣。回头改了没有?——把授权的边界写清楚,才能改。

后来,小冯给助理列了一张单子:哪些事可以直接定,哪些事要先问他,折扣超过多少必须他点头。给智能助手也设了规矩:排会之前,把时间发给他确认;每周五,把这一周替他做过的事,列一份清单。第三个月,事情少了,错也少了。

能做的一件事:给你授权出去的每一件事——一个助理,一个下属,一个智能体——写清楚四样:什么可以直接做;什么要先问你;怎样收回授权;做过的事记在哪里。

场景十 换一座城市,从一张网到另一张网

小钟在老家的一家单位干了六年,决定去大城市。走之前,他有一点担心:在那边,一个人也不认识。

霍布斯会怎样读:一个人,觉得在一个地方待不下去了,就往能保护他的地方走(第 3 章、第 28 章)——就像霍布斯自己,一六四〇年第一个逃走。

先说他对在哪里:走,常常是对的。一个地方给不了你要的东西,换一个地方,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负责。

换一种读法:第 3 章说过,霍布斯的每一次逃,都是从一张网,逃进另一张网:去巴黎,有梅森的圈子接着;回伦敦,有一群老朋友在那边。他不是一个人走的。

小钟也是一样。他能不能在新城市站住,不只看他有没有本事,还看他走之前,有没有把网维护好;到了那边,有没有先找到一个「木架子」。

三问一遍:读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一个人闯」是读出来的;能站住,是网接住的。派生了什么?——从一次离开,派生出了一张要重新织的网。回头改了没有?——走之前维护的网,走以后,还会回头接住他。

后来,小钟走之前,一个一个去和老同事、老领导吃了饭,说清楚自己为什么走,留下了联系方式。到了新城市,他先去找了两个大学同学,又加入了一个同行的读书会。第一年很难,可是有一次他生病,是读书会的一个朋友给他送了药。他说,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在这座城里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能做的一件事:离开一个地方之前,好好告别,把网维护好——那些人,以后还会是你的土。到了一个新地方,先别急着证明自己,先找一个木架子:一个同行的群,一个兴趣小组,一个愿意帮你的老乡。一个人走得再快,也要有人接。

◆四、什么时候先管,什么时候放

十个场景里,那条分界又出现了:什么时候该像霍布斯那样,先管住;什么时候该放手,让团队自己长。

先管的时候:团队刚组建,谁也不认识谁;出了事,人心惶惶;有人在受欺负、被骚扰,或者有人在做违法、违规、危险的事。这时候,一个清楚的头、几条写死的底线、一个能拍板的人,比什么都要紧。

放手的时候:团队已经磨合过一阵,大家吵过,也一起扛过事;规矩已经用了一段时间,有人开始觉得哪里不合适。这时候,把一部分规矩交给团队一起改,把一部分分歧交给当事人自己谈出办法,把「多久重议一次」写进规矩里。

最常见的错,在职场上和在学校里一样:不是一开始管得严,是管严了以后,忘了放;也不是放手,是在有人正在受伤害的时候,还说「你们自己解决」。

◆五、从霍布斯那里,借三样好东西

第一样:放大镜和望远镜(第 27 章)。在单位里,每一笔小小的付出——多开的一个会,多写的一份报告,多帮的一次忙——在放大镜下都显得很大;缺的,是一副望远镜,看见这些付出,几年以后会长成什么:一张网,一个口碑,一群愿意和你一起做事的人。

第二样:作者要为演员负责。你签过的字,你授权出去的事,你认。这一条,是一个人在职场上最硬的一块信用。

第三样:「谁得利」。一条公司的新制度出来,先问一句:这条制度,对谁最方便?如果答案总是「对管理层最方便」,那它多半需要一个重议的口子。这一问,也要对着自己:你定的团队规矩,对谁最方便?

还有一样,要单独说: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第 28 章)。他说,一个人不能被命令去伤害自己,不必自证其罪。放在今天的职场上,可以读成两句:不必为了一份工作,去做违法的事;也不必为了一份工作,把自己的身体和性命交出去——连续几个月熬到半夜、生病了也不敢请假,这不是忠诚,是在交一样本来交不出去的东西。遇到这样的事,请按当地的规定,保护好自己。

◆六、十个场景,一张表

场景 霍布斯读出来的 换一种读法看见的 一件小事
先下手为强的办公室 人天生猜疑 一张只认个人功劳的表 功劳记在明处,一起署名
三十五岁 权力之后还要权力 托你的那一栏是空的 画一张焦虑的土,右边加一样
末位淘汰 赏罚才让人卖力 只量一号位,逼出不帮人 加一栏「帮谁做成了什么」
回头客 愚人算计 守信长出一张网 按第十次去做第一次
老板跑了 逃生门,一个人走 一群人一起讨说法、接着做 先护权益,再想一起做什么
第一次当主管 先立清楚 规矩是一个人读出来的 三条底线,其余共议,写重议日
深夜的工作群 谁也不敢不跟 一片没人写下规矩的场 三条群公告
合伙协议 约定不能反悔 三句修订问话全空 写上重议、同意、退出、评理
授权给助手 演员做的都算作者的 剪掉了来回的线 先问、说明、能收回、有记录
换一座城市 往有保护的地方走 从一张网到另一张网 好好告别,先找木架子

十个场景,霍布斯在左边那一列,常常说得准:猜疑是真的,保不住是真的,一个新团队需要清楚的规矩也是真的,作者要为演员负责更是真的。他看漏的,是右边:一张考核表、一个周会、一个群、一份协议,都是一片场;场是人造的,也是人能改的——只要在造的时候,留一个口子。

也请记得开头那一段:霍布斯自己的饭碗,是七十年里一件一件事处出来的。一份工作,可以只是一顶照合同搭的帐篷;也可以,被你和你身边的人,一年一年住成一个村子。

带走的话
单位是最像利维坦的地方——先立清楚的规矩是对的,作者要为演员负责也是对的;可一张考核表、一个工作群、一份合伙协议都是一片场,造的时候,要记得留一个重议的口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落在哪块地?——开门:新团队先立清楚;作者为演员负责;守信是保命的办法;保护不了你时可以走。关门:把一个人读成一张绩效表;规矩一次定死;授权交出去就收不回;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 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长出来的:一个人在一片场里长成现在的样子;换一片场,或者改一改这片场,他还会长。

结语

回到那扇门

◆一、第五年的一个晚上

林舟在那栋楼里住到第五年。

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出差回来,拖着箱子上楼,已经快十一点了。楼道拐角的木架子上,放着三四个快递,有一个是他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对门今年春天新搬来的女孩写的:「帮你收了,怕淋雨。」

她刚搬来的第一个晚上,林舟下楼倒垃圾,听见她屋里「咔哒、咔哒」两声——反锁了两道。第二天,他指给她看楼道拐角的木架子:「快递放这儿就行,楼里都这么放。」第三天,邹阿姨端了一碗汤圆过去。不到三个星期,她已经会顺手替别人收快递了。林舟用了三年走完的路,她走了三个星期——不是她比林舟胆大,是这栋楼,已经不是五年前的那栋楼了。邹阿姨家的门缝里透着光,电视还开着。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屋,把门带上,拧了一下——锁上了,没有反锁。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的第一个晚上:门反锁了两道,还是睡不踏实,又起来把一把椅子顶在了门后。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就是那样一个人:怕生,提防别人,谁也不信。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他本来的样子。那是那一年、那一片场里,长出来的样子。

他站在门后,听见隔壁的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楼上有人在拖椅子,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五年前,这些声音都让他心慌;现在,它们听起来像是一栋楼在过日子。

他的备用钥匙,还在邹阿姨那里。

◆二、五条判决,逐条验

全书的五条判决,到这里一条一条验过。

判决 他打开了什么 他又关上了什么 验后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秩序不是天定、不是自然排好,可以追问来历;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有出生证 查来历只查到「我」为止;读你自己成了唯一的证明;这个我是一本写定的书 站住。依唯物论读法收窄读法:「自我中心」指政治哲学在认识与推理次序上的起点,不作本体断言(第 37 章)
二 · 自我幸福 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感觉是运动,经验积成审慎;推理靠学;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只有第一拍,积而不换,吸而不呼;一片保不住的场,被写成了全人类的倾向 站住(第 18 章)
三 · 自我自由 平等来自身体的脆弱;猜疑会自己放大;战争像天气;正义与所有权是造出来的 自由成了一个空框;证据说的是场,结论写的是本性;从来往里长出来的规矩,被叫作永恒的定理 收窄:关系并非完全缺席,而是被写成情欲与支配的派生(第 19 章);「钉成本性」一处登入最弱处(第 37 章)
四 · 自我创造 国家是人造的;一群人可经代表成为一个人格;服从为了保护;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 只造一次,照图施工,造完不许再造;统一在头上;修订三句全空;逃生门只开给一个人 站住(第 30 章)
五 · 自我=自我 写出了三界之间派生的方向;写了教育人民,法律与称赞会推动意志 回写只从头上往下印;长出来的我改不动头;发动机只转一圈 收窄:自我只被头印,不被关系长;头,不被自我改(第 32 章)

五条里,三条站住,两条收窄,一处登入最弱处。没有一条被推翻。

五条判决各自的保底,第 40 章合成了一个条件:一片刚起来、什么都还没长出来的恐惧之场。在那样的地方,他的每一条药方,都开得对——先管住,先立清楚,先搭帐篷,先往人心里印上「别再打了」。本书从头到尾,没有拆掉这一条保底;拆的,只是他把这张药方,开给了所有的病人,开给了病人的一生。

◆三、三条推翻办法,报账

导读里立了三条推翻办法,说结语会回来报账。现在报。

第一条:如果他把「我」写成会被教育、法律、习惯改造成另一个样子,判决五要收窄。去查了《利维坦》第 30 章,他确实写了主权者要教育人民,写了百姓的心像一张白纸,公共权力印什么就是什么;《论人》第 13 章,据转述,他写了性情会从经验和习惯里长出来。结果:碰到了一半。他写了「改」,只写了从头上往下印一种;关系里长、长出来的我回头改头,这两样没有。判决五据此收窄(第 32 章)。

第二条:如果他让现实不经过「我里面的幻象」也站得住,而且在政治论证里承重,判决一要收窄。去查了《论公民》的序言,原文说,这一部分建立在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的原理上,用不着前两部分——物体论在他的政治学里不承重。结果:没有触发,判决一不收窄。《论物体》第二部分,本书只读到转述,没有逐字核过,附录七照登。另外,回应唯物论读法时,本书主动把「自我中心」的读法收窄了一层(第 37 章)。

第三条:如果他承认有某种关系先于个人的激情而在,判决三要收窄。去查了第 13 章写美洲小家族的那一段,和第 20 章写父母与孩子的那一段。他写了小家族的和睦,写了母亲对孩子的支配。结果:碰了一下。关系在他那里不是完全没有,是被写成了情欲与支配的派生。判决三据此收窄(第 19 章)。

还有一处,是本书自己认下的最弱处:第 21 章指控他「把场钉成了本性」,可能读得偏重。原文里对本书有利的,是「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全人类的一种普遍倾向」,和《论公民》序言里的「天生如此」;对本书不利的,是《论公民》献辞里那一句——人对人是神,也是狼,要看你拿公民和公民比,还是拿城邦和城邦比。两边的原文,都照登在第 37、39 章。如果有人能证明,他用的「本性」一贯只指处境,那么,这一条指控就降一级,改为「用本性的语言,说处境的事」。

◆四、判词,第四次

判词在前言里第一次出现,在导读、第 38 章又出现过。这是第四次,一字不改: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第 9 章,导言那一页:读你自己;这种学问,不容许别的证明。

「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第五编:一个个没有关系的我,在一张台球桌上撞成了战争。

「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第六编:一个个怕死的我,一次授权,造出一个人造的人。

「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第一编他的一生,第 21 章那把门锁,第 40 章那三个病根。

一句话,五条判决都挂在上面;挨过五位辩护人的打(第 37 章),核过原文(第 39 章),收窄了两处,认了一处最弱。判词本身,站住了。

◆五、一个根,三根梁

全书拆到底,是一个根,三根梁。

一个根:读成定本。把一个还在长、还在被土一遍一遍写着的人,读成一本已经印好、只需去读的书;然后照着这本书,推出世界。

三根梁,各换一件东西,各留一半:

读你自己——定本换成日记。留下的一半:读自己,仍然是理解别人的第一扇门;激情的样子相近,激情的对象各不相同。

自然状态——台球换成和面。留下的一半:在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里,猜疑确实会一圈一圈放大;那时候,先要有一只手把一桌子的球按住。

主权——帐篷换成村子。留下的一半:一片废墟上,先照图搭起帐篷,让人今晚不睡在雨里;总要有一个能拍板的地方。

◆六、为什么值得一整本书

有人会问:一个三百多年前的英国老人,一本替绝对主权说话的书,为什么值得用一整本书来拆?

因为他的问题,我们今天还住在里面。

他问:一群互相提防的人,怎样才能把判断和力量交给一个「代表」,让它替大家做主?今天,你点一下「同意」,就把一部分决定交给了一个平台;你让一个智能体替你订票、回信、付款,就授权了一个「演员」(第 47 章)。他问:没有让人放心的保证,人会怎样?今天,一个家长群、一个工作群、一个末位淘汰的部门,天天在演他写的那一章(第 48、50 章)。他问:人的害怕从哪里来?今天,一片恐惧之场,是有人在经营的(第 46、49 章)。

他的答案,许多已经被历史改过了;他的问题,一个也没有过期。拆他,是为了把他的问题接过来,换一种答法。

◆七、他留给我们的

拆完了,要记得他留下了什么。第 39 章列了二十条闪光点,这里只挑几样,最值得带回家的:

秩序是人造的,要讲得出理由。

服从是为了保护;保护不了你的,就没有理由要你服从。

有几样东西,交不出去:保命,不自证其罪。

作者要为演员负责。

「谁得利」——这一问,也要转过身来,问自己。

还有一样,不在他的书里,在他的日子里:一个和恐惧做了一辈子双胞胎的人,每天散步,夜里唱歌,被一张网托了九十一年。

本书也要带走他给的几样提醒(第 41 章):从下往上讲,秩序要讲得出理由;把话说清楚,别让新词变成傻子的钱币;查建制,也查自己;总要有一个能拍板的地方;恐惧是真的,别把「缠」讲成一碗温吞的鸡汤。

◆八、随身带走的三个问题

这本书一路带着三个问题。书读完了,请把它们带走:

这是读出来的我,还是长出来的我?

这一处,从我派生出了什么——是一样现实的东西,还是一条道理?

它回过头来,改了我没有?

再加上那一把钥匙,一个问题:

你锁门的时候,读的是你自己,还是你住的那片场?

◆九、那把钥匙

回到林舟。

五年前,他以为自己读懂了自己:一个怕生、提防别人的人。霍布斯会同意他,还会说:你看,人就是这样的;所以,要有一个足够强的管事的。

霍布斯只读了第一年。

这本书读完了五年:一把借出去的伞,一碗汤圆,一把留在隔壁的钥匙,一个木架子,一个排了班的星期,一张「今年过年,我包饺子」的纸条,一个被三个星期接住的新邻居。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从林舟心里「读」出来的,也没有一样是哪一位管事的下命令造出来的。它们是一栋楼里的几个人,一年一年,缠出来的。

对门那个女孩,上个月出门旅游,也把她的备用钥匙交给了林舟。交钥匙那天,她说:「林哥,你刚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反锁?」林舟笑了:「反锁两道,还拿椅子顶门。」女孩也笑了:「我第一天也是。」

霍布斯看见了恐惧,看得比谁都准;他错在,以为恐惧就是人的全部,以为一本写好的书,读得出一个村子。

你锁门吧——该锁的时候,就锁上。只是,请记得:锁是一片场长在你身上的形状,场会变,你也会变。

也许,有一天,你会把一把备用钥匙,交给隔壁的人。

参考书目

分九类排列。外文书先列原题,后附中文题名;凡版本、译者、年份尚未逐一核对者,标〔待核〕。

一、霍布斯著作(按初版年份)

  1. Eight Bookes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re Written by Thucydides, translated by Thomas Hobbes. London, 1629.(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英译本)
  2. The Elements of Law, Natural and Politic. 手稿本,1640 年流传;1650 年分为 Human Nature 与 De Corpore Politico 两部在伦敦刊行。(《法的要素》)
  3. "Objectiones tertiae", in René Descartes, 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 Paris, 1641.(《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三组反驳)
  4. Elementorum Philosophiae Sectio Tertia De Cive. Paris, 1642; 增订本 Amsterdam: Elzevir, 1647.(《论公民》)
  5. Philosophicall Rudiments concerning Government and Society. London, 1651.(《论公民》英译本;是否出自霍布斯本人之手,学界有争议)
  6. Leviathan, or The Matter, Forme, & Power of a Common-wealth Ecclesiasticall and Civill. London: Andrew Crooke, 1651.(《利维坦》)
  7. Of Libertie and Necessitie. London, 1654.(《论自由与必然》)
  8. Elementorum Philosophiae Sectio Prima De Corpore. London, 1655; 英译 Elements of Philosophy, the First Section, Concerning Body, 1656.(《论物体》)
  9. The Questions concerning Liberty, Necessity, and Chance. London, 1656.(《关于自由、必然与偶然的问题》)
  10. Six Lessons to the Professors of the Mathematiques. London, 1656.(《给数学教授的六课》)
  11. Elementorum Philosophiae Sectio Secunda De Homine. London, 1658.(《论人》)
  12. Mr. Hobbes Considered in his Loyalty, Religion, Reputation, and Manners. London, 1662.(一六六二年的自我辩护)
  13. Leviathan(拉丁文本), in Opera Philosophica. Amsterdam, 1668.(拉丁文《利维坦》)
  14. The Travels of Ulysses(《奥德赛》节译), 1673; The Iliads and Odysses of Homer, London, 1676—1677.(荷马史诗英译)
  15. Decameron Physiologicum. London, 1678.
  16. Thomae Hobbesii Malmesburiensis Vita(拉丁文诗体自传). London, 1679.
  17. An Historical Narration concerning Heresie. London, 1680.(《论异端的历史》)
  18. A Dialogue between a Philosopher and a Student of the Common Laws of England. London, 1681.(《哲学家与英格兰普通法学者的对话》)
  19. Behemoth, or The Long Parliament. London, 1682(此前有 1679 年盗印本).(《比希莫特》)

二、霍布斯著作的编校本与中译本

  1. Molesworth, William (ed.). The English Works of Thomas Hobbes of Malmesbury. 11 vols. London, 1839—1845.
  2. Molesworth, William (ed.). Thomae Hobbes Malmesburiensis Opera Philosophica quae Latine Scripsit Omnia. 5 vols. London, 1839—1845.
  3. Malcolm, Noel (ed.). The Correspondence of Thomas Hobbes. 2 vol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4.
  4. Malcolm, Noel (ed.). Leviathan. The Clarendon Edition, 3 vol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2012.
  5. Tuck, Richard (ed.). Leviatha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rev. 1996.
  6. Curley, Edwin (ed.). Leviathan, with Selected Variants from the Latin Edition of 1668. Indianapolis: Hackett, 1994.
  7. Silverthorne, Michael & Richard Tuck (eds.). On the Citize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8. Gaskin, J. C. A. (ed.). The Elements of Law Natural and Politic: Human Nature and De Corpore Politico.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9. Chappell, Vere (ed.). Hobbes and Bramhall on Liberty and Necessi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10. Project Gutenberg 电子本 Leviathan(eBook #3207,据 1651 年原本录入)。本书核对《利维坦》原文所用。
  11. 霍布斯:《利维坦》,黎思复、黎廷弼译,杨昌裕校。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待核〕
  12. 霍布斯:《论公民》,应星、冯克利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3。〔待核〕
  13. 霍布斯:《一位哲学家与英格兰普通法学者的对话》,姚中秋译。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6。〔待核〕

三、生平与传记

  1. Aubrey, John. Brief Lives, ed. Kate Bennett. 2 vol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5.(奥布里《名人小传》)
  2. Martinich, A. P. Hobbes: A Biograph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3. Malcolm, Noel. Aspects of Hobbe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2002.
  4. Tuck, Richard. Hobbes. Past Master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5. Jesseph, Douglas M. Squaring the Circle: The War between Hobbes and Walli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9.
  6. Shapin, Steven & Simon Schaffer. Leviathan and the Air-Pump: Hobbes, Boyle, and the Experimental Lif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5.
  7. The Judgment and Decree of the University of Oxford, Past in their Convocation, July 21, 1683. Oxford, 1683.(牛津大学一六八三年决议)

四、二十世纪以来的研究与诠释

  1. Strauss, Leo.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Hobbes: Its Basis and Its Genesi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36.
  2. Schmitt, Carl. Der Leviathan in der Staatslehre des Thomas Hobbes: Sinn und Fehlschlag eines politischen Symbols. Hamburg: Hanseatische Verlagsanstalt, 1938.
  3. Oakeshott, Michael. "Introduction" to Leviathan. Oxford: Blackwell, 1946.
  4. Oakeshott, Michael. Hobbes on Civil Association. Oxford: Blackwell, 1975.
  5. Warrender, Howard.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Hobbes: His Theory of Obligation.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57.
  6. Macpherson, C. B. The Political Theory of Possessive Individualism: Hobbes to Locke.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2.
  7. Watkins, J. W. N. Hobbes's System of Ideas. London: Hutchinson, 1965.
  8. Pitkin, Hanna F. The Concept of Representation.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7.
  9. Gauthier, David. The Logic of Leviathan.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9.
  10. Taylor, Charles. "Atomism", in Philosophy and the Human Sciences: Philosophical Papers 2.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5(初刊 1979 年前后).〔初刊年份待核〕
  11. Kavka, Gregory S. Hobbesian Moral and Political Theory.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6.
  12. Hampton, Jean. Hobbes and the Social Contract Tradi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6.
  13. Baumgold, Deborah. Hobbes's Political Theor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14. Martinich, A. P. The Two Gods of Leviatha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15. Lloyd, S. A. Ideals as Interests in Hobbes's Leviatha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
  16. Tuck, Richard. Philosophy and Government 1572—1651.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17. Sorell, Tom (ed.).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Hobb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18. Skinner, Quentin. Reason and Rhetoric in the Philosophy of Hobb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19. Skinner, Quentin. Visions of Politics, Vol. 3: Hobbes and Civil Scienc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
  20. Parkin, Jon. Taming the Leviatha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21. Skinner, Quentin. Hobbes and Republican Liber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22. Pettit, Philip. Made with Words: Hobbes on Language, Mind, and Politics.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8.
  23. 施特劳斯:《霍布斯的政治哲学》,申彤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1。〔待核〕
  24. 施米特:《霍布斯国家学说中的利维坦》,应星、朱雁冰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待核〕
  25. 麦克弗森:《占有性个人主义的政治理论》,张传玺译。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8。〔待核〕

五、他之前与同时代的人

  1.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2.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3. 欧几里得:《几何原本》。
  4. Galilei, Galileo. Dialogo sopra i due massimi sistemi del mondo. Florence, 1632.(《关于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
  5. Galilei, Galileo. Discorsi e dimostrazioni matematiche intorno a due nuove scienze. Leiden, 1638.(《关于两门新科学的对话》)
  6. Bacon, Francis. The Essayes or Counsels, Civill and Morall. London, 1625.(培根《随笔》)
  7. Harvey, William. Exercitatio Anatomica de Motu Cordis et Sanguinis in Animalibus. Frankfurt, 1628.(哈维《心血运动论》)
  8. Descartes, René. 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附反驳与答辩). Paris, 1641.(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
  9. Grotius, Hugo. De iure belli ac pacis. Paris, 1625.(格劳秀斯《战争与和平法》)
  10. James VI and I. The True Law of Free Monarchies. Edinburgh, 1598.(詹姆斯一世《自由君主制的真正法律》)
  11. James VI and I. Speech to both Houses of Parliament, 21 March 1610.(一六一〇年议会讲话)
  12. Filmer, Robert. Patriarcha, or The Natural Power of Kings. London, 1680.(菲尔默《父权论》)
  13. Bramhall, John. A Defence of True Liberty from Antecedent and Extrinsecall Necessity. London, 1655.
  14. Bramhall, John. Castigations of Mr. Hobbes. London, 1658.
  15. Wallis, John. Elenchus Geometriae Hobbianae. Oxford, 1655.
  16. Hyde, Edward (Earl of Clarendon). A Brief View and Survey of the Dangerous and Pernicious Errors to Church and State, in Mr. Hobbes's Book, Entitled Leviathan. Oxford, 1676.

六、他之后的人

  1. Spinoza, Baruch. Tractatus Theologico-Politicus. Amsterdam, 1670.(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
  2. Spinoza, Baruch. 致耶勒斯书信(书信第 50 封),1674 年 6 月 2 日。
  3. Spinoza, Baruch. Tractatus Politicus. 收入 Opera Posthuma, Amsterdam, 1677.(《政治论》)
  4. Locke, John. 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London, 1689(扉页署 1690).(洛克《政府论》)
  5. Rousseau, Jean-Jacques. Discours sur l'origine et les fondements de l'inégalité parmi les hommes. Amsterdam: Marc-Michel Rey, 1755.(卢梭《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6. Rousseau, Jean-Jacques. Du contrat social. Amsterdam, 1762.(《社会契约论》)
  7. Kant, Immanuel. „Über den Gemeinspruch: Das mag in der Theorie richtig sein, taugt aber nicht für die Praxis", 1793.(康德《论俗语:这在理论上可能正确,但在实践上行不通》)
  8. Hegel, G. W. F. Grundlinien der Philosophie des Rechts. Berlin, 1820.(黑格尔《法哲学原理》)
  9. Marx, Karl. „Thesen über Feuerbach", 1845.(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10. Hardin, Garrett. "The Tragedy of the Commons." Science 162 (1968).
  11. Rawls, John. A Theory of Justice.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罗尔斯《正义论》)
  12. Axelrod, Robert. The Evolution of Cooperation. New York: Basic Books, 1984.(阿克塞尔罗德《合作的进化》)
  13. Ostrom, Elinor. Governing the Commons: The Evolution of Institutions for Collective Ac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奥斯特罗姆《公共事物的治理之道》)
  14. 关于「囚徒困境」的最初实验与命名:Merrill Flood 与 Melvin Dresher 在兰德公司的实验(1950),Albert W. Tucker 的命名与讲述(1950)。〔细节待核〕

七、中国典籍与近人著述

  1. 《大学》(《礼记》第四十二篇);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2. 《论语》。
  3. 《孟子》(《梁惠王上》《公孙丑上》《滕文公上》《万章上》)。
  4. 《荀子》(《劝学》《性恶》《礼论》《正名》);王先谦:《荀子集解》。
  5. 《墨子·尚同上》;孙诒让:《墨子间诂》。
  6. 《韩非子》(《五蠹》《难二》《备内》);王先慎:《韩非子集解》。
  7. 《诗经·大雅·文王》。
  8. 《尚书·泰誓》(据《孟子·万章上》所引)。
  9. 《礼记·礼运》。
  10. 《庄子·养生主》;郭庆藩:《庄子集释》。
  11. 刘昫等:《旧唐书·魏徵传》。
  12. 鲁迅:《故乡》(1921),收入《呐喊》(1923)。
  13. 梁启超:《霍布士学案》,载《清议报》,1901。〔刊期与以荀、墨相比的原话待核〕

八、本系列与 SDE 相关著作(德麦国际出版社)

  1.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洛克》,德麦国际专著第 148 号。
  2.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笛卡尔——一个人、一句「我思」,与 SDE 的解构》,第 139 号。
  3.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莱布尼兹》,第 140 号。
  4.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第 136 号。
  5.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明白的斯宾诺莎》,第 189 号。
  6.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柏拉图》,第 138 号。
  7.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罗尔斯》,第 104 号。
  8.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弗雷格》,第 141 号。
  9.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第 64 号。
  10.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亚里士多德》,第 19 号。
  11.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休谟》,第 144 号。
  12.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第 150 号。
  13.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萨特》,第 153 号。
  14.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奎因》,第 167 号。
  15.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马克思》,第 143 号。
  16.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18 号。
  17. 王德生:《发生落点》,第 121 号。
  18. 王德生:《合拍》,第 117 号。
  19. 王德生:《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第 120 号。
  20. 王德生:《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SDE Universes 专栏(/column/negation-sequence/)。

九、其他

  1. 关于 2011 年 3 月日本福岛核事故后中国多地食盐抢购与退盐的新闻报道(多家媒体,2011 年 3 月)。〔具体篇目待核〕
  2. 英国下院一六六六年十月关于惩治无神论与渎神书籍法案的议事记录(Journals of the House of Commons, vol. 8)。〔卷页待核〕
  3. 关于「先等人踩出小路、再铺路」一类校园与公园修路做法的流传说法。〔出处待核〕

共一百三十种。

附录

附录一 年表与人生 SDE 序列

年表(凡据奥布里或他本人自述、尚未核对原始文献者,正文已标〔待核〕,这里不再重复标注)

年份 事件 本书章
1588 4 月 5 日生于威尔特郡马姆斯伯里附近的韦斯特波特;据他晚年自述,母亲因无敌舰队的传言受惊早产 1
1603 进牛津大学马格达伦学堂 1
1608 毕业,经院长推荐,进卡文迪什家任家庭教师 2
1610 年起 陪学生游历法国、德国、意大利 2
1620 年代 常为培根作笔录 2
1629 修昔底德《伯罗奔尼撒战争史》英译本出版;前后遇欧几里得第一卷第 47 命题 2
1634—1636 第三次游历欧陆;1636 年在佛罗伦萨附近拜访伽利略;入梅森通信圈 2
1640 《法的要素》手稿流传;11 月长期议会召开,逃往巴黎 2、3
1641 写《第一哲学沉思集》第三组反驳 3
1642 巴黎刊行《论公民》 3
1646 在巴黎为流亡的王子查理教数学 3
1647 重病几死;《论公民》增订本在阿姆斯特丹刊行 3
1648 梅森去世 3
1649 1 月 30 日查理一世被斩首 3
1650 《法的要素》分两部刊行 3
1651 《利维坦》在伦敦出版;《论公民》英译本出版;年底离开巴黎,返回英格兰 3
1654 《论自由与必然》被人刊行,与布拉姆霍尔之争公开 4、16
1655 《论物体》出版;与沃利斯的化圆为方之争开始 4
1656 《关于自由、必然与偶然的问题》《给数学教授的六课》 4
1658 《论人》出版 4
1660 查理二世复位,在街上认出老师,给年金 4
1662 写自我辩护一篇,答沃利斯 4
1666 伦敦大火之后,下院讨论惩治无神论与渎神书籍,《利维坦》被点名;烧掉部分稿件 4
1668 拉丁文《利维坦》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前后写成《比希莫特》 4、5
约 1672 写拉丁文诗体自传 1、4
1673—1677 英译荷马史诗 4
1674 荷兰法院将《利维坦》与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一并查禁 42
1675 离开伦敦,迁居卡文迪什家在德比郡的庄园 4
1679 12 月 4 日卒于哈德威克,九十一岁;诗体自传刊行 4
1682 《比希莫特》正式刊行 4
1683 牛津大学决议谴责并焚烧《利维坦》《论公民》 4
1688—1689 光荣革命;洛克《政府论》出版——「头不许换」在身后被改写 40、42

人生 SDE 序列(第 5 章表格的简本)

时段 土 那一步的不同 显露出的样子
1588—1608 火药桶上的国家;出走的父亲、付学费的叔叔;讲亚里士多德的牛津 十四岁译《美狄亚》;对「不许问来历」的学问起疑 一个会读别人、却不信现成学问的年轻人
1608—1640 卡文迪什家的书房;三次游历;培根、梅森、伽利略 译修昔底德;撞上欧几里得;「感觉是什么」一问 一个信运动、信定义的家庭教师;一部《法的要素》
1640—1651 长期议会;巴黎的学者网;内战与弑君 第一个逃走;先出《论公民》;写成《利维坦》 把服从拴在保护上的流亡者;一个巨人的画像
1651—1660 克伦威尔的英格兰;伦敦的朋友 与主教吵自由;与数学家吵化圆为方 理上寸步不让、几何上输了也不认的论战者
1660—1679 复辟;瘟疫、大火与点名;卡文迪什家的庄园 被国王认出;烧稿;译荷马;写诗体自传 在床上唱歌练肺的老人,给一生选了「恐惧」作开头

附录二 《利维坦》四部分四十七章速查与本书引处

章名据 1651 年原本译出,取其大意;「本书引处」只列主要引用的章。

章 章名(大意) 本书引处
导言 人造的人;读你自己 9、12、37、39、46
第一部分 论人
1 论感觉 10、13
2 论想象 7、13、49
3 论想象的串联 13
4 论语言 10、14
5 论推理与学问 7、14、16
6 论自愿运动的内在开端,即激情 10、15、16、18
7 论论说的终结 —
8 论所谓智力之德及其缺陷 —
9 论知识的各种题材 —
10 论权力、价值、地位、尊重与配得 11、17
11 论风习之不同 15、17、25、30
12 论宗教 15
13 论人类幸福与苦难的自然状况 19、20、21、24、37、39
14 论第一与第二自然法及契约 16、22
15 论其他自然法 23、37、39、44
16 论人格、作者与被代表的事物 11、26、47
第二部分 论国家
17 论国家的成因、产生与定义 25、30
18 论按约建立的主权者的权利 27、29、39
19 论按约建立的国家的几种形式及主权的继承 —
20 论父权的与专制的支配 11、19、25
21 论臣民的自由 3、5、16、28
22 论臣属的政治团体与私人团体 —
23 论主权的公职人员 —
24 论国家的营养与繁衍 —
25 论建议 —
26 论民约法 —
27 论罪行、宽恕与减罪 —
28 论惩罚与奖赏 —
29 论削弱国家或促使其解体的事物 27
30 论主权代表者的职责 28、29、32、49
31 论自然的上帝之国 —
第三部分 论基督教国家(第 32—43 章) 3、29;第 37、42 章见 44
第四部分 论黑暗王国
44 论误解《圣经》而来的灵的黑暗 29
45 论鬼神学及外邦宗教的其他遗物 29
46 论空洞的哲学与荒诞的传说所造成的黑暗 1、29
47 论这种黑暗带来的好处,以及归于谁 3、29
综述与结论 保护与服从;宜在大学里教 3、5、28、29、39

附录三 九格速查与术语对照

九格速查(第 31 章表格的简本;九格表是本书的工具,不同于 SDE 的「九宫格」)

创造 自由 幸福
自我界(源) 每个人是作者,授权造出巨人;好奇(影子) 自然权利;没被挡住的运动;最后一个欲求 欲求一个接一个;好是欲求的名字
现实界(派生) 自然状态里造不出东西 人人对一切有权,于是战争 舒适生活是和平的副产品;安逸之欲(影子)
理念界(派生) 人造的人;名字由人加上;十九条「定理」 法律沉默处;学说由主权者审定 安全包括生活的满足;善恶由主权者定名

同一张表上的对照:罗尔斯占「自由」一列(第 104 号),柏拉图《理想国》占「理念界」一行(第 138 号),霍布斯占「自我界」一行。罗尔斯缺的是脚,霍布斯缺的是来回。

七个大白话词

词 对应 一句话
形状 S,显露 长出来、能被人认出来的样子
路 D,差异序列 一串有先后的不同
土 E,特征纠缠 让路能走、让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
回写 第三方程 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
一锅粥 混沌态 什么都有,还没分开
正在成形 介生态 刚冒头,还站不稳
定型 秩序态 稳下来,能被认出,能传下去

三块地,三只脚:理念界(脑子里想的)、现实界(手上碰的)、自我界(心里的我你他);创造、自由、幸福;自由=创造×幸福,缺一即零。

本书自造的说法

说法 意思 首见
读成定本 他的收回动作:把一个还在长的人,读成一本写好的书,再照这本书推出世界 12
一把门锁 全书总钥匙:你锁门的时候,读的是你自己,还是你住的那片场? 前言、21
扉页上的巨人 全书总比喻:小人彼此不看,头是安上去的,小人个个一样 3、12
定本与日记 第一根梁的替换 12、18
台球与和面 第二根梁的替换:只撞不缠,与越揉越出筋 12、24
帐篷与村子 第三根梁的替换:照图一次搭好,与住的人一年年改 12、30
只吸不呼 幸福律只剩第一拍 17、18
积、换、放 幸福律三拍的家常说法 18
一条单行道 派生只有一个方向:从我出发 10
被涂过的纸 人心被伪装、谎言、学说写过很多遍(导言原话) 9
蘑菇 从地里冒出来、彼此没有牵连的人(《论公民》原话) 11
空框 对一切都有权,里面什么也没长出来 22
门框 问法的起点被当成不用再问的定义 8
修订三句 什么条件下重议?由谁?记在哪儿?(借《发生落点》) 27
三大主权 命名权、判错权、计算权 27
逃生门 保护不了你时,服从终止——只开给一个人 28
刀只朝外砍 「谁得利」问教士,不问主权者 29
保底 他在什么条件下说得一点不差:一片刚起来的恐惧之场 12、40
死法 体系最可能怎样倒下:主回写死,次封顶死 40
四样 先问、说明、能收回、有记录 47

附录四 判决速查卡

判词:他读了自己,就以为读懂了所有人:从这个我推出一场战争,又从这个我造出一个巨人——可他读到的那个我,是在一片恐惧的场里长出来的。

口述之根: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三个式子:现实=F(自我);理念=F(自我);自我=自我(收窄后:自我只被头印,不被关系长;头,不被自我改)。

判决 他打开了什么 他又关上了什么 保底 验后 主场
一 · 一本写好的我 秩序可追问来历;颜色、善恶、名称、国家都有出生证 来历只查到「我」;读你自己成了唯一的证明 场处处相同、处处恐惧时,读自己能读出别人 站住;「自我中心」读作认识与推理次序上的起点 第三编
二 · 自我幸福 幸福是一段在走的路;经验积成审慎;停不下来是因为保不住 只有第一拍;保不住被写成全人类的倾向 一片保不住的场里,人只剩第一拍 站住 第四编
三 · 自我自由 平等来自身体的脆弱;战争像天气;正义是造出来的 自由成空框;场被钉成本性;规矩被叫作定理 恐惧之场散不掉时,先把球按住 收窄;「钉成本性」登入最弱处 第五编
四 · 自我创造 国家是人造的;代表;服从为了保护 只造一次;统一在头上;修订三句全空 废墟上先搭帐篷 站住 第六编
五 · 自我=自我 写出了派生的方向;写了教育人民 回写只从头往下印;发动机只转一圈 刚打完内战,先管住 收窄 第七编

一个根:读成定本。三根梁:读你自己、自然状态、主权。三件替换:定本换日记,台球换和面,帐篷换村子——各留一半。

动作谱对照:与笛卡尔卷(第 139 号)同族,原点都在自我;与柏拉图卷(第 138 号)的「先在化」同构;「教育」一处与洛克卷(第 148 号)的「盖章」同构。

死法:主死法回写死(一六八八年,身体里的人换了头);次死法封顶死(「永恒的定理」「不可分、不可废、不可控告」被后人绕过)。不是单维死,不是无死法死。

附录五 与本系列各卷的对账

前言说过,霍布斯在本系列八个地方露过脸。本书对这八处,一处也不推翻,只接着往下判。

前卷 那一卷怎么说 本书在哪里接住
洛克卷(第 148 号)第 49、50 章 霍布斯、洛克、卢梭的自然状态,都是「没有子宫的起点」;在一片充满恐惧的场里,人会长成霍布斯描述的样子 全书的主线;第 11、19、21 章正面接住,第 41 章写明这是前卷的判断、本书只多走一步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18 号)第 1、3 章 霍布斯是几何样板在政治上的学生,定理一旦推出就一次定死 第 7、8、14、23、40 章
黑格尔卷(第 136 号) 霍布斯、洛克、卢梭从自然状态一步走进国家,中间没有市民社会 第 24 章「一跳,就进了国家」
斯宾诺莎卷(第 189 号) 书信第 50 封:自然权利始终完整;一六七四年两书同禁 第 42 章
笛卡尔卷(第 139 号) 霍布斯是第三组反驳的作者:那个在思想的东西,也许是一个物体 第 3、10、11 章;第 12、39 章记为同族
莱布尼兹卷(第 140 号) 二十四岁的莱布尼兹给霍布斯写过长信,霍布斯没有回 第 7 章(会推理的机器)
《西方哲学2500年:发生对发现的否定序列》(专栏) 霍布斯替亚里士多德那一环当「众刃」,查的是建制 第 1、29 章
《合拍》(第 117 号)第 31 章 《利维坦与空气泵》:霍布斯与波义耳之争 书目第 38 种;本书未展开

本书另外引用的前卷判断

前卷 用在哪里
柏拉图卷(第 138 号):「先在化」;「发现是纠缠极厚极稳时的特例」;城邦里没有能说「你错了」的位置 第 12、23、27、39 章
罗尔斯卷(第 104 号):自由中心主义,占九格表「自由」一列 第 12、31 章
弗雷格卷(第 141 号):收到罗素来信,六天后回信认账 第 4 章
维特根斯坦卷(第 64 号):词的意思长在用法里 第 14 章
《发生落点》(第 121 号):修订三句;小区草地上的近道 第 27、28、41 章
萨特卷(第 153 号)、奎因卷(第 167 号):连土一起拆、把土剃成荒漠 第 39 章动作谱对照
洛克卷(第 148 号):收回动作「盖章」 第 32、39 章

附录六 推翻条件、判负卡与本书自认最弱处

三条推翻办法(导读立,结语报账)

条件 去哪里查 结果 据此
一:他若把「我」写成会被教育、法律、习惯改造成另一个样子 《利维坦》第 30 章;《论人》第 13 章 碰到一半:写了「改」,只写了从头上往下印 判决五收窄为「自我只被头印,不被关系长;头,不被自我改」(第 32 章)
二:他若让现实不经过「我里面的幻象」也站得住,且在政治论证里承重 《论物体》第二部分;《论公民》序言 未触发:《论公民》序言原文说政治部分「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用不着前两部分」 判决一不收窄;《论物体》第二部分只读到转述,照登;「自我中心」的读法主动收窄一层(第 37 章)
三:他若承认有某种关系先于个人的激情而在 《利维坦》第 13、20 章 碰了一下:写了小家族的和睦、母亲对孩子的支配 判决三收窄为「关系被写成情欲与支配的派生」(第 19 章)

判负卡:给 SDE 自己写的死法(第 41 章)

一、若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同一群人从一片没有保证的场换到一片有保证、有来往的场,竞争、猜疑、好面子一点不变——「恐惧是一片场,不是本性」判负,判决一、三改判。

二、若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人和人缠得很紧、却没有强力之手的地方,陷入争斗的次数与谁也不认识谁的地方一样多——「台球换和面」判负,第 24 章改写。

三、若有可以重复的证据表明:写明重议条件、重议之人与记录之处的规矩,比一次定死的规矩更易散、更易打起来——「帐篷换村子」判负,判决四改判。

自警:「场」也可能被读成定本。遇事只说「这是场的问题」,不看具体的人、具体的一年,就是犯了他同样的病。

按本系列的零结果纪律:「还没找到反例」不算证明本书对;以上三条,要有人真的找到反向的、可以重复的结果,才算判负。

本书自认最弱处

  1. 「钉成本性」的指控可能读得偏重(第 21、37 章)。对本书有利的原文:「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了」(第 13 章)、「全人类的一种普遍倾向」(第 11 章)、《论公民》序言「天生如此」。对本书不利的原文:《论公民》献辞「人对人是神,也是狼」——看拿公民和公民比,还是拿城邦和城邦比。若能证明他所说的「本性」一贯只指处境,指控降一级,改为「用本性的语言,说处境的事」。
  2. 《论物体》《论人》的几处,本书只读到转述,没有逐字核对原文;推翻条件一、二的报账,在这两处上是不完整的。
  3. 他的生平细节,许多来自奥布里的《名人小传》和他本人晚年的自述,二者都不是严格的史料。
  4. 与近邻(施特劳斯、卢梭、麦克弗森、博弈论者、奥斯特罗姆、社群主义者)的分界,本书自认只多走了一步;这一步有多大,读者可以自己判断,也可能比本书以为的更小。
  5. 各章的日常场景都是虚构的,用来说明道理,不是证据。
  6. 中国典籍只作旁证,不拿来比高低;旁证的选取,难免带着执笔者的土。

附录七 引文核验总表与口述命题登记

一、已据原文核过的引文

《利维坦》据 1651 年英文原本(公有领域电子本)逐句核对;《论公民》据 1651 年英译本核对。

引文(大意) 出处 原文关键字 本书章
读你自己;统治者要在自己里面读出全人类;这种学说不容许别的证明 导言 "Read thy self"; "admitteth no other Demonstration" 9、38、39
人心的字迹被伪装、说谎、作假与错误学说涂抹 导言 "blotted and confounded" 9
感觉之外,经院「可见的影像」之说 第 1 章 "Visible Species" 13
风停之后,波浪还要滚很久 第 2 章 "the waves give not over rowling" 13
词语是聪明人的筹码、傻子的钱币 第 4 章 "wise mens counters … the mony of fooles" 14
圆的四方形、无形体的实体、自由的意志,皆是荒谬之语 第 5 章 "Round Quadrangle … A Free Will" 14、16
好奇是心灵的欲望,乐趣胜过身体的欢愉 第 6 章 "Lust of the mind" 15
宗教与迷信,差在故事是否被公开允许 第 6 章 "publiquely allowed, RELIGION; not allowed, superstition" 15
有朋友是权力;人的价值就是他的价格 第 10 章 "To have Friends, is Power"; "his Price" 11、17
没有终极目的与至善;幸福是欲求的不断前进 第 11 章 "no such Finis Ultimus"; "continuall progresse" 17
权力之后还要权力,到死才停;原因是保不住 第 11 章 "Power after power"; "cannot assure the power" 17
在人的本性里,我们找到争斗的三个主要原因 第 13 章 "in the nature of man, we find three principall causes" 20、21、38
战争像坏天气 第 13 章 "Foule weather" 20
孤独、贫穷、肮脏、野蛮而短暂 第 13 章 "solitary, poore, nasty, brutish, and short" 20
锁门、锁箱子的例子;我们俩都没有控诉人的本性 第 13 章 "he locks his dores"; "neither of us accuse mans nature" 21
从未普遍如此;和平的人会在内战里堕落 第 13 章 "never generally so"; "degenerate into" 21、38
美洲小家族的和睦靠自然的情欲 第 13 章 "small Families … naturall lust" 19
人人对一切都有权,甚至对别人的身体 第 14 章 "a Right to every thing" 22
你不愿别人对你做的,也不要对别人做 第 14 章 "Quod tibi feiri non vis" 22
愚人说世上没有正义;背约者不被任何团体接纳 第 15 章 "The Foole hath sayd"; "cannot be received into any Society" 44
自然法在心里永远有效,在行动上要看有没有保证 第 15 章 "In Foro Interno … In Foro Externo" 23
自然法不变而永恒;其学问是唯一真正的道德哲学 第 15 章 "Immutable and Eternall"; "true and onely Moral Philosophy" 23、39
好与坏随气质、习俗、学说而不同;人人同意和平是好的 第 15 章 "customes, and doctrines of men, are different"; "Peace is Good" 37、39
这些理性的指示不过是结论或定理 第 15 章 "Conclusions, or Theoremes" 23、38
使一群人成为一个人格的,是代表者的统一 第 16 章 "the Unity of the Representer" 26
没有剑的盟约只是空话;蜜蜂与人;会死的神 第 17 章 "Covenants, without the Sword"; "by Covenant only, which is Artificiall"; "Mortall God" 25
臣民抱怨主权者,等于抱怨自己做的事 第 18 章 "whereof he himselfe is Author" 27
主权者判断哪些意见和学说有害、有利于和平 第 18 章 "Judge of what Opinions and Doctrines" 27、29、39
放大镜与望远镜 第 18 章 "multiplying glasses … prospective glasses" 27
人造的锁链;法律的沉默;义务以保护为限 第 21 章 "Artificiall Chains"; "silence of the Law"; "as long, and no longer" 28
恐惧与自由不冲突;自由与必然不冲突 第 21 章 "Feare and Liberty are consistent"; "Liberty and Necessity are Consistent" 16
暴君恐惧症 第 29 章 "Tyrannophobia" 27
法律像篱笆;百姓的心像干净的白纸 第 30 章 "as Hedges are set"; "like clean paper" 28、32
罗马教廷是已死的罗马帝国的幽灵 第 47 章 "the Ghost of the deceased Romane Empire" 3
谁得利 第 47 章 "Cui Bono" 29
此书宜在大学里教 综述与结论 "more profitably taught in the Universities" 29
人对人是神,也是狼 《论公民》献辞 "Man to Man is a kind of God … an arrant Wolfe" 导论、37、39
政治部分凭经验就足以知道,用不着前两部分 《论公民》序言 "sufficiently knowne by experience" 3、37
第一条原理:人的性情天生如此 《论公民》序言 "by experience known to all men, and denied by none"; "naturally such" 37
钟表要拆开看,国家要当作已经拆散来看 《论公民》序言 "as in a watch … as if they were dissolved" 7
像蘑菇一样从地里冒出来 《论公民》第 8 章 "(like Mushromes)" 11

二、仍待核对的引文与史实(正文均已标〔待核〕)

三、口述命题登记

日期 口述者 原话 用在哪里
2026 年 9 月 25 日 王德生 你必须用 SDE 系统来打造这个「中心主义母题」 全书方法
2026 年 9 月 25 日 王德生 母题打造,是要从给定的主题出发,从 SDE 体系找到合适的维度的三视角里面寻找视角中心主义 全书方法;第 12、31 章
2026 年 9 月 25 日 王德生 他是「自我中心主义」,即「理念和现实」是派生和次要的 全书之根;前言、第三编编序、第 12、32、39 章、结语
2026 年 9 月 25 日 王德生 书名用「懂」 书名
2026 年 9 月 25 日 王德生 ISBN 979-8-90690-499-7,定价 US$23;专著号依站点现状取 出版信息(第 146 号)

三个母题(自我幸福、自我自由、自我创造)、判词、收回动作名「读成定本」、全书装置(一把门锁、扉页巨人、三件替换、陪读人物林舟与邹阿姨),均由执笔者依上表口述展开,未单列为口述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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