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数学家、四万页速记,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49 号 · ISBN 979-8-90690-133-0
写这一卷之前,我在这个系列里已经拆过好几位:皮尔斯、维特根斯坦、伽达默尔、德勒兹、德里达、黑格尔。写到德里达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德里达二十出头写的第一篇长文,题目叫《胡塞尔哲学中的发生问题》。写到伽达默尔、写到德勒兹,也都绕不开胡塞尔。二十世纪欧洲大陆的哲学家,几乎每一个都是从他的门里走出来的——有的是恭恭敬敬地走出来,有的是摔门走出来。
那扇门,这一本来开。
一个数学家
胡塞尔先是一个数学家,然后才是一个哲学家。
他在维也纳拿的博士学位,论文写的是变分法——一门研究「怎样的曲线、怎样的形状,能让某个量最小或最大」的数学。在柏林,他给当时最严格的分析学家魏尔斯特拉斯当过助手。他后来说,魏尔斯特拉斯教给他的,是一种对严格性的执念:一个结论,不能只是「看起来对」,必须从最根本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建立起来。
读到这段经历的时候,我有一种很亲近的感觉。我自己也是数学出身,在中国科学院读的计算数学博士,做的是 Voronoi 图、Delaunay 三角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有限元这些东西。质心 Voronoi 剖分本身,就是一个变分问题:在一块区域里撒下一些点,怎样摆放它们,才能让某个「能量」最小。胡塞尔的博士论文和我做过的东西,隔着一百多年,属于同一个家族。
一个做变分法的数学家,为什么会一头扎进哲学?
胡塞尔的回答是:因为他数不清「数」。他想弄明白,「数」这个东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它是在我们脑子里被数出来的,还是在世界里本来就有的?他花了十几年想这个问题,写了一本书,被当时最厉害的逻辑学家弗雷格写书评批得体无完肤,然后又花了十年,写出了一部《逻辑研究》,从此开创了一门新学问:现象学。
所以这本书,某种意义上,是一个数学家写另一个数学家——写他怎样从一个数学问题,一路走到了「世界是怎样向我们显露出来的」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一个路口
我的思想走过四站。第一站叫「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问的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同一个物,我们为什么会把它看成对比、变化、分布三种样子?第二站叫「321 智慧系统」,那一站的公式是:
321 智慧 =(存在,矛盾,视角)
那时候我用的是尼采的「视角」。后来我才知道,「一个东西总是从某一个角度被看见的」这件事,胡塞尔比尼采讲得更细、更严格。他有一个词,叫「侧显」:一只杯子,你永远只能看见它朝向你的那一面;你绕着它走,看见的是一面接一面的侧面;可是你心里知道,这是同一只杯子。那个「同一只」,是从无数个侧面里「长」出来的。
这个问题,恰好就是我第二站留下的那处亏空:我当时写下「知识=F(主体,客体,互动)」,后来才发现,这个式子默认了主体和客体在互动之前就已经站在那里。客体到底是什么?主体真的先于互动存在吗?
胡塞尔对这两道题,都给过非常深的回答。
对「客体是什么」,他说:客体不是藏在现象后面的一个东西,客体就是那些侧面在意识里被统一起来的样子。这比康德的「物自体不可知」往前走了一大步。
对「主体先在吗」,他的回答却很复杂:他一方面发现,「我」是有历史的,是被一层一层的习惯、经验「沉积」出来的;另一方面,他又坚持在一切之上,有一个「纯粹自我」「先验自我」——一个一切显露都要向它显露、而它自己不被任何东西改写的「看的人」。
所以胡塞尔这个路口,对我来说特别要紧:他比任何人都更接近 SDE,也在一个最要紧的地方,和 SDE 分开了。
他给发生和土都起了名字
这本书最想让读者知道的一件事,是一件连很多哲学系学生都不太清楚的事:
胡塞尔晚年,亲手把自己的一部分工作,命名为「发生现象学」。「发生」这个词,德文是 Genesis,和 SDE 讲的「发生学」,是同一个词。
他还有一个词,叫「生活世界」。他说,一切科学——物理学、数学、心理学——都是建立在生活世界这片「地基」上的;他用的德文词是 Boden,意思就是土地、土壤。
他还有一个词,叫「沉积」:一个新的理解长出来以后,会沉到底下,成为后来一切理解的底层;后人站在上面,却常常忘了它是怎么来的。这几乎就是 SDE 说的「回写」。
显露、发生、土、回写——SDE 的几个核心词,胡塞尔都亲手摸到过,而且有的还是他自己起的名字。
那他差在哪里?
差在一个座位上。胡塞尔的全部哲学,都围着一个中心在转:一个先验的自我。一切都向它显露,一切都是它的「成就」——连生活世界这片土,最后也被他说成是先验主体性的成就。土被放进了主体的口袋里。
这就是这本书的母题:
他亲手给「发生」和「土」都起了名字,却让一个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坐在正中间。
写给谁
胡塞尔是公认难读的哲学家。他的书句子长,术语多,而且他一辈子都在改:一本书写完,觉得不对,又从头写一遍;他去世时留下了四万多页手稿,大部分是用一种老式的德文速记写的,连德国人都读不懂。
可是胡塞尔想做的事,其实非常朴素:他想让我们重新学会看。在我们用理论、用概念、用各种「本来就是这样」的成见去解释世界之前,先停下来,看一看东西是怎样出现在我们面前的。
这件事,对普通人一点也不遥远。一个老师面对一个「差生」,一个医生面对一个说不清哪里不舒服的病人,一个经理面对一个「不行」的方案——很多时候,我们犯的错,不是想错了,而是没有好好看,就已经下了结论。胡塞尔的「悬搁」,说白了就是:先把结论放一放,再看一次。
所以这本书和本系列的其他各卷一样,用大白话写,每章末尾有一笔小账,最后一编专门讲怎样把胡塞尔用到教育、健康和事业里去。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新加坡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后面四十三章,都是这五条的证据。
西方哲学两千多年,问的第一个问题,大多是「什么是真的」:世界的本原是什么?真正存在的是什么?我们能认识什么?
胡塞尔换了一个问题:「东西是怎样显露给我们的」。
他的口号是「回到事情本身」。意思不是回到一个藏在背后的「本质」,而是回到东西实际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样子:一只杯子是怎样被看见的,一段旋律是怎样被听见的,一个数学真理是怎样被「看出来」的,另一个人是怎样作为「另一个人」出现的。
他用了一辈子,去细细描写这些「出现的方式」。他发现,东西从来不是一下子全部出现的:一只杯子,你永远只看见一面(侧显);一段旋律,你永远只听见此刻的这一个音,可是你听见的却是一段旋律;一个人,你永远看不见他的内心,可是你知道他有一个内心。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件事意义重大:S 是显露,不是结构——这句 SDE 最要紧的正名,胡塞尔是西方第一个把它当作哲学主题来研究的人。他没有把「显露」当成通往真实的一扇窗,而是把它当成了真实本身要被研究的那一面。
这是他的头一功。
胡塞尔最精细、最漂亮的一部作品,是他关于「内时间意识」的讲座。
他问了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能听见一段旋律,而不只是一个一个孤立的音?
此刻响着的,只有一个音。前一个音已经过去了,后一个音还没来。可是我们听见的,却是一段有起伏、有走向的旋律。这是怎么回事?
胡塞尔的回答是:「现在」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有厚度的东西。每一个「现在」里,都有三层:刚刚过去、还「留」在耳边的那一层(他叫滞留),正在响着的这一层(原印象),以及对接下来要来的那一层的预期(他叫前摄)。三层缠在一起,一起往前流。所以我们听见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段正在流动的差异。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路——差异序列——被描写得最精细的一次。一串有先后、会修正(预期被打破时我们会「吃一惊」)、会收拢(一段旋律结束时的那种「完成感」)的不同。胡塞尔用显微镜看清了路的每一根纤维。
胡塞尔最有名的方法,叫「悬搁」,或者「放进括号」。
意思是:我们平时总是默认「世界就在那里」——桌子在那里,别人在那里,地球在转。胡塞尔说:先别急着相信这些,也别急着否认,把「世界存在」这个信念放进括号,暂时不用它;然后看一看,剩下的是什么。
剩下的,是意识,以及意识里显露出来的一切:桌子的样子,别人的样子,地球的样子——它们还在,只是现在我们看的是它们「怎样显露」,而不是「它们是否真的在」。
这个方法很有力量。它让人第一次能够不带成见地去看东西是怎样出现的。
可是,放进括号的时候,有一样东西没有被放进去:那个在看的自我。胡塞尔说,悬搁之后留下来的「剩余」,是纯粹意识,而纯粹意识有一个中心:纯粹自我。这个自我,不能被放进括号,也不能被任何经验改写;它是一切显露的「接收者」,一切意义的「成就者」。
在 SDE 的图纸上:黑格尔焊死的是土(精神),胡塞尔焊死的是看的人。一切都在流,一切都在显露,一切都可以被放进括号——除了坐在正中间的那个「我」。
这就回到了那道老题:主体真的先于互动存在吗? 胡塞尔的回答,在最后,是「是的」:先验自我先于一切,一切都是它的成就。
胡塞尔晚年,在他最后一部大书《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里,提出了一个影响极其深远的概念:生活世界。
他说:近代科学从伽利略开始,把世界「数学化」了——一切都被变成可以测量、可以计算的数量。这带来了巨大的成功,也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遗忘:科学忘记了它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在一切测量和计算之前,有一个我们每天生活在里面的、有颜色有温度有意义的世界——吃饭、走路、和人说话、看天气——科学的一切概念,都是从这个世界里长出来的,也只有在这个世界里才有意义。这个世界,就是生活世界。
他说,生活世界是一切科学的地基(Boden)。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次找到土:胡塞尔看见了,一切形状(科学理论)和路(方法),都是在一片缠在一起的、先于理论的土里长出来的。这是二十世纪哲学对「土」最重要的一次命名。
可是,胡塞尔又说:这个生活世界,最终是先验主体性的成就——是那个先验的「我」(以及「我们」)构造出来的。
土找到了,却被放进了主体的口袋里。这和黑格尔的动作,是同一个结构的另一个版本:黑格尔把纠缠交给了精神,胡塞尔把土交给了先验自我。
胡塞尔晚年还有一篇短文,只有二十几页,却成了二十世纪被讨论得最多的文本之一:《几何学的起源》。
他问:几何学是怎样诞生的?他的回答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第一个人,在测量土地、打磨器物的实践中,第一次「看出」了一个几何真理——比如「三角形内角和等于两直角」。这个发现被说出来、写下来、教给别人,于是它沉积了下来,成了一个传统。后来的几何学家,站在这个传统上继续往前推。可是,沉积越厚,人们就越忘记最初的那一次「看出」;几何学变成了一套只会推演、不知来源的符号游戏。
那怎么办?胡塞尔说:要「唤醒」——回到起源,重新激活那最初的一次看见。
在 SDE 的图纸上,「沉积」就是回写:一个长出来的形状,沉下去,改写了后来一切发生的土。胡塞尔是西方少数几个真正看清了回写的人。
可是他给回写开的方向,是朝回走:把沉积层一层一层剥开,回到最初那一次纯粹的看见。他没有说的是:回写也可以朝前——一个沉积下来的东西,不只是等着被唤醒回到起源,它还会不断地长出新的东西,改变它自己,甚至让「起源」本身显得不再那么要紧。
德里达在二十四岁时读这篇文章,读出的恰恰是这一点:起源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它一开始就已经是被书写、被传递、被沉积的东西。本系列的德里达卷,讲过他怎样从这里出发。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
|---|---|---|
| 判决一 | 显露成为哲学的第一个问题 | —— |
| 判决二 | 时间是一条活的差异序列 | 流的中心仍是一个「我」 |
| 判决三 | 悬搁——先把成见放一放,再看一次 | 看的人被留在括号外,不许被改写 |
| 判决四 | 生活世界——找到了土 | 土被说成是先验主体的成就 |
| 判决五 | 沉积——看见了回写 | 回写只准朝回,唤醒起源 |
左边一列,是胡塞尔留给发生学的遗产——而且,比本系列任何一位哲学家留下的都多。右边一列,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坐在正中间的「看的人」。
所以全书的母题是:
他亲手给「发生」和「土」都起了名字,却让一个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坐在正中间。
下一步,导论:七个大白话词,外加胡塞尔自己的五个词。
读胡塞尔,最大的困难不是他的思想深,而是他的词多。意向性、意向活动、意向相关项、明证性、充实、悬搁、还原、先验、构造、被动综合、侧显、滞留、前摄、生活世界、沉积……一本书读下来,光是术语就能列出几十个。很多读者不是被他的思想难住的,是被他的词淹死的。
这本书的办法和本系列其他各卷一样:不跟着他的词走。我们只带七把大白话的扳手;再从他那几十个词里,挑出最要紧的五个,告诉读者它们各自对上的是哪一把扳手。其余的词,用到的时候再讲,讲完就放下。
读过本系列其他卷的读者,对这七个词已经很熟了;第一次读的读者,只要花几分钟记住它们。
形状。 一样东西长出来、显露出来的样子。一只杯子的样子,一段旋律的样子,一个人的性格,一个想法说出口时的那句话,都是形状。SDE 的术语叫「显露」(S)。这里要强调一句,在读胡塞尔时尤其要紧:S 是显露,不是结构。一个形状不一定是硬的、清楚的、可以量出来的;半明半暗的、说不清的、正在出现的,也是形状。
路。 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一棵树从种子长成树,一个孩子学会说话,一段旋律从第一个音走到最后一个音——每一步都和上一步不同,而且这些不同是一步接一步走出来的,碰了壁会拐弯,最后收拢成一个样子。SDE 叫它「差异序列」(D)。
土。 让路能走、让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一粒种子需要土壤、水、阳光、季节;一个孩子需要家庭、语言、学校、时代。这些东西缠在一起,谁也拆不开,一起决定了能长出什么。SDE 叫它「特征纠缠」(E)。
回写。 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写它由之而来的土和路。一棵树长大了,落叶改变了土壤;一个人学会了一门手艺,他看世界的方式、交往的人、身体本身都跟着变了。回写让发生不是一次性的:每一次长出来的东西,都在改写下一次发生的条件。
一锅粥。 什么都在,却还没有分出彼此、还没有长出任何形状的状态。SDE 叫「混沌」。
正在成形。 形状开始冒头、却还没有稳住的状态,随时可能退回去,也随时可能长成别的样子。SDE 叫「介生」。
定型。 形状稳住了,可以被反复认出、被传下去。SDE 叫「秩序」。要记住:在 SDE 里,定型不是终点,定型的东西还会被回写松动。
这七把扳手的关系,写在一张三行的图纸上: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三者谁也不当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这是 SDE 最根本的一条。本系列拆每一位哲学家,最后都会问同一个问题:他让哪一样当了老大?
黑格尔让土当了老大——精神、概念、绝对。胡塞尔的情况更特别,他让当老大的,不是三样里的哪一样,而是一个在三样外面看着它们的东西:一个看的人。这是全书要一点一点讲清楚的事。
从胡塞尔的几十个术语里,挑出五个最要紧的。读懂这五个,胡塞尔的骨架就在手里了。
胡塞尔从他的老师布伦塔诺那里接过一个词,叫「意向性」。意思很朴素:意识总是关于某个东西的意识。你看,总是看见了什么;你想,总是想着什么;你怕,总是怕着什么。没有一种意识,是空的、不指向任何东西的。
这听起来平平无奇,可是它推翻了一个很古老的图景:意识像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些「观念」或「图像」,我们看的其实是盒子里的图像,而不是外面的东西。胡塞尔说:不对,意识不是盒子,意识是一个「指向」的动作;你看杯子,你看见的就是杯子,不是你脑子里的杯子图像。
对上的扳手:路。 意向性是一个动作,一个「朝向」,一条从这里伸向那里的线。它不是一个静止的东西,而是一个一直在发生的指向。第 7 章细讲。
东西是怎样出现在意识面前的?胡塞尔把这叫作「被给予」:东西以某种方式「给」到我们面前。一只杯子,是以「这一面朝着我、那一面藏在后面」的方式被给予的;一个回忆,是以「过去了的、有点模糊的」方式被给予的;一个数学真理,是以「一眼看穿、不可能不是这样」的方式被给予的。
对上的扳手:形状(显露)。 这是胡塞尔离 SDE 最近的一个词。他研究的,正是显露本身——不是显露背后的什么,而是东西怎样显露、以什么样子显露、显露得清楚还是模糊、完整还是片面。第 8、9 章细讲。
胡塞尔最有名的方法。悬搁,就是把「世界本来就存在」这个我们天天都在用、却从不察觉的信念,暂时放进括号,不用它,也不否认它;还原,就是在放进括号之后,把目光转回来,看一看东西是怎样在意识里显露出来的。
对上的扳手:暂时把土放一放。 我们平时总是站在一片土上:我们默认世界在那里,默认别人和我们看到的一样,默认科学说的是对的。悬搁,就是暂时从这片土上把脚抬起来,好看清自己原来站在什么上面。这是一个很有力量的动作。可是,全书会一再指出:抬起脚来的那个人,自己没有被放进括号——这就是判决三。第 16 至 19 章细讲。
胡塞尔晚年的词。在一切科学、一切理论之前,我们每天都活在一个世界里:有颜色、有温度、有意义,吃饭、走路、和人说话、看天气。科学的一切概念,都是从这个世界里长出来的。这个世界,就是生活世界。胡塞尔说它是一切科学的「地基」(Boden)。
对上的扳手:土。 这几乎是字面上的对应。第 33 章细讲。
一个新的理解长出来以后,会沉下去,成为后来一切理解的底层;后人站在上面,理所当然地用着它,却忘了它是怎么来的。胡塞尔把这叫作「沉积」。要让它重新活过来,就得「唤醒」它——回到它最初被看见的那一刻。
对上的扳手:回写。 一个形状长出来,沉下去,改写了后来的土。胡塞尔是西方少数几个看清了回写的人。可是他只准回写朝一个方向走:往回,回到起源。第 26、34、35 章细讲。
把上面的内容压成一张表,方便读者随时回来查:
| 胡塞尔的词 | 大白话 | 对上的扳手 | 一句提醒 |
|---|---|---|---|
| 意向性 | 意识总是朝向某物 | 路 | 意识不是盒子,是指向 |
| 被给予 | 东西以某种方式出现在面前 | 形状(显露) | 他研究的是显露本身 |
| 侧显 | 东西总是一面一面地出现 | 形状 + 路 | 同一只杯子,是从一面接一面里长出来的 |
| 滞留、原印象、前摄 | 「现在」的三层 | 路 | 对差异序列最精细的描写 |
| 悬搁、还原 | 先把成见放进括号,再看一次 | 暂时抬起脚离开土 | 抬脚的人自己没有被放进括号 |
| 纯粹自我、先验自我 | 那个在看的人 | 被焊死的座位 | 全书最大的问题 |
| 被动综合 | 在「我」动手之前就已经发生的组织 | 路 + 土 | 发生现象学的核心 |
| 习性 | 做过的事沉成「我」的一部分 | 回写 | 「我」是有历史的 |
| 生活世界 | 一切理论之前的日常世界 | 土 | 他说是「地基」 |
| 沉积、唤醒 | 长出来的沉下去;再把它叫醒 | 回写 | 只准朝回走 |
光讲定义容易空。拿胡塞尔自己最爱用的例子,把七把扳手全部用一遍:桌上的一只杯子。
形状。 你看见一只杯子。可是请注意:你实际看见的,只是它朝着你的这一面——一个把手,一侧的花纹,一道光的反射。杯子的背面、底部、里面,你此刻都没看见。可是你毫不怀疑:这是一只完整的杯子。这个「完整的杯子」,就是一个显露出来的形状——它比你眼睛实际接收到的东西多得多。
路。 你绕着桌子走一圈。一面、又一面、再一面,每一面都和上一面不同。可是这些不同不是乱来的:每一面都在印证你上一面时的预期(「背面应该也是白的」),偶尔也会打破它(「咦,背面有一道裂缝」)。这一串有先后、会修正的侧面,就是路。胡塞尔把这叫作「侧显」:杯子是在一连串的侧面里,被一步一步地「走」出来的。
土。 你为什么一看就知道这是「杯子」?因为你生活在一个有杯子的世界里:你用过杯子,见过别人用杯子,你的语言里有「杯子」这个词,你知道杯子是用来喝水的。一个从来没见过杯子的人,看到同样的形状,可能以为它是一个花盆、一件装饰品、一个奇怪的石头。你能看见一只杯子,是因为你站在一片有杯子的土上。胡塞尔晚年把这片土叫作「生活世界」。
回写。 你今天发现杯子背面有一道裂缝。从此以后,你再看这只杯子,会不自觉地先看那道裂缝的位置;你会小心地倒热水;你甚至会想,要不要换一只。一次看见,回头改写了你后来的每一次看见。胡塞尔把这叫作「沉积」:那道裂缝,沉进了你看这只杯子的方式里。
一锅粥。 刚睡醒、眼睛还模模糊糊的那一刻,桌上只是一团白色和一些影子,什么都还没有分出来。
正在成形。 你眯着眼看,一团白色开始有了轮廓:一个圆的口,一个弯的把手——「哦,是个杯子」。在这一两秒里,形状正在冒头。
定型。 你完全清醒了:那是你的杯子,昨天用过的那一只。它稳住了,你可以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拿它。
一只杯子,七把扳手全用上了。
最后,问一个胡塞尔式的问题:在这整个过程里,那个「看的人」是谁?
胡塞尔会说:是一个纯粹的自我,一切侧面都向它显露,一切统一都由它完成;它自己不在任何一个侧面里,它是看的那一端。
SDE 会说:那个看的人,自己也是一个形状——他的眼睛、他的注意力、他会把什么看成「杯子」的习惯,都是在他的土里、沿着他的路长出来的;而且,每一次看见,都在回写他。看的人不在三样东西外面,他也在里面。
这个分歧,就是全书的分歧。
第一,不必按顺序读。 第一编讲人,第二编讲方法,建议先读;其余各编可以挑着读。只想「用」的读者,可以直接翻到第十编,再回头看每章末尾的小账。
第二,每章末尾有一笔小账。 记下这一章里,胡塞尔是在开门,还是在关门;开的是哪一扇,关的又是哪一扇。读完全书,小账加起来,就是导读里那张五条判决表的明细。
第三,引文一律白话。 胡塞尔的原话,我会先用大白话把意思说出来,再给中译。中译参照了倪梁康、李幼蒸、王炳文、张廷国、杨富斌等前辈的译本,个别地方为了读得顺,我重新译过。
第四,胡塞尔自己也是一个不停「重新开始」的人。 他一辈子都在说「我是一个真正的初学者」。读他的书,也不妨带着这个心态:每一章,都当作第一次看。
好,扳手在手,杯子在桌。我们从 1859 年,摩拉维亚的一座小城说起。
导论小账 七把扳手: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胡塞尔的五个词:意向性(路)、被给予(形状)、悬搁(抬脚离开土)、生活世界(土)、沉积(回写)。 全书的问题:那个看的人,在三样东西外面,还是在里面?
一个哲学家的一生,放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条发生序列: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长成一个形状;长成之后,又回过头来改写他后半生的土和路。
胡塞尔的一生,有一个和本系列其他几位都很不一样的地方:他一辈子都在重新开始。
黑格尔是三十年备料、六年碰撞、二十四年推演——碰撞之后,他就住进了自己建成的房子。胡塞尔不是这样。他四十多岁出版《逻辑研究》,人们以为他的体系已经成了;他五十多岁出版《观念》,宣布了一个新的开端,许多学生觉得他背叛了自己;他六十多岁开始讲「发生现象学」,又一次转向;七十多岁写《危机》,提出「生活世界」,再一次转向。他一生中至少有四次,把自己之前的工作称为「只是一个开端」。
他晚年常说一句话:我是一个真正的初学者。
这句话,放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层特别的意思: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说明他的土一直没有被焊死——至少,在他自己的工作方式里,没有。可是本书也会讲到:在他思想的正中间,有一个东西,他从来没有重新开始过——那个「看的人」。
这一编五章,沿着他的一生走一遍:
1859 年 4 月 8 日,埃德蒙德·胡塞尔出生在普罗斯尼茨——今天捷克的普罗斯捷约夫,当时属于奥地利帝国的摩拉维亚地区。
这是一座不大的城市,以纺织业和服装业闻名。胡塞尔的父亲是一个做布匹生意的犹太商人,家境殷实。胡塞尔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还有弟弟妹妹。
十九世纪中叶的摩拉维亚,是一片很复杂的土:德语和捷克语混用,天主教、新教、犹太教并存,帝国的中心在维也纳,可是各个民族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像胡塞尔家这样的犹太商人家庭,通常说德语,让孩子接受德语教育,把德意志文化当作通往上层社会和现代世界的门。
在 SDE 的图纸上,这片土有一个特点,对胡塞尔后来的哲学很要紧:他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好几种看法同时存在」的地方。同一座城,德语居民看它是一个样子,捷克语居民看它是另一个样子;同一个节日,天主教徒过的是一回事,犹太家庭过的是另一回事。一个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孩子,很早就会隐约感觉到:同一个东西,从不同的地方看,会显出不同的样子。
我不想说这就是他后来「侧显」理论的来源——那太简单了。但一个人的土里,总会埋下一些种子;这一粒,至少值得记下。
少年胡塞尔在维也纳读过一段时间中学,后来转到离家不远的奥尔米茨(今天的奥洛穆茨)读完了文科中学。
据他同学的回忆,他在中学里是一个很普通的学生:成绩中等,有时甚至有点落后,对古典语文兴趣不大,常常在课上走神。只有一门课,他特别出色:数学。另外,他对天文学着了迷,据说会一连几个小时地观察星空、计算天体的位置。
有一个流传的小故事:一位老师在班上评论学生们的前途时,说到胡塞尔,只说了一句——这孩子大概不会有什么出息。这类故事在大人物的传记里很常见,未必可靠;可是它至少说明,少年胡塞尔身上,看不出任何「未来大哲学家」的样子。
这和黑格尔很像:黑格尔在神学院里被同学叫作「老头子」,看上去也不像一个会成为大哲学家的人。本系列拆过的哲学家里,早慧的天才(像谢林)很少成为最后那个开宗立派的人;开宗立派的,常常是那个慢吞吞、在一个问题上死磕的人。
1876 年,十七岁的胡塞尔进入莱比锡大学。他选的主修是天文学,同时听数学、物理学和哲学的课。
在莱比锡,他听过心理学家冯特的课——冯特正是在那几年,在莱比锡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被后人称为「实验心理学之父」。胡塞尔对冯特的课并不怎么感兴趣,他觉得哲学课都太空泛了。
在莱比锡,他遇到了一个对他一生都很重要的人:一个比他大九岁的同乡,也是摩拉维亚人,名叫马萨里克。马萨里克当时是一个年轻的哲学学者,后来成了捷克斯洛伐克的第一任总统。
马萨里克对年轻的胡塞尔影响很大。他劝胡塞尔认真读近代哲学,特别是英国的经验论哲学家;他后来还劝胡塞尔去维也纳,听一位叫布伦塔诺的哲学家讲课。据说,胡塞尔后来皈依基督教(1886 年在维也纳受洗,成为路德宗信徒),也和马萨里克的影响有关。
在 SDE 的图纸上,马萨里克是胡塞尔早年土里的一个转接头:一个人,把他从一片土(数学、天文),引向了另一片土(哲学)。本书第 2 章会讲到,真正把他「拐」进哲学的,是马萨里克推荐的那位布伦塔诺。
1878 年,胡塞尔转到柏林大学,这一次,他全心投入了数学。
当时的柏林大学,是全世界数学最强的地方之一。那里有三位大数学家:库默尔、克罗内克、魏尔斯特拉斯。胡塞尔最崇拜的,是魏尔斯特拉斯。
魏尔斯特拉斯是十九世纪数学「严格化运动」的领袖。在他之前,微积分已经用了两百年,非常好用,可是它的基础——什么是极限、什么是连续、什么是无穷小——一直说不太清楚,数学家们凭着直觉在用。魏尔斯特拉斯做的事,就是把这一切都从最根本的地方,用严格的定义和证明重新建立起来。今天大学数学课上学的「ε-δ 语言」,就是他的功劳。
胡塞尔后来回忆说,是魏尔斯特拉斯唤起了他对「严格性」的追求:一个结论,不能只是「看起来对」「用起来好使」,必须从最根本的地方,一步一步地把它奠基起来。
这个追求,成了胡塞尔一辈子的底色。1911 年,他写了一篇很有名的长文,题目就叫《哲学作为严格的科学》。他想做的,是把魏尔斯特拉斯对数学做的事,拿来对哲学做一遍:给一切知识,找到一个最根本、最确定的地基。
在 SDE 的图纸上,「严格性」是一条路:一步一步、有根有据、不许跳跃。胡塞尔一生都在走这条路,走得极其认真。他的毛病不在这条路上,而在他为这条路找的那个「最根本的地基」——那个地基,他最后找到的是一个纯粹的「我」。
1881 年,胡塞尔转到维也纳大学,1883 年在那里拿到了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题目是《变分法理论论稿》。
变分法是一门什么样的学问?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在两点之间,什么样的曲线最短?答案是直线。可是如果问题复杂一点——在一个曲面上,两点之间什么样的路线最短?一根绳子挂在两个钉子之间,会自然地垂成什么形状?一个肥皂泡为什么是球形?——这些问题,都是在问:在所有可能的形状里,哪一个能让某个量达到最小(或最大)?研究这类问题的数学,就是变分法。
在前言里我说过,我自己做过的质心 Voronoi 剖分,本身就是一个变分问题:在一块区域里撒下一些点,怎样摆放它们,能让某种「能量」最小?最后算出来的那张网格,是所有可能的摆法里「最好」的那一个。
变分法有一个很深的哲学意味,胡塞尔大概没有直接说过,可是它值得在这里提一下:一个形状,是在一大片可能性里,被某种条件「选」出来的。肥皂泡之所以是球,不是因为「球」这个形状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发现,而是因为在表面张力、空气压力这些条件下,球是能量最小的那个形状。换一片土——比如让肥皂膜挂在一个方形的铁丝框上——它就会长成一个完全不同的、马鞍一样的曲面。
用 SDE 的话说:形状=F(路,土)。同一种「求最小」的路,在不同的土(边界条件)里,长出不同的形状。
胡塞尔从变分法走进哲学之后,却几乎没有把这个「形状由条件选出」的直觉带进他的哲学。在他的哲学里,形状(显露出来的东西)的最终根据,不是它所在的条件,而是那个在看它的意识。这是一个值得留意的转弯:一个数学家带着「严格」进入了哲学,却把「条件」留在了数学里。
拿到博士学位以后,胡塞尔回到柏林,给魏尔斯特拉斯当了一段时间的助手。这时候,魏尔斯特拉斯已经年近七十,身体不好,这段助手工作并没有持续太久。
1884 年,胡塞尔在奥地利服了一年兵役。服完兵役,他面临一个选择:继续做数学家,还是……
他选择了去维也纳,听一个哲学家讲课。
那个哲学家,就是马萨里克推荐给他的布伦塔诺。
把少年和青年胡塞尔放到 SDE 的图纸上:
他此时在正在成形的阶段:一个数学家的形状已经长出来了,可是它还没有稳住;一个更大的问题,正在他心里冒头。
胡塞尔出生的 1859 年,是思想史上一个很特别的年份。
这一年的 11 月,英国的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这本书告诉世界:物种不是一次造好、永远不变的;它们是在漫长的时间里,经过变异、选择、遗传,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也是在这一年,还有两个后来的大哲学家出生:法国的柏格森(10 月),美国的杜威(10 月)。柏格森后来提出了「绵延」和「创造进化」,说真实的时间是不断创造新东西的流动(本书第 23 章拿他和胡塞尔作了比较);杜威后来提出了实验主义,说知识是在人和环境的互动中、通过一次次的探究长出来的(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48 章讲过他)。
一年之内,一本书,三个孩子。书讲的是生命的发生;三个孩子后来各自讲的,是时间的发生、经验的发生、意义的发生。
这当然只是一个巧合,不能拿来说明什么「时代精神」。可是它至少提醒我们:胡塞尔成长的那半个世纪,正是「发生」这个问题,从生物学开始,一点点地渗进一切学问的时候。历史学在追问制度和观念的起源,语言学在追问语言的演变,心理学在追问意识的发展。胡塞尔后来亲手写下「发生现象学」这个名字(第 24 章),并不是凭空而来的;他所在的那片土里,这个问题已经长了很久。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一个人最重要的问题,常常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而是在他所在的那片土里,已经冒了芽。一个思想家的功劳,不在于凭空发明一个问题,而在于比别人更认真地去追它。
胡塞尔从魏尔斯特拉斯那里学到的「严格」,不只属于数学家。它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很朴素的版本:不跳步。
在教育里。 一个学生做数学题,常常在中间「跳」一步——心里觉得「显然」,就直接写下结论。结果,错就错在那一步。一个好的老师,会要求学生把每一步都写出来,哪怕它看起来很「显然」。这不是为了折磨学生,而是为了让他养成一个习惯:看起来显然的地方,往往是最容易出错的地方。这个习惯,不只在数学里有用;写作文、做实验、讲道理,都用得上。
在健康里。 面对一条健康信息——「某某食物能防癌」「某某方法能减肥」——「严格」的意思是:不跳步地问一问。这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有多少人做过研究?研究的是什么样的人?效果有多大?有没有别的解释?很多健康谣言,恰恰是靠让人「跳步」传开的:从「某种成分在实验室里对细胞有作用」,一下子跳到「吃这种食物就能防癌」,中间跳过了好几步。
在事业里。 一个方案、一个判断、一个决定,最危险的,往往是那些「大家都觉得显然」的前提。一个「严格」的人,会在会议上问一句:这一步,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常常不受欢迎——它会拖慢进度、让人不舒服;可是很多大的失误,恰恰是因为没有人问这一句。
胡塞尔把这种「严格」,带进了哲学,做了一辈子。本书对他的批评,不在这里——不跳步,是一个极好的习惯。本书的批评在于:他一路不跳步地追下去,最后追到了一个只能跳一步才能到达的地方——一个悬在一切土之上的纯粹意识。这一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跳了。
第 1 章小账 开门:「严格性」——一步一步奠基的路,胡塞尔一生的底色(魏尔斯特拉斯)。 伏笔:变分法里「形状由条件选出」的直觉——他没有带进哲学。 伏笔:多语言多宗教的小城——同一个东西从不同地方看,会显出不同的样子。 状态:正在成形。
弗朗茨·布伦塔诺(1838–1917),是十九世纪后期德语世界最有魅力的哲学老师之一。
他原本是一个天主教神父,一个很有才华的神学家和哲学家。1870 年,天主教会宣布「教宗无误」的教义,布伦塔诺无法接受,经过几年的内心挣扎,他离开了教会,放弃了神父的身份。后来他想结婚,可是按照当时奥地利的法律,一个前神父不能在奥地利结婚;他只好放弃了维也纳大学的正式教授职位,改为编外讲师,继续讲课。
就是这样一个人生经历坎坷、身份尴尬的人,在维也纳的讲台上,吸引了一大批年轻人。他的学生里,后来出了好几位在各自领域开宗立派的人物:胡塞尔、心理学家斯图姆夫、「格式塔心理学」的先驱之一埃伦费尔斯、哲学家迈农、波兰哲学家特瓦尔多夫斯基……还有一个年轻的医学生,也听过他几个学期的课,叫弗洛伊德。
一间教室里,同时坐着后来的现象学创始人和精神分析创始人——这是思想史上一个很有意思的巧合。
胡塞尔 1884 年到 1886 年在维也纳听布伦塔诺的课。他后来回忆说:正是布伦塔诺的课,让他相信,哲学也可以是一门严格的科学,可以像数学一样认真、一样一步一步地做,而不只是一些空洞的思辨和漂亮的辞藻。
这对一个刚从魏尔斯特拉斯身边走出来的数学家来说,是决定性的。他原本对哲学没什么好感——在莱比锡听冯特的课时,他觉得哲学都太空泛了。布伦塔诺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哲学:清楚、细致、讲究区分,每一个概念都要说清楚它是什么、不是什么。
他后来说,他之所以决定把哲学当作一生的事业,就是因为布伦塔诺。
布伦塔诺讲的是什么?他把自己的工作叫作「描述心理学」(有时也叫「经验立场的心理学」)。
他的想法是:在我们去研究心理现象的原因(比如大脑怎样工作、神经怎样传导)之前,先要把心理现象本身描述清楚:有哪些种类?它们各自有什么特点?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就像植物学家在研究植物的生理之前,先要把植物分门别类地描述清楚一样。
这个「先描述、再解释」的态度,后来被胡塞尔完全继承了下来,成了现象学的基本方法:先看清楚东西是怎样显露的,再去谈它为什么这样。
在 SDE 的图纸上,「先描述」就是先看形状:不急着去找背后的原因(那往往是把一个现成的理论套上去),先把显露出来的样子看清楚、说清楚。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习惯,对哲学如此,对日常生活也如此——第十编会回到这一点。
布伦塔诺给胡塞尔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一个词:意向性。
这个词其实很老,来自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布伦塔诺在他 1874 年出版的《经验立场的心理学》里,把它重新拿了出来,用来回答一个问题:心理现象和物理现象,到底有什么根本的区别?
他的回答是:每一个心理现象,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指向某个对象。在表象中,有某物被表象;在判断中,有某物被肯定或否定;在爱中,有某物被爱;在恨中,有某物被恨。物理现象没有这个特点:一块石头不「指向」任何东西。
布伦塔诺把这叫作对象的「意向的内存在」:对象以某种方式「存在于」心理活动之中。
胡塞尔接过了这个词,却对它做了一个重要的修改。布伦塔诺说对象「存在于」心理活动之中,这很容易让人以为,意识像一个盒子,对象是盒子里的一个东西。胡塞尔说:不对。意识不是盒子,对象也不在意识「里面」;意识是一个指向的动作,它指向的,就是那个对象本身——你看杯子,你看见的是杯子,不是杯子在你脑子里的一个副本。
这个修改,第 7 章会细讲。这里只记下:意向性,是胡塞尔从布伦塔诺那里接过的第一样材料。
前面顺带提到:布伦塔诺的教室里,还坐过一个年轻的医学生,叫弗洛伊德。这件事值得多停一下,因为从同一间教室里走出去的两个人,后来走上了两条几乎相反的路。
胡塞尔从布伦塔诺那里学到的是:意识是透明的,至少原则上是可以被看清楚的。只要我们足够耐心、足够细致地去描述,意识里显露出来的一切,都能被说清楚。现象学的全部工作,就是在意识的光亮里,一寸一寸地看。
弗洛伊德后来走向的,却是意识照不到的地方:无意识。他发现,人的许多想法、感受、行为,来自一个人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被压抑的欲望、被遗忘的创伤、说不出口的冲突。意识,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两条路恰好各自看见了一半。
胡塞尔看见的,是显露:东西怎样出现在意识的光亮里。 弗洛伊德看见的,是土:在显露之下,有一大片缠在一起、看不见、却决定着什么会显露出来的东西。
有意思的是,胡塞尔晚年研究「被动综合」(第 25 章)——在「我」有意识地做任何事之前,意识里就已经发生了大量的组织和联结——在某种意义上,也在往意识的光亮之下走。他走得很谨慎,一直没有走到弗洛伊德那么远;可是方向,是朝着土的。
同一个老师,教出了一个研究光亮的人,和一个研究黑暗的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同一片土,会长出方向相反的形状。
1886 年夏天,布伦塔诺邀请胡塞尔到他在奥地利萨尔茨卡默古特湖区的度假地——圣吉尔根——去住一段时间。老师和学生在湖边散步、划船、讨论哲学。胡塞尔后来很怀念那段日子。
也是在这个时候,布伦塔诺给了胡塞尔一个很实际的建议:去德国哈勒大学,跟着他以前的学生斯图姆夫做教职论文。斯图姆夫这时已经是哈勒大学的哲学教授,研究的是声音和音乐的心理学。
胡塞尔听从了这个建议。1886 年秋,他去了哈勒。
胡塞尔一生都尊敬布伦塔诺,可是他在思想上,后来走得离布伦塔诺越来越远。
布伦塔诺始终认为,他研究的是心理学——一门关于人的心灵的经验科学。胡塞尔后来却坚持说,他研究的不是心理学,而是一门比心理学更根本的学问:心理学研究的,是「人」这种存在在世界里的心理活动;而现象学研究的,是一切显露——包括「人」「世界」「心理」这些东西本身——是怎样显露的。
布伦塔诺晚年读到胡塞尔的书,看不太明白,也不太认同。两人之间的通信,礼貌而疏远。1917 年布伦塔诺去世,胡塞尔写了一篇纪念文章,满怀感激,却也清楚地说出了两人的距离。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很常见、也很健康的形状:学生从老师那里接过材料,然后在一片新的土上,把它长成老师不认识的样子。布伦塔诺给了意向性这个词;胡塞尔把它从心理学的土里拔出来,种进了一片他自己开垦的新土——现象学。
这不是背叛。这是回写:学生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写了老师留下的那个词的意义。
有意思的是,同样的事,后来在胡塞尔自己身上又发生了一次——他最得意的学生海德格尔,接过了他的现象学,把它长成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也完全不能接受的样子。第 4 章和第 37 章会讲这个故事。
布伦塔诺还给了胡塞尔另一样东西,比意向性更隐蔽,影响却同样深:对「内知觉」的信任。
布伦塔诺说:我们对外部世界的知觉,是会出错的——你看见远处有一个人,走近了发现是一棵树;你听见一个声音,以为是敲门,其实是风。可是,我们对自己的心理活动的知觉——布伦塔诺叫它「内知觉」——是不会出错的:我此刻在看、在想、在难过,这件事本身,我是绝对确定的。我也许看错了那个东西,可是「我在看」这件事,我不会弄错。
这个想法,从笛卡尔那里就开始了(「我可以怀疑一切,唯独不能怀疑我在怀疑」),到布伦塔诺这里,被变成了一门心理学的基础:心理学可以建立在内知觉的确定性上。
胡塞尔后来虽然离开了布伦塔诺的心理学,可是他对这种「对自己意识的直接把握是最确定的」的信任,一直保留着——它后来变成了现象学的「明证性」,变成了那个「纯粹意识」为什么能当一切的地基。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那把椅子的最早的一块木头:一个看的人,对自己的看,是绝对确定的。
可是,今天的心理学,对这件事要谨慎得多。很多研究发现:人对自己心里在发生什么,其实经常弄错——人会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做了一个决定,会给自己的行为编出一个事后的理由,会把一种情绪误认为另一种(比如把紧张误认为兴奋),会记错自己刚刚的感受。我们对自己的「内知觉」,并不像布伦塔诺和胡塞尔想的那样透明、那样可靠。
这并不是说内省没有用——第 41 章讲过,神经现象学恰恰是在训练人更好地描述自己的体验。而是说:看自己,也是一种看,也有侧面、有盲点、有土。一个人对自己的了解,也需要像对别人一样,一次次地修正、一次次地被别人补充。
回到那间维也纳的教室,还有一个问题值得问一问:一个被教会逼走、连正式教授都当不了的前神父,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后来改变了各自学科的年轻人?
从留下来的回忆看,布伦塔诺的魅力,至少有三样。
第一,他对问题极其认真。 他讲课,不是在复述书本,而是在当着学生的面想:提出一个问题,给出几种可能的回答,一个一个地检验,推翻,再试。学生们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思想正在发生的样子。
第二,他要求清楚。 每一个概念,都要说清楚它是什么、不是什么、和别的概念有什么区别。这种要求,让一个数学家出身的胡塞尔,第一次觉得哲学「也可以是严格的」。
第三,他把学生当作同行。 他邀请学生到湖边的别墅去住、去讨论;他认真地读学生的论文,和他们通信争论。一个年轻人,在他身边,会觉得自己不是在「听课」,而是在一起做一件事。
这三样,在今天的教育里,仍然是一个好老师最宝贵的东西。
在 SDE 的图纸上,一个好老师,不只是把一些现成的形状(知识)递给学生,而是给学生一片可以长的土:让学生看见思想是怎样一步步长出来的(路),让学生在一个认真、清楚、平等的环境里(土),自己去长出他们的形状。布伦塔诺教出了胡塞尔、弗洛伊德、迈农、斯图姆夫——他们后来走的路,没有一条和老师一样;可是他们都是在那片土里,长出来的。
一个好老师的标志,也许恰恰是:他的学生,后来都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第 2 章小账 开门:「先描述,再解释」——先看形状,不急着套理论。 开门:意向性——从布伦塔诺那里接过的第一样材料,并把它从「盒子」改成了「指向」。 一个形状:学生把老师的词种进新土,长成老师不认识的样子——这是回写,不是背叛。 伏笔:同样的事,后来会在他自己和海德格尔之间再发生一次。
1887 年,胡塞尔在哈勒大学提交了他的教职论文,题目叫《论数的概念》。从这一年起,他在哈勒当了整整十四年的编外讲师——没有固定的薪水,靠学生交的一点听课费过日子。
这十四年,他一直在和一个问题死磕:数,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傻。一、二、三,谁不知道?可是一个受过魏尔斯特拉斯训练的数学家,是不会满足于「谁不知道」的。魏尔斯特拉斯已经把微积分建立在了实数的基础上,别的数学家又把实数建立在了有理数、再建立在了自然数的基础上。那么,自然数——一、二、三——又建立在什么基础上?
当时的数学界,对这个问题有好几种回答。有人说,数是我们心灵的一种活动的产物:我们把一个一个东西「数」起来,数就出现了。有人说,数是一种独立于心灵、永恒存在的抽象对象,我们只是「发现」了它们。还有人(比如后来的弗雷格、罗素)想把数建立在逻辑的基础上。
胡塞尔在他的第一本书里,走的是第一条路。
1891 年,胡塞尔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著作:《算术哲学》(副标题是「心理学与逻辑学的研究」,他原计划写两卷,只出版了第一卷)。
他的基本想法是:数的概念,来自我们心灵的一种特定的活动——「集合联结」。我们面前有几样东西:一支笔、一本书、一只杯子。我们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形成一个「一堆」;然后我们不管它们各自是什么,只看它们是「一个、一个、一个」——于是「三」这个概念就出现了。数,是在这种「放在一起、再抽掉内容」的心灵活动中产生出来的。
他还讨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我们能直接「看出」的数,其实很小——一眼看过去,三个、四个、五个东西,我们能直接看出它们有几个;可是一百个、一千个,我们就看不出来了,必须借助符号(数字、计数方法)来把握。所以,大部分的算术,其实是一种「符号的技术」,它建立在少数几个我们能直接看出的数之上,然后靠符号往外延伸。
这本书里,已经有了很多后来现象学的影子:他关心的是一个概念是怎样在意识中出现的,是怎样被给予的;他区分了「直接看出」和「借助符号把握」两种给予方式。
1894 年,一位当时还不太有名的德国数学家、逻辑学家——弗雷格——为《算术哲学》写了一篇书评。
这篇书评非常尖锐,几乎是一篇檄文。弗雷格的核心指控是:胡塞尔犯了「心理主义」的错误——把逻辑和数学的东西,混同于心理的东西。
弗雷格说:数不是心灵活动的产物。你心里「数」出来的「三」,和我心里数出来的「三」,是两个不同的心理事件;可是我们说的「三」,是同一个「三」。「二加二等于四」这个真理,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心灵——在人类出现之前它就是真的,人类灭亡之后它也还是真的。如果数是心灵活动的产物,那么数学就成了心理学的一个分支,数学真理就成了关于人类心理习惯的经验概括——这是荒谬的。
弗雷格还挖苦说,按照胡塞尔的方法,我们「抽掉」一样东西的内容,只看它是「一个」,那么,一只猫和一张桌子被抽掉内容之后,剩下的是什么?如果剩下的只是一个空洞的「某物」,那它们怎么还能被区分开来、被数成「二」?
这篇书评,对胡塞尔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在哈勒,胡塞尔有一位非同寻常的同事:数学家格奥尔格·康托尔——集合论的创始人。
康托尔当时正在做一件让整个数学界不安的事:他证明了,无穷也有大小。自然数的个数是无穷的,实数的个数也是无穷的,可是实数的无穷,比自然数的无穷「更大」。他为此发展出了一整套关于「超穷数」的理论。许多数学家——包括胡塞尔在柏林的老师克罗内克——激烈地反对他,认为他在谈论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胡塞尔和康托尔在哈勒相处得很好。据记载,康托尔参加了胡塞尔教职论文的审查;两人在哲学和数学的问题上,有过很多讨论。
这段交往,在 SDE 的图纸上值得记一笔。康托尔的工作,把「数从哪里来」这个问题逼到了最尖锐的地方:如果我们连「数」一个一个地数到头都做不到,那么「实数比自然数多」这件事,是怎样被我们知道的?它显然不是「数出来」的——没有人能数完无穷。它是被看出来的:康托尔用一个很巧妙的「对角线论证」,让人一眼看出,任何一张实数清单都必然漏掉一些实数。
一个真理,不能被一步一步地数出来,却能在一次论证里被「看出来」——这正是胡塞尔后来要研究的那种「被给予」:数学的东西,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显露给我们的。
在哈勒的那些年,胡塞尔身边就坐着一个每天都在「看出」无穷的人。他后来对「本质直观」「范畴直观」的研究(第 10、14 章),很难说和这段交往毫无关系。
从 1891 年到 1900 年,胡塞尔几乎没有发表任何重要的东西。那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十年之一。
他在哈勒过着清贫的生活。1887 年,他和玛尔维娜·施泰因施奈德结了婚,此后几年里,三个孩子相继出生:女儿伊丽莎白、儿子格哈特、儿子沃尔夫冈。一个没有固定薪水的编外讲师,要养活一家五口,并不容易。
更难的是思想上的困境。弗雷格的批评,他慢慢地承认了:他的《算术哲学》确实有心理主义的毛病。可是承认之后,他面临一个更大的问题:如果数学和逻辑的东西不是心理的东西,那它们是什么?它们又是怎样被我们认识的?如果它们是独立于心灵、永恒存在的「理想对象」,那么我们这些有限的、会生会死的人,怎么能「看到」它们?
他在这些年的日记和笔记里,常常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怀疑: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能力做哲学。他后来回忆说,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一片黑暗里摸索,找不到一个可以站稳脚跟的地方。
1900 年和 1901 年,胡塞尔的第二部著作分两卷出版:《逻辑研究》。
第一卷叫《纯粹逻辑学导引》,整本书几乎只做一件事:彻底地批判心理主义。胡塞尔站到了弗雷格那一边,而且比弗雷格批得更系统、更彻底。他说:逻辑规律不是心理规律。「矛盾律」说的不是「人不能同时相信两个矛盾的命题」(那是一个心理事实,而且常常是假的——人经常同时相信矛盾的东西),而是「两个矛盾的命题不能同时为真」(这是一个关于真理本身的规律,和人怎么想无关)。
第二卷有六项「研究」,讨论的是意义、表达、部分与整体、意向性、真理与明证……这一卷,才是现象学真正诞生的地方。胡塞尔在这里开始了他一生的工作:细致地描述,逻辑的、数学的、意义的东西,是怎样在意识中被给予的。
他找到的出路是这样的:数学和逻辑的对象,确实不是心理的东西;可是它们也不是藏在某个天上的世界里、我们永远够不着的东西。它们是在意识的某种特定的活动里,被给予我们的——当我们「看出」二加二等于四的时候,那个真理本身,就在这一次「看出」里显露了出来。它的有效性不依赖于我们的心理;可是它的显露,发生在我们的意识里。
《逻辑研究》出版后,立刻引起了轰动。胡塞尔一下子成了德语哲学界最受关注的人之一。
这十四年,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个非常清楚的碰撞过程。
手里的材料,来自三个方向: - 形状:数学里那些「本来就在那里」的真理——二加二等于四,它不随任何人的心理而变。这是一个现成的、定型的、谁也推不倒的形状。 - 路:布伦塔诺的描述心理学——先看清楚一个东西是怎样在意识里出现的。这是一条方法。 - 土:十九世纪后期的心理学热潮——冯特的实验室、各种各样用心理学解释一切的理论;以及数学基础的危机——数学家们正在为「数学的地基在哪里」争吵不休。
弗雷格的书评,是把这三样东西撞在一起的那一下:它逼着胡塞尔承认,他的路(描述心灵活动)和那个形状(不变的数学真理)之间,有一个深刻的矛盾。
胡塞尔用了十年,才碰出了一个新东西:真理不是心理的,但它是在意识里显露的。有效性和显露,被他分成了两件事,又被他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现象学的诞生。
从 SDE 的角度看,这次碰撞推翻了一个三方共有的前提:要么真理在心里(心理主义),要么真理在心外(柏拉图主义),二者必居其一。胡塞尔说:真理不在心里,也不在心外的某个天上;真理在显露之中——它的有效性是客观的,它的显露是发生的。
这一步,离 SDE 已经非常近了。SDE 会说:一个数学真理,它的「有效性」,是在一片数学的土里(公理、定义、证明的传统)稳定下来的形状;它的「显露」,是一次次具体的「看出」。二者都不是先在的,二者都是发生的。
胡塞尔走到了这里。只是,他后来为「显露」找的那个最终的接收者,是一个纯粹的、先验的意识——这是第四编要讲的事。
最后,说回那个最初的问题:数是从哪里来的?
胡塞尔一生,其实没有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回答。他从「数是数出来的」开始,被弗雷格打回去,转向了「数是在意识中被给予的理想对象」,晚年又在《几何学的起源》里,讨论了数学对象是怎样在人类的实践和传统中诞生和沉积的(第 34 章)。
三次回答,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发生」。可以说,胡塞尔的一生,就是一个数学家一次又一次地重新问「数从哪里来」的一生。
这本身,就是一条很美的差异序列:每一次回答,都带着上一次被推翻的记忆;每一次拐弯,都拐向了更深的地方。
胡塞尔在哈勒当了十四年的编外讲师。这十四年,在他的传记里,常常只占几行字:出了一本书,被批评了,又写了一本书,成名了。
可是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十四年是很长的。每年开学,他都在一间人不多的教室里讲课;每个月,他都在为一家五口的生活费发愁;每一天,他都在书桌前写那些当时没有人读、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读的笔记。
这段时间,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段很典型的「正在成形」:形状还没有长出来,土在一点点变厚(他读的书、写的笔记、和同事的讨论、被弗雷格批评后的反省),路在一次次地拐弯(从心理主义转向反心理主义,从描述心理学转向现象学)。从外面看,什么也没有发生;从里面看,一切都在发生。
很多人在事业和学习里,都会经历这样一段「没有人看见」的时间:一个学生,在一门难学的课上苦熬了一个学期,成绩还是没有起色;一个年轻人,在一份看不到前途的工作里,默默地攒着本事;一个病人,在漫长的康复里,每天做着看不出进展的练习。
胡塞尔的十四年,是一个提醒:正在成形的阶段,从外面看,常常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土在变厚,路在拐弯,形状还没有冒头。这时候最要紧的,不是急着让别人看见,而是别停下——继续读,继续写,继续练,继续把那些看不出用处的东西,一点一点攒进土里。
有一天,形状会冒出来。那时候,别人会说你「一鸣惊人」;只有你自己知道,那是十四年的土。
弗雷格的那篇书评,对胡塞尔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可是,胡塞尔处理这次打击的方式,很值得今天的人学习。
他没有简单地反驳,也没有简单地认输。他花了好几年,认真地想:弗雷格说得对吗?对在哪里?错在哪里?最后,他承认了弗雷格批评里对的那一部分——心理主义确实是错的;可是他没有全盘接受弗雷格的方案,而是从这次批评出发,长出了一条弗雷格自己也没有走过的路:现象学。
这就是本系列反复讲的「规定了的否定」:被推翻的方式,成为下一步的方向。弗雷格推翻了胡塞尔的一个形状;胡塞尔从这次推翻的具体方式里,找到了他真正要走的路。
对一个普通人,被批评是常有的事:一份作业被老师打回来,一个方案被领导否掉,一篇文章被读者挑毛病。常见的反应有两种:一种是立刻反驳,「他根本不懂」;一种是立刻认输,「我就是不行」。胡塞尔的做法,是第三种:
第一,先认真地听,别急着回应。 他花了几年去消化一篇书评。你不需要几年,可是至少花一两天,让批评「沉」一下。
第二,分开对的和错的。 批评里,总有一部分说中了,也总有一部分说偏了。把两部分分开写下来。
第三,从对的那一部分,找下一步。 被说中的地方,就是你的路要拐弯的地方——它常常比你原来的路,通向更远的地方。
第 3 章小账 开门:数是怎样在意识中被给予的——直接看出与借助符号把握的区分。 碰撞:数学真理(形状)× 描述心理学(路)× 心理学热潮与数学基础危机(土),弗雷格的书评是那一下。 开门(现象学的诞生):真理不在心里,也不在心外——真理在显露之中;有效性与显露分开又相连。 伏笔:显露的最终接收者,后来被他定为纯粹意识。
《逻辑研究》出版后,1901 年,普鲁士教育部任命胡塞尔为哥廷根大学的编外教授。
哥廷根当时是世界数学的中心之一:伟大的数学家希尔伯特、克莱因都在那里。胡塞尔在哥廷根,和希尔伯特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希尔伯特对数学基础的关心,和胡塞尔对逻辑与数学的哲学研究,在某些地方很投合。
可是哥廷根的哲学系,对胡塞尔并不欢迎。那里的哲学教授们,大多是新康德主义者或者传统的哲学史家,他们觉得胡塞尔是一个「数学家闯进哲学」的外来户,他的东西太细碎、太技术化。1905 年,教育部提议把胡塞尔升为正教授,哲学系的教授会投票拒绝了。直到 1906 年,教育部绕过了教授会,直接任命他为正教授。
这件事对胡塞尔打击很大。1906 年 9 月,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段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我已经四十七岁了,我必须为自己弄清楚,我到底能做什么、要做什么;如果我不能对理性批判的根本问题取得清楚的认识,我就不能真正地活下去。
这段话,是一个人在四十七岁的自我悬搁:把自己的一切成就放进括号,重新问一遍——我到底在做什么?
尽管教授会不欢迎,可是学生们来了。
《逻辑研究》吸引了一大批年轻人,他们从德国各地、从欧洲各国来到哥廷根,围在胡塞尔身边,组成了后来被称作「哥廷根现象学学派」的圈子:莱纳赫、盖格尔、康拉德-马蒂乌斯、施泰因、英加登……慕尼黑那边,也有一批读了《逻辑研究》的年轻人,自称现象学者。
这些年轻人从《逻辑研究》里读出的,主要是一个口号:「回到事情本身」。他们觉得,胡塞尔终于把哲学从空洞的体系建构和书斋里的概念游戏里解放了出来,让哲学家可以去直接看、直接描述事物本身:价值是怎样被感受的,美是怎样显现的,法律的「应当」是什么样的东西,同情是怎样的一种体验……现象学在他们那里,成了一种面向实事的描述方法,一种「实在论」式的研究。
1911 年,胡塞尔在新创刊的杂志《逻各斯》上,发表了一篇长文:《哲学作为严格的科学》。这篇文章,是他在哥廷根时期最直接、最有锋芒的一份宣言。
他在文章里同时向两个方向开火。
一个方向,是「自然主义」:把一切——包括意识、价值、逻辑——都看作自然的一部分,用自然科学的方法去解释。比如,用生理学解释思维,用进化论解释道德,用心理学解释逻辑。胡塞尔说:这是一种根本的混淆。自然科学本身,就是意识的一种成就;你不能用意识的一种成就,去解释意识本身。
另一个方向,是「历史主义」和「世界观哲学」:认为一切哲学都只是某个时代、某个民族的「世界观」,没有什么普遍有效的真理,只有一种又一种历史的表达。胡塞尔在这里批评的,主要是哲学家狄尔泰。他说:如果一切真理都只是历史的产物,那么「一切真理都只是历史的产物」这句话本身,也只是一个历史的产物——它自己就把自己推翻了。
那么,哲学应该是什么?胡塞尔说:哲学应该是一门严格的科学——不是像物理学那样的经验科学,而是一门关于一切经验、一切科学得以可能的最根本的条件的科学。它要像数学一样严格,却比数学更根本。
在 SDE 的图纸上,这篇文章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张力。
对「自然主义」的批评,胡塞尔是对的:意识不能被简单地还原成一堆生理过程,就像一首诗不能被还原成一堆墨迹。这是不把形状压扁成土。
对「历史主义」的批评,胡塞尔也有他的道理:一个把一切都说成「只是历史产物」的说法,确实会自我推翻。
可是,在同时拒绝了「自然」和「历史」之后,胡塞尔为哲学找到的那个「最根本的地基」,只能放在一个既不在自然里、也不在历史里的地方——一个纯粹的意识。这就是后来那个「看的人」的来历:为了不让哲学被自然和历史吞没,他把哲学的地基,放在了一个自然和历史都够不着的座位上。
SDE 的看法是:不必在「一切都被自然决定」和「一切都只是历史产物」之间,去找一个第三个、超越二者的纯粹地基。自然和历史,本身就是土;一切形状都在这片土里长出来,同时又回过头来改写它。一个思想可以在这片土里长出来,又具有超出它自己时代的效力——就像一个数学真理,是在某一个人、某一个时代被「看出来」的,却在一切时代都成立。有效性不需要一个超出土的座位来担保;它需要的,是一片足够厚的土,和一次又一次的回写。
胡塞尔晚年,在《危机》里,其实又回到了「历史」——他开始讨论欧洲科学的历史、几何学的起源。这是第八编要讲的故事:那个一度被他赶出门的「历史」,最后又从后门回来了。
1907 年前后,胡塞尔的思想发生了一次重大的转向。他在一系列讲座(后来整理为《现象学的观念》)里,第一次正式提出了「现象学还原」:要把「世界存在」这个信念放进括号,把目光转回到纯粹的意识。
1913 年,他出版了《纯粹现象学和现象学哲学的观念》第一卷(通称《观念 I》),系统地阐述了这个转向。现象学,从一种「描述实事」的方法,变成了一种「先验的」哲学:一切存在者——包括世界本身——都被理解为在纯粹意识中被「构造」出来的;而纯粹意识,有一个中心,叫「纯粹自我」。
许多学生失望了。在他们看来,老师背叛了「回到事情本身」的口号,转身走回了唯心主义——走回了康德,甚至走回了笛卡尔。事情本身不再是事情本身,而是意识的构造物。慕尼黑和哥廷根的许多现象学者,从此和胡塞尔分道扬镳,继续走他们「实在论」的路。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次分裂意味深长。
学生们抓住的,是形状:直接去看事物显露的样子,不预设任何理论。 胡塞尔转向的,是去找显露的最终根据:这些形状,到底是向谁显露的?是谁把它们统一起来的?他找到的答案,是一个纯粹的自我。
学生们觉得老师离开了事情本身;老师觉得学生们停在了半路上。其实两边都各自抓住了一半:学生们看见了显露,却不问它的土;老师问了显露的根据,却把根据放在了一个不会被土改写的「我」身上。
1914 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
胡塞尔的两个儿子都上了前线。和那个时代许多德国知识分子一样,胡塞尔起初对这场战争抱有一种爱国的热情。
1916 年 3 月,他的小儿子沃尔夫冈,在凡尔登战役中阵亡,年仅二十岁。大儿子格哈特也在战争中负了重伤。
同一年,他的得意学生、哥廷根学派的核心人物莱纳赫,也在前线阵亡了。
失去儿子的痛苦,在胡塞尔的著作里几乎没有直接的痕迹。他是一个很少在哲学里谈自己的人。可是有研究者注意到,在这之后的讲座和手稿里,他越来越多地关心一些问题:他人是怎样被给予的?死亡在意识中是什么样的?一个共同体、一个民族、一种文化,是怎样在时间中延续的?
在 SDE 的图纸上,一个人的土,被一场战争、一次死亡剧烈地改写了。它改写的东西,不一定出现在他的书的目录里,却会出现在他后来问的问题里。
1916 年,胡塞尔离开哥廷根,到弗莱堡大学接替新康德主义哲学家李凯尔特的教席。这是他第一次在一所大学里,当上了一个没有争议的、正式的哲学首席教授。
在弗莱堡,他的第一位助手,是一位年轻的女学者:埃迪特·施泰因。她帮胡塞尔整理了大量的手稿,包括那些关于内时间意识的讲稿(第五编要讲的内容)。施泰因后来皈依了天主教,成了一名修女,1942 年死于奥斯维辛集中营。1998 年,她被天主教会封为圣徒。
1919 年起,胡塞尔的助手,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弗莱堡本地人,一个天主教神学院出身、后来转向哲学的学者:马丁·海德格尔。
胡塞尔非常器重海德格尔。他常常对人说:「现象学,就是我和海德格尔。」他觉得,海德格尔是他最有才华的学生,是他的事业最合适的继承人。1923 年,海德格尔去马尔堡大学任教;1927 年,海德格尔出版了《存在与时间》,扉页上写着:「献给埃德蒙德·胡塞尔,以示敬意与友谊。」
1928 年,胡塞尔退休。在他的推荐下,海德格尔回到弗莱堡,接替了他的教席。
看上去,这是一个完美的师徒传承的故事。
可是,胡塞尔退休后,终于认真地读了《存在与时间》。读完之后,他在书页边上写下了大量愤怒的批注。他发现,海德格尔根本没有继承他的现象学,而是把它颠倒了:海德格尔不谈纯粹意识,不谈先验自我,他谈的是「此在」——一个被抛在世界之中、总已经和事物和他人打着交道、向着死亡存在的人。在海德格尔那里,世界不是意识的构造物,而是意识之前就已经在那里、意识只能在其中活动的东西。
胡塞尔觉得,海德格尔退回到了一种「人类学」,退回到了他一辈子都在反对的那种把哲学建立在「人」这种经验存在之上的做法。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故事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形状:学生掀掉了老师的座位。胡塞尔的现象学,一切都向一个纯粹的「看的人」显露;海德格尔说:没有这样一个纯粹的「看的人」,那个「看的人」本身,就已经是在世界之中、被世界缠住、被世界塑造的——他在土里。
这正是本书母题说的那个座位。第 37 章会细讲海德格尔。这里只记下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实:胡塞尔晚年提出「生活世界」这个概念,很多研究者认为,某种程度上,正是对海德格尔的「世界」的回应。学生的反叛,回写了老师。
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故事,不只属于哲学史。每一个做老师的人、每一个做父母的人、每一个带过徒弟的人,都可能在某一天,经历同样的事:你最得意的那个学生,长成了一个你不认识、甚至不能接受的样子。
一个老中医,把一辈子的心得传给了最得意的徒弟;徒弟后来去学了西医,开始用一套完全不同的方式看病。一个木匠师傅,把手艺传给了儿子;儿子后来开了一家工厂,用机器批量做家具。一对父母,一心希望孩子读医科、当医生;孩子却去学了音乐。
这时候,做老师、做父母的,常常会有胡塞尔读《存在与时间》时的那种愤怒和失望:「我教给他的,他全都丢了。」
本章的故事,给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看法。海德格尔并没有「丢掉」胡塞尔教给他的东西——现象学的方法、对「事情本身」的认真、对时间的分析,都在《存在与时间》里;他只是把这些东西,种进了一片老师没有想到的土里,长出了一个老师不认识的形状。而且,这个形状,后来还回写了老师:胡塞尔晚年的「生活世界」,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对学生的回应。
在 SDE 的图纸上:传承,不是复制,而是回写。一个老师真正传下去的,不是某一个固定的形状,而是一片土、一条路、一种看的方式;学生会在自己的土里,把它们长成新的样子。
一个做法: 当你觉得一个学生、一个孩子、一个徒弟「走偏了」的时候,先问自己两个问题:我教给他的东西里,哪些还在他身上?他走的这条新路上,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反过来学的?——这两个问题,不一定能消除失望,可是它们能让一段师生、一段亲子关系,不至于在失望里断掉。
第 4 章小账 开门:四十七岁的自我悬搁——把自己的一切放进括号,重新问一遍。 分裂:学生们抓住形状(回到事情本身),老师去找根据(纯粹自我)——各自抓住一半。 关门:《观念 I》——显露的最终根据被放在一个不会被土改写的「我」身上。 回写:战争与儿子的死,改写了他后来问的问题;海德格尔掀掉了座位,而这一掀,又回写了老师(生活世界)。
1928 年,胡塞尔六十九岁,从弗莱堡大学退休。按照常理,一个功成名就的教授退休之后,会整理全集、接受荣誉、安度晚年。
胡塞尔没有。他觉得自己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1929 年 2 月,他应邀到巴黎索邦大学做了两场演讲,题目是「先验现象学导论」。演讲的地点,是索邦的笛卡尔讲堂。他在演讲里说:现象学可以被看作一种「新笛卡尔主义」——像笛卡尔那样,从最确定的起点出发,重新为一切知识奠基;只是这一次,要比笛卡尔做得更彻底。
这两场演讲,后来被扩写成一本书,1931 年先以法文出版,书名就叫《笛卡尔式的沉思》。法文版的译者之一,是一个年轻的立陶宛裔学者,叫列维纳斯——他后来成了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伦理哲学家之一(第 39 章)。
同一年,1929 年,胡塞尔还出版了《形式逻辑与先验逻辑》。一个七十岁的人,一年之内写出两部大书。
也是在 1929 年前后,胡塞尔终于认真地读完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第 4 章讲过,他读得很愤怒。1931 年夏天,他在法兰克福、柏林、哈勒做了一轮巡回演讲,题目叫「现象学与人类学」。演讲里没有点名,可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他批评那种把哲学建立在对「人的存在」的分析之上的做法,说那是从先验现象学的高度,跌回了一种人类学,跌回了自然态度。
师徒之间,从此几乎断绝了往来。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件事有一种很深的反讽。胡塞尔一辈子都在说「重新开始」「我是一个初学者」;可是当他最得意的学生,真的从他的现象学里重新开始、长出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时,他却不能接受。因为学生动了那个他从来没有重新开始过的东西:那个看的人。
1933 年 1 月,希特勒上台。
4 月,巴登州(弗莱堡所在的州)颁布了一项法令,要求所有犹太裔的公务员「休假」。胡塞尔虽然早已退休,也是犹太裔,被列在了名单里。不久之后,这项针对他的措施被撤销了;可是此后几年,随着纽伦堡法案等一系列种族法律的出台,他作为一个犹太裔学者的处境越来越糟:他的教学资格被取消,他被排除在德国的学术活动之外,他的著作在德国几乎无法出版。
就在 1933 年 4 月,海德格尔当选为弗莱堡大学校长,并加入了纳粹党。他在就职演说里,号召大学为新的德国服务。
关于海德格尔在这些年里怎样对待他的老师,流传着很多说法,有的并不可靠——比如「海德格尔禁止胡塞尔进大学图书馆」的说法,后来被证明是不实的。可以确定的是:海德格尔在那几年里和胡塞尔几乎没有往来;1938 年胡塞尔去世时,他没有参加葬礼;1941 年《存在与时间》重印时,扉页上献给胡塞尔的那句话被删掉了(据说是出版商的要求,书中一个感谢胡塞尔的脚注保留了下来;战后的版本又恢复了献词)。
我不想在这里对海德格尔做道德审判——那不是本书的任务,而且关于他的纳粹问题,已经有汗牛充栋的研究。这里只记下一个事实:一个一辈子相信理性、相信哲学能为人类奠定可靠地基的老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五年里,眼看着他的国家、他的大学、他最得意的学生,一起走向了理性的反面。
在这种处境下,胡塞尔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他开始写他一生中最后、也是影响最大的一部书。
1935 年 5 月,他应邀到维也纳做了一场演讲,题目是「欧洲人性危机中的哲学」。同年 11 月,他到布拉格做了一系列演讲。这些演讲,后来被扩写成了《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通称《危机》)。1936 年,这部书的前两部分,在南斯拉夫贝尔格莱德的一份哲学杂志上发表——在德国,他已经无法发表任何东西了。
这部书的核心诊断是:欧洲的危机,不只是政治和经济的危机,更深的是一场意义的危机。近代科学把世界变成了可以计算的数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却忘记了它自己的来源——那个我们每天生活在其中、有颜色有温度有意义的「生活世界」。科学越来越成功,人却越来越不知道,这一切对人的生活意味着什么。当理性失去了和生活的联系,非理性就会乘虚而入。
一个在纳粹德国被剥夺了一切的犹太老人,写下这样的诊断,本身就有一种沉重的分量。
在 SDE 的图纸上,《危机》是胡塞尔一生中最接近土的一部书:他终于看见了,一切形状(科学理论)都是从一片先于理论的土(生活世界)里长出来的,而忘记了土,形状就会失去意义。第八编会细讲这部书。
1937 年 8 月,胡塞尔在浴室里摔了一跤,此后一病不起,又患上了胸膜炎。他在病床上断断续续地躺了八个多月。
1938 年 4 月 27 日,胡塞尔在弗莱堡去世,终年七十九岁。
关于他的最后几天,照顾他的一位修女留下了一些回忆。据她说,胡塞尔在临终前说过这样一类的话:他刚刚才真正开始进入哲学,刚刚才看清楚一些东西,却要走了——他必须从头开始。另一则回忆说,他在最后几天里说:「我看见了一些非常美妙的东西,快把它写下来!」这些话经由转述,细节未必准确;可是它们和胡塞尔一生的样子非常吻合:一个到死都觉得自己还在开头的人。
他的葬礼很冷清。弗莱堡大学的同事们,几乎没有人敢来。
胡塞尔去世的时候,他留下了一样东西:大约四万页的手稿。
这些手稿的绝大部分,是用一种叫「加贝尔斯贝格速记法」的老式德文速记写成的。胡塞尔一辈子都用这种速记写作:他习惯一边想一边写,写下来的东西,大多是研究笔记、讲稿、反复推敲的草稿,从来没有打算出版。他生前出版的书,只是这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角。
1938 年,德国正在一步步走向战争,一个犹太哲学家的手稿,随时可能被没收、被销毁。
就在胡塞尔去世几个月后,一位年轻的比利时方济各会神父,名叫范·布雷达,来到了弗莱堡。他原本只是想来研究胡塞尔的手稿,写一篇博士论文;可是他看到这些手稿的处境之后,决定做一件冒险的事:把它们救出德国。
在比利时驻柏林使馆的帮助下,这些手稿——连同一万页左右的打字稿和胡塞尔的私人藏书——被装进箱子,通过外交渠道,秘密地运到了比利时的鲁汶。胡塞尔的遗孀玛尔维娜,后来也到了比利时,在一所修道院里躲过了整场战争。
1939 年,鲁汶大学成立了「胡塞尔档案馆」。从 1950 年开始,档案馆陆续整理出版《胡塞尔全集》,到今天已经出了四十多卷,还在继续出。今天我们读到的胡塞尔——他的时间意识讲座、他的被动综合研究、他关于交互主体性的上千页手稿、他的《危机》全本——绝大部分,都来自那几只被偷运出德国的箱子。
这十年,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条非常特别的线。
土被剧烈地改写了:一个国家走向野蛮,一所大学背弃了理性,一个学生转身离开,一个人被剥夺了发表、教学、甚至参与学术生活的权利。
路却没有停: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最坏的土里,又一次重新开始——从先验现象学走向生活世界,从纯粹意识走向历史和文化。
形状——他最后的思想——恰恰是在这片最坏的土里长出来的:正是因为他看见了理性怎样失去和生活的联系,他才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那片一切理性都从中长出来的土。
这是一个很深的回写:土的崩塌,逼出了一个人对土的发现。
而那四万页手稿的命运,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沉积」的故事:一个人一生的思考,沉积成一堆别人读不懂的速记;如果没有人去「唤醒」它,它就会在战火里化为灰烬。范·布雷达和鲁汶档案馆几代学者所做的,正是胡塞尔在《几何学的起源》里说的那件事——唤醒沉积。只是,他们唤醒的,不是一个纯粹的起源,而是一个在具体的土里、一次次被改写的思想的全部痕迹。
胡塞尔最后十年的故事,有一个很沉重、也很有力量的地方:他在最坏的土里,写出了他最重要的书。
很多人在人生里,都会遇到一段「土很坏」的日子:失业、重病、离婚、亲人离世、被冤枉、被排挤。在这样的日子里,人最容易有的想法是:「等这一切过去了,我再重新开始。」
胡塞尔没有等。他被剥夺了教学的权利,他就在家里写;他在德国不能发表,他就寄到国外去发表;他七十多岁、病着,他还在一页一页地写速记。他没有办法改变那片土——纳粹的德国,不是一个老人能改变的;可是他在那片土里,守住了一小块自己的地:他的书桌,他的思考,他的手稿。
在 SDE 的图纸上:土很坏的时候,人常常不能改变大的土;可是他还可以照料一小块土,在那一小块土上,继续让路往前走。
几个很小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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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小账 开门:七十岁还在重新开始——《笛卡尔式的沉思》《形式逻辑与先验逻辑》。 关门:读完《存在与时间》后的愤怒——学生重新开始时,动的恰恰是他从未重新开始过的那个座位。 回写:土的崩塌(纳粹、大学、学生),逼出了他对土的发现(生活世界、《危机》)。 一个沉积的故事:四万页速记被偷运出境,在鲁汶被一页页唤醒。
把五章连起来:
| 时期 | 年龄 | 状态 | 在做什么 | 关键产物 |
|---|---|---|---|---|
| 普罗斯尼茨—柏林—维也纳 | 0–25 | 正在成形 | 从天文走向数学;学会「严格」 | 变分法博士论文 |
| 维也纳(布伦塔诺) | 25–28 | 转向 | 从数学走进哲学 | 意向性;「先描述,再解释」 |
| 哈勒 | 28–42 | 碰撞 | 数从哪里来;被弗雷格打回去;十年危机 | 《逻辑研究》——现象学诞生 |
| 哥廷根—弗莱堡 | 42–69 | 定型与分裂 | 学派形成;先验转向;学生离开 | 《观念 I》;纯粹自我 |
| 退休之后 | 69–79 | 又一次重新开始 | 在最坏的土里转向生活世界 | 《危机》;四万页手稿 |
这条线有一个很清楚的形状:一次碰撞之后,不是定型,而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开始。
这是胡塞尔和黑格尔最大的不同。黑格尔在耶拿碰撞之后,住进了自己建成的体系,推演了二十四年。胡塞尔在《逻辑研究》之后,又转向了先验现象学;在先验现象学之后,又转向了发生现象学;在发生现象学之后,又转向了生活世界。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工作完成了。
用 SDE 的话说:胡塞尔的路,一直是活的。
可是这条活的路上,有一样东西,从《观念 I》开始,就再也没有动过:那个纯粹的、先验的自我。无论他怎样转向——转向时间、转向被动综合、转向他人、转向生活世界——这一切,最后都被安放在那个自我的「成就」里。他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每一次重新开始的起点,都是同一个「我」。
这就是全书的母题在一个人一生里的样子:路一直在走,座位一直没动。
下一编,我们去看他在那个座位上,看见了什么——他最有价值的发现:「回到事情本身」。
「现象学」这个词,听起来很吓人。其实它的意思很朴素:研究东西是怎样显现的学问。「现象」,就是显现出来的东西;「学」,就是研究。
胡塞尔之前,也有人用过「现象学」这个词——黑格尔就写过一本《精神现象学》(本系列黑格尔卷第三编)。可是黑格尔的现象学,讲的是精神怎样一步一步地走向绝对知识;胡塞尔的现象学,讲的是更基本、也更日常的东西:一只杯子是怎样被看见的,一个声音是怎样被听见的,一个数学真理是怎样被「看出来」的。
这一编五章,讲胡塞尔现象学最基本的几样东西:
这一编,是胡塞尔开门最多的地方,也是他和 SDE 最亲近的地方:它研究的,就是 SDE 的第一个字母——S,显露。
在《逻辑研究》第二卷的导论里,胡塞尔写下了一句后来成为整个现象学运动口号的话:
我们要回到「事情本身」。
这句话在德文里,只有四个词:Zu den Sachen selbst。它的意思是:不要满足于词语,不要满足于现成的理论,不要满足于「大家都这么说」;要回到那个东西本身,看它实际上是怎样显现的。
这句话在二十世纪初的德国,像一声号角。当时的哲学界,一边是新康德主义者在讨论「认识的条件」,一边是各种各样的心理学家在用实验解释一切,还有一大批「世界观哲学家」在写宏大的体系。年轻人们厌倦了这些。胡塞尔的这句话告诉他们:先别急着建理论,先去看。
「回到事情本身」,首先是在反对一些东西。
反对只停留在词语上。 胡塞尔说,很多哲学争论,其实只是在争词。「意识」是什么?「真理」是什么?人们翻来覆去地下定义、辩论、引用权威,却很少有人停下来,去实际地看一看:当我意识到一样东西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当我说一句话是「真」的时候,我经历的是什么?
反对现成的理论。 一个人如果先有了一个理论——比如「一切心理活动都是大脑的化学反应」,或者「一切认识都是感觉印象的组合」——他看任何东西,都会只看见符合这个理论的那一面。理论像一副有色眼镜,戴上它,世界就被染成了它的颜色。胡塞尔要求的,是先把眼镜摘下来。
反对「大家都这么认为」。 常识、传统、权威,都会告诉我们「东西本来就是这样的」。胡塞尔说:这些「本来就是这样」,恰恰是最需要被重新看一看的东西。
1913 年,在《观念 I》里,胡塞尔给这个口号,配上了一条更严格的方法论原则。他把它叫作「一切原则之原则」:
每一种原本给予的直观,都是认识的合法源泉;凡是在「直观」中原本地(可以说是在其亲身的现实性中)呈现给我们的东西,都应当被简单地接受为它自身给予的那样,但也仅仅在它自身给予的界限之内。
说白了就是:凡是亲眼看见的(广义的「看」),就按它被看见的样子接受;但只接受到它被看见的那个程度,不多也不少。
一只杯子,我看见了它的正面,我就接受「这里有一只杯子,正面是这样的」;我没有看见它的背面,我就不能断言背面是什么样子。一个数学真理,我「看出」了它的必然性,我就接受它是必然的;我只是听别人说它是对的,我就只能说「我听说它是对的」。
「回到事情本身」,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扇非常大的门。
它说的是:先看形状。不要一上来就用一个现成的理论(一片现成的土)去解释,不要一上来就去找背后的原因(一条现成的路);先把显露出来的样子,老老实实地看清楚。
这和本系列反复说的一个 SDE 原则完全一致:S 是显露,不是结构。显露,首先要被当作显露来看——它怎样出现、出现得多清楚、出现的是哪一面、还有哪些没出现——而不是急着把它压扁成一个「结构」、一个「本质」、一个「原因」。
胡塞尔是西方第一个把这件事,当作一门严格的学问来做的人。
「一切原则之原则」里,有一个没有被说出来的前提:那个在看的人。
「凡是在直观中原本地呈现给我们的东西……」——呈现给谁?给那个直观着的意识。
在胡塞尔那里,这个「看」,是一个最终的法庭:凡是被这个「看」原本地给予的,就是合法的;凡是不能被它给予的,就要被悬置。
这里有一个问题:「看」本身,是从哪里来的?
SDE 会说:一个人能看见什么、怎样看、看得多清楚,本身就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一个老中医能「看见」一个病人脸色里的某种东西,一个外行却什么也看不见;一个数学家能「看出」一个证明的必然性,一个没学过数学的人却只看见一堆符号;一个在某种文化里长大的人,会「自然而然地」看见某些东西,却对另一些东西视而不见。看,是被训练出来的,是有历史的,是缠在土里的。
胡塞尔后来,在发生现象学里,其实承认了这一点:他研究「习性」「沉积」,研究一个人的看法怎样一层一层地沉积下来(第六编)。可是,在他的方法论的最底层,「原本给予的直观」始终是那个最终的、不被质疑的法庭。
用 SDE 的话说:「回到事情本身」这扇门开得很大;可是门口坐着一个看门人,他自己从来不被看。
「回到事情本身」这个口号,放在日常生活里,是一个极其好用的提醒。
一个老师面对一个「调皮」的学生,一个医生面对一个「说不清哪里不舒服」的病人,一个经理面对一份「不行」的方案——很多时候,我们犯的错,不是想错了,而是还没有好好看,就已经下了结论。我们看见的,不是那个学生、那个病人、那份方案本身,而是我们心里那个现成的标签:「调皮」「矫情」「不行」。
胡塞尔的提醒是:先把标签放一放,回到事情本身——这个学生实际上做了什么?在什么时候?这个病人实际上说了什么?这份方案实际上写了什么?
SDE 在这里再补一句:看的时候,也看一看你自己是站在哪片土上在看——你的经验、你的立场、你那天的心情,都在决定你能看见什么。回到事情本身,也要回到看的人本身。
「回到事情本身」这句口号,放在日常生活里,可以变成三个很小、很具体的动作。
第一个动作:把形容词换成动词。 我们描述一个人、一件事的时候,很喜欢用形容词:「他很懒」「这个方案很差」「我身体很糟」。形容词,常常是一个已经下好的结论。回到事情本身,就是把形容词换成动词:「他这周有三次没交作业」「这个方案的第二部分没有数据支持」「我这个月有十天睡不到六个小时」。动词,是事情本身在做什么;它比形容词更接近事情,也更容易找到改变的地方。
第二个动作:先问「是什么」,再问「为什么」。 一件事发生了,我们常常急着找原因:「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会失败?」可是在找原因之前,先把「是什么」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什么时候?谁在场?很多时候,「为什么」找错了,是因为「是什么」根本没有看清。
第三个动作:说「我看见」,而不是「就是」。 「我看见他今天没说话」和「他就是不合群」,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说法。前一种,承认你只看见了一个侧面;后一种,把一个侧面说成了全部。在课堂上、在家里、在会议上,试着多说几次「我看见……」,你会发现,争吵会少很多,事情会清楚很多。
这三个小动作,都不需要读过胡塞尔。可是它们做的,正是胡塞尔一辈子在做的事:在下结论之前,先回到那个东西实际出现的样子。
「回到事情本身」这种态度,在两个职业里,表现得特别清楚:侦探和医生。
一个好的侦探,走进一个案发现场,不会一上来就认定「凶手是谁」。他先看:地上的脚印朝哪个方向?窗户是从里面还是外面打开的?桌上的杯子里还剩多少水?他收集一切显现出来的东西,不急着解释,直到这些东西自己「排列」出一个样子。很多侦探小说里的蠢警察,恰恰是那个一上来就认定了凶手、然后只去找证明他有罪的证据的人。
一个好的医生,面对一个病人,也是这样:先问、先看、先听、先检查,把症状一样一样地收集起来,不急着下诊断。医学上有一个说法:诊断错误,常常不是因为医生不知道那种病,而是因为他太早地「锁定」了一个诊断,然后对不符合这个诊断的症状视而不见。
侦探和医生,都是在做胡塞尔说的那件事:先让事情本身显现,再去解释它。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两个职业还有一个共同点:好的侦探和好的医生,都知道自己站在哪里。侦探知道自己可能有偏见(比如对某一类人的成见);医生知道自己可能有习惯(比如总是先想到自己最熟悉的那种病)。他们在看事情的同时,也在看自己的看——这正是本章说的,「回到事情本身」,也要回到「看的人本身」。
第 6 章小账 开门(大门):回到事情本身——先看形状,不先套理论;显露首先要被当作显露来看。 开门:一切原则之原则——看见多少,就接受多少,不多也不少。 关门:「原本给予的直观」是最终法庭——看门人自己从不被看;「看」本身有土、有历史,被他放在了质疑之外。
第 2 章讲过,胡塞尔从布伦塔诺那里,接过了一个词:意向性。意思是: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
你看,总是看见了什么;你听,总是听见了什么;你想,总是想着什么;你爱,总是爱着什么;你怕,总是怕着什么。哪怕是做白日梦,你也是在梦见什么;哪怕是在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比如一匹长着翅膀的马——你的意识,也是朝向那匹马的。
没有一种意识,是空空地待在那里、不朝向任何东西的。
这个发现,推翻了一个很古老、也很顽固的图景。
这个图景是这样的:意识像一个盒子,或者一个剧场。外面的世界,通过感官,把一些「印象」「观念」「图像」送进这个盒子里;我们「看」的,其实是盒子里的这些图像,而不是外面的东西本身。这个图景,从笛卡尔、洛克一直到十九世纪的许多心理学家,都以某种形式接受着。
这个图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如果我们只能看见盒子里的图像,那我们怎么知道外面真的有东西?怎么知道图像和外面的东西相像?我们永远走不出这个盒子。
胡塞尔说:这个图景从一开始就错了。意识不是盒子,意识是一个「指向」的动作。你看杯子,你看见的,就是杯子本身——不是你脑子里的一个杯子图像。当然,你的看是有限的、片面的(第 9 章要讲的侧显);可是你看的那个东西,就是杯子,不是它的一个副本。
胡塞尔对意向性的分析,有一个特别精彩的地方:他区分了「空的意向」和「充实」。
举个例子。我对你说:「我书房的桌上,有一只蓝色的杯子。」你听懂了这句话,你的意识指向了那只杯子——可是你没有看见它。你的意向是「空的」:它指向了一个东西,却没有被那个东西本身所「填满」。
后来你来我家,走进书房,看见了桌上那只蓝色的杯子。这一刻,你原来那个空的意向,被充实了:你原来只是「想到」的东西,现在亲身地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有一种「哦,果然是这样」的感觉——这就是充实的体验。
有时候,充实会失败:你走进书房,发现杯子是绿色的。你原来的意向被推翻了,你会有一种「咦,不是这样」的感觉——胡塞尔把这叫作「失实」或者「失望」。
胡塞尔说,真理,最根本地,就是这种充实的体验:一个意向被它所指向的东西本身所充实。说一句话是「真」的,就是说:它所指向的东西,能够亲身地出现,并且和它说的一致。
意向性,在 SDE 的图纸上,首先是一条路。
它是一个动作,一个「朝向」,一条从这里伸向那里的线。它不是一个静止的状态,而是一个一直在发生的指向;而且,它是有结构的——从空的指向,到被充实(或者失实),这就是一小段差异序列:有先后(先想到,后看到),会修正(失实时要改),会收拢(充实时的那一声「果然」)。
「空的意向与充实」这对概念,是胡塞尔留给我们的一件非常好用的工具。它描述的,其实是一切学习和认识的基本节奏:我们总是先有一个预期、一个猜想、一个「听说」,然后在经验里去检验它——被证实,或者被推翻。
SDE 的「规定了的否定」(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8 章)和这里的「失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意向被推翻的方式,会成为下一个意向的方向。
「空的意向—充实—失实」这个节奏,在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而且非常好用。
学习里。 一个学生预习了一课,心里有了一些「空的意向」:他大概知道这一课讲什么,有一些猜想,也有一些疑问。上课时,老师讲到某一处,他会有一种「哦,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这是充实;讲到另一处,他会有一种「咦,和我想的不一样」的感觉——这是失实。一个没有预习的学生,上课时没有任何空的意向,老师讲的一切,都只是从他身边流过去;他既不会有「果然」,也不会有「咦」。预习的意义,不在于提前学会,而在于提前制造一些空的意向,让课堂成为一连串的充实和失实。
健康里。 一个人去做体检之前,心里总有一些预期:「我身体应该还不错」「我最近血压可能有点高」。报告出来,有的被充实,有的被推翻。被推翻的那一处——比如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指标异常——往往最值得认真对待:它说明,他对自己身体的「空的意向」,和身体实际的样子之间,有了一道缝。
事业里。 一个人做一个新项目之前,最好先把自己的预期写下来:我觉得客户会怎么反应?我觉得哪一步最难?项目做完之后,再拿出来对照:哪些被充实了,哪些被推翻了?被推翻的那些,就是这个项目最宝贵的收获——它们告诉你,你对这个行当的「空的意向」,哪里需要修改。很多人做完一个项目,只记得结果好不好,却记不起自己当初是怎么预期的,于是每一次都是从头开始。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办法的道理很简单:没有写下来的预期,就没有可以被推翻的形状;没有被推翻,就没有规定了的否定;没有规定了的否定,路就不会拐弯。
可是,胡塞尔的意向性,还有一个特点,在 SDE 的图纸上需要特别留意:那条线,永远是从「我」出发的。
在《观念 I》里,胡塞尔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说法:注意力像一道「自我之光」,从纯粹自我出发,照向对象。意识的一切指向,最终都有一个出发点——那个纯粹的「我」。
SDE 要问的是:指向本身,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婴儿,一开始并不知道该看哪里。他的目光,是被母亲的脸、被一个会动的东西、被一个响声吸引过去的;慢慢地,他学会了跟随大人的手指去看,学会了看大人在看的东西。心理学家把这叫作「共同注意」——一个孩子的「指向」,是在和别人的互动里长出来的。
一个成年人也一样:一个球迷在球场上,目光会自动地追着球走;一个鸟类学家在树林里,会注意到一声别人根本听不见的鸟叫;一个焦虑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一切可能出错的地方。我们朝向什么,是被我们的土塑造的。
所以,SDE 会说:意向性这条线,不是从一个纯粹的「我」射出去的光;它是在「我」和世界之间、在一片缠在一起的土里,长出来的一条路。而且,这条路会被它自己的结果回写:你看了什么,下一次你就更容易去看什么。
胡塞尔后来在发生现象学里,研究「注意力的动机」「被动的吸引」(第 25、27 章),其实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他发现,在「我」主动地把目光投向某物之前,某物往往已经在「吸引」着「我」了。只是,他最后还是把这一切,安放在了那个「我」的名下。
意向性说:意识总是「朝向」某个东西。SDE 补了一句:指向本身是长出来的,而且会被自己的结果回写。
把这两句话合起来,就是一个很朴素、却很要紧的日常道理:你的注意力朝向哪里,你就会慢慢长成什么样。
一个做法: 花一天时间,大致记一下:我今天的注意力,大部分朝向了什么?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看。你会发现,很多你以为自己「没花时间」的东西,其实占走了你一大块注意力;很多你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其实一天里没有朝向过几次。
看清了之后,不必一下子全改。每天把一小段注意力,有意识地朝向一件你真正想长出来的东西——一门本事、一段关系、自己的身体。坚持几个月,你会发现,你的「指向」本身,也在慢慢地变。
「空的意向」——一个指向了、却还没有被充实的预期——在教育里,有一个常被忽视的价值:好奇心,就是一种空的意向。
一个孩子问「为什么天是蓝的」,他的意识,已经「指向」了一个答案,可是这个答案还没有来——这就是一个空的意向。它是一个开着的口子,一个等着被填满的问题。
大人面对这个口子,常见的做法是:立刻把答案塞进去。「因为阳光里的蓝光被空气散射得最多。」孩子「哦」了一声,口子关上了。
这没有错。可是有时候,更好的做法,是让这个口子多开一会儿:「你觉得呢?」「我们能不能自己找一找?」「明天我们一起去看一看傍晚的天,为什么不是蓝的?」——让孩子带着这个空的意向,自己去找、去看、去试。当答案最终到来的时候,那一次「充实」,会比直接被告知深得多;而且,孩子会学到一件比答案更重要的事:一个问题,是可以被自己追下去的。
在 SDE 的图纸上:一个被立刻填满的空的意向,只长出了一个形状(答案);一个被自己追下去的空的意向,还长出了一条路(怎样找答案)。而路,会被回写进孩子的身体里,成为他以后遇到任何问题时,都会去走的那条路。
一个做法: 孩子问你问题的时候,不是每一个都要立刻回答。挑几个,说一句:「这个问题很好,我们一起想一想。」给他的好奇心,留一个开着的口子。
第 7 章小账 开门:意识不是盒子,是指向——你看见的是杯子本身,不是它的副本。 开门(好用的工具):空的意向与充实——一切学习和认识的基本节奏;失实即规定了的否定。 关门:那条线永远从「我」出发——「自我之光」。 SDE 的补充:指向是在「我」和世界之间长出来的路(共同注意、训练、焦虑),并被自己的结果回写。
还是那只蓝色的杯子。它可以用好几种不同的方式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同一只杯子,五种「出现」的方式。每一种方式,都有它自己的特点:看见的,是「亲身在场」的;回忆的,是「曾经在场、现在不在」的;想象的,是「好像在场」、其实没有的;听说的,是「空的指向」、没有被充实的;照片里的,是「通过一个图像」在场的。
胡塞尔把这些不同的出现方式,统称为「被给予」的方式。现象学的一大半工作,就是细细地描述这些方式:它们各自是什么样子的?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哪一种更「原本」,哪一种是从别的方式派生出来的?
在所有的被给予方式里,胡塞尔最看重的,是「亲身在场」——东西以它自己的肉身,出现在我们面前。
看见一只杯子,和回忆一只杯子,最根本的区别,就在于:看见时,杯子「本身」在这里;回忆时,杯子不在这里,出现的只是它的一个「再现」。
胡塞尔认为,一切别的被给予方式,最终都要回溯到亲身在场:回忆,是对一次曾经的亲身在场的再现;想象,是对一种可能的亲身在场的模拟;听说,是一个等待被亲身在场所充实的空的指向。亲身在场,是一切显露的「原本」。
和被给予方式紧密相关的,是胡塞尔的另一个概念:明证。
明证,说白了,就是「看得清楚的程度」。东西被给予得越原本、越完整、越清楚,它的明证性就越高。
胡塞尔特别强调:明证是有程度的。在雾里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和在阳光下看清一个人的脸,都是「看见」,可是明证的程度完全不同。一只杯子,我只看见了正面,这是一种「不完全的明证」——还有背面、底部没被给予;一个数学真理,我一眼看出它的必然性,这是一种很高的明证——可是它也可能被后来的更深的理解所修正。
他还区分了「相即的明证」(东西被完全地、毫无遗漏地给予)和「不相即的明证」(东西只被部分地给予,还有待进一步的充实)。他认为,外部事物——杯子、桌子、树——永远只能被不相即地给予:你永远看不完一只杯子的全部。
「被给予」这一章,在 SDE 的图纸上,是胡塞尔离 SDE 最近的地方之一。
SDE 最要紧的一条正名是:S 是显露,不是结构。而且,SDE 特别强调:显露是一条连续的光谱——从模糊到清晰,从一闪而过到稳定可靠,从说不清楚到可以精确计算。「结构」只是这条光谱上最硬、最清楚的一端;显露还包括软的、糊的、半明半暗的、正在出现的。
胡塞尔的「被给予方式」和「明证的程度」,几乎就是在细细地描述这条光谱: - 在雾里的人影,是光谱上模糊的一端; - 阳光下的面孔,是清晰的一端; - 回忆、想象、听说、图像,是各种不同的、非亲身的显露; - 相即与不相即,是显露的完整程度。
胡塞尔是西方第一个认真地研究显露的「光谱」的哲学家。在他之前,哲学家们大多只问「这个东西存在不存在」「这个认识是真是假」——一个二分的问题;胡塞尔问的是「这个东西以怎样的方式、在多大程度上显露出来」——一个光谱的问题。
这是一扇很大的门。
胡塞尔讨论被给予方式的时候,他手边的例子,是看见、回忆、想象、听说、图画。今天,这张清单要长得多:
这些,都是显露。它们各自有各自的清晰和模糊、可靠和不可靠。
按照胡塞尔的排序,它们大多是「非原本」的:都不是亲身在场,都是某种形式的「听说」或「图像」。可是,我们今天的生活,恰恰有一大半是由这些「非原本」的显露构成的:我们对世界、对自己身体、对远方的朋友的认识,越来越多地来自数字、图像、文字和机器。
SDE 在这里给出的,不是一个排序,而是一组问题——面对任何一种显露,都可以问一问:
这三个问题,比「它是不是亲身在场」更有用。胡塞尔教会了我们:显露有方式、有程度,要认真地看;SDE 要补上的是:显露有土、有路、有回写,要一起看。
问题出在胡塞尔对「亲身在场」的特殊看重上。
在他那里,一切显露方式,都要回溯到「亲身在场」这个原本;亲身在场,是显露的最高形式,别的都是它的派生。
SDE 会问:显露只有一个原本吗?
一个例子。一个人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曾祖父,只听家里人讲过他的故事,看过他留下的几封信、一张发黄的照片。对这个人来说,曾祖父是以「听说」「文字」「图像」的方式显露的。按照胡塞尔的排序,这些都是「非原本」的、有待充实的显露——可是它们永远不可能被亲身在场所充实,因为曾祖父早已去世。
那么,这个人对曾祖父的认识,就是一种「低级」的、「不完整」的认识吗?
也许不是。对他来说,曾祖父就是这样显露的:通过家族的讲述、通过几封信、通过一张照片。这些显露,缠在一片家族的土里,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每一次讲述都被回写一次。曾祖父在这个人的生活里的意义,恰恰是由这些「非原本」的显露构成的——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通过某种方式「亲眼」见到了曾祖父,那个形象,也许反而会和他心里的曾祖父格格不入。
更广地说:人类绝大部分的知识——历史、远方、微观世界、宇宙——都不是通过「亲身在场」获得的,而是通过语言、文字、图像、仪器、别人的讲述获得的。在 SDE 的图纸上,这些不是显露的「低级形式」,而是显露在不同的土里、沿着不同的路长出来的不同形状。它们各有各的清晰和模糊,各有各的可靠和不可靠;没有一个唯一的「原本」,可以当作一切显露的最终标准。
胡塞尔把「亲身在场」当作显露的原本,其实就是把「那个正在看的我,此刻的直观」当作了一切显露的中心。这又回到了那个座位。
胡塞尔区分了被给予的不同方式:亲身看见、回忆、想象、听说、图像。这个区分,在今天的信息环境里,有一个很实用的用法:判断一个消息,有多「亲身」。
同样是「某地发生了一件事」,你可能是:
从上到下,离「亲身」越来越远,中间经过的手越来越多,每经过一手,都可能被加一点、减一点、改一点。
这不是说远的就一定是假的——我们对世界的大部分了解,本来就来自远处。而是说:越远的消息,越要多问一句。
一个做法(尤其适合教给孩子): 看到一个让你很激动的消息——很愤怒、很害怕、很兴奋——先问三个问题:「这是谁看见的?经过了几手才到我这里?有没有别的来源说了不一样的话?」问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相信、要不要转发。
在 SDE 的图纸上:一个消息,是一个显露;它有它的土(谁、在什么情况下看见的),有它的路(经过了哪些手),也会回写你(你看了之后,会怎样想、怎样做、怎样转给别人)。对一个消息负责,就是把它的土和路,也一起看一看。
第 8 章小账 开门(全书最亲近 SDE 的门之一):被给予的方式——同一只杯子,五种出现法;明证有程度——显露是一条光谱,不是一个二分。 开门:相即与不相即——外物永远只能被部分地给予。 关门:亲身在场被定为唯一的原本——显露被收回到「此刻正在看的我」这一个中心。 SDE 的补充:显露没有唯一原本;听说、文字、图像、仪器,是在不同的土里长出来的不同形状(曾祖父的例子)。
拿起你面前的一只杯子,看一看。
你看见的,是它的哪一部分?是它朝着你的这一面:把手,一侧的花纹,杯口的一段弧线,一道光的反射。杯子的背面、底部、里面,你此刻都看不见。
转一转杯子。你看见了另一面:另一侧的花纹,把手从侧面看的样子。刚才看见的那一面,现在转到了背后,看不见了。
再转一转,再看……
你永远不可能一下子看见一只杯子的全部。你每一次看见的,都只是它的一个「面」、一个「侧面」。可是,你从来不会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一个面」;你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一只杯子」。
胡塞尔把这种「东西总是一面一面地出现」的现象,叫作「侧显」。这是他对知觉最著名、也最精彩的分析之一。
侧显的分析里,最有意思的问题是:我们看见的,为什么比我们实际看见的多?
你实际接收到的,只是杯子的一面;可是你看见的,是一只完整的、有背面、有底部、有里面的杯子。那多出来的部分——背面、底部、里面——是从哪里来的?
胡塞尔的回答是:它们是「共同被意指」的。你在看见正面的同时,也「空地」意指着背面、底部、里面:你预期背面是什么样的,你预期底部是平的,你预期里面是空的(或者装着水)。这些预期,不是你有意识地「推理」出来的,而是在知觉本身里,就已经一起出现了。
这些「共同被意指」的部分,胡塞尔把它们叫作知觉的「视域」。视域有两层:一层是「内视域」——这只杯子本身还没被看见的那些面;一层是「外视域」——杯子周围的一切:桌子、房间、窗外的街道,一直延伸到整个世界。
每一次看见,都带着一整片视域。你看见的,从来不只是眼前的这一面,而是这一面连同它所在的一整片世界。
胡塞尔还说:一只杯子的侧面,是无穷无尽的。你可以从无数个角度、在无数种光线下、在无数个距离上去看它;每一次,都会看见一个略有不同的侧面。你永远不可能把所有的侧面都看完。
所以,胡塞尔说,一个外部事物,在我们的知觉里,是一个「康德意义上的理念」:一个我们可以无限地接近、却永远不能完全达到的整体。一只杯子的「完整」,不是一个已经给定的东西,而是一个在无穷的侧面序列中,一直在被走向的东西。
读到「侧显」,我总会想起我自己思想的第一站、第二站。
我的第一站叫「三视角」,问的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同一个物,我们为什么会把它看成对比、变化、分布三种样子?第二站叫「321 智慧系统」,公式是「(存在,矛盾,视角)」:一个存在,被一个视角看,看出一个样子。
那时候我借用的是尼采的「视角」。现在回头看,胡塞尔的「侧显」,把「视角」这件事讲得比尼采严格得多、细得多:不是一个主体随意地选择一个视角,而是东西本身就只能一面一面地显露;而且,这些面不是乱来的,它们是一个有序的系列,前一面预期着后一面,后一面印证或者推翻前一面。
在 SDE 的图纸上,侧显是一个非常清楚的例子,说明了 SDE 最根本的一条:形状=F(路,土)。
侧显,是胡塞尔对 SDE 的三大方程最接近完整的一次描写:形状是在路里、在土上长出来的,三者缺一不可。
问题又出在同一个地方:是谁在走这条侧面的路?
在胡塞尔那里,是那个在看的意识:它一面一面地看,把一个个侧面统一成一只杯子。统一的工作,是意识做的;杯子的「同一性」,是意识的「综合」的成就。
SDE 会说:侧面的序列,确实需要一个「走」的人;可是这个「走」的人,自己也是在走的过程中被改变的。一个人第一次看见一只杯子,和第一千次看见同一只杯子,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看」:第一千次时,他几乎不需要看就知道背面是什么样子——那条路已经回写进了他的眼睛。一个陶艺家看一只杯子,会一眼看出它的手工痕迹、它的烧制温度、它的釉色层次——那是他几十年的土,长进了他的看。
侧显的路,不只是杯子在一面一面地显露;也是看的人在一次一次地被塑造。胡塞尔看见了前一半,把后一半交给了一个不变的意识。
今天,还有一种「看」,是胡塞尔没有想到的:机器的看。
一个图像识别系统,看到一张杯子的照片,能说出「这是一只杯子」。它是怎么做到的?它被喂了成千上万张杯子的照片——从各种角度、在各种光线下、各种颜色和形状的杯子——然后在这些照片里,学会了「杯子」的样子。
这在某种意义上,很像胡塞尔说的侧显和自由变更:一只杯子,是在无数个侧面、无数种变化里,被「长」出来的。机器看过的侧面,比任何一个人一生看过的都多。
可是,机器的「看」和人的「看」,有一个很大的不同:机器通常只看一张照片——一个侧面——就要给出答案;它没有绕着杯子走一圈,没有伸手去拿,没有倒过水、喝过茶,也没有过一个杯子背面突然出现裂缝时的那种「咦」。它的「视域」,只是它训练时见过的那些照片;它的「土」,是一个数据集,而不是一个有桌子、有厨房、有早晨的生活世界。
所以,机器有时候会犯一些人觉得很奇怪的错:把一个画在纸上的杯子认成真杯子,把一顶倒放的帽子认成杯子,或者在一个杯子上加了几个人眼几乎看不见的小点之后,突然把它认成了别的东西。
在 SDE 的图纸上,这说明了一件事:侧显的路和视域的土,缺一不可。机器走了一条极长的路(看过海量的照片),可是它的土很薄(没有生活世界);人走的路短得多,可是他的土很厚。一个真正的「看见」,需要两样都有。
这对今天的人,也有一个提醒:当我们越来越多地通过屏幕、照片、视频去「看」世界的时候,我们看到的,也越来越像机器看到的——一张一张的侧面,没有绕着走、没有伸手摸、没有生活在其中的那片土。多看几张照片,不等于看见了一样东西;有时候,得走过去,绕一圈,亲手拿起来。
侧显的道理,放在人身上,比放在杯子上更要紧。
一个人,你永远只看见他的一面:在办公室里的那一面,在饭桌上的那一面,在朋友面前的那一面,在困难时的那一面。你从来没有、也不可能看见一个人的「全部」。
可是我们常常忘了这一点。我们看见一个同事在会上发了一次脾气,就认定他「脾气坏」;看见一个学生考了一次低分,就认定他「学不好」;看见一个亲戚说了一句难听的话,就认定他「不好相处」。我们把一个侧面,当成了整个人。
胡塞尔的侧显,是一个很好的提醒:你看见的,永远只是一面;那个人,是一个你永远走不完的系列。多绕几圈,多看几面,也许你会看见一道你没预料到的裂缝,也许会看见一片你没预料到的光。
SDE 再补一句:你绕着一个人走的时候,他也在绕着你走;你在看他的同时,他的样子也在被你的看改变——一个总是被看成「脾气坏」的人,会慢慢地更容易发脾气。看,也是一种回写。
一次家长会,是一个很好的「侧显」的例子。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讲这个班的整体情况:平均分多少,排名第几,纪律怎样。这是从班级这一侧,看每一个孩子。
家长坐在下面,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孩子:他在这个平均分里,是高了还是低了?老师讲的「有些同学上课讲话」,是不是在说他?这是从家庭这一侧,看同一个孩子。
孩子自己,可能不在场;如果在场,他看到的,又是另一个侧面:老师讲的「纪律」,在他那里,是某一次和同桌的一个玩笑;老师讲的「成绩」,在他那里,是某一次考试前那个没睡好的晚上。
三个侧面,看的是同一个孩子,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都不是全部。
一次好的家长会,不是让老师把「班级的侧面」讲给家长听,而是让几个侧面互相补上:老师讲一讲他在学校里看到的这个孩子,家长讲一讲在家里看到的,如果可能,也听一听孩子自己怎么说。这样,一个孩子才会在更多的侧面里,被看见。
一个做法(给老师): 在家长会或者家访的时候,除了讲成绩和纪律,也问家长一个问题:「这个孩子在家里,有什么我在学校里看不到的样子?」很多老师会发现,答案会让他们大吃一惊:那个在课堂上一言不发的孩子,在家里会给弟弟妹妹讲一个小时的故事;那个作业总是拖拉的孩子,每天放学后要帮家里看店。多一个侧面,就多一条理解他、帮助他的路。
第 9 章小账 开门(大门):侧显——东西只能一面一面地显露;我们看见的,比实际看见的多(内视域、外视域)。 开门:外物是一个永远走不完的侧面系列——形状在路里、在土上长出来;最接近 SDE 三方程完整描写的一次。 关门:统一侧面的,是意识的综合——走路的人自己不被路改变。 SDE 的补充:侧显的路,也是看的人被塑造的路(第一千次的看、陶艺家的看);看人时尤其如此——看也是回写。
说一只杯子能被「看见」,谁都同意。可是胡塞尔还说了一件听起来很奇怪的事:本质也能被看见。
什么是本质?比如,「颜色」的本质是什么?「三角形」的本质是什么?「声音」的本质是什么?传统哲学认为,本质是用概念去把握的:我们看过很多红的东西、蓝的东西、绿的东西,然后从它们身上抽象出一个共同点,叫「颜色」。本质,是推出来的、抽象出来的,不是看见的。
胡塞尔说:不对。本质,也可以被一种特殊的「看」直接地把握——他把这叫作「本质直观」。
那么,本质是怎么被「看见」的?胡塞尔给出了一个很具体的方法,叫「自由想象的变更」。
拿一个例子开始:比如,眼前这一块红色。然后,在想象里,自由地改变它:把它变深,变浅;把它变成橙色、黄色、蓝色;把它变大,变小;把它的形状变成圆的、方的、不规则的。你会发现,有些东西可以随便变——颜色的深浅、色调、形状、大小——变了,它仍然是一块「颜色」。
可是有一样东西,怎么变都变不掉:它总是铺在一片空间上的。你不可能想象一种颜色,它不占任何面积、不铺在任何地方。你试着去想,想不出来。
胡塞尔说:这个怎么变都变不掉的东西,就是颜色的本质的一部分:「颜色必然有广延」。它不是从很多例子里「归纳」出来的——归纳只能告诉你「到目前为止见过的颜色都有广延」;它是在一次想象的变更里,被直接看出来的:你看出了,它不可能不是这样。
同样的方法,可以用在声音上:一个声音,可以变高、变低、变响、变轻、变长、变短;可是它不可能没有音高,也不可能不持续一段时间。这就是声音的本质。
本质直观背后,有一个胡塞尔一辈子都坚持的信念:看见,比推出更早。
一切推理,都要从一些前提出发;前提又要从别的前提出发……最后,一定有一些东西,不是推出来的,而是直接看出来的。数学里的公理,逻辑里最基本的规律,几何里「两点之间直线最短」——这些东西,你不是从别的东西推出来的,你是一看就明白:它就是这样,不可能是别的样子。
胡塞尔把这种「一看就明白、不可能不是这样」的看,叫作「必然的明证」。他认为,一切知识的最终地基,就是这样的明证。
这和他年轻时在魏尔斯特拉斯那里学到的「严格」,是一脉相承的:严格,不是无穷无尽地推下去,而是一直追到那些不需要再推、一看就明白的东西为止。
自由变更,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条非常漂亮的路。
它是一串有意识地制造的差异:把一个例子,一次又一次地改变,每一次改变都和上一次不同;在这一串差异里,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不变;那些不变的东西,就收拢成了一个稳定的形状——本质。
这几乎就是差异序列的定义: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胡塞尔把它变成了一种可以被有意识地使用的方法。
而且,这个方法,在日常生活里极其好用——尤其是在教育里。一个好老师教一个概念,常常就是在做自由变更:教「三角形」,不是只画一个正三角形,而是画各种各样的三角形——大的、小的、尖的、钝的、斜放的、倒放的——让学生在这些变化里,自己看出什么是变不掉的(三条边、三个角),什么是可以随便变的(大小、方向、角度)。一个只见过正三角形的孩子,看到一个倒放的钝角三角形,可能会说「这不是三角形」;一个见过很多变化的孩子,一眼就能认出它。
第十编第 42 章会回到这一点。
问题在于:自由变更的「自由」,有多自由?
你在想象里变更一块颜色,你能变出什么?你能变出你能想象的一切。可是你能想象什么,本身就是被你的土决定的。
一个例子。几百年前,人们以为「物体必然有确定的位置和速度」是一个一看就明白的本质真理——你不可能想象一个东西,它的位置和速度同时不确定。到了二十世纪,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在微观世界里,这恰恰是真的。那个曾经「不可能想象」的东西,被一片新的土(新的实验、新的数学)逼成了可以理解的东西。
另一个例子。在欧几里得几何的土里,「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它平行」,曾经被看作是一个一看就明白的本质真理。十九世纪,数学家们发现,完全可以构造出不满足这一条的几何——非欧几何;而且,爱因斯坦后来证明,我们所在的宇宙,在大尺度上恰恰是非欧的。
这两个例子说明:「不可能是别的样子」的那种明证,本身也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我们「想象不出」的东西,常常只是我们的土还没有长到那里。当土变了——新的实验、新的数学、新的经验——变更的范围也会跟着变,一些曾经的「本质」,就会松动。
胡塞尔当然知道非欧几何(他是数学家出身,和希尔伯特是朋友)。他的回应大概会是:非欧几何只是说明,欧氏几何的某些公理不是「本质真理」,而是一种特定的选择;真正的本质真理,是更深一层的东西。可是这样一来,「本质直观」的明证,就成了一种可以被后来的经验修正的东西——而这,恰恰和他「必然的明证」的说法,有一种紧张。
SDE 在这里的态度是:本质直观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它能让我们在一片给定的土里,看出什么是稳定的、什么是可变的。可是,它看出来的「本质」,是这片土里的定型,而不是悬在一切土之上的永恒真理。土变了,定型也会松动。
最后,还是那个问题:在自由变更里,是谁在变更、谁在看出本质?
胡塞尔的回答是:一个纯粹的意识,它有能力在想象中自由地变更一切,并且在变更中直接看出必然的东西。
SDE 会说:一个在十九世纪受过欧氏几何训练的数学家,和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学过相对论的学生,在想象里变更「空间」时,能变出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他们「看出」的本质,也是不一样的。看出本质的那双眼睛,本身就是土的产物。
这不是说本质直观没有用,而是说:用它的时候,要记得问一问——我的变更范围,是被什么划定的?有没有一些变化,是我因为自己的土,根本想象不到的?
一个好的研究者、一个好的老师、一个好的决策者,恰恰是那个会去主动扩大自己的变更范围的人:去读不同领域的书,去见不同背景的人,去看那些「不可能」的例子。这样,他看出的「本质」,才更经得起新的土的考验。
自由变更,不只能用来教三角形。它在生活里,是一个很好用的「想清楚一件事到底是什么」的办法。
在教育里(给学生): 读一篇课文,想弄清楚它的「中心思想」,可以试一试自由变更:如果把这个故事的结尾换掉,它还是它吗?如果把主人公换成另一个人,它还是它吗?如果把故事发生的时代换掉呢?在这些变化里,你会看出:哪些东西一换,这篇课文就不是它了——那就是它的核心。
在健康里: 一个人想养成一个健康的习惯,常常会被很多「细节」困住:一定要早上跑、一定要跑五公里、一定要用某个应用记录。试一试自由变更:如果改成晚上跑呢?如果改成快走呢?如果不记录呢?——你会发现,真正「变不掉」的,也许只是一件事:每天让身体动起来一段时间。其余的,都是可以按你的生活调整的。抓住那个变不掉的核心,把其余的放松,习惯反而更容易坚持。
在事业里: 一个团队在讨论「我们到底是做什么的」,可以试一试:如果换一个产品,我们还是我们吗?如果换一群客户呢?如果换一种赚钱的方式呢?在这些变化里,团队会看出,自己真正的核心,是一门手艺、一种对某一类问题的理解,还是一群人的信任。
一个提醒(来自本章): 你能想到多少种变化,取决于你的土。所以,做自由变更的时候,找几个和你很不一样的人一起做——他们会想到你想不到的变化,帮你看清你自己想象不到的那些「变不掉」和「变得掉」。
第 10 章小账 开门:本质也能被「看见」——自由变更:在想象里把一个例子变来变去,看出什么变不掉。 开门(好用的工具):自由变更是一条可以被有意识使用的差异序列;在教育里尤其好用(各种各样的三角形)。 关门:「必然的明证」被当作一切知识的最终地基,看出本质的是一个纯粹意识。 SDE 的补充:变更的范围由土划定(量子力学、非欧几何);看出的本质,是这片土里的定型,不是悬在一切土之上的永恒真理;要主动扩大变更范围。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6 | 回到事情本身:先看形状,不先套理论;看见多少就接受多少 | 「原本给予的直观」是最终法庭,看门人不被看 |
| 7 | 意识不是盒子,是指向;空的意向与充实 | 指向的线永远从「我」出发 |
| 8 | 被给予的方式;明证有程度——显露是光谱 | 亲身在场被定为唯一原本 |
| 9 | 侧显:形状在侧面的路里、在视域的土上长出来 | 统一侧面的是意识的综合,走路的人不被路改变 |
| 10 | 本质直观:自由变更是一条差异序列 | 必然的明证被当作最终地基,变更的范围不被追问 |
这张表的右边一列,五行说的是同一件事:那个看的人。
胡塞尔在第二编里,把「显露」研究得比西方任何一位哲学家都细——显露有方式、有程度、有侧面、有视域、有本质。这些,都是 SDE 的 S 最好的注脚。
可是每一次,他都把显露的中心、显露的法庭、显露的统一者,交给了同一个东西:正在看的那个纯粹的意识。显露被研究得越细,这个看的人就越被推到了一切的中心;而它自己,从来不出现在任何一个被研究的显露里。
SDE 要做的,不是否认那个看的人,而是把他放回显露的光谱里:他也是被给予的,也有侧面,也有视域,也在一片土里长出来,也在每一次看的时候被回写。
下一编,我们退回到胡塞尔的起点——数与逻辑——看一看,那个看的人,是怎样一步一步被请到中心来的。
第一编第 3 章已经讲过胡塞尔在哈勒的十四年:他想弄明白「数是从哪里来的」,写了《算术哲学》,被弗雷格批得体无完肤,苦熬十年,写出了《逻辑研究》。
那一章讲的是人的故事。这一编,回过头来讲思想的故事:在那十四年里,胡塞尔到底想了些什么?他是怎样从一个数学问题,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显露」面前的?
这一编四章:
这一编是全书最「硬」的一编,也是胡塞尔作为一个数学家、一个逻辑学家,最显身手的地方。读者如果觉得吃力,可以先跳过,读完第四编再回来。
先回到胡塞尔最初的想法。
桌上有一支笔、一本书、一只杯子。你怎样得到「三」这个数?
胡塞尔在《算术哲学》里说:你要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它们「放在一起」。不是物理地挪到一起,而是在意识里把它们当作「一堆」来看——笔和书和杯子。胡塞尔把这种心灵活动叫作「集合联结」。这个「和」,不在笔上、不在书上、也不在杯子上,它是意识把它们连在一起的那个动作。
第二件,不管它们各自是什么。笔、书、杯子,在颜色、形状、用途上完全不同;可是在数它们的时候,这些都不要紧。你只把每一样看作一个「某物」——一个、一个、一个。
把「集合联结」和「某物」合在一起,「三」就出现了:某物和某物和某物。
这个想法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它说明了数为什么可以用来数任何东西——笔、星星、念头、日子。因为数不关心东西是什么,只关心它们被「放在一起」、各自是「一个」。
《算术哲学》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也很超前的区分:真正的表象和符号的表象。
胡塞尔注意到:我们能真正地、直接地「看出」来的数,其实很小。桌上有三个苹果,你一眼就知道是三个,不用数;有五个,大概也能一眼看出;可是有十七个、四十三个、一百个,你就不可能一眼看出了,必须一个一个地数,或者用别的办法。
那么,「一百」「一千」「一百万」这些数,我们是怎样把握的?胡塞尔说:靠符号。我们有一套数字系统——十进制——它让我们可以用有限的几个符号(0 到 9),加上一套规则(进位),去表示和操作任意大的数。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见过一百万个东西,可是我们能写出「1000000」,能用它来计算、比较、推理。
所以,胡塞尔说:绝大部分的算术,是一种符号的技术。它建立在少数几个我们能直接看出的小数之上,然后通过一套符号和规则,把我们的能力延伸到了我们根本看不见的地方。
第 3 章讲过弗雷格的书评。这里把他的批评再细说一遍,因为它恰好对准了胡塞尔的两个要点。
对准「集合联结」:弗雷格说,如果数是意识把东西「放在一起」的产物,那么你心里的「三」和我心里的「三」,就是两个不同的心理事件,是两个不同的「三」。可是数学里只有一个「三」。二加一等于三,不是你的心理事实,也不是我的心理事实,它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在有人之前就是真的。
对准「某物」:弗雷格说,你要「抽掉」东西的一切特征,只看它是「一个某物」;可是如果笔、书、杯子都被抽成了一模一样的「某物」,你又怎么能把它们区分开来、数成「三」而不是「一」?被抽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就是同一个东西。
弗雷格的结论是:数不是心理的产物,而是一种客观的、逻辑的东西。他后来试图把整个算术,都建立在纯粹逻辑的基础上。
胡塞尔后来承认了弗雷格的第一条批评——这就是《逻辑研究》第一卷的反心理主义(第 12 章)。
有意思的是,弗雷格自己的计划,后来也遇到了致命的打击:1902 年,年轻的罗素写信告诉他,他的逻辑系统里包含一个悖论(后来被称为「罗素悖论」)。弗雷格在他的书的附录里沉痛地写道:一个科学家最不幸的事,莫过于在他的工作完成之时,看到它的基础坍塌了。
批评别人的地基的人,自己的地基也塌了。数学的地基在哪里,这个问题比他们两个人想象的都要难。
一百多年后,认知科学和人类学,从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重新提起了「数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它们的发现,在某些地方,出人意料地站在了胡塞尔那一边。
一、小数是能「一眼看出」的。 心理学家发现,人(以及很多动物)对很小的数量——大约一到四——有一种不用数就能立刻把握的能力,叫「瞬知」。超过这个范围,人就只能估计(「大概二十几个」)或者一个一个地数。这和胡塞尔「真正的表象只及于小数」的观察,惊人地相似。
二、婴儿也有「数感」。 几个月大的婴儿,就能察觉一小堆东西的数量变化:给他看两个玩偶,挡起来,再拿走一个,他看到只剩一个时,会盯着看更久——好像觉得「不对劲」。
三、精确的大数,需要语言和符号。 人类学家研究了一些语言里几乎没有精确数词的族群——比如亚马孙地区的皮拉罕人、蒙杜鲁库人。研究发现,他们在处理很小的数量和估计大的数量时,和别人没什么区别;可是要精确地匹配一个较大的数量——比如摆出和对面一样多的七个或九个东西——就会遇到很大的困难。精确的大数,似乎依赖于一套数词或者计数的符号工具。
这三个发现合在一起,画出了一幅图:人天生只有一点点对小数的直接把握;精确的大数,是靠一套在文化中发展出来的符号工具,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的。
这几乎就是胡塞尔在 1891 年说的话:真正的数只及于小数,其余的是符号的技术。
「数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在每一个家里,都会被一个孩子重新走一遍。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看着桌上的两块饼干,不用数就知道「两块」;给他三块,他也许还能一眼看出;给他七块,他就开始伸手指、一块一块地点,嘴里念着「一、二、三……」,常常点错、漏数、重数。
这正是胡塞尔说的那条线:一眼看出的小数,和要靠符号(手指、数词、点数的动作)才能把握的大数。孩子在这两者之间,要走一段不短的路。
家长和老师可以从这里,得到几个很实在的办法。
先让孩子在「一眼看出」里玩够。 骰子上的点、扑克牌上的图案、手指头——这些都是能一眼看出的小数的样子。孩子在这些「样子」里玩得越熟,对小数的直接把握就越稳,后面的一切都建立在这个地基上。
让「数」和「东西」一起出现。 一个孩子能流利地背出「一到一百」,不等于他懂了数;他可能只是背会了一串声音。要让数词和实际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对应起来:点一块饼干,说一个数;分糖果时,一人一个。这是胡塞尔说的「集合联结」,也是 SDE 说的:形状(数)要在路(一次次对应的动作)里、在土(真实的东西和生活)上长出来。
把符号当作工具,而不是目标。 数字和进位规则,是帮孩子把能力延伸到「看不见的大数」的工具。教的时候,可以让孩子先经历「没有这个工具时有多麻烦」——比如让他数一大堆豆子,他会数乱;然后教他十个一堆地分开,再数有几堆——他会第一次感到十进制的好处。一个工具,只有在需要它的时候学,才会真正长进手里。
这三条,也不只适用于数。学任何一门新的学问——一门外语、一种乐器、一套专业知识——都有「一眼看出的小部分」和「要靠工具才能把握的大部分」;先让小部分在手里长稳,再让工具在需要的时候长出来,是一条很少走错的路。
「数从哪里来」,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个非常清楚的发生。
在这幅图里,弗雷格和胡塞尔各自对了一半。
弗雷格对的是:数一旦长出来、定型了,它的有效性就不再依赖于任何一个人的心理——二加一等于三,对所有人都一样。
胡塞尔(在《算术哲学》里)对的是: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在人的活动里——集合、计数、用符号——被一步一步地给予、被一步一步地长出来的。
两人的争论,其实是把「数的有效性」和「数的发生」当成了一件事,只能二选一。SDE 会说:这是两件事。数是发生的,数的有效性是在发生中定型的。一个东西是长出来的,并不妨碍它长出来之后,对所有人都成立——就像一棵树是从种子长出来的,并不妨碍它长成之后,对所有人都是一棵树。
胡塞尔后来在《逻辑研究》里,把这两件事分开了(第 12 章);可是他分开的方式,是把有效性放到了一个「理想」的领域,把发生放到了意识的「活动」里——两边都没有土。晚年在《几何学的起源》里,他才又回到了「数学对象是怎样在人类的实践和传统中诞生的」这个问题(第 34 章)。
胡塞尔说:真正的数,只及于我们能一眼看出的那几个;其余的,要靠符号。今天的心理学说,这个范围大约是一到四。
这件事,不只关于数,也关于一切复杂的东西:一个人能「一眼看清」的东西,数量是很有限的;超过了这个范围,就要借助工具——清单、表格、图、分组。
在教育里: 一个老师在一节课里讲了十个要点,学生大多只能记住三四个。不是学生不用心,而是十个要点,远远超出了一个人「一眼看出」的范围。一个好的老师,会把十个要点分成三四组,每一组给一个名字;学生记住的,是三四个组,每一组里,再慢慢展开。
在健康里: 一个病人出院时,医生交代了十几条注意事项:几点吃什么药、哪些东西不能吃、什么时候复查、出现什么情况要马上回来……病人和家属,常常一回家就忘了一大半。这时候,一张写下来、分好组的清单(「每天要做的」「不能做的」「出现这些情况要马上来医院」),比医生讲十遍都有用。这正是胡塞尔说的:超出一眼看出的范围,就要靠符号。
在事业里: 一份报告、一次汇报,如果一下子摆出二十个问题、二十条建议,听的人几乎什么也记不住。把它们压成三四个最要紧的,其余的放进附录——这不是偷懒,而是尊重人「一眼看出」的范围。
一句话:人能直接握住的东西很少;握不住的,就给它造一个工具。这是《算术哲学》里一个数学家的发现,也是每一个普通人每天都用得上的办法。
第 11 章小账 开门:集合联结与某物——数可以数任何东西;真正的表象只及于小数,其余是符号的技术。 今天的印证:瞬知(一到四)、婴儿的数感、皮拉罕人与蒙杜鲁库人——精确的大数依赖符号工具。 SDE 的读法:数是发生的(土:瞬知、生活、语言、计数习惯;路:计数实践;回写:新的数字系统改写土)。弗雷格对了有效性,胡塞尔对了发生;二者被当成了一件事。 伏笔:晚年《几何学的起源》,他才回到「数学对象怎样在实践和传统中诞生」。
十九世纪后期,心理学发展得非常快。冯特建立了实验室,各种各样的心理学理论层出不穷。许多哲学家和逻辑学家相信:逻辑,归根到底是心理学的一个分支。
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逻辑研究的是「正确的思维」,思维是一种心理活动,所以逻辑研究的,就是某一类心理活动的规律。「矛盾律」——一个东西不能同时是甲又不是甲——说的其实是:人的心理不能同时相信两个矛盾的判断。逻辑规律,就是思维的「自然规律」,和心理学的其他规律没有本质区别。
这种观点,就叫「心理主义」。胡塞尔在《算术哲学》里,某种程度上也持这种观点;弗雷格的书评,打醒了他。
《逻辑研究》第一卷《纯粹逻辑学导引》,几乎整本书,都在反击心理主义。它的论证非常细致,这里只挑最有力的三条。
第一条:逻辑规律是精确的,心理规律是模糊的。 心理学的规律,都是从经验里归纳出来的,因此都是大概的、或然的:「人在疲劳时注意力会下降」——大多数时候是这样,但也有例外。逻辑规律却是绝对精确的:「如果所有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那么苏格拉底会死」——没有例外,没有「大概」。一个模糊的、或然的科学,不可能是一个精确的、必然的科学的基础。
第二条:逻辑规律不涉及任何心理事实。 「两个矛盾的命题不能同时为真」——这句话里,没有提到任何人的心理,没有提到相信、判断、思维。它说的是命题和真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人怎样想。事实上,人经常同时相信矛盾的东西;可是这并不能推翻矛盾律——它推翻的,只是那些人的思维。
第三条:心理主义会导致相对主义,而相对主义会自我推翻。 如果逻辑规律只是人类心理的规律,那么,一种心理构造和人类不同的生物(比如某种外星人),就会有不同的逻辑;对他们来说,矛盾的东西可以同时为真。于是,「真」就成了相对于某一个物种的东西。胡塞尔说:这是荒谬的。因为说「真理是相对的」这句话本身,如果是真的,它就应该对所有物种都是真的——它就不是相对的了。相对主义说出自己的那一刻,就推翻了自己。
在反驳心理主义之后,胡塞尔提出了一个关键的区分:实在的东西和理想的东西。
一次判断——我此刻在心里判断「二加二等于四」——是一个实在的心理事件:它发生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人的意识里,有开始有结束,会被遗忘。
可是这次判断的内容——「二加二等于四」这个命题本身——是一个理想的东西:它不在任何时间里,不属于任何人,不会开始也不会结束。无数个人,在无数个时刻,判断「二加二等于四」,这是无数个不同的实在事件;可是他们判断的,是同一个命题。
逻辑学研究的,就是这些理想的东西——命题、概念、推理形式——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心理学研究的,是那些实在的心理事件。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胡塞尔对心理主义的反击,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大半是对的。
对的地方:一个定型了的形状,它的有效性,不能被还原为某一个人、某一次心理活动。「二加二等于四」一旦被看出、被说出、被传下去,它就不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心理;它对一切进入这片数学的土的人,都是一样的。把它说成「只是某人的心理规律」,就是把一个定型的形状,压扁回了一次偶然的心理事件。这确实是一个错误。
胡塞尔的第三条论证——相对主义自我推翻——也是一个很有力的论证,至今仍被广泛引用。
可是有一个地方,SDE 要补上:在「实在的心理事件」和「理想的永恒命题」之间,胡塞尔只给了两个选项。一个东西,要么是某一时某一地的心理事件,要么是不在任何时间里的理想对象。
SDE 会说:还有第三种——发生了、并且定型了的东西。
拿逻辑本身来说。胡塞尔认为,逻辑规律是理想的、永恒的、对一切可能的思维者都成立的。可是二十世纪的逻辑学,发生了一件胡塞尔没有预料到的事:逻辑变多了。除了经典逻辑,出现了直觉主义逻辑(它不接受「排中律」——一个命题要么真要么假——在某些情况下的普遍有效)、模态逻辑、多值逻辑、次协调逻辑(它允许某些矛盾存在而不导致崩溃,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10 章讲过)……每一种逻辑,都在某一片土里(某一类数学、某一类推理、某一类计算机程序)是有效的,在另一片土里则不合适。
SDE 有一句话:没有通用逻辑学。不是说逻辑是随便的、相对的——每一种逻辑,在它的土里,都是精确的、必然的;而是说,逻辑也是在土里长出来、定型了的东西,不同的土,长出不同的逻辑。
这既不是心理主义(逻辑不是某一个人的心理规律),也不是胡塞尔的柏拉图主义(逻辑不是一个悬在一切土之上的唯一永恒领域)。这是发生论:逻辑是在一片推理、证明、计算的实践里长出来的,定型了之后,对进入这片土的所有人都有效。
有人会问:你说「没有通用逻辑学」,说逻辑是在土里长出来的——这不就是胡塞尔批评的那种相对主义吗?你这句话,是不是也会自我推翻?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SDE 的回答是:
相对主义说:一切都是相对的,没有什么普遍有效。这句话确实会自我推翻。
SDE 说的不是这个。SDE 说:有效性是在土里定型的;一个形状,在它的土里,是普遍有效的——对一切进入这片土的人都一样。「二加二等于四」,在自然数的算术里,是普遍有效的;「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平行线」,在欧氏几何里,是普遍有效的,在非欧几何里则不成立。这不是「一切都相对」,而是「有效性总有它的土」。
「有效性总有它的土」这句话本身,它的土是什么?是一切发生的土——它说的,是一切定型的东西都有一个来历。它不需要自己在一切土之外成立;它只需要在它所说的那个领域里——一切发生的东西里——成立。这就够了。
心理主义和反心理主义的争论,听起来很遥远;其实它在日常生活里,每天都在发生。
一个人说:「我觉得这道题的答案是七。」另一个人说:「这道题的答案是七。」这两句话,区别在哪里?
前一句,说的是一个心理事实:我有一个判断。后一句,说的是一个内容:答案本身是什么。胡塞尔的反心理主义,教我们区分这两件事:你觉得什么,和它是什么,是两回事。一个学生觉得答案是七,并不能让答案变成七;一百个人都觉得答案是七,也不能。答案是不是七,要回到题目本身、回到算法本身去检验。
这个区分,在今天特别重要。在一个人人都可以在网上发表意见的时代,「我觉得」和「它是」常常被混在一起;一个观点被很多人「觉得」,就好像它就「是」了。胡塞尔的提醒是:意见的多少,不等于真理的有无。
SDE 再补一句:「它是」,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在一片检验、证明、讨论的土里,被一步一步地确立起来的。所以,面对一个「它是」,也可以问一问:这个「是」,是在哪片土里、经过怎样的检验,才定型的? 这不是怀疑一切,而是知道一个真理是怎样站住的——这样,你才知道它在哪里站得住,在哪里可能站不住。
胡塞尔反对心理主义,是为了给逻辑和数学找一个绝对确定的地基。他那个时代的许多数学家,也在做同一件事:希尔伯特——胡塞尔在哥廷根的朋友——提出了一个宏大的计划,要把全部数学,建立在一套形式化的公理系统上,并且证明这套系统是完备的(一切真的数学命题都能在里面被证明)、无矛盾的。
1931 年,一个二十五岁的奥地利年轻人,哥德尔,证明了一个震动整个数学界的定理:这个计划做不到。
他的「不完备性定理」,大意是说:任何一个足够强、又没有矛盾的形式系统,里面总有一些真的命题,是这个系统自己证明不了的;而且,这个系统也不能在自己内部证明自己没有矛盾。
这个定理,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个非常要紧的意思:一个系统,不能自己给自己封顶。它总会有一些东西,超出它自己能证明的范围;它要确认自己的可靠,总要借助一个它自己之外的东西。这几乎就是 SDE 的那条原理: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一个能够回过头来检查自己的过程,不可能在自己内部宣布「我已经完成了、我绝对可靠」。
有意思的是:哥德尔晚年,从 1959 年前后开始,花了很多时间认真地读胡塞尔,而且非常推崇胡塞尔的现象学。他相信,数学的真理,是可以被一种特殊的「直观」看到的——这很接近胡塞尔的本质直观(第 10 章)。
一个证明了「系统不能自我封顶」的人,却在胡塞尔那里,寻找一种能直接看到数学真理的直观。这是一个很耐人寻味的组合。在 SDE 的图纸上,也许可以这样读:哥德尔证明了,形式系统这片土,不能被它自己焊死;他又希望,有一双眼睛,能在这片土之外看到真理。前一半,是一次伟大的开门;后一半,和胡塞尔一样,又在找那把悬在土外的椅子。
胡塞尔说:逻辑规律不是心理规律,它们是理想的、对一切可能的思维者都成立的。
今天,有一种新的「思维者」,让这个老问题有了新的样子:计算机。
一台计算机,按照逻辑规则去运算,能做出人做不出来的复杂推理——下棋、证明定理、验证一个程序有没有错误。它的「推理」,显然不是人的心理活动;它用的规则,也确实「不涉及任何心理事实」。在这个意义上,计算机好像是胡塞尔反心理主义的一个活生生的证据:逻辑可以离开人的心理,在一台机器里运转。
可是,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又让事情变得复杂了。它们不是按照一套清楚的逻辑规则在推理,而是在海量的人类文字里,学会了「人通常怎样说话」「人通常怎样推理」。它们有时候推理得很好,有时候会犯一些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逻辑错误——而这些错误,常常恰恰是人也常犯的错误:被表面的相似迷惑,被说法的顺序影响,被常见的套路带偏。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很有意思:大模型的「逻辑」,更像是一种从人类的推理实践里长出来的逻辑——它既不是胡塞尔说的那种纯粹的、理想的逻辑,也不是某一个人的心理;它是一片巨大的人类语言的土里,沉积下来的推理的样子。它的长处和短处,都来自这片土。
这恰好说明了本章的那个「第三种选项」:逻辑是在一片推理的实践里长出来、定型下来的。人类的推理实践,长出了形式逻辑,也长出了大量不严格、却很常用的推理习惯;一台在人类语言里学习的机器,把这两样都学了去。
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个很实用的提醒:用机器推理的时候,它说得头头是道,不等于它推得对。一个机器给出的论证,也要像一个人给出的论证一样,一步一步地检查——这又回到了本编一开头讲的那个「严格」。
第 12 章小账 开门:反心理主义——逻辑规律精确、不涉心理事实;相对主义自我推翻。定型的有效性不能被压扁回一次心理事件。 开门:实在的(一次判断)与理想的(判断的内容)之分。 关门:只给两个选项——实在的心理事件,或悬在一切时间之外的理想对象。 SDE 的第三种:发生了并且定型了的东西。逻辑变多了——没有通用逻辑学;有效性总有它的土,这不是相对主义。 日常:「我觉得」与「它是」——意见的多少不等于真理的有无;也问一问这个「是」在哪片土里定型。
你对朋友说:「窗外下雨了。」
这句话里,发生了什么?
你发出了一串声音(或者写下了一串字)。这串声音有意义——它不是随便的噪音,它说的是某件事。它还指向了某样东西——窗外的雨。如果你的朋友走到窗边去看,他会看见雨(或者看见没有下雨,发现你说错了)。
声音、意义、对象、看见——这四样东西,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这是《逻辑研究》第二卷第一项研究(「表达与意义」)和第六项研究(「现象学的认识启蒙」)要回答的问题。
胡塞尔先做了一个区分:表达和指号。
指号,是一个东西「指示」另一个东西,靠的是一种经验的联系。烟指示有火;化石指示古代的生物;一个人脸红,指示他可能害羞了。指号本身没有「意义」,它只是让我们从一个东西联想到另一个东西。
表达,是一个东西「意味着」什么——它有意义。一句话「窗外下雨了」,不是像烟指示火那样「指示」下雨,而是说出了下雨这件事;即使窗外没有下雨,这句话仍然有意义(只是它是假的)。
胡塞尔还说了一件后来引起很大争议的事:在我们自言自语、在心里默默地想的时候,表达是「纯粹」的——我们不需要用词语去「指示」任何东西给别人,意义直接地在我们心里显现。而在和别人交流的时候,词语就同时成了指号:我的话,指示着我心里有某个想法。
这个说法,六十年后成了德里达的一个主要攻击目标:德里达在《声音与现象》里说,胡塞尔想要一个纯粹的、不经过任何符号中介的意义在场——一个在心里直接对自己说话的声音;可是这样的纯粹在场,从来就不存在,意义从一开始就是被符号、被差异、被延迟所构成的。本系列德里达卷细讲过这场争论。
接着,胡塞尔区分了意义和对象。他举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一个拿破仑的例子:
「耶拿的胜利者」和「滑铁卢的失败者」——这两个说法,意义完全不同:一个说的是胜利,一个说的是失败;一个是 1806 年,一个是 1815 年。可是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人——拿破仑。
反过来,同一个意义,也可以指向不同的对象:「一匹马」,在不同的场合,可以指这一匹马,也可以指那一匹马。
所以,意义不等于对象。意义是我们「怎样」指向一个东西的方式;对象是我们指向的那个东西本身。
(读过本系列黑格尔卷的读者也许会会心一笑:1806 年 10 月,黑格尔在耶拿看见了「马背上的世界灵魂」——那个「耶拿的胜利者」。胡塞尔在一百年后,用同一个人,来说明意义和对象的区分。)
胡塞尔还举了几个例子,说明意义和对象可以分得多开:
最后,是第 7 章讲过的那个关键概念:充实。
你说「窗外下雨了」,这句话有一个意义,这个意义「空地」指向了一个对象(窗外的雨)。你的朋友走到窗边,看见了雨——这一刻,那个空的意义,被对象本身充实了。你们会有一种「对,确实如此」的体验。
胡塞尔说,真理,最根本的意义就是这种充实:意义所指向的,和实际被给予的,相合了。明证,就是对这种相合的体验。
这就把逻辑和现象学连在了一起:一个命题是「真」的,不是因为它和一个我们永远够不着的「外部世界」相符合,而是因为它的意义,能够在直观中被充实——我们能够亲眼看到它说的那件事。
这一项研究,在 SDE 的图纸上,有好几扇门。
第一扇:意义不等于对象。 同一个东西,可以被许多不同的意义指向(耶拿的胜利者、滑铁卢的失败者)。这和第 9 章的侧显是一样的道理:一个东西,永远只以某一个「面」出现在我们面前;一个意义,就是一个语言上的「面」。
第二扇:充实是一条路。 从一个空的意义,到它被对象充实(或者失实),这是一小段差异序列。真理,不是一个静止的「相符」,而是一次发生——一个意义遇到了它的对象。这比「真理是命题和事实的符合」那种老说法,要有生命得多。
第三扇:名是指针。 SDE 有一个说法:名是指针——一个名字、一个词,不是它所指的东西本身,而是把人的注意力「指向」某一片土里某一个位置的指针。胡塞尔对意义和对象的区分,几乎就是这个说法的精细版:意义是指针的「方向」,对象是指针所指的那个「位置」。
可是,还有一扇门,胡塞尔关上了。
在胡塞尔那里,意义是一种理想的东西——和第 12 章的「命题」一样,它不属于任何一次说话、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不在任何时间里。无数个人说「窗外下雨了」,说出的是同一个意义;这个意义,是一个永恒的理想统一体。
SDE 会说:意义也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下雨」这个词的意义,是在一个说汉语的共同体里,在无数次看雨、淋雨、说雨、写雨的生活里,一点一点长出来、定型下来的。一个从来没见过雨的人(比如生活在极端干旱地区、从未经历过降雨的人),听到「下雨」,能理解的意义就会很不一样。一个词的意义,也会变:一百年前,「网」这个字首先让人想到的是渔网;今天,许多人首先想到的,是互联网。意义是一个定型的形状,它的有效性对一个语言共同体里的所有人都一样;可是它是长出来的,也会被回写。
胡塞尔在这里,和第 12 章一样,只给了两个选项:意义要么是某个人某一刻的心理内容,要么是永恒的理想对象。SDE 给的是第三种:在一个语言的土里发生并定型的东西。
最后,回到那个引起德里达攻击的说法:自言自语时,意义是纯粹的、直接的,不需要符号的中介。
一个简单的反问:你自言自语的时候,用的是什么语言?
如果你是一个说汉语的人,你在心里默默地想,用的是汉语的词、汉语的语法。这些词和语法,不是你自己发明的;它们是你从小在一个说汉语的家庭、学校、社会里,一点一点学来的。你心里那个「直接对自己说话」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是用别人的词说的。
在 SDE 的图纸上:没有一个在土之外的、纯粹的「内心独白」。即使是最私密的思考,也是在一片语言的土里进行的;这片土,是一代一代的人共同长出来、又不断回写的。胡塞尔想要的那个纯粹的、直接的意义在场,恰恰是把那个「看的人」——那个在心里对自己说话的人——从土里拔了出来。
胡塞尔说:意义是一种理想的统一体,无数个人说「狗」,说的是同一个意义。
看一看一个孩子是怎样学会「狗」这个字的,就能看清:这个「同一个意义」,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第一次听大人指着一只小白狗说「狗狗」。他学会了这个声音,也学会了把它和那只小白狗连在一起。
过了几天,他看见一只大黑狗,大人又说「狗狗」。他有点困惑:这个和那个,很不一样啊。慢慢地,他明白了:「狗狗」不只是那一只小白狗,而是一类东西。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看见一只猫,也喊「狗狗」。大人纠正他:「那是猫猫。」他又学到了:「狗狗」有一个边界,不是所有四条腿、有毛的东西都是狗。
再后来,他在图画书里看见一只画出来的狗,在电视里看见一只会说话的卡通狗,在动物园里看见一只狼——每一次,他都要重新判断:这是不是「狗」?
就这样,经过几百次、几千次的「指—说—纠正—再指」,「狗」这个意义,在这个孩子那里,一点一点地定型了。它确实成了一个稳定的、可以和别人共享的意义——他说「狗」,大人懂,别的孩子也懂。
可是它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一个理想统一体;它是在一片土里——大人的指点、一只只真实的狗、一次次的纠正、一整套语言的系统——被长出来的。而且它还会继续被改写: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也许会学到「狗」在生物学上是什么,也许会养一只狗、有了自己对「狗」的感情,也许会读到「狗」在别的语言、别的文化里有完全不同的意味。他的「狗」,会一直在长。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本章说的「第三种选项」在一个孩子身上的样子:意义是发生并定型的,而不是悬在一切语言之上的永恒对象。
对家长和老师来说,这个过程也有一个很实用的提醒:一个词的意义,是在很多次的例子和纠正里长出来的。教孩子一个新词、一个新概念,不要只给一个定义;给他很多例子,也给他几个「看起来像、其实不是」的反例(这正是第 10 章说的自由变更)。
「耶拿的胜利者」和「滑铁卢的失败者」,指的是同一个人,意义却完全不同——胡塞尔的这个例子,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非常实用的用法:你怎样「说」一件事,会决定别人怎样「看」这件事。
在教育里。 同一个孩子的同一次考试,可以被说成「这次考了六十分,不及格」,也可以被说成「比上次多了十五分,还差一点就及格了」。两句话指的是同一个分数;可是孩子听到前一句,看见的是失败;听到后一句,看见的是进步。一个好的老师,不是去美化事实,而是在说出事实的时候,选择一个能让孩子看见路的说法。
在健康里。 医生告诉病人一个手术的风险,可以说「这个手术有百分之十的失败率」,也可以说「这个手术有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数字完全一样;可是很多研究发现,人听到这两种说法,做出的决定会很不一样。一个负责任的医生,会两种说法都说,让病人看见同一件事的两面。
在事业里。 一个团队的一次失败,可以被说成「这个项目搞砸了」,也可以被说成「我们用这个项目,知道了哪条路走不通」。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可是前一种说法,让团队看见的是一个污点;后一种说法,让团队看见的是一块垫脚石。
在 SDE 的图纸上,这说明:意义不只是一个静静地「指向」对象的东西,它会回写——一种说法,会塑造听的人怎样看、怎样感受、下一步怎样做。所以,说话的人,不只是在「传递」一个意义,也是在选择让别人从哪一个侧面去看一件事。
这不是教人去「包装」或者「操纵」。恰恰相反:知道了说法会回写,一个诚实的人会更小心——不只问「我说的对不对」,还问「我这样说,会让他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
第 13 章小账 开门:表达与指号之分;意义不等于对象(耶拿的胜利者与滑铁卢的失败者);金山、圆的方、阿布拉卡达布拉。 开门:真理是充实——一个意义遇到了它的对象,是一次发生,不是静止的符合。名是指针的精细版。 关门:意义被定为永恒的理想统一体——只给心理内容与理想对象两个选项。 关门:自言自语时意义纯粹在场——德里达的攻击点;SDE 的回答:你心里的声音,从一开始就是用别人的词说的。
你看着桌上的一张纸,说:「这张纸是白的。」
你看见了什么?你看见了纸,你看见了白色。这两样,是你的眼睛能直接看见的。
可是,这句话里还有一个字:「是」。你看见了「是」吗?
眼睛看不见「是」。「是」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大小。你在纸上找不到它,在白色里也找不到它。可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推理」或者「猜测」;你觉得自己是看见了一件事:这张纸是白的。
还有「和」。你看着桌上的一支笔和一本书,说:「这里有一支笔和一本书。」你看见了笔,看见了书;你看见了「和」吗?
还有「或」「所有」「有些」「不」……这些词,都不对应任何可以被眼睛看见的东西。可是我们用它们来描述我们看见的东西,而且我们觉得,我们描述得对。
这是怎么回事?
对这个问题,康德有一个著名的回答:「是」「和」「所有」「因果」这些东西,不是从经验里来的,而是我们的知性带着的一套先天的范畴,我们用这套范畴去整理感觉材料,才有了一个有秩序的经验世界。范畴,是我们「加」到经验上去的。
胡塞尔在《逻辑研究》的第六项研究里,给了一个不同的回答。他说:范畴不是被「加」上去的,而是被给予的——只是它们被给予的方式,和颜色、形状不同。
颜色、形状这些东西,是在「感性直观」里被给予的:你一睁眼,它们就在那里。
「是」「和」「所有」这些东西,是在一种更高一层的直观里被给予的,胡塞尔把它叫作「范畴直观」。这种直观,是奠基在感性直观之上的:你先看见了纸,看见了白色,然后在这个基础上,你「看出」了一个新的东西——「纸是白的」这个事态。这个事态,不是你推理出来的,也不是你加上去的;它是在一次新的、更高一层的「看」里,显露出来的。
范畴直观这个想法,在胡塞尔自己的著作里,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可是它对后来的哲学影响很大。
最看重它的,是海德格尔。海德格尔晚年回忆说,正是胡塞尔关于范畴直观的分析,让他找到了追问「存在」问题的入口:如果「是」(存在)能够在某种直观中被给予,那么,「存在」就不只是一个空洞的系词,而是某种可以被经验、被追问的东西。
从这里,海德格尔走向了《存在与时间》。
范畴直观,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扇很有意思的门。
康德说:范畴是先天的、被加上去的。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片焊死的土:知性带着一套固定的范畴,一切经验都必须被它整理,它自己不被任何经验改写。
胡塞尔说:范畴是被给予的、被看出来的。这是往前走了一大步——它把范畴从「先天的框子」,变成了「显露出来的东西」。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说:「是」「和」「所有」这些东西,也是形状——只是它们是更高一层的形状,是在别的形状(纸、白色)之上长出来的关系的形状。
这一点,SDE 完全同意。
问题出在一个很细、却很要紧的地方:胡塞尔所说的「范畴」——「是」「和」「或」「所有」——它们的清单,是从哪里来的?
仔细看,这张清单,很大程度上来自印欧语言的语法:德语、希腊语、拉丁语里,「是」(系词)几乎在每一个描述句里都要出现;「和」「或」有固定的连词;「所有」「有些」有固定的量词。
中国读者在这里,可以做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
在汉语里,我们说「这张纸很白」「纸白」「天冷」——不需要一个「是」。形容词可以直接做谓语,不需要系词来连接。古汉语里,「是」甚至常常不是系词,而是一个指示代词(「是」=「这」)。汉语说「纸白」的时候,说话人心里,是不是也有一次「看出『是』」的范畴直观?
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说汉语的人「看出」的,不是「纸是白的」这样一个「主词—系词—谓词」的事态,而是「纸—白」这样一个直接连在一起的样子。
这不是要说汉语比德语高明,或者反过来;而是要说:我们能「看出」什么样的范畴,很可能和我们所在的语言的土有关。一个在印欧语言里长大的哲学家,把「是」看得特别重,以至于追问了一辈子「存在」(海德格尔);一个在汉语里长大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个问题没那么迫切,而对别的东西——比如「关系」「变化」「阴阳」——更敏感。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意味着:范畴直观看出的东西,是真的被看出的;可是能看出什么,是被一片语言、一种文化的土塑造的。范畴不是先天的框子(康德),也不是悬在一切语言之上、对一切意识都一样的永恒形式(胡塞尔在某些地方的倾向);它们是在一片土里、在一次次的说与看里,长出来、定型下来的关系的形状。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抽象;其实它在日常生活里,影响很大。
一个人说「他是一个懒人」。这句话里的「是」,把一个人和「懒」焊在了一起,好像「懒」是他的本质。换一种说法:「他这几天很懒」「他在这件事上显得懒」——同样的观察,却没有那个把人焊死的「是」。
在教育里,这个区别尤其要紧。「你是一个笨孩子」和「你这道题做错了」,看见的可能是同一件事,可是说出来、被孩子听进去之后,回写的土完全不同:前一句,告诉孩子他的本质;后一句,告诉孩子他的一次行为。前一句让孩子觉得自己改变不了;后一句让孩子知道,下一次可以不一样。
胡塞尔告诉我们:「是」能被看见。SDE 要补一句:「是」一旦被说出来,就会回写——它会把一个正在成形的东西,说成一个定型的东西。所以,说「是」的时候,要小心。
范畴直观说:「是」「和」「或」这些词,也是被「看出来」的,而且它们一旦被说出来,就会回写。
在日常说话里,有两个很小的词,回写的力量特别大:「和」与「但是」。
听一听这两句话:
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可是孩子听到第一句,记住的常常只有「但是」后面的那一半——「但是」这个词,像一块橡皮,把前面的表扬擦掉了。听到第二句,孩子会把两件事连在一起记:我做得不错,而且我还可以更好。
同样的道理,在工作里也成立:「这个方案有想法,但是执行上有问题」和「这个方案有想法,接下来我们看一看执行上怎样完善」,听的人感受完全不同。在照顾病人时也一样:「你今天走得比昨天远了,但是还是很慢」和「你今天走得比昨天远了,明天我们再试着多走一点」——前一句让人泄气,后一句让人有盼头。
在 SDE 的图纸上:「但是」把两个形状对立起来,常常让后一个吞掉前一个;「和」「而且」「接下来」把两个形状连成一条路,让人看见从这里到那里的方向。
一个小练习: 这一周,留意你自己说话时用了多少次「但是」。每一次想说「但是」的时候,试着换成「而且」或者「接下来」,看一看对方的反应有没有不同。
第 14 章小账 开门:范畴直观——「是」「和」「所有」不是被加上去的(康德),而是在奠基于感性直观的更高一层直观里被给予的;关系也是形状。 影响:海德格尔由此找到追问「存在」的入口。 关门:范畴的清单来自印欧语法,却被当作对一切意识都一样的形式。 SDE 的补充:能看出什么范畴,被语言的土塑造(汉语「纸白」无需系词);「是」一旦说出,就会回写——说人「是」什么时要小心。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11 | 数是在活动中被给予的;真正的数只及于小数,其余靠符号 | (后来被他自己放弃的心理主义) |
| 12 | 反心理主义:定型的有效性不能压扁回心理事件 | 只给两个选项:心理事件,或永恒理想对象 |
| 13 | 意义不等于对象;真理是充实——一次发生 | 意义是永恒理想统一体;自言自语时意义纯粹在场 |
| 14 | 范畴直观:关系也是被看出的形状 | 范畴清单被当作对一切意识都一样 |
这一编有一个很清楚的线索:胡塞尔从一个数学问题出发,一路上遇到了一个又一个同样形状的难题——数、逻辑、意义、范畴——每一次,他都面对同一个选择:它是心理的,还是理想的?
他每一次都选择了「理想的」,以此来保住有效性,避免相对主义。这一选择是有道理的。
可是每一次,他都把「理想的」放在了一个没有土的地方:一个不在任何时间、不属于任何语言、不依赖任何实践的永恒领域。然后,为了说明我们这些有限的人怎样能「看见」这个永恒领域,他就需要一个能直接看见它的东西——一个纯粹的、能进行原本直观的意识。
这就是那个看的人,被请到中心来的第一条路:为了看见一个没有土的理想世界,需要一双没有土的眼睛。
SDE 在这一编里,一再给出第三种选项:发生了并且定型了的东西——数、逻辑、意义、范畴,都是在一片实践和语言的土里长出来、定型下来的;它们的有效性,对进入这片土的所有人都一样;它们也会被回写、会变。有了这第三种选项,就不需要一双没有土的眼睛了。
下一编,我们去看胡塞尔是怎样正式地把这双眼睛安放在中心的:《观念》与先验转向。
1913 年,胡塞尔出版了《纯粹现象学和现象学哲学的观念》第一卷。这本书,让现象学从一种「描述事情本身」的方法,变成了一种「先验的」哲学。第 4 章讲过,许多学生因此离开了他。
这一编五章,讲这次转向的全过程:
这一编,是导读里判决三的主场:悬搁把世界放进了括号,却把那个看的人,留在了括号外面。
早上醒来,你睁开眼。窗外有光,床头有闹钟,厨房里有人在做早饭。你起床,洗脸,吃饭,出门。街上有车,有人,有树;公交车按时来了,你上了车,去上班或者上学。
在这整个早晨里,有一样东西,你一次也没有想过,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你相信,这个世界就在那里。
你相信床是实在的,窗外的光是太阳发出的,厨房里的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公交车会按时来,你的学校或公司还在昨天的地方。你不需要证明这些;你甚至不需要想到这些。你就是活在这些相信里面。
胡塞尔把这种状态,叫作「自然态度」。
在《观念 I》里,胡塞尔用了好几节,细细地描写了自然态度。大意是这样的:
在自然态度里,我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世界之中。这个世界,在空间上无限延伸,在时间上无限展开;它就在那里,是「现成地在手边」的。我看见它,摸到它,听见它;我在它里面行动,和它打交道。它里面有物,有动物,有人;有价值、有美丑、有好坏;有我要做的事,有我要避开的危险。
最要紧的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在自然态度里,是一个从来不被提起、却始终起作用的信念。胡塞尔把它叫作自然态度的「总设定」:世界存在着。我可以怀疑这张桌子是不是真的、那个声音是不是幻听;可是我从来不怀疑「世界」本身——怀疑这个、怀疑那个,都是在世界之中进行的。
不仅日常生活是在自然态度里进行的,一切科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心理学、历史学——也都是在自然态度里进行的。它们研究世界的这一部分或那一部分,可是它们都预设了世界存在着,从来不去问:这个「世界存在」的信念,本身是怎么来的?
有一句老话:鱼最后一个知道水的存在。
鱼一辈子生活在水里。水是它的一切:它在水里呼吸、游动、觅食、躲避敌人。可是正因为水无处不在、从不缺席,鱼从来不会「注意」到水。只有当它被捞出水面、在空气里挣扎的那一刻,它才第一次「知道」了水。
胡塞尔对自然态度的描写,就是在做一件很难的事:让鱼注意到水。
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然态度里,就像鱼活在水里。我们注意的,是水里的东西——这张桌子、那个人、今天要做的事;我们从来不注意水本身——那个「世界存在着」的、托起一切的信念。
胡塞尔第一个把这片「水」,当作一个值得研究的主题摆了出来。
在 SDE 的图纸上,自然态度几乎就是土的一个精确的描写。
土,是让路能走、让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它最大的特点,就是最容易被忽视。我们看见树,看见树的成长,却忘了托着它的那片地。
自然态度,就是我们每个人脚下的那片土:一整套缠在一起、从来不被提起、却决定着我们能看见什么、能做什么的信念、习惯、预期。
而且,自然态度不是一片「空」的土,它是厚的:它里面缠着我们的语言(我们用什么词来看世界)、我们的文化(什么是好的、什么是羞耻的)、我们的身体(我们能走多远、能拿多重的东西)、我们的历史(我们经历过什么、害怕什么)。胡塞尔在《观念 I》里,主要描写的是它最一般的结构——「世界存在着」;到了晚年,在《危机》里,他才开始细细地描写这片土的厚度——他那时把它叫作「生活世界」(第 33 章)。
在 SDE 的图纸上,胡塞尔对自然态度的描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功劳。
大多数哲学家,都是站在土上思考的:他们思考世界、思考知识、思考道德,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脚下踩着一片从未被检查过的土。胡塞尔第一个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脚下,说:等一等,我们一直站在什么上面?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 SDE 所说的「先看土」的一个典范。
问题在于胡塞尔看见这片土之后,打算怎么办。
SDE 看见土,是为了看清它、理解它、知道形状和路是怎样在它里面长出来的,以及怎样让它被回写、被松动。
胡塞尔看见自然态度,却是为了离开它。他说:自然态度是「素朴的」——它不加检查地相信世界存在;哲学要成为严格的科学,就必须超出自然态度,找到一个比「世界存在」更确定、更根本的起点。
他找到的办法,就是下一章要讲的:悬搁——把自然态度的总设定,放进括号。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关键的转弯:一个人看见了鱼缸里的水,他的反应不是「让我好好研究一下水」,而是「让我跳出水去,从外面看」。
可是,能跳出去吗?跳出去之后,看的那个人,还在水里吗?
自然态度,不是一个哲学家才有的东西。每个人、每个家庭、每个学校、每个公司,都有它自己的「自然态度」:一整套从来不被提起、却一直在起作用的「本来就是这样」。
在家里:「孩子就应该听父母的」「男人就应该挣钱养家」「过年就应该回老家」——这些「应该」,在很多家庭里,从来不被讨论,就像空气一样自然。
在学校里:「好学生就是成绩好的学生」「上课就应该安静地听」「作业越多越好」——很多老师和家长,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是不是对的。
在公司里:「加班说明你努力」「开会就要人人发言」「老板说的一定有道理」——一个新员工进去,很快就会被这片土同化,再也看不见它。
在身体上:「年纪大了,身体差是正常的」「感冒就要吃药」「累了就喝咖啡」——很多健康习惯,其实只是一片从未被检查过的土。
胡塞尔的第一个提醒,是:先注意到你的水。找一找,在你的家、你的学校、你的工作、你的身体里,有哪些「本来就是这样」,是你从来没有问过的?
SDE 的第二个提醒,是:注意到之后,不必急着跳出去。先看清它是怎样长出来的,它在托着什么,又在压着什么——然后,再决定哪一部分要松一松,哪一部分要留着。
每一所学校,都有它自己的「自然态度」——一整套从来不被提起、却一直在起作用的「本来就是这样」。这里举几条,很多学校都有,很少有人去问:
这些「本来就是这样」,每一条都有它的来历,有些在它们出现的时候,是很好的办法;可是它们被一代代地沿用下来,渐渐地成了一片看不见的土:老师在这片土上教,学生在这片土上学,家长在这片土上期待,谁也不去想它是怎么来的,也很少去想它今天还合不合适。
胡塞尔说:先要让鱼注意到水。放在学校里,这件事可以很具体。
一个做法(给学校和老师): 每个学期开一次「自然态度会」:请老师们(也可以请几个学生和家长)各自写下三条「我们学校本来就是这样」的事,然后一条一条地念出来,问三个问题: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它当时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它今天还在解决那个问题吗?
很多学校做了这样的练习之后,会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有些「本来就是这样」,其实是十几年前某一位校长定下的一个临时办法,后来就再也没人动过;有些「本来就是这样」,老师们私下都觉得不合适,只是从来没有人说出来;也有些「本来就是这样」,经过讨论,大家更清楚地知道了它为什么是对的,于是更愿意认真地去做。
看见了土,才谈得上照料土、改一改土。一所学校的改变,常常不是从一个宏大的改革方案开始的,而是从有人第一次问「我们为什么一直这样做」开始的。
一个做法(给家长): 家里也有自然态度:「吃完饭就要写作业」「周末就要上补习班」「孩子的房间就应该收拾得整整齐齐」。找一个周末,和孩子一起,把这些「本来就是这样」写下来,一条一条地聊一聊:哪些是我们真的认同的?哪些只是习惯?哪些可以换一种方式?——这样的一次聊天,比十次训话,更能让一个家变得轻松一点。
第 15 章小账 开门(大门):自然态度——我们天天活在里面、从不察觉的那片土;「世界存在着」的总设定,一切科学也预设它。 开门:鱼最后一个知道水——胡塞尔第一个让鱼注意到了水;这是「先看土」的典范。 关门:他看见土,是为了离开土——自然态度被判为「素朴的」,要被超出。 日常:每个家庭、学校、公司、身体,都有自己的自然态度;先注意到它,不必急着跳出去。
「悬搁」,是胡塞尔从古希腊借来的一个词:epoché。
在古希腊,这个词是怀疑论者用的。怀疑论者说:对任何一个问题,都可以找到同样有力的正反两方面的理由;所以,我们应该悬置判断——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这样,心灵就能得到安宁。
胡塞尔借来了这个词,却给了它一个新的意思。
胡塞尔的悬搁,首先不是否认。他不是说「世界不存在」——那是一种很荒唐的主张,也不是他要做的。
其次,它也不是怀疑。笛卡尔曾经试着去怀疑一切:也许我在做梦,也许有一个恶魔在骗我,也许外部世界根本不存在。笛卡尔的怀疑,是一种积极的「不相信」。胡塞尔说:我不是要怀疑世界,我只是要把「世界存在」这个信念,暂时放在一边,不用它。
他用了好几个比喻来说明这个动作:
悬搁之后,世界并没有消失。桌子还在,窗外的光还在,厨房里的人还在。只是现在,我不再问「它们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再用「它们存在」去解释任何东西;我只看它们是怎样显现给我的。
世界,从一个「存在着的东西」,变成了一个「显现着的东西」——一个现象。
胡塞尔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的理由是:只要我们还在自然态度里,我们就会不断地用「世界存在」这个未经检查的信念,去解释一切——包括意识本身。心理学家研究意识,是把意识当作世界里的一个东西(人脑里的一个过程)来研究的;可是,「世界」这个东西本身,恰恰是在意识里显现出来的。用世界去解释意识,就像用一幅画里的一个人物,去解释这幅画是怎么被画出来的——顺序颠倒了。
所以,要研究意识怎样让世界显现,就必须先把「世界存在」这个前提放一放。否则,我们永远只能在世界之中看东西,看不见「世界」本身是怎样出现的。
在 SDE 的图纸上,悬搁可以被读作一个动作:暂时把脚从土上抬起来。
我们平时总是站在一片土上:我们的自然态度、我们的常识、我们的科学前提。站在上面的时候,我们看不见它——就像站在地上的人,看不见自己的脚底。把脚抬起来,就能第一次看见:原来我一直踩着的是这样一片地。
这个动作,很有力量。它让人能够不带成见地去看东西是怎样出现的;它让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第一次成为可以被检查的问题。
在日常生活里,这个动作也极其好用:一个医生面对一个病人,先把「这是某某病」的判断悬置一下,重新看一遍所有的症状;一个老师面对一个学生,先把「这是个差生」的判断悬置一下,重新看一遍他实际做了什么;一个人面对一段关系里的冲突,先把「他就是这样的人」的判断悬置一下,重新看一遍发生了什么。悬搁,是一门「再看一次」的手艺。第十编会细讲这门手艺怎样用。
可是,这个动作里,有一个问题:抬起脚来的那个人,他自己站在哪里?
一个人把一只脚抬起来,他的另一只脚,一定还踩在地上——否则他就摔倒了。或者,他跳了起来,悬在空中——可是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又会落回地上。
胡塞尔的悬搁,要求把「世界存在」的一切信念都放进括号。可是,做这个动作的那个「我」——那个在悬搁、在看、在描述的意识——它自己被放进括号了吗?
胡塞尔的回答是:没有。悬搁之后,剩下来的,恰恰是那个做悬搁的意识;它是悬搁的「剩余」,是一切悬搁都不能触及的东西。第 17 章会细讲这个「剩余」。
这就是导读里的判决三:悬搁把世界放进了括号,却把那个看的人,留在了括号外面。
在 SDE 的图纸上:这等于说,那个抬起脚来的人,他的另一只脚,踩在一片不在任何土里的地方。他可以把一切土都悬置,唯独他自己脚下的那一小块,不能被悬置——因为一悬置,他就没有地方站了。
1945 年,法国哲学家梅洛-庞蒂在他的《知觉现象学》的序言里,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
还原给我们的最重要的教训,就是完全的还原是不可能的。
梅洛-庞蒂的意思是:我们越是努力地把世界放进括号,就越会发现,我们自己——我们的身体、我们的语言、我们的历史——是缠在世界里的,不可能被完全地抽出来。悬搁永远做不完;每一次悬搁,都会暴露出一层更深的、我们还没有悬置的东西。
梅洛-庞蒂把这当作悬搁的「失败」,却又说这恰恰是它最宝贵的教训。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句话说得非常准:悬搁做不完,是因为看的人本身就在土里。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抬起脚来,看见一层又一层的土;可是你永远不可能把两只脚同时抬起来、悬在一片没有土的空中。
这不是悬搁没有用——恰恰相反,悬搁是一门极好的手艺,它让我们一层一层地看见自己脚下的土。只是,它不能把我们带到一个土之外的地方。那个「土之外」的地方——胡塞尔的纯粹意识——在 SDE 看来,是悬搁这个动作做到最后时,一个很自然、却不成立的想象。
最后,把悬搁变成一个普通人可以用的小动作。
第一步:说出你的判断。 「这个孩子是个差生」「这个方案不行」「我这病是老毛病了」——把它说出来,或者写下来。
第二步:给它加一个括号。 在心里说:「我暂时不用这个判断。」不是否认它,也不是怀疑它,只是先放一放。
第三步:重新看一次,只描述,不解释。 这个孩子这周实际交了几次作业?哪几科?上课时实际做了什么?这个方案实际写了什么?哪一页?这次的不舒服实际是什么感觉?什么时候开始的?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第四步:看看你自己站在哪里。 这是 SDE 加上的一步:我为什么会有刚才那个判断?是因为我自己的经验、我的立场、我今天的心情?——这一步,就是把那个看的人,也放进来看一看。
第五步:再把括号打开。 带着重新看到的东西,回到你的判断:它还站得住吗?要改吗?改成什么?
五步走完,你也许会发现,原来的判断没错;也许会发现,它需要改;也许会发现,它根本就是你自己的土投下的一个影子。无论哪一种,你都比走之前,看得更清楚了。
心理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现象,叫「确认偏误」:人一旦有了一个看法,就会倾向于只去找、只去注意、只去记住那些支持这个看法的证据,而忽略、贬低、忘记那些反对它的证据。
一个相信「这个学生不行」的老师,会更容易注意到他的每一次失误,而忽略他的进步;一个相信「这种食物有害」的人,会更容易记住那些说它有害的文章,而跳过那些说它无害的研究;一个相信「这个同事针对我」的人,会把对方的每一个中性的举动,都读成针对自己的证据。
确认偏误,几乎就是悬搁的反面:悬搁是把判断放进括号,再看一次;确认偏误是让判断指挥着眼睛,只看它想看的东西。
胡塞尔的悬搁,在这里是一剂很好的解药。
一个做法: 当你对一件事有了一个很强的看法时,给自己一个任务——专门去找三条反对这个看法的证据。不是为了推翻你的看法,而是为了看一看,你是不是只看了一个侧面。如果你找了半天,一条也找不到,那么你的看法也许真的很可靠;如果你一下子就找到了好几条,那么,是时候把它放进括号,重新看一次了。
SDE 再补一句:确认偏误,本身就是一种回写——你相信什么,就会看见什么;你看见什么,又会让你更相信它。一个没有被悬搁打断的看法,会越转越紧,最后把人困在里面。悬搁,是在这个圈上,开一个口子。
最后,讲一个很普通的家庭故事,看一看悬搁在家里是什么样子。
一对父母,觉得上初中的儿子「越来越不听话」:回家就关上房门,叫他吃饭要叫三遍,问他学校的事,他只说「还行」。父母越来越着急,越来越唠叨;儿子越来越烦,越来越把门关得更紧。
有一天,母亲决定试一试:把「儿子不听话」这个判断,放进括号一周。这一周,她不唠叨,不追问,只是观察,把看到的记下来。
一周之后,她的本子上写着这样一些东西:他关门之后,大部分时间在和同学视频,讨论一道数学题;他叫三遍才来吃饭,是因为那时候他正在打一局要和同学一起完成的游戏,中途退出会被同学怪;他说「还行」,是因为她每次问的都是「考了多少分」;有一天晚上,他主动跟她说了一件班上的趣事——那天,她没有问分数,只是问了一句「今天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一周的悬搁,没有让问题消失,可是让问题换了一个样子:不是「儿子不听话」,而是「他正在长出一个和同学在一起的世界,而我们还在用小学时的方式问他」。看清了这一点,父母可以做的事,就完全不同了:不是更多的唠叨,而是换一种问法,换一个时间,给他一点属于自己的门。
这就是悬搁的力量:它不直接解决问题,它让你看见问题真正的样子。
第 16 章小账 开门:悬搁不是否认,也不是怀疑,是「放进括号」——世界从存在着的东西,变成显现着的东西。 开门(好用的手艺):悬搁是暂时抬起脚,看见自己一直踩着的土;是一门「再看一次」的手艺。 关门(判决三的核心):抬脚的人自己没有被放进括号——他的另一只脚,踩在一片不在任何土里的地方。 梅洛-庞蒂:完全的还原是不可能的——因为看的人本身就在土里。 日常五步:说出判断、加括号、只描述地重看、看看自己站在哪里、再打开括号。
第 16 章讲过:悬搁把「世界存在」这个信念放进了括号。世界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个「显现着的东西」。
那么,悬搁之后,还剩下什么是不在括号里的?
胡塞尔的回答是:意识。更准确地说,是「纯粹意识」——不是心理学研究的那个「人脑里的意识」(那个意识,是世界里的一样东西,已经被一起放进括号了),而是那个让一切显现得以发生的意识本身。
胡塞尔把这叫作悬搁的「现象学剩余」:一切都可以被悬置,唯独这个剩余不能被悬置——因为正是它在做悬置。
为了说明纯粹意识为什么是「剩余」,胡塞尔在《观念 I》第 49 节里,做了一个很惊人的思想实验。后人常常把它叫作「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
他说:请设想,世界被毁灭了——不是被炸掉,而是我们的经验变得彻底混乱,不再能形成任何一个统一的、有秩序的世界:东西不再是一个一个稳定的东西,时间和空间不再连贯,一切都成了一团没有秩序的感觉。
在这种情况下,意识会怎样?
胡塞尔说:意识会被改变——它不再能经验到一个世界了;可是意识本身的存在,不会被触动。它仍然在那里,仍然在体验着那团混乱。
由此,他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意识的存在,不依赖于世界的存在;而世界的存在,依赖于意识。世界,是一种「相对的」存在——它只是作为意识中显现出来的东西而存在;意识,是一种「绝对的」存在——它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来支撑自己。
他甚至引用了笛卡尔给「实体」下的定义:一种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就能存在的东西。他说,按这个定义,真正配得上「实体」这个名字的,只有纯粹意识。
这个思想实验,在 SDE 的图纸上,是胡塞尔全部哲学里最硬的一道焊缝。
它说的是:在形状、路、土之外,有一个不需要任何土就能存在的东西——纯粹意识;一切显露(形状)、一切体验的流动(路)、一切世界(土),都依赖它,而它不依赖任何东西。
黑格尔焊死的是土——他说精神是一切的根据,它自己是自己的原因。胡塞尔在这里焊死的,是看的人——他说纯粹意识是一切显现的根据,它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来存在。两人用的,都是斯宾诺莎和笛卡尔传下来的那个「自因」「实体」的老座位。
SDE 要认真地问一问:这个思想实验,站得住吗?
第一个问题:那团混乱,是谁在体验?
胡塞尔说,世界毁灭之后,意识仍然在体验那团混乱。可是,一个能「体验一团混乱」的意识,它能区分出这是「混乱」,能感觉到时间在流过(哪怕是混乱地流过),能保持自己是「同一个」在体验的意识——这些能力,是从哪里来的?
它们是在一个有世界的生活里长出来的。一个人之所以能认出「混乱」,是因为他经历过「秩序」;一个人之所以能保持自己的连续,是因为他有一个身体、一段记忆、一套语言——这些,都是在世界里长出来的。胡塞尔设想的那个「在世界毁灭之后仍然体验着」的意识,其实偷偷地带着它在世界里长出来的全部能力。它不是一个「不需要世界」的意识,而是一个「在世界里长大、然后被想象成不需要世界」的意识。
第二个问题:一个从来没有过世界的意识,是什么样子?
胡塞尔的思想实验,设想的是一个已经有过世界、然后世界毁灭了的意识。可是,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世界——一个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有秩序的刺激、没有身体、没有他人的意识——它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我们没有办法做实验。可是我们有一些间接的线索:一个新生的婴儿,他的意识是在母亲的怀抱、声音、气味、光线里,一点一点地「组织」起来的;那些在极端剥夺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意识的发展,会受到严重的损害;人在长时间的感觉剥夺实验里,会很快出现幻觉和意识的紊乱。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意识不是一个先于世界就完整存在的东西,而是在和世界的纠缠里,被一点一点长出来、并且需要被世界持续托住的东西。
第三个问题:「绝对」和「相对」,是不是颠倒了?
胡塞尔说:意识是绝对的,世界是相对于意识的。SDE 会说:在一次发生里,谁也不是绝对的——意识和世界,是互相生出来、互相撑住的。说世界「依赖」意识,是对的:没有意识,世界就不会显现;说意识「依赖」世界,也是对的:没有世界,意识就不会长出来。把其中一方说成绝对的、另一方说成相对的,就是让其中一方当了老大。
胡塞尔的「世界毁灭」思想实验,在今天有一个更流行的版本,叫「缸中之脑」:设想一个人的大脑被取出来,泡在一缸营养液里,连上一台超级计算机;计算机给大脑输入各种各样的信号,让它以为自己还有身体、还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生活。那么,这个大脑能分辨出自己是在缸里,还是在真实世界里吗?
这个思想实验,还有更贴近生活的版本:虚拟现实。戴上一副头盔,你看见的是另一个世界:你在海底游泳,在火星上行走,在古代的城市里穿行。你的意识,在体验着一个「世界」;可是那个世界,是被一台机器生成的。
这些例子常常被拿来支持胡塞尔的结论:你看,意识可以在没有「真实世界」的情况下,照样体验到一个世界——所以意识是独立于世界的。
SDE 会指出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缸里的大脑、戴头盔的人,都是先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长大的。缸中之脑能「以为自己有身体」,是因为它曾经有过身体;戴头盔的人能在虚拟的海底「游泳」,是因为他在真实的世界里学会了什么是水、什么是游、什么是上下左右。虚拟世界之所以能骗过意识,恰恰是因为它借用了意识在真实世界里长出来的全部能力。
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长时间待在虚拟环境里的人,常常会出现头晕、恶心、方向感混乱——所谓「晕动症」。原因之一,是虚拟世界给眼睛的信号,和身体(内耳、肌肉)感觉到的信号对不上。意识不只是一双看的眼睛,它是缠在一整个身体和一整个世界里的;只骗过其中一部分,它就会不舒服。
所以,这些思想实验和技术,与其说证明了意识可以独立于世界,不如说一次又一次地显示了:意识是在世界里长出来、并且需要被世界的许多层同时托住的。
说到这里,也许有读者会问:如果「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站不住,那么胡塞尔的还原,是不是就没有用了?
不是。
还原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能把我们带到一个「不需要世界的纯粹意识」那里;而在于,它让我们第一次把目光转向了显现本身:东西是怎样在意识里出现的,一个世界是怎样在一次又一次的经验里被「构造」起来的。这个转向,是极有价值的;第 18 章讲的「意向活动与意向相关项」、第五编讲的「时间意识」、第六编讲的「被动综合」,都是在这个转向之后,才被看见的。
SDE 的态度是:接受这个转向,拒绝那个结论。转向显现,是对的;把显现的接收者说成一个绝对的、不需要世界的实体,是不对的。
胡塞尔的悬搁和还原,常常被人拿来和另一种今天很流行的练习作比较:正念。
正念练习(它有很长的东方源头,今天也被广泛用在心理学和医学里)的基本做法是:安静地坐着,注意自己的呼吸、身体的感觉、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只是看着它们来、看着它们走,不评判、不追赶、不推开。
这和胡塞尔的悬搁,确实有相像的地方:都是把「评判」暂时放一放,把注意力转向「正在显现的东西」本身。一个在正念中练习的人,会第一次注意到:原来我的念头,是这样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原来我的情绪,在身体里是这样一种感觉;原来我平时的很多反应,是自动的、没有经过选择的。这就是「让鱼注意到水」。
可是,两者也有一个不同,恰好和本编讲的那个「座位」有关。
胡塞尔的还原,最后要找到一个纯粹的、绝对的意识——一个不依赖任何东西的看的人。
而很多正念的传统,走的是另一个方向:练习得越深,练习者越会发现,那个「在看的我」,本身也是一个来了又走的东西——它也是一个念头、一种感觉、一个习惯。「看的人」不是一个坐在后面的纯粹观察者,他也是被看的一部分。
在 SDE 的图纸上,后一个方向更接近 SDE:看的人也在显露之中,也在土里,也在流。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对比有一个实际的意思:做正念、做反省、做任何一种「退一步看自己」的练习时,不必去追求一个「绝对纯粹的观察者」的位置——那个位置,也许本来就不存在。能做到的,是一层一层地多看见一点:看见自己的念头,看见自己的情绪,看见自己的习惯,最后,也看见那个「在看」的自己,是怎样被这些东西塑造的。
(正念练习对一些人有帮助,但它不是万能的;有严重心理困扰的人,应当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进行。)
「世界毁灭,我仍然在」——这个想法,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很常见的版本:无论发生什么,我还是我。
这句话,有时候是一种力量:一个人在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之后,仍然能对自己说「我还是我」,这是一种韧性。
可是它有时候也是一种遮蔽:一个人觉得自己有一个不会被任何经历改变的「真我」,于是拒绝承认那些经历对自己的改变;或者,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看法是「绝对」的,不依赖于他所在的环境,于是看不见自己的环境在怎样塑造自己的看法。
SDE 的提醒是:你确实还是你——可是这个「你」,是在你的世界里长出来的,也一直在被你的世界托着、改写着。承认这一点,不会让你变弱;它会让你知道,要照顾好那片托着你的土:你的身体、你的关系、你的社群、你的日常。一个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东西就能存在」的人,往往最容易在土塌下去的时候,毫无准备。
读到「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读者也许会问:胡塞尔这样一个一辈子认真描述经验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做出一个这么大胆、这么远离经验的论证?
一个可能的理解,来自他的出身:他是一个数学家。
数学家最熟悉的一种东西,叫「公理」:一个体系里,最底层的、不需要被别的东西证明、一切别的东西都要从它推出来的起点。欧几里得几何有五条公设,算术有几条基本的公理;一切定理,都是从这些起点,一步一步推出来的。一个没有公理的数学,是不可想象的。
胡塞尔想把哲学,变成一门像数学一样严格的科学(《哲学作为严格的科学》,第 4 章)。那么,哲学的「公理」是什么?哲学的那个「不需要被别的东西证明、一切都从它出发」的起点,在哪里?
他找到的答案,就是纯粹意识:一个「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就能存在」的东西,一切别的存在,都要依赖它来显现。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是在为哲学找一条公理。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动机非常可以理解;可是它有一个地方,恰好是一个数学家应当最警惕的:公理本身,也是被选择的。十九世纪的非欧几何告诉数学家:欧氏几何的第五公设,不是唯一可能的起点;换一条公设,就长出一种完全不同、同样自洽的几何。公理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绝对真理,而是在一片数学的土里,被选出来、被检验、被证明好用的起点。
哥德尔更进一步证明了(本书第 12 章):一个足够强的系统,不能在自己内部证明自己可靠。
如果把这两件事,带回到胡塞尔的哲学里:纯粹意识,也许不是哲学唯一可能的「公理」,而是胡塞尔选择的一个起点;而这个起点,也不能在它自己内部,证明自己是绝对的。SDE 选择的起点不一样:不是一个绝对的点,而是三样东西——形状、路、土——的互相生成。一个没有单一公理、只有互相撑住的关系的体系,在数学里也不是没有先例;可是它需要放下那个「必须有一块不会塌的石头」的执念。
「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说:即使世界毁灭了,意识的存在也不会被触动。
看一看一个婴儿,会让人对这个说法产生很大的怀疑。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意识,还远远不是一个完整的、稳定的东西。他分不清自己的手和别的东西;他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他的注意力,几秒钟就散了。他的意识,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几年里,被世界一点一点地托起来的:
发展心理学的很多研究都显示:一个婴儿如果在最初的几年里,长期缺少这些——缺少一个稳定的照料者、缺少回应、缺少丰富的环境——他的意识、他的情感、他和别人相处的能力,都会受到很深的影响,有些影响会伴随他很久。
这说明:意识不是一个先于世界、完整地存在着的东西;它是被世界托起来、在和世界的缠结里长出来的。一个成年人之所以能做「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是因为他的意识,早已被一个世界托了几十年;这个思想实验,偷偷地借用了那几十年。
对家长来说,这里有一个很朴素、也很要紧的提醒:一个孩子的意识,是被你每天的怀抱、回应、陪伴托起来的。那些看起来很平常、很琐碎的照料——抱一抱,笑一笑,回应一声——不是小事;它们是一个人一生的意识,最早的那一片土。
第 17 章小账 开门:转向显现本身——还原让目光第一次转向东西是怎样在意识里出现的。 关门(全书最硬的一道焊缝):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意识是绝对的,世界是相对的;纯粹意识被说成「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就能存在」的实体。 SDE 的三问:那团混乱是谁在体验(偷偷带着世界里长出的能力)?一个从未有过世界的意识是什么样(婴儿、剥夺、感觉剥夺)?绝对与相对是不是颠倒了(谁也不是绝对的)? 态度:接受转向,拒绝结论。日常:「我还是我」是力量也是遮蔽——要照顾好托着你的土。
胡塞尔在《观念 I》里,举了一个很美的例子:
我在花园里,看着一棵正在开花的苹果树。
这一「看」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看这个动作本身:我在知觉它,我的目光落在它上面,我觉得它很美,我也许还在想着它会不会结果。另一样是被看见的那个样子:一棵开着白色小花的苹果树,在春天的阳光里,就在那里,是美的。
胡塞尔给这两样东西,各起了一个希腊语的名字:
每一个意向活动,都有一个和它相关联的意向相关项;看和被看见的样子,总是成对出现的。
胡塞尔在这里写下了一段很有名的话,大意是:
那棵树本身——自然里的那个东西——可以被烧掉,可以化为灰烬。可是,这一次知觉的意义——「被知觉到的这棵树本身」——却不会被烧掉;它不是一个化学的、物理的东西,它没有可以被烧掉的部分。
这段话的意思是:意向相关项,不是那棵树本身;它是那棵树在我的意识里显现出来的方式,是那棵树的「意义」。树可以消失,可是「我曾经这样看见它」这件事的意义,不会因此消失。
胡塞尔还说:一个意向相关项里,有一个「核心」——那个「被意指的东西本身」,他有时候用一个字母来表示:X。围绕这个 X,有各种各样的「规定」:它是白色的、开着花的、在阳光里的、美的……
同一个 X,可以被不同的意向活动,以不同的样子意指:我此刻看见它开着花;明天我回忆它开花的样子;冬天我想象它开花的样子;我希望它明年还会开花。这四个意向相关项,样子各不相同,可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 X——这棵苹果树。
这和第 13 章讲的「意义与对象」、第 9 章讲的「侧显」,是一脉相承的:同一个东西,总是以许多不同的「面」「样子」出现;这些面和样子,在一个共同的核心周围,被统一起来。
在意向活动这一面,胡塞尔还做了一个区分,这个区分后来引起了很多争论。
他说,在每一次知觉里,有一些「感觉材料」——颜色的感觉、形状的感觉、明暗的感觉、触感……他把它们叫作「质料」(hyle,又是一个希腊词,原意是「木材、材料」)。这些质料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只是一堆感觉。是意向活动给它们「赋予了灵魂」,把它们「立义」为「一棵开花的苹果树」。
所以,每一次知觉,都是一个「质料+形式」的结构:感觉材料是质料,意向活动的「立义」是形式;形式把质料组织成了一个有意义的对象。
「意向活动—意向相关项」这对概念,在 SDE 的图纸上,有好几扇门。
第一扇:看和被看见的样子,总是成对出现。 这几乎就是 SDE 的一条基本原则:显露总是某种方式的显露。一个形状,从来不是「孤零零地在那里」,它总是以某一种方式(被看见、被回忆、被希望)显露的;而显露的方式,本身就是形状的一部分。
第二扇:意义不会被烧掉。 胡塞尔这段话说出了一件很深的事:一个东西在一次经验里显露出来的「意义」,一旦发生过,就成了一个不会被物理地毁掉的东西。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说:一次显露,一旦发生,就会沉进土里——它会成为后来的记忆、后来的理解、后来的看法的一部分。那棵树烧了,可是「我曾经在春天看见它开花」这件事,会一直回写我后来看每一棵苹果树的眼光。
第三扇:同一个 X,不同的样子。 这和侧显一样,是「形状在路里长出来」的又一个例子:苹果树这个 X,是在看见、回忆、想象、希望这一串不同的意向活动里,被一次一次地给予、一次一次地丰富起来的。
可是,「质料+形式」这个结构,SDE 要提出一个疑问。
胡塞尔说:感觉材料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是意向活动给它们赋予了形式。这等于说:在意识的「立义」之前,有一堆没有形式的材料;形式,完全来自意识这一边。
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图景——亚里士多德的「质料与形式」,康德的「感觉杂多与知性范畴」,都是这个图景。在这个图景里,一切秩序都来自主体,客体那一边只提供一堆混乱的原料。
SDE 会说:没有真正「没有形式」的材料。
回想导论里的「一锅粥」: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感觉的材料也是这样:颜色的感觉里,已经有了明暗的对比、色调的渐变、边界的突出;声音的感觉里,已经有了高低、长短、节奏的起伏。这些,不是意识「加」上去的,而是在材料本身里就已经缠着的差异。今天的知觉心理学也告诉我们:视觉系统在很早的阶段,就已经在自动地提取边缘、对比、运动——远在我们「有意识地」认出一个东西之前。
所以,一个形状的显露,不是意识把形式「赋予」给一堆无形的材料;而是材料里已经缠着的差异(土),和意识的指向(路),一起长出了一个形状。形式,一半来自材料那一边,一半来自意识这一边——而且,意识这一边的「立义」能力,本身也是在一次次和材料打交道的过程中,被材料塑造出来的。
胡塞尔后来,在发生现象学里研究「被动综合」(第 25 章),其实就是在往这个方向走:他发现,在「我」主动地立义之前,感觉材料自己就在「联想」、在「聚合」、在「突出」。可是在《观念 I》里,他把形式的来源,全部交给了意识。
最后,顺带提一下:「意向相关项」这个概念,在胡塞尔研究界,引起过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争论。
一派学者认为,意向相关项就是被知觉到的那个对象本身——只是它是在现象学的眼光下被看的(不问它是否存在,只看它怎样显现)。
另一派学者认为,意向相关项是一种意义——类似于弗雷格所说的「意义」——它是意识和对象之间的一个「中介」:意识通过它,指向对象。
这场争论,本书不去裁决。只指出一点:两派争的,其实是显露的位置——显露是在对象那一边,还是在意识和对象之间?SDE 会说:显露不在任何一边,它是一次发生,是意识的指向、对象的面、它们所在的土,一起长出来的。争它在哪一边,就像争一段旋律是在小提琴里、还是在耳朵里——它在两者之间,也在它们所在的那间音乐厅里。
「同一个 X,以不同的样子被意指」——这个说法,在日常生活里,是一把很好用的钥匙。
教育。 同一个孩子,在数学老师眼里是「不爱动脑筋」,在美术老师眼里是「很有想象力」,在体育老师眼里是「团队里最靠得住的那个」,在家长眼里是「整天只知道玩」。这是同一个 X,被四种不同的意向活动,看成了四种不同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不是假的,可是每一个都不是全部。一个好的班主任,会有意识地把这些不同的样子收集起来——和各科老师聊一聊、和家长聊一聊——让这个孩子的 X,在更多的样子里被看见。
健康。 同一个病,在医生的检查单上是一串指标,在病人的身体里是一种疼痛和疲惫,在家人眼里是一种担心,在病人的日记里是一段难熬的日子。这四种样子,意指的是同一个病;可是如果只看其中一种——只看指标,或者只看疼痛——都会漏掉很多。好的医疗,是能把这几种样子放在一起看的医疗。
事业。 同一个产品,在工程师眼里是一套功能,在销售眼里是一组卖点,在客户眼里是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或者一个添麻烦的东西),在财务眼里是一张成本和收入的表。很多团队的矛盾,来自每个人都只看见了 X 的一个样子,而且以为那就是全部。一个简单的做法:开会讨论一个产品的时候,请每个人先说一句「在我这里,它是什么样子」,再讨论「它是什么」。
一个小练习。 想一个你最近有点头疼的人或事,写下它在三个不同的人眼里,分别是什么样子。写完再看:你原来看见的,是其中哪一个?
胡塞尔说:同一个 X,可以被不同的意向活动意指——看见、回忆、想象、希望。这个区分,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很实用的用法:看清自己此刻,是在用哪一种方式「面对」一件事。
举一个例子:一场明天的考试(或者一次面试、一次手术、一次重要的谈判)。
同一件事,四种不同的「意向活动」。它们对一个人的影响,完全不同。
很多焦虑,来自一个人几乎只用想象——而且是往坏处想象——的方式,去面对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想象是没有边界的,它可以一直往下滑,滑到最糟的地方;而且,想象出来的样子,常常比真实会发生的,糟糕得多。
一个做法: 当你为一件事焦虑的时候,停一停,问自己:「我现在,是在想象它,还是在计划它?」然后,有意识地把一部分想象,换成计划:拿一张纸,写下你能做的三件具体的事。计划和想象,面对的是同一个 X;可是计划有边界、有步骤、有你能做的事——它会把一个在想象里无限膨胀的东西,拉回到一个你能握住的大小。
对照顾者和老师的一个提醒: 当一个孩子、一个病人在为一件事害怕的时候,与其对他说「别想太多」(这很难做到),不如陪他一起计划:「我们来看一看,明天你需要准备什么?」——帮他把意向活动,从想象,挪到计划上去。
(焦虑严重、持续很久、影响到生活的,应当寻求专业的帮助。)
第 18 章小账 开门:看与被看见的样子总是成对出现——显露总是某种方式的显露。 开门:树会烧掉,意义不会——一次显露一旦发生,就会沉进土里,回写后来的眼光。 开门:同一个 X,不同的样子——形状在一串意向活动里被一次次丰富。 关门:「质料+形式」——感觉材料被说成没有形式,形式全部来自意识。 SDE 的补充:没有真正无形式的材料(一锅粥里已经缠着差异);形状是材料里的差异与意识的指向一起长出来的,立义能力也被材料塑造。
一个很少被人注意的事实:胡塞尔在 1901 年出版《逻辑研究》的时候,明确地否认有一个「纯粹自我」。
那时候,新康德主义哲学家纳托尔普认为,一切意识都有一个中心——一个纯粹的、作为「关系中心」的自我。胡塞尔在《逻辑研究》里回应说:我找不到这样一个东西。我在意识里能找到的,只有一个一个的体验——看、听、想、感受——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至于一个在这一切「背后」或「中心」的纯粹自我,我找不到。
十二年后,在 1913 年的《观念 I》里,他改变了主意。他说:现在我承认,有一个纯粹自我。
他在《逻辑研究》的第二版(也是 1913 年)里,还加了一个注释,说自己以前的看法不对,现在他「学会了找到它」。
一个人,从「找不到」到「学会了找到」——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胡塞尔在《观念 I》里说:一切体验,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我的」体验。我看、我听、我想;每一个体验,都从一个「我」发出,或者指向一个「我」。这个「我」,不在任何一个体验里面——它不是一个看、也不是一个听;可是它在每一个体验里都「在场」,是一切体验的同一个出发点。
他把这叫作「内在中的超越」:纯粹自我是「内在」的——它属于意识,不属于外部世界;可是它又是「超越」的——它不等于任何一个体验,它超出了所有的体验。
他还说:纯粹自我,是一个「极」——一个所有体验都朝它汇聚、又从它发出的点。它本身没有任何内容,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特征;它只是那个「在看」「在想」「在做」的同一者。
为什么在 1913 年,胡塞尔需要这个东西?
一个很自然的理解是:第 16、17 章讲的悬搁和还原,把世界放进了括号;剩下来的纯粹意识,是一条不停流动的体验之流。可是,一条只是流动的体验之流,凭什么是「一个」意识?凭什么这一刻的看和下一刻的听,属于同一个意识?在世界被放进括号之后,身体、名字、社会身份这些平时让「我」保持同一的东西,都被悬置了;于是,就需要一个纯粹的「同一者」,来保证这条流是一条流,保证一切体验都是「我的」。
纯粹自我,就是这样被请进来的:为了在悬搁之后,给意识的统一找一个锚。
这就是导读里判决三所说的那个座位。
在 SDE 的图纸上,纯粹自我有三个特征,它们合起来,就是一个被焊死的仲裁位:
第一,它是一切显露的中心。 一切体验从它发出、朝它汇聚。一切显露,都是「向它」显露的。
第二,它不被任何显露改写。 它自己没有内容,没有特征;无论体验怎样变化,它都是同一个。
第三,它不能被悬置。 悬搁可以把一切都放进括号,唯独不能把它放进去——因为它是做悬搁的那一个。
这三个特征,和黑格尔的「精神」,是同一个结构的两个版本:黑格尔的精神,是一切展开的中心,不被展开改写,一切都是它的环节;胡塞尔的纯粹自我,是一切显露的中心,不被显露改写,一切都是它的体验。
回到那个有意思的事实:1901 年的胡塞尔,找不到纯粹自我。
在 SDE 的图纸上,1901 年的胡塞尔,其实是对的。
当他老老实实地去看——去描述意识里实际显露出来的东西——他看到的,是一个一个的体验,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前一刻的体验滞留在后一刻里(第五编),这一次的看沉积成下一次看的习惯(第六编),我的看和你的看互相印证(第七编)。意识的统一,就是从这些联系里长出来的:它不是一个锚,而是一张网。
1913 年的胡塞尔,之所以「学会了找到」纯粹自我,不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新的东西,而是因为他的方法需要它:悬搁把世界放进了括号,他需要一个不在括号里的锚。纯粹自我,是方法的要求,而不是看的结果。
这一点,恰恰违反了胡塞尔自己的「一切原则之原则」:凡是原本地给予的,就接受;但也仅仅在它自身给予的界限之内。纯粹自我,从来没有被原本地给予过——胡塞尔自己也说,它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内容。它是被推出来的,不是被看出来的。
公平地说,胡塞尔后来没有停在《观念 I》的纯粹自我上。
在 1920 年代的讲座和手稿里,在 1931 年的《笛卡尔式的沉思》里,他进一步说:自我不只是一个空洞的「极」,它还有「习性」——它做过的每一个决定、下过的每一个判断,都会沉积下来,成为它的「持久的特征」。一个我曾经下定的决心,即使我此刻没有想着它,它也仍然是「我的」决心,影响着我此后的一切。
他甚至把这个充满了习性、有一整部历史的具体的自我,叫作「单子」(借用了莱布尼茨的词)。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次很重要的松动:「我」有了历史,「我」被回写了。第六编第 26 章会细讲「习性」。
可是,即使在这里,那个最底层的「纯粹自我」——那个「极」——仍然没有被取消。习性是「属于」自我的;自我是它们的「承载者」。一切历史,都发生在一个自己没有历史的中心周围。
用 SDE 的话说:座位上的人,穿上了一件越来越厚的衣服;可是那把椅子,从来没有动过。
1936 年,一个年轻的法国人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自我的超越性》。作者是萨特,当时刚从德国学习胡塞尔现象学回来。
萨特的核心主张是:胡塞尔在 1901 年是对的,在 1913 年错了。没有什么纯粹自我。意识本身是透明的、没有中心的;「我」不是意识的一个内在的「极」,而是意识在反思的时候,在世界里构造出来的一个对象——和一张桌子、一个别人一样,「我」也是意识面对的一个东西,只是比较特殊。
萨特说:把「我」从意识的中心赶出去,意识就变得轻了、自由了;它不再被一个沉重的、不变的「我」压着,而是可以在每一刻重新选择自己。
第九编第 39 章会讲萨特。这里只记下:胡塞尔的第一代读者里,就有人要掀掉那个座位。海德格尔掀的方式,是把看的人放回世界之中;萨特掀的方式,是把「我」赶出意识的中心。两人方向不同,对准的,都是同一把椅子。
有一个真实的病例,常常被拿来讨论「我」是什么。
英国有一位音乐家,名叫克莱夫·韦尔林。1985 年,他得了一场严重的脑炎,病毒损伤了他大脑中和记忆有关的部分。病后,他几乎失去了形成新记忆的能力:他的「现在」,只有很短的几秒钟到几十秒钟;过了这一小段,刚刚发生的事,就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他也失去了大部分过去的记忆。他常常在日记里一遍又一遍地写:「我现在第一次真正醒过来了」——然后划掉,再写一遍。
按照「锚」的想法,一个失去了几乎全部记忆的人,他的「我」应该还在——那个纯粹的、不依赖任何内容的「极」,应该完好无损。
按照「网」的想法,一个失去了几乎全部记忆的人,他的「我」应该碎了——因为「我」就是那张由经历、关系、习惯织成的网。
实际的情况,比两种想法都复杂,也都更动人。
一方面,他确实失去了很多:他不记得自己一天前做过什么,不能继续过去的工作,生活需要别人的大量照顾。他常常陷入一种深深的困惑和痛苦: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刚刚醒来」。
另一方面,有一些东西,他没有失去。他仍然会弹钢琴、会指挥合唱——他的手,还记得那些他的意识已经记不起的音乐。一旦开始演奏,他就能连续地、流畅地演奏下去,好像那几秒钟的「现在」被音乐撑开了。他也一直认得他的妻子;每一次她走进房间,他都像多年未见一样欢喜地迎接她。
这个病例,在 SDE 的图纸上,说明了几件事。
第一,「我」不是一个完全独立于内容的锚。 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他的「我」确实受到了深刻的损害——他不再能把自己的一生连成一条线。
第二,「我」也不只是有意识的记忆。 他的手里、他的身体里、他和妻子的关系里,还缠着大量的「我」——那些不需要被有意识地回忆、却一直在起作用的东西。胡塞尔后来说的「习性」「被动的沉积」(第六编),在这里显露得非常清楚:被回写进身体和关系里的东西,比被回写进记忆里的东西,更深。
第三,「现在」需要被撑开。 他的「现在」只有几秒钟;音乐,能把它撑开——因为音乐本身就是一条有滞留、有前摄的路(第 20、21 章)。当他走在音乐这条路上时,他的「我」就重新连贯起来了。
这个病例提醒我们:「我」既不是一个不变的锚,也不只是一张记忆的网;它是缠在身体、习惯、关系、以及正在走的那条路里的一个形状。照料一个人,就是照料这一切。
「纯粹自我」这个问题,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很朴素的版本:我是谁?
一种回答是:我有一个不变的「真我」,它藏在我的一切经历、角色、情绪下面,永远是同一个。这是「锚」的回答。
另一种回答是:我是我的经历、我的关系、我的习惯、我做过的选择、我在乎的东西,缠在一起的样子;它在变,也在一次次被我自己的所作所为改写。这是「网」的回答。
「锚」的回答,在人生的危机时刻,能给人一种安定感;可是它也有一个危险:一个相信自己有一个不变的真我的人,常常会把自己的改变看作「不像我」「迷失了自己」,于是拒绝改变,或者在改变之后陷入自责。
「网」的回答,一开始可能让人不安:如果没有一个不变的「我」,我靠什么站住?可是它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它让人知道,「我」是可以被照料、被培养、被重新编织的。一个人想变得更勇敢、更耐心、更健康,不需要去「找到」一个本来就勇敢的真我,而是可以一个选择一个选择地,把勇敢织进自己的网里。
SDE 站在「网」这一边——而且要补上一句:这张网不是悬在空中的,它是长在土里的。你的家、你的身体、你的朋友、你的工作、你的语言,都是这张网的一部分。照料「我」,就是照料这片土。
关于「我」是什么,二十世纪后半叶,还有一种很有影响的说法:「我」是一个故事。
法国哲学家利科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叙事身份」:一个人之所以觉得自己是「同一个人」——十岁的我、二十岁的我、五十岁的我,是同一个我——不是因为有一个不变的「纯粹自我」藏在里面,而是因为他能把自己的一生,讲成一个故事:有开头,有转折,有因果,有意义。「我」,就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
美国哲学家丹尼特说得更直白:「我」是一个「叙事的重心」——就像一个物体的重心,它不是物体里的一个真实的点,而是从物体的整体形状里算出来的一个位置;「我」也不是大脑里的一个真实的东西,而是从一个人讲述自己的无数故事里,「算」出来的一个中心。
这些说法,在 SDE 的图纸上,站在「网」的那一边(本章上文):「我」不是一个锚,而是在一次次的经历和讲述里,被织出来的。
可是 SDE 也要补一句:故事,也是在一片土里讲的。一个人怎样讲自己的故事,取决于他所在的文化给了他哪些「故事的样子」:是「奋斗成功」的故事,是「命中注定」的故事,是「受害者」的故事,还是「浪子回头」的故事?同一段经历,被放进不同的故事样子里,会长出完全不同的「我」。
这对一个普通人,有一个很实用的意思:你讲自己的方式,会回写你自己。一个总是把自己的经历讲成「我就是倒霉」的人,会慢慢地更相信自己倒霉,也更少去试新的东西;一个能把同样的经历讲成「我从那里学到了什么」的人,会慢慢地长出一个更有力量的自己。这不是自欺——事实没有变;变的,是你从哪一个侧面,去讲这些事实。
在心理辅导里,也有一些方法,正是在帮人重新讲自己的故事:不是否认发生过的痛苦,而是帮他看见,这个故事里,还有一些他以前没有讲出来的侧面。(这类辅导,应当在专业人员的陪伴下进行。)
中国读者读到「纯粹自我」这个问题,也许会想起两千多年前的一段话。
《庄子·齐物论》的开头,讲了一个故事:南郭子綦靠着桌子坐着,仰天缓缓地呼吸,整个人好像失去了什么。他的学生颜成子游问他:老师今天怎么了?您的样子,好像形体可以像枯木一样、心可以像死灰一样吗?子綦回答:「今者吾丧我。」——今天,我丧失了「我」。
这句话里,有两个「我」:一个是「吾」,一个是「我」。历来的注家有很多不同的解释。一种常见的理解是:「我」,是那个执着的、有成见的、把自己和世界隔开的自我;「吾」,是在丧失了这个执着的自我之后,仍然在那里、和万物相通的那个存在。
接着,子綦讲了一段很美的话:大地吐出的气,叫作风;风一吹,万千孔窍都发出声音——有的像流水,有的像射箭,有的像呼吸,有的像号哭。这叫「地籁」。那么,是谁在让这些孔窍发出声音?「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它们都是自己发出的声音,那个让它们发声的「主人」,又是谁呢?
这段话,在 SDE 的图纸上,读起来很有意思。胡塞尔在一切显现的中心,放了一个纯粹自我——一个「让一切显现」的主人。庄子却问:那个主人,是谁? 也许根本没有一个站在后面的主人;万千孔窍的声音,是风和孔窍一起发出的,是土和形状缠在一起的结果。
这里要说得谨慎:庄子的思想,和胡塞尔、和 SDE,都有非常大的不同,不能简单地等同。可是这个对照至少说明:「在一切之后有一个主人」这个想法,不是人类唯一的思想方式。在中国的传统里,很早就有人在问:如果把那个执着的「我」放下,会看见什么?
这个问题,和本书第 16 章讲的「悬搁」、和上文讲的「正念」,有一种遥远的呼应:把最后那个「我」也放进括号,看一看。
第 19 章小账 关门(判决三的座位):纯粹自我——一切显露的中心,不被显露改写,不能被悬置;与黑格尔的精神同构。 一个关键事实:1901 年「找不到」,1913 年「学会了找到」——纯粹自我是方法的要求,不是看的结果;违反了他自己的一切原则之原则。 松动:后来有了习性、单子——「我」有了历史;但座位上的人穿了越来越厚的衣服,椅子没动。 萨特的反驳:1901 年的胡塞尔是对的。 日常:「我」是锚还是网——SDE 站在网这一边,而这张网长在土里。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15 | 自然态度——让鱼注意到水;先看土的典范 | 看见土,是为了离开土 |
| 16 | 悬搁——抬起脚,看见自己一直踩着的土;「再看一次」的手艺 | 抬脚的人自己没被放进括号 |
| 17 | 转向显现本身 | 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意识是绝对的,世界是相对的 |
| 18 | 看与被看见的样子成对;意义不会被烧掉;同一个 X 不同的样子 | 质料无形式,形式全来自意识 |
| 19 | (后来)自我有了习性、有了历史 | 纯粹自我——方法的要求,不是看的结果 |
一句话概括第四编:胡塞尔把世界放进了括号,却把看的人留在了外面,还给他配了一把不许动的椅子。
可是,这一编也有一个很动人的地方:胡塞尔在 1901 年,曾经老老实实地说过「我找不到那个纯粹自我」。那句话,是他全部哲学里最诚实的一句话之一——比他后来为纯粹自我写的所有论证,都更接近「回到事情本身」。
下一编,我们去看胡塞尔最精细、也最接近 SDE 的一部作品:他对时间的分析。在那里,那把椅子,第一次开始晃动。
1905 年,胡塞尔在哥廷根讲了一门课,讨论「内时间意识」。这些讲稿后来经过他的助手施泰因整理,又由海德格尔编辑,1928 年才正式出版。
这是胡塞尔一生中最精细、最漂亮的分析之一。它讨论的问题,听起来很简单:我们是怎样经验到时间的? 一段旋律为什么是一段旋律,而不是一个一个孤立的音?「现在」到底有多长?过去是怎样「留」在现在里的?
这一编四章:
这一编是导读里判决二的主场,也是全书和 SDE 的「路」(差异序列)贴得最近的地方。
胡塞尔的时间讲座,一开头就引用了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一段话。那是奥古斯丁在《忏悔录》第十一卷里写下的:
那么,时间是什么?如果没有人问我,我知道;如果我想给问我的人解释,我就不知道了。
时间,是我们最熟悉、又最说不清楚的东西。我们每天都生活在时间里:早上、中午、晚上;昨天、今天、明天。可是一旦去想「时间本身是什么」,它就从手指缝里溜走了。
奥古斯丁还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难题:过去已经不存在了,未来还不存在,只有「现在」存在;可是「现在」如果只是一个点,它就没有长度——一个没有长度的点,怎么能构成有长度的时间?
胡塞尔说,他要接着奥古斯丁的问题往下想。可是他不问「客观的时间是什么」——那是物理学的问题;他问的是:时间是怎样在意识里显现的?
胡塞尔选的例子,是一段旋律。
你在听一段旋律:do—re—mi—fa—sol。此刻,你的耳朵里,只有一个音在响——比如 mi。do 和 re 已经过去了,fa 和 sol 还没来。
可是,你听到的,不是一个孤零零的 mi。你听到的,是一段旋律里的 mi:它是从 do、re 上来的,它正在往 fa、sol 走。如果你只听到一个孤零零的 mi,你就不会觉得自己在听一段旋律,而只是在听一个音。
这是怎么回事?已经过去的 do 和 re,明明已经不响了,为什么它们还在影响你此刻听到的 mi?
胡塞尔的老师布伦塔诺,对这个问题有一个回答。他说:过去的音,虽然已经不响了,可是我们的想象,会自动地把它们「再造」出来,附加到当前的音上。我们听到 mi 的同时,想象又把 do 和 re 带了回来,于是三个音连成了一段。
胡塞尔说:不对。
如果过去的音是靠想象「再造」出来的,那么我们在听旋律的时候,就同时在「听」(mi)和在「想象」(do、re)——可是这不是我们实际的经验。我们听一段旋律的时候,并不觉得自己一边在听、一边在想象;我们觉得,我们听到了一段旋律,包括刚刚过去的那几个音。刚刚过去的 re,不是被想象出来的,它是被听到的——只是它是作为「刚刚过去」被听到的。
胡塞尔在这里,做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区分:滞留和回忆。
滞留,是刚刚过去的东西,仍然「留」在当前的意识里的方式。re 刚刚响过,它还「挂」在你的耳边,像彗星后面拖着的尾巴;你不需要去「想起」它,它就在那里,只是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往后退。
回忆,是另一件事。昨天你听过一首歌,今天你想起它,在心里把它重新放一遍。这是一次新的意识活动:你有意地把一段已经完全过去的东西,重新「唤」回来。
两者的区别在于:滞留是连续的、自动的、和当下连在一起的——它是「现在」的一部分;回忆是断开的、需要重新唤起的——它是一个新的「现在」,在这个现在里,你再现了一个过去。
一段旋律之所以是一段旋律,靠的是滞留,而不是回忆。
这一章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扇非常清楚的门:「现在」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段路。
奥古斯丁的难题,之所以难,是因为他把「现在」想成了一个点——一个没有长度、没有先后的瞬间。一个点,确实构不成时间。
胡塞尔说:「现在」不是一个点,它有一个厚度:刚刚过去的,还留在里面(滞留);正在发生的,在中间;即将到来的,也已经被预期着(第 21 章会讲的前摄)。「现在」,是一小段有先后的差异,一段正在流过的东西。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一段旋律,就是一条被听见的路;每一个音,都带着它来路的痕迹(滞留),也朝向它的去路(前摄)。
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形状,是从路里长出来的。旋律这个形状——那一段有起伏、有走向、有完成感的东西——不是一个个音被「加」起来的,而是在滞留和前摄的连续里,一边走一边长出来的。
滞留和回忆的区别,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很实用的意思。
在对话里。 一个人在听别人说话,如果他真的在「听」,别人刚刚说的那句话,会一直「滞留」在他耳边,和对方正在说的话连成一片;他听到的,是一段完整的意思。如果他没有在听——比如他一边听一边在想自己要说什么——那么对方刚刚说的话,就从他的滞留里掉了出去;等他想回应的时候,只能去「回忆」对方说了什么,而回忆常常是不完整的、走样的。很多沟通的误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一个人以为自己在听,其实他在回忆。
在课堂上。 一个学生跟着老师的讲解,如果前一句滞留在他的意识里,后一句就能接上去,他会觉得「懂了」;如果他走神了几秒,前一句从滞留里掉出去了,后一句就成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会觉得「听不懂」。听不懂,常常不是因为这一句难,而是因为上一句掉了。一个好老师,会在关键的地方停一停、重复一下,帮学生把掉出去的那一句,重新拉回到滞留里。
在音乐里。 学乐器的人都知道:一段曲子,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对,不等于弹出了音乐。要弹出音乐,就要让每一个音都「带着」前面的音、「朝着」后面的音——这正是滞留和前摄在手指上的样子。
胡塞尔的时间分析,讨论的是时间「怎样显现」;它有一个很日常的延伸:为什么时间有时候过得快,有时候过得慢?
小时候的一个暑假,好像长得没有尽头;人到中年,一年一眨眼就过去了。等人的十分钟,比聊天的一小时还长;专心做一件喜欢的事,一抬头,天已经黑了。
心理学家对这些现象有很多研究。在 SDE 的图纸上,可以给出一个很朴素的解释:时间的长短感,和路上的「差异」有多少有关。
一个孩子的暑假,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第一次游泳、第一次去某个地方、第一次认识某个朋友。每一个新东西,都是一次前摄被打破、一次路的拐弯;这些拐弯,都在滞留里、在记忆里留下了痕迹。回头看时,这个暑假里「发生了很多」,所以它显得很长。
一个中年人的一年,很多日子都差不多:同样的路上班,同样的工作,同样的晚饭。前摄总是被满足,路很少拐弯;这些日子在记忆里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回头看时,这一年好像「没发生什么」,所以它显得很短。
等人的时候,前摄一直在「等着」那个人出现,却一直没有被充实;每一刻都在注意时间本身,所以时间显得很长。专心做事的时候,前摄一直被事情本身充满,注意力不在时间上,所以时间显得很短——可是回头看,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很多」,它在记忆里又会显得很丰满。
这个解释,有一个很实用的推论:如果你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就给你的路加一点差异。学一样新东西,走一条新路回家,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认识一个新朋友。每一次拐弯,都会让时间在你的记忆里「长」一点。
这也是一种对时间的照料:不是让时间变慢,而是让走过的路,留下更多的痕迹。
胡塞尔说:一段旋律之所以是旋律,靠的是滞留——刚刚过去的音,还留在耳边。本章说,「听不懂,常常是因为上一句掉了」。
这件事,对一切「讲」的人——老师、医生、经理、做汇报的人——都有一个很实用的意思:讲的时候,要照顾听的人的滞留。
人的滞留是有限的:刚刚听到的一句话,大约能在耳边「挂」几秒钟到十几秒钟;超过了,它就开始变淡、往下沉,需要被「回忆」才能想起来。如果一个人讲话,一句接一句,又长又密,中间没有停顿、没有重复、没有把前面的东西「拉回来」,听的人的滞留就会一次次地断掉:他听着后面,忘了前面;等他想把前后连起来的时候,前面的已经沉下去了。
几个做法:
一、一句话只说一件事。 一句又长又绕、中间套了好几个「因为」「所以」「但是」的话,是在考验听的人的滞留;把它拆成几句短的,每一句只说一件事,听的人就容易跟上。
二、在关键的地方,停一停。 讲完一个重要的点,停两三秒钟。这两三秒钟,是在给听的人的滞留一点时间,让刚刚那句话「站住」。
三、把前面的东西拉回来。 讲到第三点的时候,用一句话提一下第一点和第二点:「我们刚才说了 A 和 B,现在来看 C。」这是在帮听的人,把快要沉下去的滞留,重新拉回到当下。
四、给一个「路标」。 一开始就说「我要讲三件事」,每讲完一件,说「这是第一件」。路标,是在帮听的人建立前摄(第 21 章)——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就更容易把每一句话放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对医生的一个特别的提醒: 病人在诊室里,常常是紧张的;紧张的时候,人的滞留会变得更短。医生交代的话,病人常常出了门就忘了。所以,重要的东西,说一遍,再写下来;让病人自己复述一遍,看他记住了什么。
第 20 章小账 开门:奥古斯丁的难题——「现在」若是一个点,怎能构成时间? 开门(大门):滞留与回忆之分——刚刚过去的不是被想象出来的,而是作为「刚刚过去」被听到的;「现在」不是一个点,是一段路。 SDE:旋律这个形状,是在滞留与前摄的连续里一边走一边长出来的——形状从路里长出。 日常:你在听,还是在回忆(对话、课堂、音乐)——听不懂,常常是因为上一句掉了。
上一章说:「现在」有一个厚度。胡塞尔把这个厚度,分成了三层:
原印象:正在发生的那一刻——此刻正在响的这个音,此刻正落在眼睛上的这道光。它是「现在」的核心,是最新鲜、最直接的那一层。
滞留:刚刚过去、却还留在意识里的那一层——刚刚响过的音,像一条彗星的尾巴,拖在原印象的后面,一点一点变淡、往后退。
前摄:即将到来、已经被预期着的那一层——一段旋律进行到这里,你已经隐约地「听」到了下一个音会往哪里走;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你已经预感到他后半句要说什么。
三层不是三个分开的东西,而是同一个「现在」的三个方面,缠在一起,一起往前流。
胡塞尔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来说明滞留:彗星的尾巴。
彗星的头(原印象)在前面走,后面拖着一条越来越淡的尾巴(滞留)。尾巴不是一个一个分开的点,而是一条连续的、渐变的光带。
而且,这条尾巴本身也在流动:刚才的原印象,此刻变成了滞留;刚才的滞留,此刻变成了「滞留的滞留」——它退得更远、更淡了;最后,它淡到看不见,从当前的意识里完全退了出去。
胡塞尔还画过一张很有名的时间图:一条横线表示「现在」的连续推进;每一个「现在」点,往下斜着拉出一条线,表示它怎样一点一点地沉入过去。这张图,后来成了现象学里被讨论得最多的图之一。
滞留说的是过去怎样留在现在里;前摄说的是未来怎样已经在现在里。
胡塞尔说:意识从来不是空空地等着下一刻到来。在每一个「现在」里,意识都已经在预期着下一刻:它预期旋律会往某个方向走,预期对方会说完这句话,预期伸出去的手会碰到杯子。
前摄最清楚地显露出来的时候,是它被打破的时候。你伸手去拿一个你以为是满的杯子,结果它是空的——你的手会猛地往上一扬,因为你预期的重量没有出现。你在听一段熟悉的旋律,突然有一个音走错了——你会「吃一惊」,甚至觉得有点不舒服。这一「惊」,就是前摄被打破的感觉。
这说明:前摄一直在那里,只是在它被满足的时候,我们注意不到它。
在 SDE 的图纸上,「滞留—原印象—前摄」,是路——差异序列——被描写得最精细的一次。
SDE 说:路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胡塞尔的三层,恰好把这三个特征,一个一个地显示了出来:
所以,胡塞尔的时间分析,是在显微镜下看路的纤维:每一根纤维,都有来路(滞留)、有当下(原印象)、有去路(前摄)。
还有一件事,胡塞尔在时间讲座里没有太展开,SDE 要补上:前摄是从哪里来的?
你为什么能预期一段旋律的下一个音?因为你听过很多旋律——你的耳朵,在无数次听音乐的经历里,学会了一些「旋律通常怎样走」的规律。一个从来没有听过某种音乐的人(比如一个第一次听中国古琴的欧洲人,或者一个第一次听十二音作曲的中国听众),他的前摄就会很弱,或者总是被打破,他会觉得这种音乐「没有旋律」「听不懂」。
你为什么能预期对方后半句要说什么?因为你熟悉这门语言,熟悉这个人,熟悉这种话题。
所以,前摄是被过去回写出来的:你以前走过的路,沉积成了你现在的预期。每一次前摄被满足,这条预期就被加固一次;每一次前摄被打破,这条预期就被修改一次。胡塞尔后来在发生现象学里研究的「习性」「沉积」(第六编),其实就是在研究:前摄是怎样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回写:路走过的地方,会改写下一次走路的方向。
学外语的人,大概都有过这样的经验:课本上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都认识,可是听外国人正常语速说话,就是跟不上;等你反应过来前一句,后一句已经过去了。
用胡塞尔的时间分析来看,这个困难有一大半,在前摄上。
一个人听母语的时候,他的前摄极其发达:对方说出一个词,他已经隐约地预期到下一个词可能是什么、这句话大概往哪里走;他的耳朵,不是在一个一个地「解码」声音,而是在一次次地检验自己的预期。所以他能轻松地跟上很快的语速,甚至能在对方说完之前,就知道对方要说什么。
一个人听外语的时候,他的前摄很弱:每一个词都是一个意外,他只能一个一个地解码;解码需要时间,于是他永远落后半拍,前一句还没弄懂,后一句就从滞留里挤出去了。
这就解释了一些学外语时很有用的做法:
大量地听,比精读更能养前摄。 前摄是在一次次「预期—被满足或被打破」里长出来的。听得越多,你的耳朵就越知道这门语言「通常怎样走」。
先听熟悉内容的外语。 听一个你已经知道情节的故事、一部你看过的电影的外语版,你的前摄有了一半的依靠(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另一半才需要从语言里找。这样,前摄长得最快。
跟读。 跟着录音,稍微晚半拍地把听到的话说出来。这个练习,逼着你的滞留和前摄同时工作:你要一边留住刚听到的,一边预期接下来的。
别怕猜错。 前摄被打破,是它被修正、变准的唯一途径。一个不敢猜的学习者,他的前摄永远长不起来。
这些办法,不只适用于外语。学任何一门新的「语言」——一门新的学科的术语、一个新行业的行话、一种新的乐器——道理都一样:先让耳朵有前摄,理解就会自己跟上来。
「前摄」这个概念,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些非常实用的用法。
在教育里。 一个学生在学一门新东西时,常常觉得「听不懂」「跟不上」,原因之一,是他还没有这门学问的前摄:他不知道老师下一步会往哪里走,每一句话都是一个意外。一个好的老师,会在讲之前,先告诉学生「我们今天要去哪里」——给他一个前摄;讲的过程中,时不时地问「你们猜下一步是什么」——让他练习前摄。一个有了前摄的学生,听课时就不再是被动地接收一个个意外,而是在主动地检验自己的预期。
在健康里。 很多焦虑,是前摄出了问题:一个人总是预期最坏的事情会发生——下一秒会出错、明天会失败、身体会出大问题。他的前摄,被一次次过去的不好的经历,回写成了一种「总是往坏处预期」的样子。改变焦虑,有一部分,就是在慢慢地改写前摄:让一个人一次次地经历「我预期会很糟,结果没那么糟」,他的前摄就会慢慢地被修正。(严重的焦虑,当然要找专业的帮助;这里只是说一个道理。)
在事业里。 一个有经验的人,和一个新手,最大的区别,常常不是知道得多,而是前摄准:一个有经验的销售,听客户说了两句话,就能预期他真正在意的是什么;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看了一眼设计图,就能预期哪里会出问题。这种前摄,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经历里被回写出来的。想让自己的前摄变准,最好的办法,是在每一次行动之前,先把预期写下来,行动之后再对照——第 7 章说过的那个办法,在这里又一次用得上。
「前摄」这个概念,在人和人的关系里,也非常有用。
两个人相处久了,彼此都会形成很强的前摄:「他一回家肯定先看手机」「她听到这件事肯定会生气」「他肯定又会说那句话」。这些前摄,让相处变得省力——你不用每一次都重新猜测对方会怎样。
可是,前摄太强了,也会出问题。一个人会只看见自己预期的东西:对方明明这一次没有生气,你却因为预期他会生气,先摆出了防御的样子,结果对方真的被激怒了。一段关系里的很多争吵,不是因为这一次发生了什么,而是因为两个人都在按照上一次的前摄,对这一次作出反应。
更要紧的是:前摄是被过去回写出来的(本章上文)。如果一段关系里,过去发生过很多不愉快,两个人的前摄就会慢慢地被回写成「总是往坏处预期」;而这种预期,又会让不愉快更容易发生——一个越转越紧的圈。
一个做法: 在一段让你觉得「总是这样」的关系里——和伴侣、和父母、和孩子、和一个同事——试着做一次「前摄的悬搁」:下一次见面之前,提醒自己,「我不知道他这一次会怎样」。然后,只看这一次实际发生了什么。
你也许会发现,对方这一次,确实和你预期的一样;也许会发现,他其实已经变了一点,只是你一直按照旧的前摄在看他,所以没有看见。给对方一次「不被预期」的机会,有时候,就是给一段关系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本章说:经验,就是前摄准;想让自己的前摄变准,最好的办法,是在行动之前把预期写下来,行动之后再对照。
这里把这个办法,变成一个可以长期坚持的小工具:前摄日记。
做法很简单: 准备一个小本子(或者手机里的一个备忘录),每天早上花两分钟,写下今天你最在意的一两件事的预期:
晚上再花两分钟,在每一条后面,写一句实际发生了什么,以及:我预期对了吗?如果不对,差在哪里?
坚持一两个月,翻回去看,你会发现几件很有意思的事:
在 SDE 的图纸上,前摄日记,是在给你的前摄加一条回写的通道:没有写下来的预期,被推翻了也就忘了;写下来的预期,被推翻的方式,会留下来,成为下一次预期的方向。一两个月的前摄日记,常常比一两年「凭感觉」的经验,更能让一个人变得更有判断力。
第 21 章小账 开门(判决二的核心):原印象、滞留、前摄——「现在」的三层;彗星的尾巴;时间图。 开门:前摄被打破时最清楚(空杯子、走错的音)——修正就在最小的尺度上发生。 SDE:三层恰好显示了路的三个特征——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是在显微镜下看路的纤维。 SDE 的补充:前摄是被过去回写出来的——走过的路沉积成现在的预期。 日常:照顾好你的前摄(教育里先给学生一个前摄;焦虑是前摄被回写成往坏处预期;经验就是前摄准——先写预期,再对照)。
两千五百年前,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河水在流,你第二次踏进去的,已经不是第一次的那些水了。
胡塞尔的时间分析,走到最深处,也遇到了一条河:意识之流。
第 20、21 章讲的,是我们怎样经验到时间里的东西:一段旋律,一个声音,一次对话。可是胡塞尔还往下问了一层:那个在经验着这一切的意识本身,它是怎样在时间里的?
我们的每一个体验——看、听、想、感受——都有它的开始和结束:这一次看见花,持续了几秒;这一段忧伤,持续了一个下午。这些体验,都是在时间里的东西。可是,让这些体验得以在时间里显现、让它们有先后、有长短的那个东西,它自己又在哪里?
胡塞尔说:在最底层,有一条「绝对的、构造时间的意识之流」。一切体验,都在这条流里被构造成时间里的东西;而这条流本身,却不是时间里的一样东西——它不在时间里流,它就是时间得以显现的那个流动。
胡塞尔在描述这条流的时候,写下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
对于这一切,我们缺少名字。
他的意思是:我们的一切语言,都是为了描述时间里的东西而发展出来的——开始、结束、持续、变化、先、后。可是这条最底层的流,不是时间里的一样东西;用描述时间里的东西的词去描述它,总是不对劲。说它「在流」,好像它是一个在时间里流动的东西;说它「不变」,又不对,因为它就是流动本身。
这句「我们缺少名字」,是胡塞尔全部著作里最诚实的句子之一。它承认:走到最深处,他的语言不够用了。
这条流,还有一个很奇特的性质:它自己显现自己。
一段旋律,是在意识之流里显现的;那么,意识之流本身,是在哪里显现的?如果还需要另一条更深的流来让它显现,那就会无穷地退下去:流背后还有流,流背后还有流……
胡塞尔的回答是:这条最底层的流,在流动的同时,就显现了它自己。滞留有一种「双重的意向性」:一方面,它指向刚刚过去的那个声音(这让旋律显现);另一方面,它也指向刚刚过去的那一刻的意识本身(这让意识之流自己显现)。流动着的意识,在每一刻都「知道」自己刚刚流过——不是通过另一个意识去看它,而是在流动本身里,就带着对自己的「知道」。
意识之流,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扇很大的门,也有一道很隐秘的焊缝。
门:流动先于流动的东西。 胡塞尔在这里,走到了一个很深的地方:在一切「东西」(体验、对象、我)之前,有一个流动;东西,是在流动中被构造出来的。这和 SDE 的一个基本看法非常接近:路先于形状——不是先有一些现成的东西,然后它们开始变化;而是在变化之中,东西才被长出来。本系列黑格尔卷说,黑格尔在逻辑学第一页,把「变」放在了「有」的前面;胡塞尔在时间意识的最底层,把「流」放在了一切体验的前面。两人在不同的地方,走到了同一个门口。
门:自己显现自己。 流在流动中就显现了自己,不需要一个外面的看者——这一点,SDE 也很看重。它说明:显露不一定需要一个「站在外面」的接收者;一个发生的过程,可以在发生中就显露自己。这恰恰是对「看的人必须在外面」这个设定的一次挑战。
焊缝:不在时间里的流。 可是,胡塞尔把这条流,放在了时间之外:它是构造时间的,它自己不在时间里;它是绝对的,不依赖任何东西。
在 SDE 的图纸上,这等于说:在一切路(差异序列)的底下,有一条不属于任何土的「绝对的路」。它构造一切,却不被任何东西构造;它流动,却不在任何地方流动。
这又是那个熟悉的座位,只是换了一个样子:在《观念 I》里,它是一个不动的「极」——纯粹自我;在时间讲座里,它是一条不在时间里的「流」——绝对意识。一个是不动的点,一个是不在时间里的流;它们共同的特点,是都不在土里。
SDE 会说:没有一条不在土里的流。意识之流,也是在一个身体里流的——它有心跳、呼吸、昼夜的节律;它在睡眠里断开,在醒来时重新接上;它在疲劳时变慢,在紧张时变快;它会因为一场病、一次药物、一次创伤而变形。它流的方式,是被它所在的土塑造的。
胡塞尔那句「我们缺少名字」,也许恰恰透露了这一点:他之所以找不到名字,是因为他要描述的,是一个被他从一切土里拔出来的东西——而一切名字,都是在土里长出来的。
说到「意识之流」,有一个很日常的问题,胡塞尔自己也在手稿里反复想过:睡着的时候,流去了哪里?
每天晚上,我们睡着;每天早上,我们醒来。在无梦的深睡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没有看,没有听,没有想。那么,意识之流在这段时间里,是断开了,还是在「暗处」继续流着?
胡塞尔在一些研究手稿里讨论过这个问题。他倾向于认为:意识之流并没有真正断开;在深睡里,它只是降到了一个「没有触发」的最低层次——一切都还在,只是没有任何东西突出出来、吸引注意。醒来,就是触发重新开始,东西重新突出,「我」重新被唤起。
这个解释,有它的道理。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睡眠这件事,恰好显示了意识之流有多么依赖它所在的土。
睡眠不是意识「自己」决定的:它被身体的昼夜节律推着——天黑了,身体里的一些化学信号开始变化,人就困了;它被疲劳推着——醒得越久,睡意就越重;它也会被打乱——时差、倒班、焦虑、疼痛、一杯太晚喝的咖啡,都会让意识之流在该断开的时候断不开,在该接上的时候接不上。
一个睡得好的人,他的意识之流,每天都在一片健康的土里被「重启」一次;一个长期睡不好的人,他白天的注意力、记忆、情绪——也就是他的滞留、前摄、被动综合——都会受到影响:前一句话掉得更快,预期更容易往坏处偏,一点小事就「抓住」他不放。
所以,照料睡眠,在 SDE 的意义上,就是照料意识之流所在的那片土。它不是生活之外的一段「空白」,而是每一天的流得以重新开始的地方。(长期失眠,应当找医生;这里只是说一个道理。)
一个流行的心理学概念,恰好可以放在这里对照:心流。
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赖研究过很多人在「全神贯注做一件事」时的体验:一个攀岩者在岩壁上、一个棋手在棋局里、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前、一个画家在画布前。他们都描述了一种相似的状态: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事吸住,时间感消失了(一抬头,几个小时过去了),自我意识也淡了(不再想着「我做得好不好」「别人怎么看我」),整个人好像和正在做的事融为了一体,一切都在自然地流动。他把这种状态,叫作「心流」。
在胡塞尔的框架里,心流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状态:意识之流还在流,可是那个「我」——那个纯粹自我、那道「自我之光」——好像隐退了。流动在继续,却没有一个站在外面看的人。
在 SDE 的图纸上,心流是路、形状、土高度缠在一起的时刻:攀岩者的每一个动作(路),岩壁的每一个凸起(土),身体的每一次调整(形状),都在互相生成,没有一个在外面指挥的「我」。这恰恰说明:意识之流,不需要一个纯粹的「我」来当它的中心,也能流得很好——甚至流得更好。
心理学家还发现:心流最容易出现在「挑战和能力刚好匹配」的时候——太难了,人会焦虑;太容易了,人会无聊;刚好在能力边缘的时候,心流就来了。这对教育、对工作,都有一个很实用的启发:给人找一段「刚好够得着」的路。第十编会回到这一点。
本章讲了意识之流,讲了心流:人在全神贯注做一件事的时候,会进入一种流畅的状态,时间感消失,自我意识淡去,一切自然地流动。
心流对学习、对工作、对创造,都是非常宝贵的状态。可是它也很脆弱:一个电话、一条消息、一个人走过来问一句话,都可能把它打断;而一旦被打断,要重新进入,常常需要很长的时间。
有研究者观察过办公室里的工作者:他们平均每隔几分钟,就会被某种东西打断一次——邮件、消息、同事、电话;而每一次被打断之后,要回到原来的那种专注状态,往往需要比打断本身长得多的时间。一天下来,很多人其实从来没有进入过一次真正的「流」。
在 SDE 的图纸上:「流」是路、形状、土高度缠在一起的状态;每一次打断,都是把这种缠结扯开一次。扯开很容易,重新缠上很难。
几个做法:
给学生: 做作业、复习的时候,把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不是静音放在旁边——放在旁边,它仍然在「抓」你的注意力,第 25 章)。给自己定一段二三十分钟的「不被打扰的时间」,中间不起身、不看消息;时间到了,再休息几分钟。
给在家工作的人: 和家人约定一个「请勿打扰」的信号——一扇关上的门、一张挂在门上的小牌子。在那段时间里,除非真的有急事,家人不来打扰。
给团队: 很多团队已经在试一些办法:每周留出一两个「无会议的半天」;约定消息不要求立刻回复;把需要讨论的事,集中到固定的时间。这些办法,本质上都是在保护团队成员的流。
给照顾者: 如果你在照顾一个需要大量陪伴的人(一个小孩、一个病人、一个老人),你自己的「流」几乎一定会被不停地打断。这时候,更要有意识地给自己留一小段时间——哪怕每天只有二十分钟——做一件能让你自己「流」起来的事:读书、写字、画画、做一道菜。那二十分钟,是在照料你自己的那条流。
第 22 章小账 开门:流动先于流动的东西——在一切体验之前,有一条构造时间的流(与黑格尔的「变先于有」同一个门口)。 开门:流在流动中显现自己(滞留的双重意向性)——显露不一定需要一个站在外面的接收者。 开门:「我们缺少名字」——他最诚实的句子之一。 关门:流被放在时间之外,绝对、不依赖任何东西——座位换了个样子:不动的点变成不在时间里的流。 日常:心流——流得最好的时候,那个「我」隐退了;给人找一段刚好够得着的路。
第 20 到 22 章,把胡塞尔的时间分析,从旋律一直讲到了最底层的意识之流。这一章,把它们合起来,放到 SDE 的图纸上,完整地读一遍。
这一章,也是本书对胡塞尔最正面的一章:在时间意识这里,胡塞尔几乎是在用他自己的语言,写 SDE 的「差异序列」。
先把胡塞尔的时间概念,和 SDE 的「路」,逐项对照:
| 胡塞尔 | 大白话 | SDE 的路 |
|---|---|---|
| 「现在」不是点,有厚度 | 此刻是一小段,不是一个点 | 路不是一串孤立的点,是一段连续的差异 |
| 滞留 | 刚过去的还留在现在里 | 路带着来路的记忆 |
| 原印象 | 正在发生的那一刻 | 路正在走的那一步 |
| 前摄 | 即将到来的已被预期 | 路朝向去路 |
| 前摄被打破 | 空杯子、走错的音 | 修正:被推翻的方式成为下一步的方向 |
| 旋律的完成感 | 一段旋律收拢成一个整体 | 收拢:一串差异收拢成一个形状 |
| 滞留的滞留 | 越退越远、越来越淡 | 路的记忆会沉下去 |
| 回忆 | 把沉下去的重新唤起 | 回写的一种:旧的被重新带回当下 |
| 意识之流 | 一切体验在其中被构造 | 路先于形状 |
这张表几乎每一行都能对上。可以说:在描述「路」的精细结构上,胡塞尔是本系列所有哲学家里走得最远的一位。
为了看清胡塞尔的独特之处,把他和另外两位同时代的哲学家比一比。
柏格森(法国,1859–1941,和胡塞尔同一年出生)也有一个很有名的时间观,叫「绵延」。柏格森说:真实的时间,不是钟表上那种可以切成一格一格的「空间化的时间」,而是一种连续的、不可分割的、每一刻都渗透着前一刻的流动——就像一段旋律,你不能把它切成一个一个音而不失去它。这和胡塞尔的「滞留」很像。区别在于:柏格森更强调时间的创造性——每一刻都是新的、不可预测的;胡塞尔更强调时间的结构——每一刻都有滞留、原印象、前摄这个不变的形式。
海德格尔(胡塞尔的学生)也把时间放在他哲学的中心,可是他把胡塞尔的时间观翻了过来。胡塞尔的时间,是以「现在」为中心的:原印象是核心,滞留和前摄是它的两边。海德格尔说:人的时间,首先是以「将来」为中心的——人总是「先行于自身」,总是在筹划、在担心、在向着自己的死亡存在;过去和现在,都是从这个「将来」那里被理解的。
放在 SDE 的图纸上:柏格森看重的是路的新(每一步都是创造),胡塞尔看重的是路的结构(每一步都有来路和去路),海德格尔看重的是路的方向(路是朝着哪里走的)。三个人,各自看清了路的一个方面。
胡塞尔以「现在」为中心,这个选择,在 SDE 的图纸上,有它的好处,也有它的问题。
好处:它让胡塞尔能极其精细地描述「此刻」的结构——没有人比他更细地看过一个「现在」里面有什么。
问题:以「现在」为中心,就是以「此刻正在看的那个人」为中心。原印象是「我」此刻的印象;滞留是「我」刚刚的印象留在「我」此刻里;前摄是「我」此刻对下一刻的预期。一切时间,都从「我的现在」往两边展开。
后来,德里达在他的第一本书里,就是从这里入手批评胡塞尔的(第 40 章)。德里达说:胡塞尔想要一个纯粹的「现在」、一个纯粹的「在场」;可是他自己的分析恰恰显示,「现在」从来不是纯粹的——它里面总是已经有了过去(滞留)和将来(前摄),总是已经被不在场的东西所渗透。一个纯粹的「现在」,是不存在的。
SDE 同意德里达的这一半批评:没有一个纯粹的、自足的「现在」,也没有一个站在纯粹现在里的「看的人」。可是 SDE 不同意德里达停在「永远推迟、永远不在场」那里(本系列德里达卷的判词:他见证了差异序列,却拒绝了显露)。SDE 会说:「现在」确实不纯粹,可是它有日期、会收拢、会显露——一段旋律,确实会在某一刻完成;一次理解,确实会在某一刻发生。路是真的在走,也是真的会到达一些地方——只是到达之后,还会继续走。
最后,一个胡塞尔讨论过、SDE 也很关心的问题:钟表上的那种客观时间,是从哪里来的?
胡塞尔的回答是:客观时间,是在意识的内时间里,一步一步地构造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内时间」——他自己的滞留、原印象、前摄;在和别人的交往中,在一起看同一个太阳升起、听同一声钟响的经验中,这些个人的内时间,被「对齐」成了一个共同的时间;再后来,人们发明了日历、钟表、标准时区,把这个共同的时间变成了一个可以精确测量的、客观的时间。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发生过程: - 一开始,是每个人自己的路(内时间); - 在一片共同的土里(一起生活、一起劳动、一起看天象),这些路被对齐; - 对齐的结果,沉积成了一个共同的形状(日历、节气、钟点); - 这个形状又回写了每个人的内时间:一个人从小被钟表管着作息,他的内时间,也就被钟表塑造了。
中国读者对这个过程并不陌生:二十四节气,就是一个农业社会,在几千年的观天、种地、过日子的土里,把无数个人的时间感对齐、沉积下来的一个形状;它反过来又塑造了一代代中国人对季节、对生活节奏的感觉。
胡塞尔看到了「客观时间是构造的」;SDE 要补上的是:它是在一片共同的土里构造的,而且会回写每一个人。
本章讲过:客观的时间,是在一片共同的土里,把许多个人的内时间「对齐」出来的——二十四节气、日历、钟表,都是这样长出来的。
一个家庭,也有它自己的「共同时间」:一家人什么时候一起吃饭,什么时候一起过周末,什么时候一起过节。这些共同时间,把一家人各自的内时间「对齐」在一起;它们是一个家庭的土里,最重要的纽带之一。
今天,很多家庭的共同时间,正在变少:父母加班到很晚,孩子在补习班之间奔波,老人一个人在家;就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也常常各自看着自己的手机。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时间,可是一家人的共同时间,越来越薄了。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片土在变薄:共同时间,是一个家庭的「对齐」;对齐少了,每个人的内时间就各走各的,彼此之间的滞留和前摄也越来越少——你不知道孩子今天发生了什么(没有滞留),也猜不到他明天会怎样(没有前摄)。
几个做法:
一、守住一段共同时间。 不需要很多:一周两三次一起吃的晚饭,一个一起出门的周末上午,一个每天睡前的十分钟聊天。守住它,让它成为这个家的「节气」。
二、在共同时间里,放下各自的时间。 吃饭的时候,大家把手机放到另一个地方。这不是为了「规矩」,而是为了让这段时间,真的成为「共同」的。
三、给共同时间一点「节日感」。 一个家庭自己的小仪式:一周一次的「家庭电影夜」,每个月一次一起做一道菜,每年一次的家庭旅行。这些小小的节日,会沉积下来,成为孩子长大以后记得最清楚的东西。
对和老人分开住的家庭: 一个固定的时间打一个电话、视频一次——比如每周日晚上七点——也是一种共同时间。对一个独自生活的老人来说,这个固定的时间,常常是他一周里最期待的前摄。
第 23 章小账 开门(全书对胡塞尔最正面的一章):时间分析与 SDE 的「路」逐项对上——在描述路的精细结构上,他走得最远。 比较:柏格森看重路的新,胡塞尔看重路的结构,海德格尔看重路的方向。 关门:以「现在」为中心,就是以此刻正在看的人为中心——德里达由此入手。 SDE 的位置:现在不纯粹(同意德里达的一半),可是它有日期、会收拢、会显露(不同意德里达停在永远推迟)。 客观时间:在共同的土里对齐、沉积、回写(二十四节气)。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20 | 滞留与回忆之分;「现在」是一段路 | —— |
| 21 | 原印象、滞留、前摄;前摄被打破即修正 | —— |
| 22 | 流先于流动的东西;流在流动中显现自己;「我们缺少名字」 | 流被放在时间之外,绝对 |
| 23 | 与 SDE 的路逐项对上;客观时间是构造的 | 以「现在」为中心,即以看的人为中心 |
第五编是全书开门最多、关门最少的一编。
在时间这里,胡塞尔几乎完全是在「回到事情本身」:他老老实实地去听一段旋律,去看一个「现在」里面有什么,然后一层一层地描述。他描述出来的东西——滞留、原印象、前摄、意识之流——几乎就是 SDE 所说的「路」的精细结构。
也正是在这里,那把椅子第一次晃动:在意识之流的最底层,胡塞尔发现,流动在流动中就显现了自己,不需要一个站在外面的看者;在心流里,那个「我」可以隐退。他差一点就要说出:看的人,本身也在流里。
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他把那条流放到了时间之外,让它成了一个新的、绝对的座位;而且承认,对于它,「我们缺少名字」。
下一编,我们去看胡塞尔在二十年代做的一件更大胆的事:他亲手把一部分工作,命名为「发生现象学」。在那里,椅子晃得更厉害了。
1920 年代,胡塞尔在弗莱堡的讲座和手稿里,做了一次很少被普通读者知道的转向。他开始区分两种现象学:静态的和发生的。
「发生」这个词,德文是 Genesis。它和 SDE 的「发生学」,是同一个词。
这一编,是全书和 SDE 离得最近的一编。在这里,胡塞尔问的问题,几乎就是 SDE 的问题:一个意义、一个对象、一个「我」,是怎样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这一编四章:
在 1920 年代初的一些手稿里,胡塞尔写道:现象学的方法,可以分成两种。
静态的现象学,问的是:一个东西,现在是怎样显现的?它显现的结构是什么?比如:一只杯子是怎样被知觉的?它有哪些侧面?意向活动和意向相关项是什么关系?这些,都是在描述一个已经构成了的东西,它显现的样子和结构。第二编到第四编讲的,大多是静态的现象学。
发生的现象学,问的是:这个东西,是怎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它显现的这个结构,是从哪里来的?比如:一个孩子,是怎样第一次学会把一堆颜色和形状看成「一只杯子」的?「杯子」这个意义,是怎样在一次次的经验里形成、沉积下来的?一个人现在看杯子的方式,背后有一段怎样的历史?
胡塞尔打了一个比方:静态的现象学,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建好的房子的结构——有几层、几个房间、承重墙在哪里;发生的现象学,是要去追问这座房子是怎样一步一步盖起来的。
是什么推动了胡塞尔的这次转向?
一个原因,来自他自己的时间分析(第五编):既然一切体验都在一条流里,每一刻都带着过去的滞留,那么,每一个「现在」的显现,都是有历史的——它是被它之前的一切体验塑造过的。只描述「现在」的结构,是不够的;还要追问这个结构的来历。
另一个原因,来自他对「我」的思考(第 19 章):一个具体的「我」,不只是一个空洞的极,它有习性,有信念,有一整部经历过的历史。要理解这个「我」,就要理解它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现在这样的。
还有一个原因,也许来自他身边的年轻人:二十年代的德国,历史学、心理学、人类学都在蓬勃发展,海德格尔等年轻一代也越来越关心「历史性」。一个只做静态描述的现象学,显得越来越不够了。
在发生现象学里,胡塞尔提出了一个很要紧的概念:「原初创立」。
一个意义,总有一个「第一次」——第一次被看见、被理解、被确立的时刻。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一把剪刀,看见大人用它剪开一张纸,于是第一次明白了:「哦,这个东西是用来剪东西的」。这一次,就是「剪刀」这个意义在这个孩子那里的原初创立。
此后,每一次再看见一把剪刀,孩子都不需要重新弄明白它是什么;那个第一次创立的意义,已经沉积下来,自动地被「唤起」了。胡塞尔说:一切「理所当然」的意义,背后都有一个被遗忘了的原初创立。
在晚年的《几何学的起源》里(第 34 章),他把这个想法推广到了整个人类文化:几何学、科学、一切传统,都有一个原初创立的时刻;此后的一切,都是在这个创立的基础上沉积、传递、发展的。
「原初创立」这个想法,放在人类文化的尺度上,最好的例子之一,是零。
今天,每一个小学生都知道零:一个表示「什么都没有」的数,同时也是一个占位的符号——在「205」里,中间那个「0」告诉你:十位上什么都没有。我们用零用得理所当然,从来不会去想它是从哪里来的。
可是零,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古代许多文明都有很发达的数学,却长期没有一个像今天这样、既能当数用、又能当占位符用的零。古巴比伦人在很晚的时候,才用一个特殊的记号来表示「这一位是空的」,可是它还不被当作一个可以参与计算的数。一般认为,把零当作一个真正的数——可以加、可以减、可以乘——并且写进算术规则里,是在古代印度的数学家那里完成的;后来,经过阿拉伯世界,这套带着零的数字系统,才传到了欧洲,再传遍全世界。中国古代的算筹计数,则用「空位」来表示零,后来也采用了专门的符号。
零的出现,是一次原初创立:在某一片土里——需要大量计算的天文、商业、历法;一套已经很成熟的位值记数法;一种能够把「空」当作一个东西来思考的思想传统——有人第一次「看出」了:「什么都没有」本身,也可以是一个数。
然后,零沉积了下来:它进了算术规则,进了课本,进了每一个孩子的第一堂数学课。今天,几乎没有人会去想零的来历;它成了最「理所当然」的东西之一。
而零,又一次又一次地回写了人类的土:没有零,就没有方便的位值计算,就没有代数,就没有后来的微积分,也没有今天计算机里那一串串的「0」和「1」。
这个故事,在 SDE 的图纸上,比胡塞尔自己讲的更完整:一个意义,不只在「一个我」的院子里被创立、沉积;它在一片跨越几千年、几种文明的土里,被创立、传递、改写、再沉积。胡塞尔晚年在《几何学的起源》里,才开始讲这种文明尺度的发生(第 34 章);在二十年代的发生现象学里,他讲的主要还是一个自我的历史。
在 SDE 的图纸上,胡塞尔的这次转向,是一个非常要紧的时刻:一个西方哲学家,亲手把「发生」写进了自己的方法。
他问的问题——一个意义是怎样长出来的?一个结构的来历是什么?——几乎就是 SDE 的核心问题。「原初创立—沉积—唤起」这个过程,几乎就是 SDE 的「显露—回写—再显露」。
所以,本书说胡塞尔「亲手给发生起了名字」,不是比喻,是字面上的事实。
问题在于:胡塞尔的「发生」,发生在哪里?
他的回答是:发生,是在先验自我的领域里发生的。一个意义的形成,是这个自我的「历史」的一部分;一切原初创立、一切沉积,都是这个自我的成就,都沉积在这个自我的「习性」里。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关键的限制:胡塞尔的发生,是「在一个自我之中」的发生,而不是「自我本身从土里」的发生。
打个比方。胡塞尔描述的,是一棵树在它的一生里,怎样一圈一圈地长出年轮——每一圈年轮,都记录着这棵树经历过的一个季节。这是真正的发生,而且描述得很美。可是他没有问:这棵树本身,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 那粒种子,是怎样在一片土里发芽的?那片土,又是怎样被一代代的树改写的?
一个自我的发生史,被胡塞尔写得越来越丰富;可是那个自我本身,始终是一切发生的场所,而不是一个也被发生出来的东西。
用本书的母题来说:他给发生起了名字,却让发生发生在那个看的人的院子里。
最后,一个有意思的问题:静态的现象学和发生的现象学,哪个更根本?
胡塞尔自己,在不同的时期,说法不太一样。有时候他说,静态是基础:先要把结构描述清楚,才能去追问它的来历。有时候他说,发生更根本:一切结构,都是发生的产物。
SDE 的看法是:二者不分先后,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视角。一个形状(静态描述的对象),总是在一条路上、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发生描述的对象);而那条路和那片土,又总是在某一刻,以某一个形状的样子被显露出来。只看静态,会以为形状是现成的;只看发生,会以为一切都只是过程。两个视角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发生现象学,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非常好用的习惯:追问一个「理所当然」的来历。
在家里:「我们家一直是这样过年的。」——这个「一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谁第一次这样做的?当时为什么这样做?今天的情况,和当时还一样吗?
在学校里:「这道题就是这样做的。」——这个方法,是谁想出来的?他当时在解决什么问题?如果换一个问题,这个方法还适用吗?一个知道方法来历的学生,比一个只会套方法的学生,更能在新问题面前找到路。
在身上:「我一紧张就会胃疼。」——这个反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次是在什么情况下?它当时是在保护你什么?今天它还需要保护你吗?
在公司里:「我们一直是这样审批的。」——这个流程,是为了解决哪一次出过的问题而设立的?那个问题今天还存在吗?
每一个「理所当然」,背后都有一个被遗忘了的原初创立。把它找出来,不是为了推翻它,而是为了知道它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这样,你才知道,当条件变了的时候,要不要改它。
静态和发生的区别,在一个学生身上,看得非常清楚。
静态地看一个学生:他现在的成绩是多少?他哪几科强、哪几科弱?他的学习习惯是什么样的?他的性格是内向还是外向?这些,是对一个「已经构成了的」学生的描述。很多学校的评价,都停在这一层:一张成绩单、一份评语,描述的是一个学生现在的样子。
发生地看一个学生:他是怎样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的数学,是从哪一年、哪一个单元开始跟不上的?他对语文的兴趣,是被哪一个老师、哪一本书点燃的?他现在的沉默,是一直就这样,还是从某一件事之后开始的?这些,是在追问一个学生的来历。
两种看法,都需要。只有静态的看法,老师会把一个学生当作一个「定型」的东西:「他就是数学不好」。只有发生的看法,老师会看见一条路:「他的数学,是在五年级学分数的时候卡住的;如果回到那里,把分数补上,后面的也许就能跟上了。」
一个做法(给老师和家长): 下一次看一个孩子的成绩单时,除了看「现在是多少」,再问一句:「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然后去翻一翻他过去的作业、过去的成绩、过去的评语。你也许会找到那个「原初创立」的时刻——一个孩子第一次觉得「我不行」、或者第一次觉得「我喜欢这个」的时刻。找到了它,你就找到了改变的起点。
医学,也有「静态」和「发生」两种看法。
静态地看一个病:病人现在有什么症状?检查的指标是多少?影像上看到了什么?诊断是什么?这是描述一个病现在的样子。
发生地看一个病:这个病是怎样一步一步来的?它最早的信号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在那之前,这个人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工作的压力、饮食的习惯、睡眠、一次打击?这个病,在这个人的一生里,是怎样长出来的?
好的医生,两种看法都用。一个只看「现在」的医生,能治好一个急病;可是对很多慢性病——高血压、糖尿病、慢性疼痛、长期的失眠——只看「现在」是不够的,因为这些病,都是在一个人的生活里长了很多年才长出来的;要让它们好转,常常也要回到它们长出来的那片土里去:改变饮食、改变作息、改变工作的方式、改变和人相处的方式。
一个做法(给病人): 去看一个慢性病时,除了带上检查报告,也可以带上一张「我的病的来历」: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它在什么时候会好一点、什么时候会重一点?这张纸,是在帮医生「发生地」看你的病。
第 24 章小账 开门(全书与 SDE 最近的一门):静态与发生之分——不只问「现在怎样显现」,还问「怎样变成这样」;他亲手把 Genesis 写进了方法。 开门:原初创立—沉积—唤起——几乎就是显露—回写—再显露。 关门:发生发生在先验自我的院子里——年轮被写得很美,种子和土没被问。 SDE:静态与发生不分先后,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视角。 日常:追问一个「理所当然」的来历——不是为了推翻,而是为了知道它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第 18 章讲过,胡塞尔在《观念 I》里说:感觉材料本身没有形式,是意识的「立义」给它们赋予了形式。那时候,一切组织、一切意义,都来自意识的主动。
可是,到了二十年代,胡塞尔在一系列讲座里(后来整理为《被动综合分析》),发现了一件让他自己也很吃惊的事:在「我」主动地做任何事之前,意识里已经发生了大量的组织。
他把这些组织,叫作「被动综合」。
举一个例子。你坐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看书,全神贯注。窗外,偶尔有汽车开过、有鸟在叫,你都没有注意到。忽然,窗外传来一声很响的刹车声——你猛地抬起头。
在你抬起头之前,发生了什么?
胡塞尔说:在你主动地注意到那个声音之前,那个声音已经在你的意识的「背景」里,自己突出了出来,吸引了你。你没有决定去听它;是它先「抓住」了你,然后你才转过头去。
他把这种现象叫作「触发」:意识的背景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它们有不同的「触发力」——有的很弱(远处的鸟叫),有的很强(突然的刹车声);触发力强的东西,会从背景里「突出」出来,把「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而且,什么东西会突出,不是随机的:对比会突出(一片白墙上的一个黑点,一片安静里的一声巨响),变化会突出(一动不动的草丛里,有一处在动),和我有关的东西会突出(嘈杂的人群里,有人叫了你的名字)。
被动综合里,最重要的一种,胡塞尔叫作「联想」。
他说的联想,不是心理学里「由甲想到乙」的那种联想,而是一种更基本的东西:在感觉材料里,相似的东西会自己「凑」在一起,不同的东西会自己「分」开。
一片绿色的草地上,有几朵红花。在你「看见」这是「一片草地和几朵花」之前,那些绿色的斑点,已经因为彼此相似,自己凑成了一片;那几个红色的斑点,已经因为和绿色不同,自己从背景里分了出来,又因为彼此相似,自己凑成了「几朵」。
胡塞尔说:这些凑和分,不是「我」做的,是在「我」之前、在被动的层面上,自己发生的。「我」主动地看见「一片草地和几朵花」,是建立在这些被动的凑和分之上的。
被动综合,在 SDE 的图纸上,是胡塞尔离土最近的一次。
在《观念 I》里,他把感觉材料说成是一堆无形式的原料,形式全部来自意识的主动。SDE 在第 18 章说:没有真正无形式的材料,一锅粥里已经缠着差异。
到了被动综合,胡塞尔几乎是自己走到了 SDE 的这个位置:感觉材料里,确实已经有了组织——相似的凑在一起,不同的分开,强的突出,弱的隐退。这些组织,不是「我」赋予的,是在「我」之前就在发生的。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土在自己长:一片缠在一起的东西(感觉的材料,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似、对比、变化),在没有任何「主人」指挥的情况下,自己组织出了最初的形状(一片绿、几点红);然后,「我」的主动的看,才在这些最初的形状上,长出更高的形状(草地、花)。
胡塞尔在这里,比他在《观念 I》里诚实得多:他看见了,在看的人动手之前,土已经在动了。
问题在于:胡塞尔怎样安放这个发现?
他说:这些被动的综合,是「自我的被动性」——它们虽然不是「我」主动做的,可是它们仍然属于「我」的意识,仍然在「我」的意识之流里发生,仍然是「我」的构造成就的最底层。被动,是「我」的被动;联想,是「我」的意识里的联想。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动作:土自己在长,可是它长在「我」的院子里。
胡塞尔看见了土的自发组织,可是他没有问:那些相似和对比,是从哪里来的?草地为什么是绿的、花为什么是红的?它们的相似和对比,不只在「我」的意识里,也在草和花本身里,在光和眼睛的关系里,在一整个生态和进化的历史里(花为什么要长成鲜艳的颜色?为了吸引传粉的昆虫——而昆虫的眼睛,和花的颜色,是一起演化出来的)。被动综合里的「土」,不只是「我」的意识的底层,它也是世界本身的纠缠。
胡塞尔走到了土的边上,可是他把土圈进了意识的围墙里。
被动综合这个发现,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非常实际的意义:很多时候,不是你在选择注意什么,而是什么先「抓住」了你。
在教育里。 一个学生在课堂上走神,常常不是因为他「不想听」,而是因为有别的东西的「触发力」更强:窗外的声音、同桌的小动作、手机的震动、心里的一件烦心事。一个好的老师,会管理课堂的触发力:减少那些无关的强刺激,同时让要讲的内容本身有足够的「突出」——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一个鲜明的对比、一个和学生自己有关的例子。
在健康里。 一个焦虑的人,常常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总是被「危险」的信号抓住:身体的一点点不舒服、别人的一个眼神、新闻里的一条坏消息。这些信号的「触发力」,在他那里被放大了——这是他的土(过去的经历、当下的压力)在被动地组织他的注意。理解这一点,有时候本身就能让人松一口气:不是我软弱,是我的土在抓我。改变的办法,也常常不是和自己的注意力硬拼,而是慢慢地改变土:休息、运动、和人交谈、减少那些不断制造「危险信号」的环境。
在事业里。 今天的很多产品——手机应用、短视频、广告——都在非常精心地设计「触发力」:鲜艳的颜色、突然的声音、闪烁的红点、「和你有关」的推送。它们在利用的,正是胡塞尔描述的被动综合:在你「决定」去看之前,先把你抓住。一个人想保护自己的注意力,第一步,就是认出这些抓人的东西;第二步,是给自己的环境降一降触发力——关掉不必要的通知,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
被动综合告诉我们:在一个人决定注意什么之前,有些东西已经先抓住了他——对比、变化、和他有关的东西。
一个老师,可以给自己的教室,画一张「触发力地图」。
第一步:找出「抢注意力」的东西。 坐在学生的座位上(不是讲台上),待一节课,看一看:什么东西最容易把目光拉走?窗外的操场?墙上贴得满满的、五颜六色的海报?门口走过的人?同桌的文具?教室后面的钟?很多老师这样坐过一次之后,会吃惊地发现:从学生的位置看,教室里有那么多「会动」「很鲜艳」「很响」的东西,在和讲台上的老师抢注意力。
第二步:降低无关的触发力。 能调的,调一调:把最花哨的海报换成简单一些的;把学生的座位,从正对窗外调一调;上课时,把门关上。
第三步:提高要讲的内容的触发力。 被动综合说,对比和变化最容易突出。那么,讲一个重要的概念时,就给它一个对比(「很多人以为是这样,其实是那样」);给它一个变化(先摆出一个问题,让学生猜,再揭晓);给它一点「和我有关」(用学生自己生活里的例子)。
第四步:给注意力一个「起伏」。 人的注意力,没有办法一直保持在最高点。一节四十分钟的课,如果每隔十分钟左右,换一种方式——讲一段、问一个问题、让学生动一动手、看一张图——注意力就会一次次地被重新「抓回来」。
对家长: 孩子在家里写作业的那张桌子,也可以用同样的办法看一看:桌上放了多少和作业无关的东西?手机在不在旁边?电视开着没有?很多「孩子写作业不专心」的问题,其实是一张桌子的触发力地图出了问题。
第 25 章小账 开门(离土最近的一次):被动综合——在「我」动手之前,意识里已经有组织:触发、突出、联想(相似的凑、不同的分)。 开门:他比在《观念 I》里诚实得多——看见了土已经在动。 关门:土长在「我」的院子里——被动综合被说成「自我的被动性」;相似与对比也在世界本身里(花和昆虫一起演化)。 日常:什么在抓住你——管理课堂的触发力;「不是我软弱,是我的土在抓我」;认出并降低环境里抓人的东西。
你某一天下定了一个决心:从今以后,每天早上跑步。
第二天早上,你没有重新做这个决定;你只是起床、穿上跑鞋、出门。第三天也是。一个月后,你已经不需要想「要不要跑步」了,你的身体会在那个时间自己醒来。
那个决心,在你下定它的那一刻之后,并没有消失。它沉了下去,成了你的一部分——即使你此刻没有想着它,它也在;它一直在影响你每天早上的行为。
胡塞尔把这叫作「习性」:一个「我」做过的决定、下过的判断、形成的信念,会沉积下来,成为这个「我」的持久的特征。一个下过决心的「我」,和一个没有下过决心的「我」,是两个不同的「我」。
习性不只是决心和信念,它还有一种更基本的形式:类型。
胡塞尔在晚年的《经验与判断》(他去世后由学生整理出版)里,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能一眼认出一只从来没见过的狗是「狗」?
他的回答是:因为我们以前见过很多狗。每一次见到一只狗,那个经验都会沉积下来;沉积多了,就形成了一个「狗的类型」——一种模模糊糊的、但很有用的预期:四条腿、有毛、会叫、会摇尾巴……下一次见到一只新的狗,这个类型会被自动地唤起,我们在还没有仔细看之前,就已经「知道」它是一只狗,并且预期它会怎样动、怎样叫。
这个类型,不是一个清楚的定义,而是一个有弹性的预期。它会被新的经验修正:你第一次见到一只无毛的狗,或者一只不会叫的狗,你的「狗的类型」就会被扩大一点。
习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它不只是「我知道」,还是「我能」。
一个学会了骑自行车的人,他不只是「知道」怎样骑车,他的身体「能」骑车:他一跨上车,平衡、蹬踏、转弯,都自然地发生了。一个学会了说一门语言的人,他的嘴「能」说出那些音,他的耳朵「能」听懂那些话。
胡塞尔说:一个具体的「我」,是一个由无数个「我能」构成的系统。这些「我能」,是在一次次的经验和练习里沉积下来的;它们划出了这个「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范围。
习性与沉积,在 SDE 的图纸上,就是回写——而且是回写被描述得最清楚的一次。
SDE 说:回写,是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写它由之而来的土和路。
胡塞尔的习性说的是:一个决定、一个判断、一次经验(长出来的形状),沉积下来,成了「我」的一部分(改写了土),并且影响「我」此后的一切体验和行为(改写了路)。
「类型」说的是:一次次看见狗(路),沉积成一个「狗的类型」(形状),这个类型又改写了此后每一次看狗的方式(回写)。
「我能」说的是:一次次练习骑车(路),沉积成身体的能力(形状),这个能力又改写了此后这个人能去的地方、能做的事(回写到土)。
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28 章讲过,黑格尔在分析「习惯」时说:习惯使人自由,也使人僵死。胡塞尔的习性,是同一个发现的另一个版本——而且比黑格尔描述得更细。
可是,胡塞尔的沉积,有一个很清楚的方向:它沉在「我」这里。
一个决定,沉积成「我的」习性;一次看狗的经验,沉积成「我的」类型;一次练习,沉积成「我的」能力。一切回写,都回写到那个「我」身上。
SDE 要问的是:回写,只回写到「我」吗?
一个人每天早上跑步,他改变的不只是他自己的习性:他的家人可能会被他带动起来;他跑的那条路上,可能慢慢地出现了一群一起跑的人;他所在的小区,可能因为跑步的人多了,修了一条步道。一个人的回写,也在回写他周围的土。
一代代人看狗、养狗、训练狗,改变的不只是每个人心里的「狗的类型」:狗本身也在被改变——人类一代代地选育,才有了今天几百种不同的狗。看的方式,回写了被看的东西。
一个社会里,很多人学会了骑自行车,于是城市里修了自行车道;很多人学会了用手机,于是整个社会的交流方式、商业方式、学习方式都变了。「我能」的沉积,回写的是整个世界。
在 SDE 的图纸上:回写,不只是回写到那个看的人,它也回写到路、回写到土、回写到世界。胡塞尔把回写看得很清楚,可是他只让它回写到了一个地方——那个「我」的院子里。院子外面的土,也在被回写,他没有看。
中国读者读到胡塞尔的「习性」,很难不想起《论语》的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习」这个字,古人有一种很常见的解释:它和鸟有关——一只小鸟,一次又一次地扇动翅膀,练习飞翔。「学」是看、是听、是接受;「习」是一遍一遍地去做,直到它长进身体里。孔子说,学了之后,时时去习,这是一件让人喜悦的事。
这个「习」字,几乎就是胡塞尔所说的「习性」的中文版:一次学到的东西,只有在一次次的「习」里,才会沉积下来,变成身体里的「我能」——就像那只小鸟,扇过无数次翅膀之后,有一天,它不用想就能飞了。
而且,《论语》里还有一句:「性相近也,习相远也。」人天生的样子,彼此差不多;是后来各自的「习」,让人和人变得很不一样。
这句话,在 SDE 的图纸上,说的正是回写:人不是生下来就定型的,是一次次的「习」——在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环境、不同的选择里——把人长成了不同的样子。胡塞尔用了几十页手稿去描述的「习性」,孔子用六个字就说出了它最要紧的一层意思。
只是,有一个地方,这两种传统的侧重不太一样。胡塞尔的习性,主要沉积在「我」这里;而儒家讲的「习」,从一开始就和礼、和家、和乡里、和师友缠在一起——一个人的「习」,是在一整片人际和礼俗的土里进行的,也在回写这片土。「里仁为美」「无友不如己者」,说的都是:你在什么样的土里习,你就会长成什么样的人。
在这一点上,儒家的「习」,比胡塞尔的「习性」,更接近 SDE:它没有把习性关在一个「我」的院子里,而是把它放在了一片共同的土上。
习性与沉积,在日常生活里,是最实用的一个话题。
在教育里。 一个孩子的学习习惯、一个孩子对某门课的「类型」(「数学就是很难的东西」「语文就是背书」),都是在一次次的经验里沉积下来的。一个老师要改变一个孩子对数学的看法,不能只靠讲道理,要给他一次又一次新的经验——一道他能做出来的难题、一个数学真的很有意思的时刻——让新的经验沉积下去,慢慢地改写那个旧的类型。
在健康里。 一个好习惯的养成,就是一个「决定」沉积成「习性」的过程;在这个过程里,最难的是开头的那一段——决定还没有沉下去,每天都要重新用意志力去推。一个实用的办法是:让决定尽快地变成「不用想」的事——固定时间、固定地点、固定的前后顺序(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28 章也讲过这个办法)。
在事业里。 一个人在一个行业里干久了,会形成很多「类型」:「这种客户一般是这样的」「这种项目一般会在这里出问题」。这些类型,让他又快又准——这是经验的价值。可是这些类型,也会让他看不见新的东西:一个不符合类型的新客户、一种不符合类型的新机会,会被他自动地塞进旧的类型里,或者干脆被忽视。所以,一个有经验的人,最需要的,是时不时地松动自己的类型:主动去见那些「不符合类型」的人和事。
「沉积」和「习性」,不只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也发生在一个家庭里。
每一个家庭,都有一些沉积下来的习惯:吃饭时谁坐哪个位置,过年怎样过,吵架之后怎样和好(或者不和好),什么话题是可以谈的、什么话题是一碰就会翻脸的。这些东西,没有人写下来,也没有人专门教;可是每一个在这个家里长大的孩子,都会把它们带进自己的身体里。
很多人在成年以后,会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待伴侣、对待孩子的方式,和自己的父母当年对待自己的方式,一模一样——哪怕自己小时候,曾经很讨厌那种方式。这就是家庭的沉积:它比一个人有意识的决定更深,它在一代一代之间传下去。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种很深的回写:父母的做法,回写进了孩子的身体;孩子长大后,又把它回写进下一代。
这里有好的一面:一个家庭里沉积下来的温暖、勤劳、诚实、互相照应,会一代代地传下去,成为孩子一生的底子。
也有需要警惕的一面:一个家庭里沉积下来的冷漠、暴躁、控制、回避,也会一代代地传下去,除非有人看见它,并且有意识地改写它。
一个做法: 写下你从自己的家里「带」出来的三个习惯——一个你想留下的,一个你想改掉的,一个你还不确定的。对于那个你想改掉的,问自己:它是在什么时候、怎样沉积进我身体里的?下一次它冒出来的时候,我可以做一点什么不一样的事?——改写一个家庭的沉积,不需要一次推翻;每一次做得「不一样一点」,都是在给下一代,留下一片稍微不同的土。
第 26 章小账 开门(回写被描述得最清楚的一次):习性——决定、判断、信念沉积为「我」的持久特征;类型——有弹性的预期(狗的类型);「我能」——沉积为身体的能力。 关门:沉积只沉在「我」这里——回写只回到看的人的院子里。 SDE 的补充:回写也改写周围的土(跑步的邻居、被选育的狗、自行车道)——看的方式回写了被看的东西。 日常:养成,也要松动——用新的经验改写旧的类型;让决定尽快变成不用想的事;有经验的人要时不时松动自己的类型。
你站在一间屋子的中央,面前是一扇窗。你没有转身,可是你「知道」:如果我转过头,就会看见身后的那面书架;如果我往前走几步,窗外的那棵树就会变大;如果我伸出手,就能摸到窗台的冰凉。
胡塞尔说,这些「如果……就……」,是我们知觉里最基本、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层结构。
我们看见的,从来不只是眼前这一个画面,而是一整张「如果我这样动,就会看见那样」的可能性之网。一只杯子的背面,之所以是「共同被意指」的(第 9 章),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把杯子转过来,就会看见它。一个房间之所以是「一个房间」,而不是一幅平面的画,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走进去,它的各个部分会以某种有规律的方式变大、变小、出现、消失。
胡塞尔把我们身体的运动感觉——眼睛的转动、头的转动、手的伸出、脚的迈步——叫作「动觉」。他说,知觉,总是和动觉缠在一起的:每一个「看见」,都嵌在一张「如果我动,就会怎样」的网里。
在《观念 II》(胡塞尔生前没有出版、去世后才整理出版的一部书)里,胡塞尔还提出了一个很要紧的概念:动机。
他说:在自然界里,东西和东西之间的关系是因果:石头被推了一下,于是滚动;水被加热到一百度,于是沸腾。
可是在人的生活里——胡塞尔把它叫作「精神世界」——东西和东西之间,主要的关系不是因果,而是动机:我因为看见天阴了,所以带上伞;我因为想起了一个朋友,所以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因为听到一句批评,所以心里不舒服,所以那一整天都没精神。
动机和因果的区别在于:因果是盲目的、机械的;动机是有意义的——「因为」和「所以」之间,有一个可以被理解的联系。你问我为什么带伞,我可以告诉你「因为天阴了」,你会理解;可是你问石头为什么滚,它没法告诉你什么。
胡塞尔还说:动机,不一定是有意识的。很多动机,是在被动的层面上运作的——就像第 25 章讲的被动综合一样:一段旋律让你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气味让你想起了童年的一个下午,一个环境让你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这些「因为—所以」,你可能从来没有意识到,可是它们一直在组织你的生活。
把「如果……就……」和「动机」合在一起,胡塞尔得出了一个很动人的图景:
一个具体的人,生活在一张由「我能」构成的地图里。我能走到那里,我能拿起这个,我能说出那句话,我能理解那本书——这些「我能」,划出了我的世界的边界:我的世界,就是我能去的地方、能做的事、能理解的东西的总和。
而这张地图,是有历史的:它是在我一次次的经验、练习、习惯里,一点一点画出来的(第 26 章)。一个学会了游泳的人,他的世界里多了一片「我能去的水域」;一个学会了一门外语的人,他的世界里多了一整个「我能理解的人群」;一个受过伤的人,他的世界里可能少了一些「我能走的路」。
「如果……就……」「动机」「我能」,在 SDE 的图纸上,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路是被预先铺好的。
每一个人,在他动手做任何一件事之前,面前已经有了一张「路网」:哪些路是他能走的,走了之后会看见什么,一件事会「动机」出另一件什么事。这张路网,决定了他会怎样看、怎样想、怎样做。
而这张路网,是从哪里来的?SDE 会说: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 一部分来自他自己走过的路(习性、练习、经验); - 一部分来自他的身体(他的身体能做什么动作,这是最底层的「我能」); - 一部分来自他的世界(他所在的地方有什么路、什么工具、什么人); - 一部分来自他所在的文化(什么样的「因为—所以」,在他的文化里是可以被理解的)。
胡塞尔看到了这张路网,而且描述得非常细;他尤其看到了,路网是和身体(动觉)缠在一起的——这一点,后来被梅洛-庞蒂大大地发展了(第 38 章)。
可是,和前几章一样,胡塞尔把这张路网,最终安放在了「我」的名下:「我」能,「我的」动觉,「我的」动机。路网是属于一个「我」的地图。
SDE 要补上的是:路网也属于世界。一个城市修了一条地铁,这个城市里每一个人的「我能」都变了——他们能去的地方变多了,他们的生活节奏变了,他们的「如果……就……」变了。一项新技术的出现(比如手机),改变的不只是某一个人的「我能」,而是一整代人的路网。路网,是在一片共同的土里长出来的,也会被这片土的变化整个地改写。
「动机」这个词,在今天的日常语言里,常常被理解为奖励和惩罚:给孩子动机,就是考好了有奖励;给员工动机,就是业绩好了发奖金。
胡塞尔的「动机」,意思要深得多:它是生活里有意义的「因为—所以」。
在教育里。 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学数学?「因为考试要考」「因为考好了有奖励」——这是一种很薄的动机,一旦没有了考试和奖励,它就断了。另一种动机是:「因为我想算清楚我的零花钱」「因为我想搭一个不会倒的积木塔」「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天上的星星是这样排列的」——这些「因为—所以」,把数学和孩子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好奇连在了一起。一个好的老师,不是去发奖励,而是去帮孩子找到那些有意义的「因为」。
在健康里。 一个人为什么要锻炼?「因为医生说要」——这个动机很容易断。「因为我想陪孩子去爬山」「因为我想在六十岁的时候还能自己提着菜上楼」——这些「因为」,把锻炼和他真正在乎的生活连在了一起,就更容易坚持。
在事业里。 一个团队为什么要做一个项目?「因为老板要求」——这是最薄的动机。「因为这个项目能解决某一群人的某个真实的问题」——这样的「因为」,会让人愿意多走一步。
还有「我能」。一个人的动机,常常被他的「我能」卡住:一个觉得「我不能学好数学」的孩子,再多的奖励也没用;一个觉得「我这把年纪不能再学新东西了」的人,再好的机会也会放过。在这些时候,最有用的,往往不是加奖励,而是帮他扩大一点「我能」:给他一个刚好够得着的小任务,让他亲身经历一次「原来我能」。一次「原来我能」,会沉积下来,改写他的路网。
本章说:一个人的动机,常常被他的「我能」卡住;最有用的,往往不是加奖励,而是帮他扩大一点「我能」。
「扩大一点」这四个字,是关键。「我能」的地图,不是一下子画出来的,而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外扩的。一次跨得太大,人会觉得「我还是不能」,反而把地图缩回去。
在教育里: 一个数学很差、觉得「我学不会数学」的孩子,你给他一道中等难度的题,他做不出来,会更相信自己不行。更好的办法,是给他一道刚好比他现在能做的,难一点点的题——难到他要想一想,又不至于难到他完全没有头绪。他做出来了,那一刻,他的「我能」就往外扩了一小步。下一道题,再难一点点。心理学家把这个「刚好够得着」的范围,叫作「最近发展区」。
在健康里: 一个很久没有运动的人,一下子要求自己每天跑五公里,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还会得出一个结论:「我不是运动的料。」更好的办法,是从一件他今天就能做到的小事开始:每天饭后走十分钟。走了两周,十分钟成了「我能」;再加到十五分钟,再加一段慢跑。每一小步,都是在画大他的地图。
在事业里: 一个人想转到一个新的领域,一下子辞职、从零开始,风险很大,也很容易被第一次挫折打回去。更好的办法,是先在现在的位置上,接一个和新领域有一点关系的小任务;做成了,再接一个大一点的。等到他真的转过去的时候,那片新的土,已经不完全陌生了。
在 SDE 的图纸上:「我能」是一张一直在被回写的地图;每一次「原来我能」,都会沉积下来,成为下一次往外走的地基。帮一个人(包括帮你自己)的最好办法,常常不是推他一大步,而是陪他走一小步,再走一小步。
第 27 章小账 开门:知觉嵌在「如果我动,就会怎样」的网里(动觉);动机是精神世界有意义的「因为—所以」,可以是被动的。 开门:「我能」的地图——有历史,一点一点画出来。 关门:路网被安放在「我」的名下——我的动觉、我的动机。 SDE 的补充:路网也属于世界——一条地铁、一部手机,改写一整代人的「我能」。 日常:动机不是奖励——帮人找到有意义的「因为」;扩大一点「我能」(一次「原来我能」会沉积下来)。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24 | 静态与发生之分;原初创立—沉积—唤起 | 发生发生在先验自我的院子里 |
| 25 | 被动综合——在「我」动手之前,土已经在动 | 被动是「我的被动」,土被圈进意识的围墙 |
| 26 | 习性、类型、「我能」——回写被描述得最清楚的一次 | 回写只回到看的人身上 |
| 27 | 动觉、动机、「我能」的地图——预先铺好的路 | 路网属于「我」,不属于世界 |
这是全书和 SDE 离得最近的一编。
在这里,胡塞尔几乎把 SDE 的每一样东西都摸到了:发生(他亲手写下的 Genesis),土在自己长(被动综合),回写(习性、沉积、类型),路是被预先铺好的(动机、「我能」)。本系列拆过的哲学家里,没有一个人,在这些地方走得比他更远、描述得比他更细。
可是这一编的四章,关门的地方,也惊人地一致: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我」的院子里。发生,是「我」的发生史;被动,是「我」的被动;沉积,沉在「我」的习性里;路网,是「我」的地图。
SDE 在这一编里,一次次地补上同一句话:院子外面也有土,也在长,也在被回写。发生不只是一个「我」的发生,也是世界的发生;「我」本身,也是在这片更大的土里,被发生出来的。
用本书的母题来说:他亲手给「发生」起了名字——而且写得比谁都细;可是那个看的人,仍然坐在院子正中间,所有的发生,都围着他转。
下一编,我们去看胡塞尔遇到的一个大难题:如果一切都在「我」的院子里,那么别人呢?
前面六编,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遇到同一个问题:一切都向一个「我」显露,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我」的院子里。
这就引出了一个胡塞尔自己也躲不开的难题:那么,别人呢?
如果一切都是「我」的意识的构造,那么别人——另一个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我」的人——也是「我」构造出来的吗?如果是,他还算是一个真正的「别人」吗?如果不是,他又是怎样出现在「我」的院子里的?
这个难题,在哲学上叫作「独我论」的指控:一种哲学,如果从「我」出发,最后只能证明「我」存在,却不能证明别人存在——那么,它就被困在了「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里。
胡塞尔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写了上千页手稿,来对付这个难题。他最集中的回答,在 1931 年的《笛卡尔式的沉思》的第五沉思里。
这一编四章:
胡塞尔在 1929 年的巴黎演讲之后,听众里就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你的现象学,从「我」的纯粹意识出发,把世界放进了括号;那么,别人也被放进括号了吗?如果别人只是在我的意识里「显现」的东西,那么别人和一张桌子、一棵树,有什么区别?他们都只是我的「现象」。
这个问题,笛卡尔当年也遇到过。笛卡尔从「我思」出发,最后证明了「我」存在;可是他要证明别人存在、外部世界存在,就只能请出上帝来担保:上帝是善的,不会骗我,所以我感觉到的外部世界是真的。
胡塞尔不想借用上帝。他要在现象学的框架里,靠描述,说明别人是怎样作为「别人」出现在我的经验里的。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胡塞尔在第五沉思里,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动作:他提出,要做一次更进一步的还原——把我的经验里,一切和「别人」有关的东西,都暂时拿掉。
什么叫「和别人有关的东西」?比如:一张桌子,在我平时的经验里,是一张「大家都能看见」的桌子;一本书,是「别人写的、别人也能读」的书;一条路,是「别人修的、别人也在走」的路;语言,是「别人教给我、我和别人一起说」的语言。这些东西里,都隐含着别人。
胡塞尔说:把这一切隐含的「别人」,都抽掉。剩下的,是一个纯粹「属于我自己」的领域——他把它叫作「本己领域」。在这个领域里,只有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感觉、我自己的体验;世界,只作为「我自己能看见、能摸到的东西」而存在,没有任何「别人也能看见」的意义。
然后,他要从这个本己领域出发,一步一步地说明:别人是怎样出现的。
这个动作,听起来很奇怪:为什么要先把别人拿掉,再把别人找回来?
胡塞尔的理由是方法上的:如果我们一开始就预设了别人存在,那我们就没有真正地说明别人是怎样被给予的;我们只是假定了它。只有先把别人拿掉,才能清楚地看见:在我的经验里,是什么东西,让「别人」这个意义第一次出现。
这是一种很严格的做法——一个数学家的做法:要证明一个东西,先不许用它。
在 SDE 的图纸上,「本己领域」这个动作,恰好把胡塞尔的那个座位,推到了最极端的位置:一个看的人,连别人都被抽掉了,只剩下他自己和他自己的感觉。
SDE 要问的是:这个抽象,做得成吗?
想一想:一个人,要把自己经验里一切和别人有关的东西都抽掉,他还剩下什么?
把这一切都抽掉,剩下的,不是一个「纯粹属于我自己」的领域,而几乎什么都没有——或者,只剩下一锅还没有分出彼此的粥。
在 SDE 的图纸上:「我」和「别人」,是在同一片土里同时长出来的。没有一个先于别人的、纯粹属于我的领域;「我自己」这个领域,从一开始就是被别人缠着长出来的。胡塞尔想先把别人拿掉、再找回来——可是,把别人拿掉之后,那个要去找别人的「我」,也已经不在了。
有一个很多人小时候读过的故事,恰好可以用来检验「本己领域」:《鲁滨孙漂流记》。
鲁滨孙一个人流落到荒岛上,二十多年没有见过别人(直到后来遇见「星期五」)。看上去,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本己领域」: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和一座岛。
可是,仔细读这个故事,会发现一件事:鲁滨孙在荒岛上活下来,靠的几乎全是别人。
他从搁浅的船上,一趟一趟地搬回来:工具、枪、火药、粮食、布料、木板、纸笔、一本《圣经》。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别人造的。他会用锯子、会搭房子、会种麦子、会做陶罐、会记日历、会读书写字——这些本事,每一样都是他在英国的家乡世界里,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他在岛上怎样想、怎样祷告、怎样给自己的日子找意义,用的都是他从小在一个共同体里学会的语言和信念。
所以,鲁滨孙的「独自一人」,其实是带着一整个家乡世界的独自一人。他的身体离开了别人,可是他的土,一直跟着他上了岛。
这个故事,恰好说明了本章的那个判断:「我自己」这个领域,从一开始就是被别人缠着长出来的。即使一个人真的二十年见不到别人,他也拿不掉那些已经长进他身体、他语言、他本事里的「别人」。
故事里还有一个细节很动人:鲁滨孙在岛上,一直坚持记日记、刻日历。一个人独自生活,却一直在用文字和别人「说话」——哪怕那个「别人」,只是将来可能读到这本日记的某个人。这大概说明:一个「我」要保持是一个「我」,需要一直和某个「我们」连着,哪怕只是在想象里。
公平地说,胡塞尔自己,对这个问题并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在他晚年的研究手稿里(他生前没有发表的上千页关于交互主体性的笔记),他越来越多地讨论:一个孩子是怎样在母亲的照料里长大的;一个人是怎样生在一个已经有了语言、传统、历史的「家乡世界」里的;一个人的意识,是怎样从一开始就被一代代人「遗传」下来的意义所渗透的。
这些手稿,走得比第五沉思远得多,也更接近 SDE。可是在他正式出版的《笛卡尔式的沉思》里,那个「先把别人拿掉」的方法,仍然是他的主要路线。
「本己领域」这个奇怪的抽象,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很常见的版本:「我就是我,我不需要别人」。
有些人,尤其是在受过伤、失望过之后,会对自己说:我不靠任何人,我只靠我自己。这种想法,有时候能让人坚强起来。
可是,胡塞尔的这个难题,恰好提醒我们:「我自己」这个东西,本身就是被别人缠着长出来的。你说话用的语言、你做事用的本事、你心里的是非对错、甚至你「只靠自己」的那种倔强,都是在一片有别人的土里长出来的。想把别人完全拿掉,不是让自己变得更独立,而是让自己失去了一大半的根。
这不是说一个人不能独立。独立,是在别人缠着你的土里,长出一个站得稳的自己;而不是假装那片土不存在。
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在人最想「谁都不靠」的时候——失业了、病了、失恋了、被误解了——往往恰恰是最需要重新和人连起来的时候。一个信任的朋友,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家人,一个专业的咨询者,都是那片土的一部分。
今天,越来越多的人,一个人住:年轻人在外地工作,老人子女不在身边,有些人选择了独身的生活。
「一个人住」,常常被说成是「一个人过」。可是本章的道理说:即使一个人住,你也从来不是一个人。你用的每一样东西、说的每一句话、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从别人那里来的;你的「我自己」,本来就是被别人缠着长出来的。
这个道理,对一个人住的人,有两个很实际的意思。
第一,别把「一个人住」变成「一个人扛」。 一个人住的人,最容易有的一种想法是:什么都自己来,不麻烦别人。这种独立很可贵;可是它也有一个危险:当身体出了问题、心里出了问题的时候,一个一向「不麻烦别人」的人,常常会拖到很晚才开口。所以,提前给自己织好一张网:一两个住得近的朋友,一个可以随时打电话的家人,一个知道你情况的邻居。这张网,平时也许用不上;可是它在那里,就是你的土。
第二,有意识地维持「我们」。 一个人住,和别人的来往,常常不会自己发生——没有家人每天在身边,没有同事每天坐在对面。所以,要有意识地去维持:每周和朋友吃一次饭,每月参加一次兴趣小组,定期和家人视频。这不是为了「不孤单」而硬凑,而是因为,一个人的「我」,需要在和别人的来往里,一次次地被看见、被回应,才能长得健康。
对家人的一个提醒: 如果你有一位一个人住的老人,最要紧的不一定是给他买多少东西,而是固定地、经常地和他有来往:一个固定时间的电话,一次定期的探望,一件请他帮忙做的小事(让他知道他还被需要)。老人一个人住,最怕的,常常不是生活上的不便,而是慢慢地觉得,自己从别人的世界里消失了。
第 28 章小账 开门:独我论的难题被正面接住——不借上帝,靠描述说明别人怎样被给予。 开门:严格的方法——要说明一个东西,先不许用它。 关门(座位推到最极端):本己领域——连别人都抽掉,只剩看的人和他自己的感觉。 SDE:这个抽象做不成——语言、身体、看、「我」,都是在别人缠着的土里长出来的;「我」和「别人」同时长出。 他自己的手稿(家乡世界、遗传的意义)走得更远。日常:「我不需要别人」——独立是在土里站稳,不是假装土不存在。
好,现在胡塞尔站在「本己领域」里,要把别人找回来。
困难在于:别人的意识,我永远不可能直接看到。
我能看见你的身体、你的脸、你的动作;我能听见你的声音。可是你心里的感受——你的疼、你的喜悦、你此刻在想什么——我永远不可能像感受我自己的疼那样,直接地、从里面感受到。如果我能从里面直接感受到你的疼,那你的疼就成了我的疼,你就成了我——你就不再是「别人」了。
所以,胡塞尔说:别人的意识,原则上不能被原本地给予。它只能以另一种方式被给予。
是什么方式?胡塞尔用了第 9 章讲过的「侧显」的思路。
一只杯子,我只能看见它的正面;可是它的背面,是和正面「一起被意指」的——我虽然没看见,却「知道」它在那里。胡塞尔把这种「没看见、却一起被意指」的给予方式,叫作「附现」。
他说:别人的意识,也是以附现的方式被给予的。我看见你的身体(这是被原本地给予的),同时,你的意识、你的感受,是和你的身体「一起被意指」的——我虽然永远看不见它,却「知道」它在那里。
不过,别人的意识,和杯子的背面,有一个根本的不同:杯子的背面,只要我转过去,就能看见;而你的意识,无论我怎样转、怎样靠近,永远不能被我原本地看见。这就是别人之所以是「别人」的地方。
那么,这种附现,是怎样发生的?我凭什么看见一个身体,就「知道」它里面有一个意识?
胡塞尔的回答,叫作「配对」。
在我的本己领域里,有一个很特殊的东西:我自己的身体。我的身体,和一张桌子不一样:我从里面感觉它,我用它来动、来看、来摸;它是我的意识「住」在里面的那个身体。
现在,我在我的视野里,看见了另一个身体——它的形状、它的动作,和我的身体很像:它也有手、有脸,它也会走路、会伸手、会皱眉。这种相似,会在被动的层面上(第 25 章的被动综合),自动地把那个身体和我的身体「配成一对」;于是,我自己身体的那个意义——「有一个意识住在里面」——就被自动地「转移」到了那个身体上。我看见的,不再只是一个会动的东西,而是另一个像我一样的「我」。
胡塞尔还说:这另一个「我」,是以「如果我在那里」的方式被理解的。我在「这里」,他在「那里」;我理解他,就像理解「如果我站在他那个位置上,我会怎样看、怎样感觉」。
顺带说一件事:「同感」这个问题,胡塞尔的学生施泰因(第 4 章讲过的那位助手,后来死于奥斯维辛),在 1916 年写了一篇博士论文,题目就叫《论同感问题》。这是现象学里第一部专门讨论同感的著作,写得非常细致。她特别强调:同感不是「推理」(我看见你皱眉,推出你不高兴),也不是「情绪传染」(你难过,我也跟着难过),而是一种独特的经验——我经验到你的难过,作为你的难过,而不是作为我的。
胡塞尔的同感分析,在 SDE 的图纸上,有好几扇门。
第一扇:别人是「附现」的。 别人的内心,永远只能以「一起被意指」的方式被给予,永远不能被原本地看见。这是对「别人为什么是别人」的一个很深刻的描述:别人之所以是别人,恰恰因为他有一面,是我永远看不到的。这一点,后来被列维纳斯大大地发展了(第 39 章)。
第二扇:配对是被动的。 我不是先看见一个身体,然后推理出「它里面有意识」;我是在被动的层面上,直接就把它看成了另一个人。这和今天的发展心理学的很多发现是一致的:婴儿很早就能区分人脸和别的东西,很早就会对人的表情作出反应。
第三扇:「如果我在那里」。 理解别人,就是想象站到他的位置上。这是一个非常好用的说法——第十编会回到这一点。
说到同感,很多科普文章会提到一个发现:镜像神经元。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意大利的一组科学家在研究猴子的大脑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猴子自己伸手去抓一颗花生时,它大脑运动区的某些神经元会活跃;而当它看见研究人员伸手去抓花生时,同样的一些神经元,也会活跃起来——好像它在「看」别人做动作的时候,自己的大脑也在「演」一遍这个动作。
这个发现,很快被很多人拿来解释人的同感:我们之所以能理解别人的动作、感受别人的情绪,是因为我们的大脑,会在看别人的时候,自动地「模拟」别人的状态。这听起来,几乎就是胡塞尔说的「配对」和「如果我在那里」在神经上的样子。
这里要说得谨慎一些。镜像神经元的研究,后来在科学界引起了很多争论:在人身上,这类神经元的证据主要是间接的;它们到底能解释多少同感,是不是被科普夸大了,研究者们意见很不一致。所以,最好不要把「镜像神经元」当作同感的全部答案。
不过,这个研究方向至少提示了一件和本章有关的事:理解别人,不只是一个意识「从上面」做出的推理,它可能有很深的、身体的、被动的根。这一点,和胡塞尔「配对是被动的」的说法,是一致的;和 SDE「我和你在同一片土里同时长出来」的说法,也是一致的——如果连大脑都在用「我自己的动作」去理解「你的动作」,那么「我」和「你」,从一开始就缠在同一套身体的机制里。
问题在于:胡塞尔的同感分析,有一个方向:从「我」出发,到「你」。
先有我的身体,我从里面感觉它;然后看见你的身体,因为像我的,于是把「有意识」这个意义转移过去。我是原本,你是转移。
SDE 会说:这个方向,可能正好反了——至少,不是唯一的方向。
想一想一个婴儿。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他是先学会「从里面感觉自己的身体」,然后再看见妈妈的脸、把自己的意义转移过去吗?
不像是。发展心理学的许多研究显示:婴儿很早就开始和照料者进行一种「对话」——妈妈笑,婴儿也笑;妈妈发出声音,婴儿也咿咿呀呀地回应;两人一来一往,节奏相合。一些心理学家把这叫作「原初的交互主体性」:在婴儿有一个清楚的「我」的意识之前,他就已经在和别人一起了。婴儿对自己的身体的感觉,恰恰是在被抱、被摸、被喂、被回应的过程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所以,在一个人的发生史里,「你」可能不是从「我」那里转移出来的;「我」和「你」,是在最早的那些一来一往里,同时长出来的——甚至可以说,「我」是在「你」的回应里,才第一次被显露出来的。
本系列黑格尔卷讲过:黑格尔在主奴辩证法里说,「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自我意识,只有在另一个自我意识那里才获得满足。在这一点上,黑格尔比胡塞尔更接近 SDE:他看见了「我」是在和别人的关系里长出来的;胡塞尔则坚持,「我」是原本,「你」是从「我」出发被构造的。
说到同感,还有一件很少被讲、却很要紧的事:同感也会累。
一个每天面对病人的护士,一个每天面对几十个孩子的老师,一个长期照顾生病家人的家属,一个每天接听求助电话的热线志愿者——他们每天都在做胡塞尔说的那件事:看见一个身体、一张脸,就「知道」它里面有一个正在疼、正在怕、正在难过的「我」;一次又一次地「如果我在那里」。
做久了,很多人会出现一种状态:对别人的痛苦,好像慢慢地没有感觉了;或者正相反,别人的痛苦总是压在自己身上,下班回家也放不下;人变得很累,很烦躁,觉得自己做的事没有意义。心理学上,有人把这叫作「同情疲劳」或者「照护者倦怠」。
用本章的框架来看,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地方:胡塞尔说,别人的内心永远只能「附现」,不能被我原本地拥有——别人的疼,是别人的,不是我的。这句话,在哲学上是一个关于「他人」的描述;在照护的实践里,却也是一条很重要的保护:一个好的照护者,要能够深深地感受到别人的疼,同时知道那是别人的疼,不把它变成自己的疼。
在 SDE 的图纸上:同感,是两个「我」在一片共同的土里的连接;可是如果这片土只剩下「给出」、没有「补回」,它就会被耗干。照护者的土,也需要被照料:休息、有人倾听、有人分担、有一些和照护无关的生活。
对家人和机构来说,这是一个很实际的提醒:照顾照顾者。一个医院、一所学校、一个家庭,如果只要求照护者不停地付出同感,却不给他们补回的空间,最后损失的,是所有人。
(长期处在这种状态里、已经影响到生活的人,应当寻求专业的帮助。)
同感分析里,最好用的一句话,是「如果我在那里」。
在教育里。 一个老师面对一个「不讲理」的学生,最有用的一步,常常是问自己:如果我是他,站在他那个位置上——他的家、他的成绩、他今天早上经历的事——我会怎样看这件事? 这不是替他找借口,而是让老师看见一个他原来看不见的侧面。
在健康里。 一个家属照顾一个病人,常常会不耐烦:「他怎么这么难伺候?」换一个位置想一想:如果我是他,一直疼着,什么都要靠别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好——我会怎样?很多照顾中的摩擦,在这一步之后,会松动很多。
在事业里。 一个销售、一个设计师、一个管理者,最宝贵的能力之一,就是「如果我在那里」:如果我是客户,我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如果我是用户,我第一次打开这个产品时会在哪里卡住?如果我是这个新员工,我最害怕的是什么?
可是,SDE 也要补一句提醒:「如果我在那里」,你想象的,终究是「你」在那里。你带着你自己的土,站到了别人的位置上;你感受到的,可能不是他的感受,而是你在他的位置上的感受。所以,「如果我在那里」之后,最好再加一步:去问他。别人的内心,永远有一面是你看不到的;最好的同感,是承认这一面,然后请他自己告诉你。
发展心理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实验,恰好可以和胡塞尔的同感分析放在一起看。
心理学家给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讲一个故事:小明把一块巧克力放进了一个蓝色的盒子,然后出去玩了。他不在的时候,妈妈把巧克力拿出来,放进了一个绿色的盒子。现在,小明回来了,他想吃巧克力。问孩子:「小明会去哪个盒子里找?」
很多三岁的孩子会回答:「绿色的盒子。」——因为他自己知道巧克力在绿盒子里,他就以为小明也知道。而大约到四五岁,大多数孩子会回答:「蓝色的盒子。」——他们明白了:小明没有看见妈妈换盒子,所以小明心里想的,和自己知道的,是不一样的。
心理学家把这种能力,叫作「心智理论」:理解别人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自己的所知、他自己的看法,而且可能和自己的不一样。
这个实验,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意思:一个孩子,一开始是把别人当作「和我一样的看者」——胡塞尔的「配对」,在这里好像走过了头:别人不只是「像我」,简直就「是我」。要到后来,孩子才慢慢地学会:别人有一面,是和我不一样的,是我看不到的(胡塞尔的「附现」)。
这个能力,不是一下子就有的;它是在一次次和别人的交往里——被误解、去解释、发现别人和自己想的不一样——长出来的。有些研究还发现,家里兄弟姐妹多的孩子、经常和大人讨论「他为什么这样想」的孩子,这个能力发展得会早一些。
对家长的一个提醒: 和孩子聊故事、聊电视、聊身边的人的时候,多问一句「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样做?他心里在想什么?」这样的问题,是在帮孩子长出「别人有另一面」的能力——这是他将来理解别人、和别人相处的最重要的土。
「如果我在那里」,在服务行业里,是一种每天都要用、也最容易用坏的能力。
一个客服每天接几十个电话,大部分是投诉:东西坏了、送晚了、钱扣错了。一天下来,他很容易进入一种「流程」状态:听、记录、按照规定回答、结束。对方的愤怒,他听得太多了,渐渐地不再感觉到它是一个「人」的愤怒,只是一个需要被处理的「工单」。
有一位做了很多年客服的人,讲过她自己的一个小习惯:每接一个电话,先在心里说一句「他今天大概遇到了什么」。一个打电话来骂人的顾客,也许不只是因为一件东西坏了——也许他为了这件东西,请了半天假在家等着;也许这是他买给孩子的生日礼物;也许他今天已经被别的事情弄得很烦了。她说,这一句话,不会改变她要按照什么规定去处理;可是它会改变她说话的语气,而语气,常常就决定了这个电话最后是更糟,还是好一点。
这正是胡塞尔说的「附现」:对方的内心,你看不见;可是你可以让它「一起被意指」——承认那张愤怒的脸后面,有一个你看不见的、完整的人。
几个可以带进任何服务工作的做法:
对在服务一线工作的人,这些做法也是一种保护:一个一直把对方当作「工单」的人,自己也会慢慢地变成一台机器,越来越累;一个还能看见对方是「人」的人,虽然也会累,却更能在工作里,找到一点意义。
第 29 章小账 开门:别人的内心只能附现,永远不能被原本地看见——别人之所以是别人,恰恰因为有一面我永远看不到。 开门:配对是被动的;「如果我在那里」——理解别人就是想象站到他的位置上。(施泰因《论同感问题》) 关门:方向是从「我」到「你」——我是原本,你是转移。 SDE:方向可能正好反了——原初的交互主体性:「我」和「你」在最早的一来一往里同时长出,甚至「我」是在「你」的回应里第一次显露的(黑格尔在这里更近)。 日常:「如果我在那里」在教育、照护、事业里都好用;之后再加一步——去问他。
德语里,有两个词都可以翻译成「身体」:一个是 Körper,一个是 Leib。
Körper,指的是一个物理的物体:它有重量、有体积、占据空间,可以被称、被量、被解剖。一具尸体,是一个 Körper;一块石头,也是一个 Körper。
Leib,指的是一个活着的、被感觉着的身体:我从里面感觉到它,我用它来动、来看、来摸;它是我「住」在里面的那个身体。中文常常把它译作「身体」或「活的身体」,和前者(「躯体」「物体」)区分开来。
胡塞尔在《观念 II》和很多研究手稿里,花了大量的篇幅,描述这个「活的身体」。这是他留给后来的现象学的一笔最大的遗产之一。
胡塞尔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两只手。
用你的右手,去摸你的左手。
这时候发生了什么?你的右手在摸:它感觉到左手的皮肤、温度、骨节——左手是被摸的东西。可是同时,你的左手也在被摸,而且它感觉到了被摸:它感觉到右手的手指压在它上面。
更奇妙的是:你可以在一瞬间,把注意力「翻转」过来——让左手变成摸的那一方,去感觉右手;于是右手变成了被摸的东西。
胡塞尔把这叫作「双重感觉」:同一个身体,既是感觉的主体,又是被感觉的对象;既是「我用来摸的」,又是「我摸到的」。
一块石头,只能是被摸的东西;一双眼睛,只能是用来看的东西(它看不见它自己)。可是活的身体,同时是两者。
胡塞尔还说:活的身体,是我的一切空间经验的「零点」。
一切东西,都是相对于我的身体被安排的:这个在「这里」,那个在「那里」;这个在我「左边」,那个在我「前面」;这个「近」,那个「远」。我的身体,永远是「这里」——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身体都是那个「这里」,一切「那里」都是从它出发来算的。
他还说:身体是意志的器官——我想拿起杯子,我的手就伸了出去,我不需要先「命令」我的手;我想往前走,我的脚就迈了出去。身体,是「我能」(第 27 章)最直接的所在。
胡塞尔的身体分析,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扇非常大的门。
双重感觉,说出了一件非常要紧的事: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不是两个分开的东西。同一个身体,既在看,又被看;既在摸,又被摸。在这里,胡塞尔几乎自己推翻了「看的人在一切显露之外」这个设定:看的人,本身就有一面,是被显露的。
这一点,后来被梅洛-庞蒂大大地发展了(第 38 章):他说,身体是我们「在世界之中存在」的方式;我们不是一个纯粹的意识,从外面去看世界;我们是用一个身体,生活在世界里——这个身体,既属于我,又属于世界。
在 SDE 的图纸上,活的身体,就是长在「我」里面的土:它是一片缠在一起的东西——肌肉、骨骼、神经、器官、节律、习惯、伤痕——它托着「我」的一切看、一切做、一切感受;它被「我」的一切经验回写(练习让它更灵活,伤病让它受限,年龄让它改变);它也把「我」和世界缠在一起(它要吃、要睡、要呼吸,它每时每刻都在和世界交换)。
问题在于「零点」这个说法。
胡塞尔说:身体是一切空间经验的零点,永远是「这里」。这是对的——在我的经验里,确实是这样。
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零点」这个说法,又一次把身体放在了一个中心的位置:一切都从它出发,它是一切「那里」的参照。
SDE 会说:身体是「这里」,没错;可是这个「这里」,本身也是在一片更大的土里的一个「那里」。我的身体站在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在一座楼里,这座楼在一座城里,这座城在一片山河里;我的身体呼吸的空气、吃的食物、喝的水,都来自这片更大的土。身体不是一个自足的零点,它是一个被更大的土托着的、会被这片土改变的节点。
一个人从平原搬到高原,他的身体会变——呼吸变了,心跳变了,睡眠变了;一个人从农村搬到城市,他的身体也会变——走路的方式、吃饭的节奏、生病的种类都变了。身体这个「零点」,是会被它所在的土挪动的。
「活的身体」这个概念,在一个场景里,显露得最清楚:康复。
一个人中风之后,一只手不听使唤了。从 Körper 的角度看,这只手的骨头、肌肉可能都还在;可是从 Leib 的角度看,这只手「不再是我的手」了——我想让它拿杯子,它不动;我碰它,感觉很远、很模糊,像在碰一样别的东西。
康复训练,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重新学会一个活的身体:一次次地尝试让那只手动一动、一次次地让它去碰不同的东西(粗的、细的、冷的、热的)、一次次地在镜子前看着它动。在这个过程里,那只手,一点一点地,重新变回「我的手」——重新成为一个「我能」。
康复医学里,有一些方法,恰好用到了本章讲的东西。比如,有一种训练,让病人对着一面镜子,把健康的那只手的镜像,「看成」是受伤的那只手在动;有些病人在这种训练里,会感到受伤的手也「活」过来了一点。又比如,截肢的病人,有时会感到已经不存在的那只手还在、甚至还在疼(「幻肢」)——这说明,「活的身体」不等于物理的身体:一只手在 Körper 里已经没有了,却还留在 Leib 里。
这些现象,在 SDE 的图纸上,说明了一件事:活的身体,是一条被一次次回写的路。它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在一次次的动作、感觉、看见里,被一点一点地长出来、维持住的;伤病会把它打断,训练可以把它重新接上。
对一个正在照顾病人、或者自己正在康复中的人来说,这有一个很朴素的提醒:恢复,不只是等骨头和肌肉长好,还是让身体重新「长回」到你的「我能」里。这需要一次又一次的练习,需要耐心,也需要别人的帮助——一个康复师、一个家人,他们的手和目光,也是那片让身体重新长出来的土。(具体的康复方法,一定要遵照专业人员的指导。)
胡塞尔对 Körper 和 Leib 的区分,在健康这件事上,有一个非常实际的意义。
医学看身体,常常只看 Körper:化验单上的数字、影像里的阴影、体重秤上的读数。这些都很重要,是必要的。
可是病人活在 Leib 里:他感到的是疼、是累、是「身体不听使唤」、是「这不像我自己的身体了」。一个病人对医生说「我浑身不舒服」,医生查了一遍,数字都正常,说「你没病」——病人会觉得自己没有被理解。因为医生看的是 Körper,病人说的是 Leib。
好的医疗,是两个都看的:既看数字,也听病人怎样感觉他的身体。好的自我照料,也是两个都看的:既看体检报告,也注意自己的身体在日常里是什么感觉——走路是不是比以前沉了,睡醒是不是不像以前清爽了,手是不是没以前稳了。
在教育里,活的身体也很要紧:一个孩子学写字,不只是学「字的样子」(形状),还是学「手的样子」——手腕怎样放,笔怎样握,力气怎样用。很多孩子写字不好,不是不知道字该怎么写,而是手还没有「学会」。一个好的老师,会教孩子的手,而不只是教孩子的眼睛。
在事业里,「零点」提醒我们:一个人看问题,总是从他自己的「这里」出发的——他的位置、他的部门、他的经验。一个经理从办公室看一线,和一个工人从一线看办公室,看到的「远近」完全不同。有时候,最好的办法,是把自己的身体挪到别人的「这里」去:去一线站一天,去客户那里坐一坐。
胡塞尔说:活的身体,是「我能」最直接的所在。这句话倒过来,也是一个很好的提醒:身体的「不能」,常常是一个信号。
这些身体的「不能」,有时候是一个生理上的问题,需要去看医生;有时候是一个土的问题——一种压力、一种害怕、一种孤单——在身体上显露了出来。
在 SDE 的图纸上:活的身体,是一片很敏感的土;它会把很多心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显露成身体的样子。
一个做法: 当你的身体出现一种反复的不适时,除了去看医生(这是第一步,不能省),也可以问自己两个问题:「它通常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它出现之前,我的生活里发生了什么?」这两个问题,是在帮你「发生地」看你的身体(第 24 章)——你也许会发现,身体在替你说一件你自己还没有察觉的事。
活的身体,在一个人的晚年,会经历很多变化:走得慢了,手没那么稳了,眼睛看不清了,耳朵听不清了。这些变化,常常让老人和家人都很难受。
用本章的话说:老人的「我能」,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原来「不用想」的事——下楼梯、穿针、看报纸、听清一句话——现在要想,甚至做不到了。身体这片土,在变。
这时候,家人常常有两种做法。
一种是全部代劳:老人走路慢,就不让他出门了;老人手抖,就什么都替他做。出发点是心疼,可是结果常常是:老人的「我能」缩得更快——一个什么都不让做的身体,会退化得更快;一个什么都被替代的人,会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
另一种是不闻不问:「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老人的变化,被当作理所当然,没有人去想办法。
比较好的做法,在两者之间:帮老人守住他还能做的,再帮他找一些新的「我能」。
老人的身体在变,这是真的;可是一个人的「我能」,在任何年纪,都可以被照料。
第 30 章小账 开门(大门):Körper 与 Leib 之分;双重感觉——同一个身体既在摸又被摸;看的人本身有一面是被显露的。 开门:身体是意志的器官、「我能」最直接的所在(梅洛-庞蒂由此出发)。 SDE:活的身体是长在「我」里面的土——托着一切,被一切回写,把我和世界缠在一起。 关门:「零点」——身体又被放在中心;SDE:它是被更大的土托着、会被挪动的节点(平原到高原)。 日常:医学看 Körper,病人活在 Leib——两个都看;教孩子的手,不只是眼睛;把身体挪到别人的「这里」去。
第 28、29 章讲了胡塞尔怎样从「我」出发,把「你」找回来。可是他的目标,还不止于此。他要说明的,是一个共同的世界——一个不只属于我、也不只属于你,而是属于「我们」的世界——是怎样被构造起来的。
他的思路大致是这样的:
我看见一棵树;我通过同感知道,你也在看这棵树——你从你的「那里」看,我从我的「这里」看,我们看到的侧面不同。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看的是同一棵树。
这棵「同一棵树」,就不再只是我的现象,也不只是你的现象;它是在我和你的经验的交叉里,被构造起来的一个「客观的」东西——客观,就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把这个思路推广开来:整个客观世界——物理的世界、社会的世界、文化的世界——都是在无数个「我」的经验的交叉里,被一起构造起来的。胡塞尔把这叫作「先验的交互主体性」:一个由许多个「我」组成的共同体,一起构造了一个共同的世界。
他甚至借用了莱布尼茨的一个词:单子共同体。每一个「我」是一个单子,许多单子一起,构成一个共同体,这个共同体构造了世界。
在晚年的研究手稿里,胡塞尔把交互主体性,推进到了一个更具体、也更有意思的层面:家乡世界和陌生世界。
每一个人,都生在一个「家乡世界」里:一片他熟悉的土地、一种他从小说的语言、一套他习以为常的风俗、一群他认得的人。在家乡世界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知道东西叫什么、事情该怎么做、别人在想什么。
当他遇到一个「陌生世界」——另一个民族、另一种语言、另一套风俗——他会第一次感到:原来我的「理所当然」,不是所有人的「理所当然」。
胡塞尔还讨论了「代际」:一个人的家乡世界,不是他自己造的,是一代代人传给他的;他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已经在那里了,带着祖辈们的语言、传统、记忆。他在这个世界里长大,又把它传给下一代——在传的过程中,也一点点地改变了它。
交互主体性,尤其是晚年手稿里的「家乡世界」「代际」,在 SDE 的图纸上,是胡塞尔离土最近的另一个地方。
「家乡世界」,几乎就是 SDE 说的土:一片缠在一起的语言、风俗、土地、人群,一个人在其中长大,却很少察觉它。第 15 章讲的「自然态度」,在这里有了具体的血肉:它不是一个抽象的「世界存在着」的信念,而是一个具体的、有地方、有语言、有祖先的家乡。
「陌生世界」,是两片土相遇的时刻:一个人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土不是唯一的土。这正是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50 章讲的「离开,为了回来」——一个人要看见自己的土,最好的办法,是走进一片陌生的土。
「代际」,是土的回写:一代代人在同一片土上生活,一边被它塑造,一边改写它,再把改写过的土传给下一代。
胡塞尔晚年讨论「代际」时,想的是一个民族怎样把语言、传统一代代传下去。今天,代际的故事,有一个很日常的样子:一部手机。
在很多家庭里,同一部手机,在三代人手里,是三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对祖父母来说,手机常常是一个「陌生世界」:屏幕上的图标看不懂,滑一下就不知道跳到了哪里,一不小心就点开了一个广告。他们要学会用它,不只是学几个按钮,而是要走进一片他们没有在其中长大的土。
对父母来说,手机是一件「工具」:他们是在没有手机的年代长大的,后来学会了用它,用得很熟练;可是他们心里,还记得「没有手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对孩子来说,手机是「家乡世界」的一部分:他们一出生,手机就已经在那里了;滑、点、刷,对他们来说,就像走路、说话一样自然。他们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手机的世界。
这三代人之间,常常会有摩擦:孩子嫌祖父母「怎么这都不会」,祖父母嫌孩子「整天盯着屏幕」,父母夹在中间,两边都要管。
用胡塞尔的代际概念来看,这些摩擦,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三片土的相遇:每一代人,都生在一片被上一代改写过、又正在被自己改写的土里;他们的「理所当然」,各不相同。
SDE 的提醒是:代际不只是往下传,也会往回写。孩子教祖父母用手机,是一次反向的传递:年轻的一代,把他们的家乡世界,一点一点地带给了年长的一代。祖父母给孩子讲「没有手机的时候」大家怎样生活、怎样相处,也是一次传递:它让孩子第一次看见,自己的「理所当然」,只是一片土的理所当然。
一个家庭,如果能让这两种传递都发生,三代人就不只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而是在一起长出一片新的、共同的土。
问题又在次序上。
在胡塞尔的正式论证里,次序是:先有「我」(本己领域),然后通过同感找到「你」,然后在「我」和「你」的交叉里构造出「我们」和共同的世界。「我」是起点,「我们」是终点。
SDE 会说:在一个人的实际发生里,次序正好相反——或者说,没有先后。
一个人生下来,就生在「我们」之中:生在一个家庭里,一种语言里,一个家乡世界里。他的「我」,是在这个「我们」里,一点一点被显露出来的——先是被叫一个名字,然后学会用这个名字指自己;先是被当作「我们家的孩子」,然后慢慢有了「我自己想要的」。「我们」在前,「我」在后;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和「我们」是在同一片土里同时长出来、互相塑造的。
胡塞尔的晚年手稿,其实已经看到了这一点——他讨论「代际」「家乡世界」时,「我们」显然是先在的。可是在他的先验现象学的正式结构里,那个起点,始终是一个「我」。这两者之间的张力,他到死也没有完全解开。
用本书的母题来说:他在手稿里看见了「我们」这片土,可是在正式的方法里,仍然让那个看的人坐在正中间,由他一个一个地把别人请进来。
胡塞尔讲家乡世界时,想的是一片土地、一种语言、一个民族。今天,还有一种新的家乡世界:网络上的圈子。
一个人在网上,会慢慢地形成他自己的「圈子」:他关注的人、他常去的论坛、他加入的群、算法推给他的内容。在这个圈子里,一切都很「理所当然」:大家用同一套说法、有同一种笑点、认同同一些观点、讨厌同一些人。它越待越舒服,越待越像家。
这就是一个网络时代的家乡世界。它有胡塞尔说的家乡世界的一切特点:熟悉、理所当然、很少被察觉。
可是它也有一个特别的危险:它可以被算法「定做」。一片真正的土地上的家乡世界,里面总有各种各样的人,有你喜欢的,也有你不喜欢的,你总会碰到一些「陌生」的东西;而一个被算法推荐塑造的网络圈子,却可能越来越只剩下和你相似的人、和你一致的观点。久而久之,一个人会越来越难以遇到「陌生世界」——也就越来越看不见,自己的「理所当然」,只是一片土的理所当然。
胡塞尔说:一个人要看见自己的家乡世界,需要遇到陌生世界。在网络时代,这句话有一个很实际的意思:有意识地给自己的圈子开一扇门——关注几个和你观点不同、但认真讲道理的人;读几本和你平时的兴趣完全不同的书;和几个生活在很不一样的地方的人聊一聊。
对家长和老师来说,这一点尤其要紧:孩子们的网络家乡世界,可能比他们的真实家乡世界更有力量;帮他们看见这个网络世界是怎样被塑造的,本身就是一堂很重要的课。
「家乡世界」和「陌生世界」这对概念,在日常生活里,特别好用。
在家庭里。 两个人结婚,其实是两个「家乡世界」的相遇:一个家里过年要守夜,一个家里过年早早睡觉;一个家里吵架是大声吵完就没事了,一个家里吵架是谁也不说话。很多婚姻里的摩擦,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两片土相遇时的不适应。明白这一点,两个人可以一起商量:我们这个新家,要长出一个什么样的「家乡世界」?
在学校里。 一个从农村转到城市的孩子,一个从外地转来的孩子,一个从别的国家来的孩子,他们每天都生活在一个「陌生世界」里:别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对他来说都要重新学。一个好的老师,会意识到这一点:他的「慢」、他的「不懂规矩」,也许只是他还没有进入这片土。
在事业里。 每一个团队、每一家公司,都有它自己的「家乡世界」:一套说话的方式、做事的习惯、不成文的规矩。一个新人进来,就是走进了一个陌生世界;两家公司合并,就是两个家乡世界的相遇。很多合并失败,不是因为业务不合,而是因为两片土长不到一起。一个好的管理者,会有意识地去看见自己团队的家乡世界——它在托着什么,又在排斥什么——并且在新人进来、团队合并的时候,给两片土一点时间,慢慢地长到一起。
「家乡世界」和「陌生世界」,在一个人刚到一个新地方的时候,感受最深。
一个刚到新学校的学生,一个刚入职的新员工,一个刚搬到一座新城市的人,在最初的一个月里,常常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累。不是因为事情多,而是因为每一件小事都要重新学:食堂在哪里、怎样和老师打招呼、同事之间说话的分寸、开会时什么时候可以插话、这座城市的公交怎么坐、菜市场几点关门……在原来的家乡世界里,这些都是「不用想」的;在新的地方,每一件都要想。
胡塞尔会说:这是一个人从家乡世界,走进了一个陌生世界。SDE 会说:这是一个人的前摄、习性、「我能」,在一片新的土上,全部要重新长一遍。累,是因为长。
明白了这一点,有几个很实用的办法。
对新人自己: 不要因为头一个月的累和笨拙,就觉得「我不适合这里」。那种累,几乎每个人都会有;它是长的信号,不是失败的信号。给自己几个月的时间,前摄会慢慢长出来,「不用想」的事会越来越多。
对老人(学校的老师、公司的老员工): 记得你自己当年也是一个新人。给新人一张「这里的家乡世界地图」——不只是规章制度,还有那些没有写下来的东西:这里的人说话的方式、开会的习惯、什么事可以找谁问。一个新人能不能留下来、能不能长好,很多时候,就取决于有没有人给他这张地图。
对一个团队: 新人来的时候,也是团队看见自己家乡世界的最好机会——新人的「不懂」,常常恰恰照出了那些大家早已习以为常、却也许早就该改一改的东西。
第 31 章小账 开门:共同的世界是在许多「我」的经验的交叉里构造的——客观,就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开门(离土最近的另一处):晚年手稿的家乡世界、陌生世界、代际——具体的、有地方有祖先的土;两片土相遇;土的回写一代代传下去。 关门:正式次序是从「我」到「我们」——看的人坐在中间,一个一个把别人请进来。 SDE:实际发生里「我们」在前,或「我」与「我们」同时长出;手稿与正式方法之间的张力,他到死没有解开。 日常:婚姻、转学、团队合并——都是家乡世界的相遇;给两片土一点时间长到一起。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28 | 正面接住独我论的难题;严格的方法 | 本己领域——连别人都抽掉,只剩看的人 |
| 29 | 别人只能附现;配对是被动的;「如果我在那里」 | 方向是从「我」到「你」 |
| 30 | 活的身体;双重感觉——看的人本身有一面被显露 | 身体是零点,又一个中心 |
| 31 | 家乡世界、陌生世界、代际——具体的土 | 正式次序从「我」到「我们」 |
这一编,是那把椅子晃得最厉害的一编。
在双重感觉里,胡塞尔几乎承认了:看的人,本身也是被看的。在家乡世界和代际里,他几乎承认了:「我」是生在「我们」之中的,是在一片先于我的土里长出来的。
可是在他的正式方法里,次序始终没有变:先有一个看的人,然后他一个一个地把别人请进来,最后和别人一起构造出一个共同的世界。
SDE 的看法,在这一编里说得最清楚:「我」和「你」和「我们」,是在同一片土里同时长出来的;没有一个先于别人的看的人,也没有一个先于「我们」的「我」。
下一编,我们走进胡塞尔最后的、也是影响最大的一部书:《欧洲科学的危机》。在那里,他终于把目光,投向了那片一切都从中长出来的土——生活世界。
1935 年到 1937 年,七十多岁的胡塞尔,在纳粹德国被剥夺了一切学术权利之后,写下了他一生中最后、也是影响最大的一部书:《欧洲科学的危机与超越论的现象学》。
这部书,在很多方面,和他以前的书都不一样:它讨论历史——从伽利略到笛卡尔到康德的科学和哲学史;它讨论生活——我们每天吃饭、走路、说话的那个世界;它讨论危机——一种文明失去了意义的危险。
这一编五章:
这一编,是导读里判决四和判决五的主场。
《危机》一开头,胡塞尔就提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说法:欧洲的科学,正处在危机之中。
这听起来很荒唐。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正是科学突飞猛进的时候:相对论、量子力学刚刚出现,化学、生物学、医学、工程技术都在飞速发展。科学怎么会有危机?
胡塞尔说:他说的危机,不是科学不成功,而是科学失去了意义。
科学越来越成功,可是它越来越不能回答人最关心的问题:我们为什么活着?什么是有价值的生活?人应当怎样对待自己和别人? 科学说:这些问题不是科学的问题,科学只研究事实。于是,科学越来越成为一种纯粹的技术:它告诉你怎样做,却不告诉你为什么做、值不值得做。
他写下了一句很有名的话:
单纯注重事实的科学,造就单纯注重事实的人。
一个只会问「是什么」「怎么做」、却不会问「为什么」「值不值得」的文明,在面对真正的危机——战争、暴政、野蛮——的时候,会发现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胡塞尔写这本书的时候,他的国家,正在走向野蛮。
危机是从哪里开始的?胡塞尔把源头,追溯到了近代科学的开端:伽利略。
伽利略做了一件改变人类历史的事:他把自然数学化了。在他之前,人们看自然,看到的是有颜色、有温度、有气味、有意义的东西:火是热的、向上的,石头是重的、向下的,天空是完美的、永恒的。伽利略说:自然这本大书,是用数学的语言写成的;它的字母,是三角形、圆和其他几何图形。要读懂自然,就要把它变成可以测量、可以计算的数量。
颜色、温度、气味——这些「感觉的性质」,被伽利略当作「主观的」东西,放在了一边;真正「客观」的,只有形状、大小、运动、数量——这些可以被数学处理的东西。
这是一个伟大的发现:从伽利略开始,物理学成了一门精确的科学,人类第一次能够用数学去预测天体的运动、设计机器、控制自然。
可是胡塞尔说:伽利略同时也是一个「遮蔽的天才」。在把自然数学化的同时,他遮蔽了一件事:那个数学化的自然,是从哪里来的?
胡塞尔说:几何学、数学,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们最早,是从人的生活实践里长出来的:丈量土地、建造房屋、打磨器物、观测星辰。人在这些实践中,逐渐学会了把粗糙的、大概的形状,理想化成精确的、完美的形状:一块大致平整的木板,被理想化成一个完美的「平面」;一根大致笔直的绳子,被理想化成一条完美的「直线」。
这些理想化的形状,是非常有用的工具。可是,伽利略和他之后的科学家们,做了一件事:他们把这些工具,当成了世界本身。他们说:真正的世界,就是那个数学的世界;我们每天看见的那个有颜色、有温度的世界,只是它的一个主观的、不太可靠的「显现」。
胡塞尔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数学给生活世界,披上了一件「理念的外衣」。这件外衣是那么合身、那么好用,以至于人们忘记了,外衣下面还有一个身体;人们开始相信,外衣就是身体。
胡塞尔对伽利略的诊断,在 SDE 的图纸上,说得非常准。
数学化的自然,是一个形状——一个极其精确、极其有用的形状。它是从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丈量、建造、观测的生活实践,以及一代代人把粗糙的形状理想化的路。
伽利略之后的科学,犯的错误,不是这个形状不对,而是忘记了它的土和路:把一个从生活实践里长出来的形状,当成了先于一切、比生活世界更真实的东西。这就是第 13 章、第 12 章一再讨论的那个问题的放大版:把一个定型的形状,当成了悬在一切土之上的永恒真理。
胡塞尔在这里说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忘记了土,形状就会失去意义。一门忘记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科学,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为了谁;它越来越精确,也越来越空洞。
这是 SDE 最想说的话之一。胡塞尔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用他自己的语言,说出了它。
胡塞尔说:数学最早,是从人的生活实践里长出来的——丈量土地、建造房屋、分配粮食。这个说法,在中国的数学传统里,有一个几乎是教科书式的证据:《九章算术》。
这部大约成书于两千年前的数学经典,它的九章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张「生活世界」的清单:
几乎每一章,都是从一个具体的生活问题出发的:一块田、一堆米、一段城墙、一笔赋税。数学的概念和方法,是在解决这些问题的过程中,一点一点长出来、定型下来的。
这和胡塞尔的诊断,完全一致:数学的形状,是从生活世界的土里长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中国的数学传统,在很长时间里,一直保留着这种和生活实践的紧密联系——它很少像古希腊的欧几里得几何那样,把数学写成一个脱离具体问题的、从公理出发的纯粹演绎体系。这有它的长处(数学一直「有用」、一直「有土」),也有它的短处(在某些抽象的方向上,发展得不如希腊传统远)。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两种传统,是同一个形状在两片不同的土里,长出的两种样子:一种长得离土近,根深而枝短;一种长得离土远,枝高而根容易被忘记。胡塞尔批评的,正是后一种——当枝长得太高,人们就忘了它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
有意思的是:胡塞尔对伽利略的这个批评——「把一个工具当成了世界本身,忘记了它的来历」——完全可以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纯粹意识」「先验自我」,不也是一件「理念的外衣」吗?一个从具体的、活生生的、有身体有历史的人的经验里抽象出来的「纯粹的看的人」,被当成了一切显现的最终根据;而那个具体的人——他的身体、他的语言、他的家乡世界——反而被当成了「构造出来的」东西。
胡塞尔批评伽利略把数学的外衣披在生活世界上;SDE 要说:胡塞尔自己,也把一件「先验意识」的外衣,披在了那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第 33 章会讲:他在「生活世界」这个概念里,差一点就脱下了这件外衣。
胡塞尔的这个诊断,在今天,比在他那个时代更加尖锐。
今天,我们给生活世界披上的「理念的外衣」,比伽利略的几何学多得多:数据。
一个学生,被一连串的分数和排名代表;一个病人,被一连串的化验指标代表;一个员工,被一连串的绩效数字代表;一座城市,被一连串的经济数据代表。这些数字都很有用——它们让管理、比较、预测成为可能。
可是,当我们开始只看这些数字,开始相信数字就是那个人的时候,我们就犯了伽利略之后的那个错误:把外衣当成了身体。
胡塞尔的提醒是:数字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工具;用它,但别忘了它下面的那个活生生的东西。
SDE 再补一句:数字本身也会回写生活——当一个学校只看分数,学生就会只为分数学习;当一家公司只看某个指标,员工就会只为那个指标工作。外衣穿久了,身体会慢慢长成外衣的样子。所以,选择用什么数字来看人,本身就是在选择把人长成什么样子。
本章说:今天的「理念的外衣」,是数据。这里用一张体检报告,把这件事说得具体一点。
一张体检报告上,有几十个数字:血压、血糖、血脂、肝功能、肾功能……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有一个「正常范围」;超出范围的,会被标成红色或者打上一个箭头。
很多人拿到体检报告,第一件事是找红色的数字。有一个红的,就紧张好几天;没有红的,就放心地把报告收起来,一年不再想它。
这是在只看「外衣」。
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从你的生活里长出来的:你吃什么、睡多少、动多少、压力大不大、心情好不好,都在这些数字里留下了痕迹。一个在「正常范围」里的数字,如果比去年高了很多,也许比一个刚刚超出一点的红色数字,更值得注意;一个红色的数字,如果你知道它是因为体检前一天熬了夜、吃了一顿大餐,也许并不需要那么紧张。
几个做法:
一、把几年的报告放在一起看。 一个数字的变化,常常比它此刻的大小更能说明问题。这是在「发生地」看你的身体(第 24 章)。
二、给每一个关心的数字,找一件生活里的事。 血压偏高——这几个月我的工作压力是不是特别大?盐是不是吃多了?血糖偏高——我的晚饭是不是越来越晚、越来越多?把数字带回你的生活世界(第 33 章),它才有意义。
三、带着问题去问医生。 不只问「这个要不要紧」,还问「在我的生活里,我能做一点什么,让它变好一点?」
一张体检报告,是一件很有用的外衣;可是别忘了,外衣下面,是一个每天在过日子的人。
第 32 章小账 开门:科学的危机是意义的危机——「单纯注重事实的科学,造就单纯注重事实的人」。 开门(说得最准的一次):伽利略是发现的天才,也是遮蔽的天才;理念的外衣——把从生活实践里长出来的工具,当成了世界本身。忘记了土,形状就失去意义。 反用:胡塞尔自己的「先验意识」,也是一件披在活生生的人身上的外衣。 日常:今天的外衣是数据(分数、指标、绩效)——用它,别把外衣当身体;外衣穿久了,身体会长成外衣的样子。
第 32 章讲过:伽利略之后的科学,给我们每天生活的世界,披上了一件「理念的外衣」,然后忘了外衣下面还有一个身体。
胡塞尔在《危机》里,给这个被忘记的身体,起了一个名字:生活世界。
生活世界,就是我们每天活在其中的那个世界:早上醒来看见的光,吃早饭时闻到的香味,走在路上感到的风,和人说话时听到的声音,工作时拿在手里的工具,傍晚看见的晚霞。它是有颜色、有温度、有气味、有意义的;它是我们用手摸、用眼看、用脚走的;它是我们和别人一起生活、一起说话、一起做事的地方。
这个世界,在一切科学、一切理论之前就在那里。一个物理学家,在他去实验室测量之前,已经活在这个世界里了:他坐公交车去实验室,他用手拧仪器的旋钮,他和同事用日常的语言讨论实验。他的一切精确的测量、精密的理论,都是在这个世界里、用这个世界里的东西做出来的。
胡塞尔用了一个很要紧的词来形容生活世界:地基(德文 Boden,本意就是土地、土壤)。
他说:生活世界,是一切科学的地基。科学的一切概念,最终都要回到生活世界里的经验,才能获得意义。「长度」这个概念,最终要回到「用一根尺子去量一张桌子」这样的日常经验;「力」这个概念,最终要回到「用手去推一个东西」这样的身体经验;「时间」这个概念,最终要回到「等待、回忆、期盼」这样的生活经验。一个完全脱离了生活世界的科学概念,是一个没有地基的概念——它可以在符号上被操作,却不再意味着任何东西。
他还说:科学里那些理想化的、数学化的东西——完美的直线、绝对的真空、无摩擦的平面——本身是不能被经验的;没有人在生活世界里见过一条完美的直线。它们是一种「理论的构造」,是为了计算和预测而被构造出来的工具。它们非常有用;可是它们的意义,始终要依靠那个可以被经验的生活世界来撑着。
胡塞尔在《危机》里,还注意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
生活世界,一方面是一切科学的地基——一切科学都站在它上面;另一方面,它自己也可以被研究——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都在研究人们怎样生活,也就是在研究生活世界。
那么,生活世界是地基,还是对象?是托着一切的土,还是被研究的一样东西?
胡塞尔说:两者都是。这正是生活世界的特别之处——它托着我们,同时我们也在它里面看它。
还有一个问题:生活世界,是一个,还是许多个?
一个中国农民的生活世界,和一个德国教授的生活世界,一个今天的城市青年的生活世界,和一个一千年前的古人的生活世界——显然很不一样:他们看见的东西、说的语言、做的事、相信的道理,都不一样。
胡塞尔承认:生活世界是相对的,每个时代、每个民族、每个群体,都有它自己的生活世界。
可是他又说:在所有这些不同的生活世界之下,有一个共同的结构——一切生活世界都有的东西:都有空间和时间,都有物体和它们的变化,都有身体和运动,都有别人,都有「如果我这样做,就会怎样」的预期。他把这个共同的结构,叫作「生活世界的先天」——一切生活世界都必然具有的样子。
生活世界,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个非常清楚的事实:胡塞尔找到了土。
而且,他找到的,不是一个抽象的「世界存在着」(第 15 章的自然态度),而是一片有厚度的土:有颜色、有温度、有身体、有别人、有工具、有语言、有历史。他明确地说:这片土,是一切科学的地基;科学的一切形状,都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离开了它,就失去意义。
他还看到了土的一个很要紧的特点:它托着我们,同时我们也在它里面看它——土不是一个可以被站在外面观察的东西,我们永远是在土里看土。这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发现,也是 SDE 反复强调的:没有一个站在土外面的看的人。
他也看到了土的多样:每个时代、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土。
这是导读里判决四左边的那一半:生活世界——他找到了土。在本系列拆过的哲学家里,这是对「土」最重要的一次命名。
判决四的右边那一半,是:土被放进了主体的口袋里。
在《危机》的后面几部分,胡塞尔说:要真正理解生活世界,还需要再做一次悬搁——把生活世界「存在着」这个信念,也放进括号;然后就会发现,生活世界,归根到底,是先验主体性的成就——是先验的「我」(以及先验的「我们」)构造出来的。
也就是说:生活世界是一切科学的地基;可是生活世界本身,又有一个更深的地基——先验主体性。
在 SDE 的图纸上,这等于说:他找到了土,而且说得那么好;可是在最后一步,他又把这片土,交给了一个比土更深的东西——那个看的人。土不再是土,它成了看的人的一件「成就」。
这就像一个人,终于在一片田野里站稳了,说:「这片土,托着我的一切。」然后他又说:「可是这片土,是我造的。」
还有一个地方,SDE 要问一问:胡塞尔说,在所有不同的生活世界之下,有一个「生活世界的先天」——一切生活世界都必然具有的共同结构。
这个说法,有它的道理:一切人,确实都生活在空间和时间里,都有身体,都有别人。
可是,SDE 会问:这个「共同的结构」,是先于一切生活世界、悬在它们之上的,还是在它们之中长出来的?
人类都有身体、都在空间和时间里——这是因为人类都是同一种生物,都在同一个地球上,经过了同一段演化历史。如果有一种完全不同的生物,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比如深海里的某种生物,或者科幻小说里的外星生命),它的「生活世界」,可能在我们以为是「必然」的地方,就已经不一样了——它也许没有我们这样的「上下」,也许没有我们这样的「物体」,也许感知时间的方式完全不同。
所以,「生活世界的先天」,在 SDE 的图纸上,更像是一片很大、很古老的土——人类共同的身体、共同的地球、共同的演化——所长出来的共同的形状。它确实对所有人类都成立;可是它不是悬在一切土之上的永恒结构,而是一片土里的定型。
生活世界是许多个——这一点,在今天的城市里,看得最清楚。
同一座城市,在一个每天坐在写字楼里的白领眼里,是一张由地铁线、写字楼、咖啡馆、健身房组成的地图:他熟悉的是几条通勤的路线,几个吃午饭的地方,几个周末去的商场。
在一个外卖骑手眼里,同一座城市,是另一张完全不同的地图:哪条小巷能抄近路,哪个小区的门禁最难进,哪栋楼的电梯最慢,哪个时段哪条路最堵,哪家店出餐总是晚,下雨天哪里最容易滑倒。他熟悉的,是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
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座城里,甚至可能每天擦肩而过——骑手把外卖送进白领的写字楼;可是他们的生活世界,几乎没有重叠。他们各自的「理所当然」,是两片完全不同的土。
一个城市的管理者、规划者,如果只从写字楼里看城市,就会漏掉骑手的那张地图;而那张地图里,恰恰藏着这座城市很多真实的问题:哪里的道路设计有隐患,哪里的门禁让人进退两难,哪里的规定和实际的生活脱了节。
胡塞尔说:一切科学的概念,都要回到生活世界里去检验。在一座城市里,这句话有一个很具体的意思:一项政策、一个设计、一套管理制度,要回到不同的人的生活世界里去检验——不只是决策者自己的那一个。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提醒:你熟悉的城市,只是这座城市的一个生活世界。偶尔换一个人的眼睛去看它——跟一个骑手聊一聊,跟一个清洁工聊一聊,跟一个刚从外地来的人聊一聊——你会发现,你以为自己很熟悉的地方,还有很多你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样子。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读过的文字,比任何一个人一生能读的都多得多。它能流利地谈论下雨、吃饭、走路、疼痛、爱情。
可是,用胡塞尔的话说:它没有生活世界。它没有淋过雨,没有饿过肚子,没有走过一条上坡路,没有疼过,没有爱过谁。它掌握的,是人类在生活世界里说出、写下的那些话——是沉积下来的语言;而那些话背后的生活世界,它没有。
这就解释了它的一些奇怪之处:它可以把一件事讲得头头是道,却会在一些任何一个生活在世界里的人都不会犯的常识问题上出错;它可以写出一首关于故乡的诗,可是那首诗里,没有任何一个真正的故乡。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很清楚的例子:一个只有沉积下来的形状、却没有土的东西。它的形状(语言)极其丰富,它的路(组合这些语言的方式)极其熟练,可是它的土,只是一堆文字——而不是一个有身体、有别人、有冷暖、有生死的世界。
这不是说机器没有用——它非常有用。而是说:用它的时候,要记得把它说的话,带回到生活世界里去检验。它说的一个医学建议,要回到你的身体、你的医生那里去核对;它写的一个教学方案,要回到你的课堂、你的学生那里去试;它给的一个商业判断,要回到你的客户、你的市场那里去看。
胡塞尔在九十年前说:一切科学的概念,都要回到生活世界里才有意义。今天,这句话可以再加一句:一切机器生成的话,也要回到生活世界里,才有意义。
「生活世界」这个概念,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非常直接的用法:当一个抽象的东西变得没有意义的时候,回到它的生活世界去。
在教育里。 一个学生学物理,背了很多公式,却不知道它们说的是什么。一个好的老师,会把公式带回生活世界:力,就是你推门时手上的那种感觉;加速度,就是你坐车时车一启动身体往后仰的那种感觉;能量守恒,就是你荡秋千时,荡得越高、落下来就越快。一个概念,一旦重新接上了生活世界的地基,学生就会觉得它「活」了。
在健康里。 医学上的很多概念——血压、血糖、胆固醇——对病人来说,常常只是一些数字。回到生活世界:血压高,意味着你爬楼梯时会不会喘、早上起来头会不会沉;血糖高,意味着你的饮食、你的睡眠、你的精力。一个病人,只有在生活世界里感到了这些数字的意义,才更容易真正改变自己的习惯。
在事业里。 一个公司的战略、一份商业计划、一套管理制度,写在纸上的时候,常常很漂亮、很抽象。它是不是真的有意义,要回到生活世界去检验:一线的员工每天实际是怎样工作的?客户每天实际是怎样使用产品的?一个脱离了生活世界的战略,就像一个脱离了地基的科学概念——在符号上很好看,在生活里什么也不是。
SDE 还要加一句:回到生活世界,不只是去「检验」,还是去「长」。生活世界不是一个只用来验证理论的地方;它本身就在长,每天都有新的东西从里面冒出来。一个好的老师、医生、管理者,不只是把自己的理论带到生活世界里去检验,还会从生活世界里看见新的问题、长出新的办法。
胡塞尔说,生活世界是我们每天活在其中、却很少察觉的东西。中国读者读到这里,会想起《周易·系辞上》里的一句话:「百姓日用而不知。」
这句话原本说的,是「道」:道就在日常生活之中,人们每天都在用它、活在它里面,却不知道它。
撇开两者的哲学差别不谈,这句话恰好说出了生活世界的一个根本特点:它最近,所以最看不见。我们每天用筷子吃饭,却很少想过筷子怎样塑造了我们的手、我们的饮食、我们围坐一桌的方式;我们每天说汉语,却很少想过汉语怎样塑造了我们看世界的样子(第 14 章讲过「纸白」不需要系词);我们每天按节气、按农历、按公历过日子,却很少想过这些时间的样子是怎样长出来的(第 23 章)。
胡塞尔用了一整部书,去让现代人重新「知」那些「日用」的东西。中国的一句老话,用七个字,就说出了这件事的难处。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练习:找一样你每天都在用、却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花十分钟想一想它。一双筷子、一把钥匙、一张地铁卡、一个你每天都说的词。它是从哪里来的?它怎样改变了你的生活?如果没有它,你的一天会是什么样子?
十分钟之后,你会发现:你以为最熟悉的东西,原来藏着一整片你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土。
生活世界,平时是「理所当然」的;它最清楚地显露出来的时候,是它被突然改写的时候。
几年前,一场全球性的疫情,让很多人第一次真切地经历了这种改写。几乎在一夜之间,很多「理所当然」都变了:出门要戴口罩,见面不再握手,学校改成了网课,办公室搬进了家里,超市门口排起了长队,一场婚礼、一场葬礼、一次探望,都成了需要反复权衡的事。
在那段日子里,很多人第一次注意到:原来我每天坐的那趟车、原来我每天见的那些同事、原来我孩子每天去的那间教室、原来我每周和父母吃的那顿饭,托着我生活的多少东西。它们平时像空气一样,谁也不会去想;一旦被抽走,人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原来是长在这片土上的。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次土的剧烈改写:形状(每一个人的日常)和路(每一个人的习惯)都被迫改变;而新的形状和路——网课、远程办公、线上买菜、视频聊天——又很快回写了土,有一些,在疫情之后,也留了下来,成了新的「理所当然」。
胡塞尔说:生活世界是一切的地基。这场经历,让很多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懂了这句话。
它也留给我们一个提醒:不要等到土被抽走,才去看见它。在平常的日子里,时不时地停下来,看一看托着你生活的那些「理所当然」——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每天走的路、你身边那些默默维持着一切的人——照料它们,珍惜它们。它们就是你的生活世界。
第 33 章小账 开门(判决四左边:他找到了土):生活世界——一切科学的地基(Boden),有颜色有温度有身体有别人;理想化的东西本身不能被经验,意义靠生活世界撑着。 开门:它托着我们,同时我们在它里面看它——没有站在土外面的看的人;生活世界是许多个。 关门(判决四右边):再做一次悬搁,生活世界成了先验主体性的成就——土被放进了看的人的口袋。 SDE:生活世界的先天,是人类共同的身体、地球、演化这片古老的土里的定型,不是悬在一切土之上的永恒结构。 日常:抽象失去意义时,回到生活世界——不只去检验,还去长。
1936 年,胡塞尔写了一篇只有二十几页的短文,作为《危机》的附录。他去世后,1939 年,他的助手芬克把它整理发表,题目叫《几何学的起源》。
这篇短文,后来成了二十世纪被讨论得最多的哲学文本之一。1962 年,一个三十二岁的法国年轻学者,把它译成了法文,还写了一篇比原文长好几倍的导言——这个年轻人,就是德里达。那是德里达出版的第一本书(第 40 章)。
这篇文章问的问题,听起来很简单:几何学,是怎样起源的?
胡塞尔说:几何学,不是一直都有的;它在历史上,有一个第一次。
在很久以前,有一个人——胡塞尔把他叫作「原初的几何学家」——在丈量土地、打磨器物、建造房屋的实践中,第一次「看出」了一个几何的真理:比如,一个三角形的三个内角加起来,等于两个直角。
这个「看出」,是在一个人的意识里发生的。可是,一个几何真理,不能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脑子里;否则,这个人死了,它就消失了。那么,它是怎样变成一个所有人都可以拥有的、永久的东西的?
胡塞尔描述了一个过程,大致有三步:
第一步:说出来。 原初的几何学家,把他看出的真理,用语言说给别人听。别人听懂了,也跟着「看出」了同一个真理。这时候,这个真理,就从一个人的意识,走进了一个共同体:它成了大家都可以理解、可以谈论的东西。
第二步:写下来。 可是,说出来的话,还依赖于活着的人;一代人死了,话也可能跟着消失。于是,人们把它写下来。一旦写下来,这个真理就不再需要一个活着的人来说出它;它可以沉睡在一本书里,等待着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来把它读出、唤醒。胡塞尔说:书写,让几何学的真理,获得了一种「永久的」存在。
第三步:沉积。 几何学的真理被写下来、传下去之后,后来的人就可以站在它上面继续往前走:从三角形的内角和,推出更多的定理;从更多的定理,推出更复杂的理论。一层一层地往上盖,几何学就成了一座大厦。
可是,胡塞尔说,这个过程里,有一个很大的危险:遗忘。
一层一层地往上盖,下面的东西,就会被沉积在底层,被后来的人「理所当然」地使用,却不再被真正地理解。一个今天的学生,学几何学,他学会的是一套定理和证明的方法;他可以熟练地推演,可以拿高分,可是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地「看出」过那些定理——他只是在被动地接受、机械地使用一套符号。
胡塞尔说:这就是几何学(以及一切科学)的危机的根源。当一门学问的底层,被沉积得太厚、被遗忘得太深,它就变成了一套失去了意义的符号游戏:人们会用它,却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是这样。
他还特别提到了语言的诱惑:语言让我们可以不经过真正的理解,就「懂」一句话——我们听过一句话很多遍,就觉得自己懂了它,其实我们只是熟悉了它的声音。
那么,怎么办?
胡塞尔说:要「唤醒」——回到起源,重新激活那最初的一次「看出」。一个真正的几何学家,不只是会用定理,他还能重新走一遍那条从生活实践到几何真理的路:他能「看出」为什么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两个直角,就像那个原初的几何学家第一次看出它一样。
一门学问,只有不断地被这样唤醒,才能保持它的意义;否则,它就会变成一座底层已经腐朽、却还在往上盖的大厦。
《几何学的起源》,在 SDE 的图纸上,是胡塞尔看回写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几何学的起源,是一个完整的发生: - 土:丈量土地、建造房屋、打磨器物的生活实践;一个会说话、会写字的共同体。 - 路:从粗糙的、大概的形状,一步一步理想化成精确的形状;从一个人的「看出」,到说出、到写下、到传递。 - 形状:几何学的真理——一个一旦定型、就对所有人都有效的东西。 - 回写:几何学一旦定型、写下,就沉积下来,成了后来一切几何学、一切科学的土;后来的人,站在它上面继续长。
这几乎就是 SDE 的一张完整的图纸。而且,胡塞尔还看到了回写的两面: - 一面是沉积让人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不用每一代都从头开始——这是回写的力量; - 另一面是沉积也会让人遗忘——底层被压得太厚,人们就不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上面。
这第二面,是 SDE 特别看重的:回写不一定向上。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9 章说过,黑格尔的扬弃只向上、什么都不丢;胡塞尔在这里看得更清楚:回写(沉积)会丢东西——它会丢掉意义,只留下符号。
在这一点上,胡塞尔比黑格尔更接近 SDE。
胡塞尔说:书写,让几何学的真理获得了一种永久的存在——它可以沉睡在一本书里,等待着任何时代的人来唤醒。
今天,我们沉积知识的方式,比书写多了很多:录音、视频、照片、数据库、搜索引擎,还有能在几秒钟里生成一篇文章的人工智能。人类有史以来的知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如此大量、如此方便地「沉积」下来,随时可以被调取。
这带来了巨大的好处:一个学生,想知道勾股定理的证明,搜索一下就能看到十几种;一个病人,想了解自己的病,能读到医学界最新的研究;一个创业者,想学一门新本事,网上有无数的课程。
可是,胡塞尔在《几何学的起源》里担心的那件事——沉积越厚,遗忘越深——在今天也变得更加尖锐了。
在 SDE 的图纸上,这说明:沉积本身不是坏事,坏的是只有沉积、没有唤醒。今天的学习者、工作者,最需要的一种能力,也许就是胡塞尔说的「唤醒」:面对一个现成的答案、一段现成的话、一篇现成的文章,能够停下来,自己重新走一遍那条路——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我自己能不能重新「看出」它?
对老师和家长来说,这是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在一个答案随手可得的时代,比给出答案更重要的,是让孩子经历一次又一次「自己看出来」的时刻。
《几何学的起源》说的,其实是每一个学习者、每一个工作者都会遇到的事:我们学会的东西,会慢慢地「死」掉。
在教育里。 一个学生可以把乘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却不知道为什么三乘以四等于十二;一个学生可以熟练地套用勾股定理,却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直角三角形的边会有这个关系。这些知识,在他那里,是「沉积」了,可是也「遗忘」了——它们只是符号。一个好的老师,会时不时地带学生唤醒一次:用小方块拼出三乘以四;用剪纸拼出勾股定理的一个证明。一次唤醒,会让一个死的知识,重新活过来。
在健康里。 很多健康知识,我们都「知道」:少吃盐、多运动、早睡觉。可是这些知识,常常只是一些我们听过很多遍的话——胡塞尔说的「语言的诱惑」:我们熟悉它的声音,就以为自己懂了。真正让一个人改变的,往往是一次「唤醒」:一次体检,第一次真正看懂了自己的血压意味着什么;一次亲人的病,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早发现」的意思。
在事业里。 一个公司的很多流程、规矩、做法,最早都有它的「原初创立」——为了解决某一个真实的问题。可是一代代员工传下来,大家只会照着做,不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流程就成了「沉积而遗忘」的东西:它还在运转,却可能早就不适合今天的问题了。一个好的管理者,会时不时地把团队带回起源:这个做法,当初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那个问题今天还在吗?
《几何学的起源》说:知识会沉积,也会遗忘;要让它重新活过来,就要唤醒它。
这件事,每一个成年人都可以在自己身上试一试。
一个小练习:挑一样你「早就会了」的东西,重新学一遍。
比如: - 你每天都会用的乘法口诀。问自己:为什么七乘八等于五十六?能不能用画图的方式,把它「看出来」? - 你每天都在说的母语里的一个成语。它原本讲的是一个什么故事?这个故事里的意思,和你今天用它的意思,一样吗? - 你工作里天天在用的一个方法、一个公式、一个流程。它最早是谁想出来的?为了解决什么问题?
你会发现,一样「早就会了」的东西,重新走一遍它的来路,常常会让你看见很多以前没看见的东西:一个成语背后,是一整个历史的场景;一个工作流程背后,是某一年某一次事故的教训;一个乘法口诀背后,是一个你从来没有真正「看出」过的数学结构。
对老师的一个提醒: 很多老师教了很多年,自己对所教的东西,也早已「沉积而遗忘」了——会讲,会考,可是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被它打动过了。偶尔给自己做一次唤醒——重新读一遍原典,重新想一遍一个定理为什么成立,重新去一次那个知识的「生活世界」——你会发现,你讲课的时候,声音会不一样。一个自己被唤醒了的老师,才更容易唤醒学生。
对任何一个行业里的老手: 你最熟练的那一套本事,也许恰恰是你最久没有唤醒过的。重新当一次学生,看一看它是怎么来的;你也许会从这里,长出一个新的办法(第 35 章:临帖是为了出帖)。
第 34 章小账 开门(看回写看得最清楚的一次):几何学的起源是一个完整的发生——原初的几何学家看出,说出,写下(书写让真理永久),沉积,后人站在上面继续长。 开门:沉积的两面——让人站在前人肩上,也让人遗忘,只留下符号;「语言的诱惑」。回写不一定向上、会丢东西——这里比黑格尔更接近 SDE。 伏笔:唤醒——回到起源,重新走一遍那条路(第 35 章要问:只准朝回走吗)。 日常:你学的东西还活着吗——在课堂、在健康、在公司流程里,时不时地唤醒一次。
第 34 章的结尾,胡塞尔开出了药方:唤醒——回到起源,重新激活那最初的一次「看出」。
这一章,要仔细看一看这个药方。它是导读里判决五的主场:沉积与唤醒——他看见了回写,却只准回写朝回走。
在胡塞尔那里,唤醒有一个很清楚的方向:往回。
一门学问沉积得太厚、意义被遗忘了,怎么办?回到它的原初创立那里去,把那最初的一次「看出」重新走一遍;从那里出发,再一层一层地把后来的沉积重新理解一遍。起源,是意义的源头;唤醒,就是回到源头,让意义重新流下来。
这个想法,在胡塞尔晚年的思想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版本:他说,整个欧洲的理性,也有一个原初创立——古希腊人第一次提出了「理论」的理想,第一次想要用理性去理解整个世界。此后两千多年的欧洲哲学和科学,都是这个原初创立的展开。今天的危机,是因为人们遗忘了这个起源;出路,是回到起源,重新唤醒那个最初的理想。
他还提出了一对概念:「原初创立」和「最终创立」。一个传统,从一个原初创立出发,经过漫长的历史,朝着一个「最终创立」走去——在那里,原初创立时隐含的全部意义,将被完全地实现出来。
在 SDE 的图纸上,「唤醒」是一种回写:一个后来的人,回过头去,重新激活一个过去的形状,让它重新在当下活起来。这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第 34 章已经说过,一个死了的知识,一次唤醒就能让它重新活过来。
可是,胡塞尔给这个回写,规定了一个方向,和一个终点: - 方向是朝回的:意义的源头在过去,在原初创立那里;唤醒,就是回到那里。 - 终点是已定的:整个传统,朝着一个「最终创立」走去;原初创立里已经隐含着全部的意义,历史只是把它展开。
本系列黑格尔卷的判决四说:「回写被加了盖——只准朝后,而且到头就封顶」。胡塞尔在这里,走的是一条非常相似的路:回写只准朝回(回到起源),而且整个传统有一个「最终创立」(终点已定)。
这就是判决五:他看见了回写,却只准它朝回走。
SDE 要说的是:回写也可以朝前。
一个沉积下来的东西,不只是等着被唤醒、回到它的起源;它还会长出新的东西——一些它的起源里根本没有的东西。
举几个例子。
几何学。 欧几里得几何,在古希腊有它的原初创立。两千年后,十九世纪的数学家们,在研究欧氏几何的第五公设时,长出了非欧几何——一种和欧氏几何的原初直观完全相反的几何。再后来,爱因斯坦用非欧几何,描述了引力和时空。非欧几何,不是「回到」欧几里得的起源、把它隐含的意义展开出来;它是从欧氏几何的沉积里,长出了一个起源里没有的新东西,而且回过头来改写了人们对「几何」「空间」这些词的理解。
「能量」这个概念。 今天物理学里的「能量」,是在十九世纪才慢慢定型的;在这之前,人们有「力」「活力」「热」这些说法,彼此混在一起。「能量」的出现,不是某个原初创立被唤醒,而是许多条不同的路(力学、热学、化学、生理学)在一片土里碰撞,长出了一个新的形状。这个形状,又回写了所有这些学科,改写了它们各自的起源在今天的意义。
一种语言。 汉语的很多词,意义在几千年里一直在变:「经济」本来是「经世济民」,今天说的是「economy」;「革命」本来是「变革天命」,今天说的是「revolution」。这些意义,不是在唤醒起源,而是在一次次的使用、翻译、和别的语言相遇中,长出了新的意义。
在 SDE 的图纸上:回写,是一条螺旋,不是一个圆。它会一次次地回到老问题(这是唤醒的一面),可是每一次回来,都落在一片被改写过的新土上,都可能长出起源里没有的东西(这是生长的一面)。胡塞尔看到了前一面,把后一面当成了「展开起源里隐含的意义」——于是,一个真正的新来者,在他的框架里,就没有位置了。
1962 年,三十二岁的德里达,在他为《几何学的起源》写的长篇导言里,恰好抓住了这一点。
德里达说:胡塞尔想回到一个纯粹的起源——那个原初的几何学家第一次「看出」几何真理的时刻。可是,胡塞尔自己的分析恰恰表明:一个几何真理,只有被说出来、被写下来,才成为一个真正的、可以被传递的真理。也就是说,书写,从一开始就在起源里了——没有一个在书写之前的、纯粹的起源。起源本身,就已经是被符号、被传递、被沉积所构成的。
所以,德里达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回到」一个纯粹的起源;我们能找到的,只是一层又一层的痕迹。
本系列德里达卷说过:德里达在这里看得非常准——他看见了,起源从来不是纯粹的。可是他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既然起源不纯粹、永远回不去,那么一切都只是痕迹、只是延迟、永远没有一个可以落地的意义。
SDE 的位置,在胡塞尔和德里达之间:起源确实不纯粹,也确实回不去(这一点同意德里达);可是,从沉积里可以长出新的、有日期的、会落地的形状(这一点不同意德里达)。唤醒不是回到起源,而是在今天的土上,让过去的东西重新长一次——长出来的,可能和起源一样,也可能是起源里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中国的书法传统里,有一对词,恰好说出了「唤醒」和「生长」的关系:临帖与出帖。
学书法的人,第一步是「临帖」:照着王羲之、颜真卿、柳公权这些前人的字帖,一笔一画地写。这不是简单的抄写,而是在一遍一遍的临摹里,重新走一遍前人写字时的那条路:这一笔为什么从这里起、那一笔为什么在这里收、这个字的结构为什么这样安排。好的临帖,是在唤醒——让几百年、上千年前的那一次书写,在今天的手上重新活过来。
可是,一个书法家如果一辈子只会临帖,写得再像,也只是一个「写得很像王羲之的人」。所以,学到一定程度,就要「出帖」:从前人的帖里走出来,写出自己的字——它带着前人的笔法、结构、气韵,可是它是新的,是前人帖里没有的。书法史上那些开宗立派的人,几乎都是先在前人的帖里下过很深的功夫,然后才出帖,长出了自己的风格。
这对「临帖—出帖」,在 SDE 的图纸上,就是回写的螺旋:先朝回走(临帖,唤醒起源),再朝前长(出帖,长出起源里没有的东西);长出来的新风格,又会成为后来人临的「帖」,沉积下来,等着下一次的唤醒和出帖。
胡塞尔的唤醒,停在了「临帖」这一步:回到起源,重新激活最初的看见。书法传统告诉我们:临帖是为了出帖。唤醒,不是终点;它是下一次生长的土。
这个道理,在一切技艺和学问里都适用:学医的人,先要把前人的经典读透;学画的人,先要临摹大师的作品;学写作的人,先要读很多好文章。可是,读透、临摹、读多,都是为了有一天,走出来,长出自己的东西。
「回到起源」这个想法,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很常见的版本:「回到根本」。
在教育里。 当一个学生学得很乱、很糊涂的时候,「回到根本」——重新把最基础的概念弄清楚——常常是最有效的办法。这是唤醒的价值。可是,教育也不能只是「回到根本」:一个学生把基础弄清楚之后,要让他在新的问题、新的情境里,用这些基础长出他自己的东西——一个老师没教过的解法,一个课本上没有的问题。只会回到根本的教育,会培养出扎实却不会创新的学生。
在健康里。 很多健康的建议,都是「回到根本」:像我们的祖辈那样吃饭、那样走路、那样早睡早起。这些建议常常很有道理——它们在唤醒一些被现代生活遗忘了的东西。可是,健康也不能只是回到过去:今天的人,生活在一片和祖辈完全不同的土里(久坐的工作、屏幕、城市的空气、新的食物、新的疾病),需要在新的土上,长出新的健康方式。
在事业里。 一个遇到困难的公司,常常会说「回到初心」——回到公司创立时的那个使命。这很有价值:它能让一个迷失的团队,重新找到方向。可是,一个只知道回到初心的公司,也可能被初心困住:市场变了,技术变了,客户变了,初心里没有的东西,才是今天最需要的。一个好的团队,会既回到初心,又从初心里长出初心没有想到的东西。
「唤醒」与「生长」的关系,在一个老字号、一门老手艺、一个家族生意上,看得特别清楚。
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点心铺,传到了第三代。第三代的年轻人面对一个选择:
一种做法,是只唤醒:完完全全按照祖辈的方子、祖辈的做法、祖辈的样子来做,一点不改。这样做,能守住老顾客,能守住那个「老味道」;可是时代变了,年轻人的口味变了,买点心的方式也变了,一家只会守旧的铺子,很可能会慢慢地没有了新的客人。
另一种做法,是只生长:什么都改——换新的配方,换新的包装,开网店,做联名。这样做,能吸引一些新的客人;可是很可能,老顾客会说「这不是那个味道了」,而新的客人,也很快会被下一个更新的东西吸引走。一家忘了自己从哪里来的铺子,也就没有了它最独特的那一点东西。
比较好的做法,常常是临帖之后出帖:先把祖辈的方子、手法、讲究,彻底地学透——不只是照着做,而是弄明白每一个步骤为什么这样做(唤醒);然后,在学透的基础上,看一看哪些是「变不掉」的核心(那个味道的根在哪里——是某一种原料?某一道工序?),哪些是可以随着时代调整的(包装、分量、卖的方式、甚至一些新的口味)。守住核心,放开其余的——于是,一家老铺子,在新的土里,长出了一个新的样子,而它还是它。
这个道理,不只适用于老字号。一个家庭的传统、一所学校的校风、一门学科的方法、一个人自己的老本事,都面对同样的选择。只唤醒,会被困住;只生长,会被冲走;唤醒之后生长,才是一条螺旋。
第 35 章小账 关门(判决五的核心):唤醒只准朝回——意义的源头在原初创立,传统朝着一个「最终创立」走去;回写只准朝回,而且终点已定(与黑格尔的盖子同构)。 SDE:回写也可以朝前——非欧几何、「能量」概念、汉语词义的演变,都是从沉积里长出了起源里没有的新东西。回写是螺旋,不是圆。 德里达:起源从来不纯粹,书写一开始就在起源里(同意);可是从沉积里能长出有日期、会落地的新形状(不同意他停在痕迹)。 日常:「回到根本」与「长出新的」——教育、健康、事业都要两样都有。
1935 年 5 月,七十六岁的胡塞尔,在维也纳文化协会做了一场演讲,题目是「欧洲人性危机中的哲学」。这是他生前最后一次重要的公开演讲。
他在演讲里说:欧洲,不只是一个地理的名字,它是一种精神的形态。这种精神形态,诞生于古希腊:那时候,一些人第一次提出了一个奇特的理想——用理性去理解整个世界;不是为了实用,不是为了宗教,而是为了真理本身。这就是「哲学」的诞生。
他说:哲学的理想,是一个「无限的任务」。它永远不可能被完成——因为真理是无限的,理解是无止境的;每一代人,都只能在这个任务上往前走一小段,然后把它交给下一代。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是一个「永远的初学者」。
演讲的结尾,他说了一段很有名的话,大意是:
欧洲生存的危机,只有两种结局:要么,欧洲在对它自己的理性意义的疏离中走向衰亡,沦入对精神的敌视和野蛮;要么,欧洲从哲学的精神中重生,这要靠一种能够最终克服自然主义的理性的英雄主义。
他还说:欧洲最大的危险,是疲倦。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国家,正在走向野蛮。
在《危机》的一份手稿里,胡塞尔写下过一句后来常被引用、也常被误解的话:
哲学作为科学,作为严肃的、严格的、甚至是必然严格的科学——这个梦已经做完了。
很多人以为,这是胡塞尔在晚年放弃了他一生的理想。其实不是。仔细读上下文,这句话描述的,是那个时代的普遍情绪:在一个理性被嘲笑、非理性被崇拜的时代,许多人都觉得,「哲学作为严格科学」这个梦,已经做完了、醒了、不可能了。胡塞尔写下这句话,是为了反驳它:他在接下来的文字里,仍然在为这个理想辩护。
一个在生命最后几年、被剥夺了一切的老人,仍然在为一个「已经被宣布做完了的梦」辩护——这本身,就是他说的「理性的英雄主义」的一个例子。
「无限的任务」这个说法,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扇非常大的门。
它说的是:哲学——或者说,理解——永远不会完成。每一代人,都只能走一小段;每一个答案,都会引出新的问题;每一个体系,都只是一个开始。
这恰好是 SDE 的一条根本原理: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一个能够回过头来理解自己的过程——哲学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不可能在自己内部宣布「我已经完成了」;因为宣布完成这件事本身,又会成为下一次理解的材料。
本系列黑格尔卷的结语,引用了黑格尔临终前一周写下的那句话:「一部著作,本应修改七十七遍。」黑格尔在临终时,才透出了这一道缝;而胡塞尔,是把「永远不完成」当作一个理想,公开地、一辈子地坚持着。他一生中四次「重新开始」(第一编),他晚年那句「我是一个真正的初学者」,他临终时据说说的「我必须从头开始」——都是这个理想的样子。
在这一点上,胡塞尔比黑格尔更接近 SDE:他的路,一直是开着的。
可是,「无限的任务」这个说法里,也有一个和第 35 章一样的问题:这个任务,有一个事先定好的方向。
在胡塞尔那里,这个无限的任务,是欧洲理性的任务:它起源于古希腊,它的目标是实现一个「理性的人类」。任务是无限的,可是它的方向是确定的——朝着理性的完全实现走去;而这个方向,是由它的起源(希腊)和它的承担者(欧洲)规定的。
胡塞尔在维也纳演讲里,还说了一些今天读来很刺耳的话:他说,只有欧洲,有这样一种以理性为目标的精神形态;其他的文明——他提到了印度和中国——虽然也有很深的智慧,可是没有这种「理论」的态度;他甚至说,其他的人类,都在经历一种「欧洲化」,而欧洲,绝不会「印度化」。
这和本系列黑格尔卷讲的那条「从东方到日耳曼」的路线,几乎是同一个结构:一个无限的任务,却有一个事先画好的方向;一个开着的路,却只有一个起点、一个承担者。
在 SDE 的图纸上:路是开着的(这是胡塞尔的门),可是路线图是焊死的(这是胡塞尔的盖子)。一个真正开着的任务,不只是「永远走不完」,还应当是方向也在被改写——每一片新的土、每一种新的文明、每一次新的相遇,都可能让这个任务长出一个新的方向。
说到这里,要为胡塞尔说一句公道话。
他在维也纳演讲里说「欧洲」,说的主要不是一个种族、一个国家,而是一种精神的态度:一种想要用理性、用证据、用自由的讨论去理解世界的态度。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国家,正在用种族、用暴力、用对理性的敌视,把他这样的人赶出大学。他的「欧洲理性」,在那个时刻,首先是对野蛮的抵抗。
他的欧洲中心主义,是一个真实的局限,今天应当被清楚地指出;可是他在那个黑暗时刻,坚持「理性是一个无限的、属于全人类的任务」,这份坚持,本身是有分量的。
SDE 要做的,是把他的「无限的任务」,从「欧洲理性」这片单一的土里移植出来,放到一片更大的土上:理解,是一个无限的任务,它属于一切在认真地想要理解世界的人;它的方向,也会在一切文明的相遇中,被一次次改写。
「无限的任务」「永远的初学者」这两句话,中国读者读来,会觉得很亲切。
《荀子》的第一篇《劝学》,开头第一句就是:「学不可以已。」——学习,是不可以停止的。
《论语》里,孔子这样描述自己:「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用功到忘了吃饭,快乐到忘了忧愁,连自己快要老了都不知道。
后来的中国人,把这种态度概括成四个字:学无止境。
这和胡塞尔晚年的「无限的任务」,有一种很深的呼应:理解,永远不会完成;一个真正的学者,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人。
不过,两者也有一个有意思的不同。胡塞尔的「无限的任务」,是一个理论的任务:它的目标,是用理性去理解整个世界。荀子和孔子的「学不可以已」,更多是一个修身的任务:学习的目标,不只是理解世界,更是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在学习中改变自己、在学习中和别人相处、在学习中找到快乐。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两种「无限」,恰好对应着回写的两个方向:胡塞尔的,是理解世界的无限;孔子和荀子的,是改写自己的无限。一个真正开着的任务,大概两样都要:一边理解世界,一边被这份理解改写自己;一边改写自己,一边用改写过的自己,去理解一个也在变的世界。
这也许就是「永远的初学者」最完整的意思:不只是永远有新东西要学,而是永远有一个新的自己,在学。
「无限的任务」和「永远的初学者」,在日常生活里,是两句非常好用的话。
在教育里。 一个好的老师,是一个「永远的初学者」:他教了二十年书,每次站上讲台,仍然觉得还有很多东西不懂、还有很多方法没试过。一个把自己当作「已经完成了」的老师,很快会变成第 11 章说的二维机器。一个好的学生,也不是「学完了」的人,而是「知道自己永远学不完、也乐意继续学」的人。
在健康里。 照料自己的身体,是一个「无限的任务」:没有一个「达到了就可以停下」的健康状态;身体一直在变,年龄一直在长,生活一直在改。把健康看成一个「任务完成」的目标(减到某个体重就不管了),常常会反弹;把它看成一段一直在走的路,反而更容易走得长。
在事业里。 一个人在事业上的最大危险之一,是胡塞尔说的「疲倦」:做久了,觉得一切都知道了、一切都没意思了。对付疲倦,最好的办法,也许就是重新当一次「初学者」:学一样新的本事,接一个不熟悉的任务,跟一个比自己年轻的人学点东西。胡塞尔七十多岁还在重新开始,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胡塞尔在维也纳演讲的最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欧洲最大的危险,是疲倦。
这句话,放在一个人身上,也一样成立。一个人在学习、工作、照顾家人的漫长日子里,最大的危险,常常不是一次失败、一次打击,而是慢慢地疲倦:觉得一切都差不多,觉得做什么都没意思,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一切、也已经不指望什么了。
在 SDE 的图纸上,疲倦是一种很特别的状态:路还在走,可是它变成了坏的无限(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21 章)——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重复,没有拐弯,没有新的形状冒出来;土也不再被回写,慢慢地板结了。
对付疲倦,胡塞尔自己给出了一个榜样:重新当一次初学者。七十多岁,被剥夺了一切,他还在重新开始,还在问一个他以前没有问过的问题(生活世界)。
几个做法:
疲倦不是懒惰,也不是软弱;它是一片土板结了的信号。给土松一松,路就会重新拐弯。
最后,讲一个关于「无限的任务」的普通人的故事。
一位教了三十多年语文的老师退休了。退休前,她常常说:「退了休,我就再也不看书了,好好歇着。」
退休后的头半年,她真的什么都不做:看电视、逛公园、带孙子。可是半年之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没精神,越来越觉得日子过得没意思。
后来,社区里办了一个给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的周末辅导班,缺一个语文老师,有人请她去。她犹豫了一下,去了。
那些孩子,很多连普通话都说不好,作文写得颠三倒四。她一开始有点无从下手:她教了三十年的那一套,在这里好像不太管用。于是,她又开始重新学:找新的教材,琢磨怎样教一个方言很重的孩子说好普通话,怎样让一个从来没读过课外书的孩子喜欢上读书。她说,她好像又变回了三十多年前刚当老师时的那个新手。
一年以后,她说了一句话:「我以为退休是结束,没想到是又一次开始。」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故事有一个很清楚的形状:一个人在一片熟悉的土上走了三十年,路已经走成了习惯;退休,是土被抽走了;在一片新的、陌生的土上,她的路被迫重新拐弯,她的「我能」重新开始往外长——而她几十年的积累(她的「帖」),恰恰成了她在新的土上重新长起来的地基。
胡塞尔说,哲学是一个无限的任务;这位老师的故事说明,一个人自己的生活,也是一个无限的任务。它不会在退休的那一天完成,也不会在任何一个「终点」完成;只要还有一片新的土、一个新的问题、一群需要你的人,它就可以重新开始。
第 36 章小账 开门(大门):哲学是一个无限的任务,哲学家是永远的初学者——与「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相合;他的路一直开着,这一点比黑格尔更接近 SDE。 开门:「梦已经做完了」不是放弃,而是在反驳时代的情绪——理性的英雄主义;最大的危险是疲倦。 关门:任务有一个事先定好的方向——欧洲理性;欧洲中心主义(与黑格尔的路线同构)。路是开着的,路线图是焊死的。 公道话:他的「欧洲理性」在那个时刻首先是对野蛮的抵抗。SDE:把无限的任务移植到一片更大的土上,方向也在被改写。 日常:永远的初学者——教育、健康、事业;对付疲倦,重新当一次初学者。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32 | 科学的危机是意义的危机;理念的外衣 | —— |
| 33 | 生活世界——一切科学的地基;他找到了土 | 生活世界是先验主体性的成就 |
| 34 | 几何学的起源——看回写看得最清楚;沉积会遗忘 | —— |
| 35 | 唤醒——让死的知识重新活过来 | 唤醒只准朝回,终点已定 |
| 36 | 无限的任务;永远的初学者 | 任务的方向是焊死的——欧洲理性 |
第八编,是胡塞尔一生的顶点,也是本书五条判决里,判决四和判决五的主场。
在这里,胡塞尔几乎把 SDE 的一切,都用他自己的语言说了出来:土(生活世界)、回写(沉积)、回写会丢东西(遗忘)、反身的发生不可封顶(无限的任务)。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在最黑暗的土里,走到了离 SDE 最近的地方。
可是每一处,都有一个熟悉的动作:土,被交给了先验主体性;回写,只准朝回走;无限的任务,有一个焊死的方向。
他找到了土,又把它交给了那个看的人;他看见了回写,又给它规定了方向。
下一编,我们去看他身后的人:他们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办法,掀那把椅子。
胡塞尔去世的时候,他的国家已经没有人敢来参加他的葬礼。可是他的思想,在他身后的几十年里,几乎改变了整个欧洲大陆的哲学。
二十世纪法国、德国最重要的哲学家——海德格尔、梅洛-庞蒂、萨特、列维纳斯、德里达,还有后来的许多人——几乎每一个,都是从胡塞尔的门里走出来的。有的人走出来时恭恭敬敬,有的人走出来时摔门而去;可是他们几乎都在做同一件事:掀那把椅子——那个坐在一切显露中心、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
这一编五章:
1927 年,海德格尔出版了《存在与时间》。扉页上写着:献给埃德蒙德·胡塞尔,以示敬意与友谊。
这本书,后来成了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著作之一。它在很多地方,都用了胡塞尔的方法——现象学的描述、「回到事情本身」、对时间的分析。可是它做的事,几乎是把老师的哲学翻了过来。
海德格尔不从「意识」出发,也不从「纯粹自我」出发。他从一个很特别的词出发:「此在」(Dasein)——字面意思是「在此存在」,指的就是人,但不是作为一个意识、一个主体的人,而是作为一个总已经在世界之中的存在者。
他说:人最根本的样子,不是「一个意识在看一个世界」,而是「在世界之中存在」。在人开始「看」、开始「认识」之前,他就已经在世界里了:他已经在用工具、已经在和别人打交道、已经在为某件事操心、已经被抛进了一个他没有选择过的时代和处境里。
海德格尔最有名的例子,是一把锤子。
你在钉钉子的时候,你「看」锤子吗?几乎不看。你的注意力,在钉子上、在要钉起来的那块木板上、在你要做的那件事上。锤子,在你手里,是「上手」的:它和你的手、你的动作、你的目的融为一体,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只有当锤子坏了——锤头松了、柄断了——你才会停下来,第一次看它:「咦,这把锤子怎么了?」这时候,锤子才从「上手的」变成了「现成的」:一个摆在你面前、可以被观察、被研究的物体。
海德格尔说:传统哲学(包括胡塞尔),一直是从「现成的」东西出发的——从一个意识看一个物体出发。可是,这是一个派生的、后来的状态;人和世界最原本的关系,是「上手」的:是用、是做、是操心,而不是看。
在 SDE 的图纸上,海德格尔掀掉的,正是胡塞尔的那把椅子。
胡塞尔的整个现象学,是从一个看的人出发的:一切向它显露,一切是它的成就。海德格尔说:在「看」之前,人已经在世界里了;那个看的人,不是站在世界外面的一个纯粹意识,而是一个被抛在世界之中、被世界缠着、在世界里操心的存在者。
用 SDE 的话说:海德格尔把看的人,放回了土里。
锤子的例子,在 SDE 的图纸上,也很有意思:一把「上手」的锤子,是路和形状和土缠在一起的状态——手、锤、钉、木板、要做的事,融为一体,没有一个站在外面看的人。锤子坏了,是一次断裂:缠在一起的东西被打断,一个形状(锤子)第一次从土里突出出来,被「看」见。看,是在缠结被打断的时候才出现的。
这和第 22 章讲的「心流」,是同一个道理:流得最好的时候,那个「我」隐退了。
海德格尔还有一个词,常常让读者印象很深:「被抛」。
他说:每一个人,都是被「抛」进这个世界的。你没有选择你出生的时代、你的国家、你的家庭、你的母语、你的身体、你的性别;你一睁开眼睛,这一切就已经在那里了。你是在一片你没有选择过的土上,开始你的一生的。
这个说法,初听起来有点沉重,好像人很被动、很无奈。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它说出了一件很真实、也很有用的事:每一个人的路,都是在一片先于他的土里开始的。
承认这一点,有两个好处。
第一,它让人少一点自责,也少一点傲慢。 一个人今天的样子,不全是他自己选的:他的起点、他的机会、他的限制,有很大一部分,是那片土给的。一个出生在书香门第的孩子,和一个出生在偏远山村的孩子,起点是不一样的;前者不必因为自己的成就就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劳,后者也不必因为自己的困难就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第二,它让人知道,从哪里开始用力。 被抛进一片土,不等于只能被这片土决定。海德格尔说,人在被抛之中,仍然可以「筹划」——在给定的可能性里,选择自己要走的路。在 SDE 的图纸上:土托着你,也限制着你;可是你的路,也会回写这片土——一个山村里走出来的孩子,也许有一天,会回去改变那个山村。
对老师和家长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提醒:看一个孩子,要看见他被抛进的那片土——他的家、他的过去、他没有选择过的一切;同时,也要让他知道:这片土是你的起点,不是你的终点。
第 4、5 章讲过,胡塞尔读完《存在与时间》后,非常愤怒。他在书页边上写满了批注,说海德格尔把现象学降低成了「人类学」,跌回了自然态度。
从胡塞尔的立场看,这个批评是一贯的:他一辈子都在反对把哲学建立在「人」这种经验存在之上——人,是世界里的一样东西;而哲学要追问的,是世界本身是怎样显现的;所以哲学的起点,不能是世界里的一样东西,而必须是那个让世界显现的纯粹意识。
可是海德格尔也有一个问题,想问老师,却没有直接说出口(他在二十年代的讲课里,其实已经说了):那个纯粹意识,它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胡塞尔说:意识是「绝对的存在」,世界是「相对的存在」(第 17 章)。可是「存在」这个词本身,是什么意思?一个「绝对的存在」,和一个「相对的存在」,都用了「存在」这个词——那么,「存在」到底是什么?胡塞尔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他直接用了它。
海德格尔说:这正是整个西方哲学最大的遗忘——存在的遗忘。《存在与时间》,就是要重新提出这个问题。
在 SDE 的图纸上:海德格尔问的,是那把椅子本身的来历——你说那个看的人是「绝对存在」,那么,它凭什么存在?它是怎样存在的?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椅子就开始晃了。
说到这里,是不是海德格尔就完全对了?
在 SDE 的图纸上,不是。海德格尔把看的人放回了土里,这是他的大功。可是,他后来的哲学,也有它自己的焊缝。
他越来越把「存在」本身,当作一个比人更大、更深、更有主导性的东西:存在「给出」自己,也「隐藏」自己;人的历史,是存在的历史;人能做的,是「倾听」存在、「等待」存在。在他晚年的一些著作里,人几乎成了存在的「看护者」,而存在本身,成了一个神秘的、不可追问的来源。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有点像黑格尔的「精神」换了一个名字:土被放回来了,可是土又被说成了一个比一切都深的、神秘的主人。
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事实:1933 年,海德格尔加入了纳粹党,当上了弗莱堡大学的校长。他后来的哲学和他的政治选择之间有什么关系,是二十世纪哲学史上最痛苦的争论之一。本书不去裁决这场争论;只记下:一个把人放回「命运」「民族」「历史」这片土里的哲学,如果这片土本身不能被回写、被质疑,它就可能被一种最坏的力量利用。
海德格尔的锤子,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个很好用的提醒:很多东西,只有在「坏」了的时候,我们才第一次看见它。
在教育里。 一个学生的学习方法,平时是「上手」的,他从来不去想;直到有一天,他的成绩突然掉下来,方法「坏」了,他才第一次停下来看:我到底是怎么学的?一个好的老师,会在学生「坏」之前,就帮他把「上手」的东西拿出来看一看——不要等到崩了才看。
在健康里。 身体,平时是最「上手」的东西:我们用它走路、干活、说话,几乎感觉不到它;直到它「坏」了——生病、受伤、疲惫——我们才第一次真正地「看」它。很多健康问题,如果在「坏」之前就被看见,会容易处理得多。定期的体检、偶尔停下来感觉一下自己的身体,就是在锤子坏之前,先看一眼。
在事业里。 一个团队的合作方式,平时是「上手」的,大家习惯了,不去想;直到一个项目失败、一个关键的人离开,它「坏」了,大家才开始问:我们到底是怎么合作的?好的团队,会定期地做「回顾」——在锤子还没坏的时候,把它拿起来,看一看。
海德格尔的锤子,还有一个很实用的教育意义:很多东西,要先「用」起来,才能真正「看」懂。
传统的学习方式,常常是反过来的:先「看」——先学定义、背概念、听讲解,把一个东西作为「现成的」对象研究清楚——然后才去「用」。
可是海德格尔说:人和世界最原本的关系,是「上手」的,是用,是做;「看」,是在用的过程中,东西「坏了」、出了问题的时候,才出现的。
这个说法,在很多学习里,都能得到印证。
学一门语言: 一个孩子学母语,不是先学语法、再开口说话;他是先在生活里「用」——听、模仿、说错、被纠正——等到上学以后,才去「看」语法。很多人学外语学不好,恰恰是因为只「看」不「用」:语法背得很熟,一开口就卡住。
学一样工具: 一个人学用一台新的软件、一件新的器械,读说明书读半天,常常不如直接上手试一试;试的过程中卡住了,再回头去查——这时候,查到的东西,才真正「长」进了手里。
学一门学科: 很多好的科学课,是先让学生动手做一个实验,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现象(锤子「坏了」),再引出背后的原理;而不是先讲原理,再让学生去「验证」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实验。
一个做法(给老师和家长): 教一样新东西的时候,试一试把顺序倒过来:先让孩子用起来,等他卡住了,再讲。卡住的那一刻,就是锤子坏了的那一刻——他的注意力,会第一次真正地落在这样东西上;这时候讲的东西,他最听得进去。
当然,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先用:一些危险的事(用火、用电、开车),必须先看清楚、学明白。这里说的,是那些可以安全地「试错」的学习——在那些地方,让孩子先用,常常比先讲更好。
第 37 章小账 掀椅子的方式:把看的人放回土里——此在,在世界之中存在,被抛、操心。 开门:锤子——上手先于现成;看,是在缠结被打断时才出现的(与心流同一道理)。 问到椅子的根:那个纯粹意识,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存在的遗忘。 他自己的焊缝:存在被说成比一切都深的、神秘的主人;一片不能被回写、被质疑的土,可能被最坏的力量利用(1933)。 日常:锤子什么时候会坏——在坏之前,先拿起来看一眼(学习方法、身体、团队合作)。
1939 年春天,一个三十一岁的法国哲学教师,来到比利时的鲁汶。这时候,胡塞尔去世还不到一年,他那几只被偷运出德国的手稿箱子(第 5 章),刚刚在鲁汶安顿下来。
这个年轻人叫梅洛-庞蒂。他是第一个到鲁汶胡塞尔档案馆、去阅读胡塞尔未发表手稿的外国学者。他读到了《观念 II》的手稿——那些关于「活的身体」「双重感觉」「动觉」的分析(第 30 章),当时还没有出版,几乎没有人知道。
这些手稿,改变了他的一生。六年后,1945 年,他出版了《知觉现象学》——一部以「身体」为中心的现象学巨著。
梅洛-庞蒂从胡塞尔的「活的身体」出发,走得比胡塞尔远得多。
胡塞尔说:身体是意识的一个特殊的「对象」——它是我从里面感觉到的、用来动和看的东西;可是最终,一切都是向那个纯粹意识显现的,身体也是。
梅洛-庞蒂说:不对,身体不是意识的对象;身体本身,就是一种「意识」——或者说,身体是我们在世界里存在的方式。
他举了很多例子。
一个打字员。 一个熟练的打字员,你问他「字母 K 在键盘的哪个位置」,他可能要想一想,甚至答不上来;可是他打字的时候,手指会自动地落在 K 上,又快又准。他「知道」K 在哪里——可是这个「知道」,不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手指里。
一个管风琴师。 一个管风琴师到了一架陌生的管风琴前,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试一试踏板、摸一摸键盘、调一调音栓,就能在这架琴上演奏了。他不是在脑子里画出一张这架琴的图,而是让他的身体,在一个小时里,「住进」了这架琴。
一个盲人的手杖。 一个盲人用手杖探路,时间久了,手杖就不再是他手里拿着的一个「东西」;他感觉到的,不是手杖压在手心上,而是手杖尖碰到的地面、台阶、石子。手杖,成了他身体的延伸。
梅洛-庞蒂说:这些例子说明,身体有一种自己的「知道」,一种自己的「意向性」——他把它叫作「运动意向性」:身体在动的时候,就已经在「朝向」世界、「理解」世界了,不需要一个意识在上面指挥。
第 16 章引过梅洛-庞蒂的一句话:还原给我们的最重要的教训,就是完全的还原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的意思,在身体这里,变得很清楚:我们不可能把自己从世界里完全地抽出来,因为我们是用一个身体在世界里的;我们越是想悬置世界,就越会发现,那个在悬置的「我」,本身就是用眼睛、用手、用呼吸,缠在世界里的。
梅洛-庞蒂晚年(他 1961 年突然去世,只有五十三岁),在一部没有写完的书《可见的与不可见的》里,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概念:「肉」。
他从胡塞尔的「两只手」出发(第 30 章):我的右手摸我的左手,右手既在摸、又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左手「回摸」;摸的和被摸的,可以互相翻转。梅洛-庞蒂说:这个「可翻转性」,不只是身体的一个特点,它是整个世界的特点。我看世界,世界也在「看」我——不是说树有眼睛,而是说,我能看,恰恰因为我自己也是可见的,我和我看的东西,是用同一块料子做成的。他把这块料子,叫作「肉」:一种既不是纯粹的意识、也不是纯粹的物质,而是「看」与「被看」、「摸」与「被摸」缠在一起的「世界的质地」。
梅洛-庞蒂掀椅子的方式,是:把那个看的人,放回身体里;再把身体,放回世界里。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次非常重要的移动:
第一,看的人不在土外面。 打字员的手指、管风琴师的脚、盲人的手杖——在这些例子里,「知道」和「做」,是在身体里、在身体和世界的缠结里发生的,没有一个站在外面指挥的纯粹意识。这就是 SDE 说的:看的人也在土里。
第二,回写进身体。 打字员的手指之所以「知道」K 在哪里,是因为成千上万次的练习,回写进了他的手指;管风琴师能在一个小时里住进一架新琴,是因为几十年的演奏,已经回写进了他的身体,让他的身体有了一种「快速适应新琴」的本事。梅洛-庞蒂把这叫作「习惯的身体」——它是胡塞尔「习性」(第 26 章)的身体版,而且说得更具体、更有血肉。
第三,肉——看和被看缠在一起。 「肉」这个概念,在 SDE 的图纸上,非常接近纠缠: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不是两个分开的东西,而是缠在同一块「料子」里的。这比胡塞尔走得远得多:胡塞尔始终坚持,一切向一个看的人显现;梅洛-庞蒂说,看的人自己,也在被看;显露,是在看与被看的缠结里发生的。
在本系列拆过的哲学家里,梅洛-庞蒂是离 SDE 的「土」和「纠缠」最近的人之一。
梅洛-庞蒂讲「身体的知道」,中国读者读来,会想起很多自己传统里的东西。
书法。 前面第 35 章讲过临帖。一个写了几十年字的人,拿起笔,手腕的起落、提按、转折,几乎不经过思考;他的「知道」,在手腕里。古人论书法,常说「心手相应」「意在笔先」——这里的「心」和「手」,不是一个在上面指挥、一个在下面执行,而是缠在一起、互相引领的。
太极拳和很多传统的身体练习。 练习者常常被要求「放松」「沉肩坠肘」「以意导气」——这些说法,很难用解剖学的语言说清楚,却是很多练习者在身体上真实感觉到的东西。它们讲的,是一种从里面感觉身体、调整身体的功夫——很像胡塞尔和梅洛-庞蒂说的「活的身体」(Leib),而不只是解剖台上的那个身体(Körper)。
手艺人的「手感」。 一个老木匠刨木头,一个老厨师掌握火候,一个老中医号脉——他们常常说「这个要靠手感」「这个说不清,得自己慢慢体会」。这正是梅洛-庞蒂说的「习惯的身体」:一种在无数次练习里回写进身体的知道,很难被写成规则,只能在身体上传。
这里要说得谨慎一点:这些传统里的很多具体说法,今天还需要被认真地研究和检验,不能简单地拿来当作科学的结论。可是它们至少说明了一件事,和本章是一致的:人的「知道」,有很大一部分,是长在身体里的;把这一部分当作「低级」的、「不够理性」的东西,是一个很大的误会。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些传统和梅洛-庞蒂,从两个方向,看到了同一片土:身体,是看的人最近、也最厚的那一片土。
说了这么多好话,也要说一句 SDE 的保留。
梅洛-庞蒂的哲学,几乎完全是知觉的哲学:看、摸、听、动。身体在世界里的「知觉」,是他的一切的起点。
SDE 会说:土,不只是被知觉的世界。它还有历史(一代代人沉积下来的东西)、有社会(制度、权力、分配)、有语言(不只是说话的身体,还有一整套语言的系统)、有技术(工具、机器、网络)。梅洛-庞蒂在后期也讨论语言和历史,可是他的重心,始终在身体的知觉上。一个以知觉为中心的哲学,很容易看不见那些不能被一个身体直接知觉到、却在深深地塑造这个身体的东西:一项政策、一种经济结构、一套算法。
所以,在 SDE 的图纸上:梅洛-庞蒂把看的人放回了身体、放回了知觉的世界;可是土,比知觉的世界更大。
梅洛-庞蒂说:盲人的手杖,用久了,就成了他身体的延伸——他感觉到的,不是手杖压在手心上,而是手杖尖碰到的地面。
今天,很多人手里,也有一根这样的「手杖」:手机。用久了,它好像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我们不再去「想」怎样查地图、怎样找一个人、怎样知道现在几点——手一伸,它就在那里。有人甚至会说,手机不在身边的时候,会有一种「身体少了一块」的不安。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次真实的回写:一样工具,长进了我们的身体和生活世界,改写了我们的「我能」(第 27 章)——我们能去更多的地方、找到更多的人、知道更多的事。
可是,这根「手杖」和盲人的手杖,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盲人的手杖,让他更多地接触到周围的世界——地面、台阶、石子;而手机,常常让我们更少地接触周围的世界——我们低着头,看着屏幕,身边的人、路边的树、天上的云,都从我们的注意里消失了。
一根好的手杖,是把人和世界连得更紧;一根不好的手杖,是把人和世界隔开。用手机的时候,可以问自己一句:它此刻,是在帮我碰到世界,还是在帮我躲开世界?
梅洛-庞蒂的身体哲学,在日常生活里,有一些非常实用的启发。
在教育里。 很多东西,要靠身体去学,而不只是靠脑子:写字、弹琴、游泳、做实验、做手工。一个孩子学写字,老师如果只讲「这一笔该怎么写」,孩子的脑子懂了,手不一定懂。要让手懂,得让手一遍一遍地写,直到那一笔「住进」手指里。这是梅洛-庞蒂的「习惯的身体」——它不能靠讲道理获得,只能靠练。
在健康里。 一个康复中的病人、一个刚学一项新运动的人,常常会过于依赖「脑子」去控制身体:每一步都在想「脚该怎么放」,结果越想越僵。有时候,最好的办法是少想一点,让身体自己去找——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让身体一遍遍地试,慢慢地,它会自己找到那个平衡。(康复训练,当然要在专业人员的指导下进行。)
在事业里。 很多行业里,最宝贵的本事,是一种「手上的知道」:一个老厨师颠勺的手感、一个老工匠打磨的分寸、一个老销售察言观色的直觉。这些东西,很难写进手册里;它们只能在一次次的实际操作里,被带出来。一个聪明的团队,会让新人跟着老手,在身体上学——而不只是读文件。
梅洛-庞蒂讲过一个管风琴师:他到了一架陌生的琴前,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就能「住进」这架琴,开始演奏。
这个「住进去」的过程,在日常生活里,处处都有,而且常常被我们低估了。
一个孩子换了一支新笔、一把新的小提琴、一双新的球鞋,头几天总是不顺手,写字、拉琴、踢球都比平时差。家长如果不明白,会以为孩子退步了;其实,是孩子的身体还没有「住进」这样新东西。
一个人换了一个新的工作环境——一张新的办公桌、一台新的电脑、一套新的软件——头几天效率低、容易出错。这不是他能力不行,而是他的身体、他的手指、他的眼睛,还没有住进这片新的土。
一个老人换了一副新的眼镜、一个新的助听器、一根新的拐杖,常常会抱怨「不好用」「不如旧的」,甚至干脆不用了。其实,很多时候,是身体需要一段时间,去让新的工具变成身体的一部分——就像盲人的手杖。
一个做法: 当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换了一样新的东西——工具、环境、辅具——给身体一个「住进去」的时间,不要在头几天就下结论。可以有意识地多用一用、多练一练,让身体慢慢地把它「收」进来。对老人尤其要耐心:他们的身体住进新东西,需要的时间更长;可是一旦住进去了,那样东西,就会成为他们「我能」的一部分。
第 38 章小账 掀椅子的方式:把看的人放回身体,再把身体放回世界。第一个读到胡塞尔《观念 II》手稿的外人。 开门:运动意向性——打字员的手指、管风琴师、盲人的手杖;习惯的身体——回写进身体的最具体的描写。 开门(离 SDE 的纠缠最近之一):肉——看与被看缠在同一块料子里。 SDE 的保留:他以知觉为中心;土比知觉的世界更大——历史、社会、语言、技术。 日常:相信你的手,也训练你的手——写字、康复、手上的知道要在身体上学。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有两个年轻的法国人,先后来到德国,学习胡塞尔的现象学。
一个是列维纳斯,1928 年到 1929 年在弗莱堡,直接听过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课;后来和别人一起,把《笛卡尔式的沉思》译成了法文(第 5 章)。
一个是萨特,1933 年到 1934 年在柏林,读了大量的胡塞尔著作。据说,是他的朋友雷蒙·阿隆先从德国回来,在巴黎的一家咖啡馆里,指着桌上的一杯杏子鸡尾酒对萨特说:「你看,如果你是一个现象学家,你就可以谈论这杯鸡尾酒,而这就是哲学!」萨特听了,激动得脸都白了。
这两个人,后来各自用胡塞尔的现象学,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可是他们都在掀胡塞尔的那把椅子——只是掀的方向相反。
第 19 章讲过萨特 1936 年的那篇文章《自我的超越性》:胡塞尔在 1901 年是对的,没有什么纯粹自我。
萨特的想法是:意识本身,是透明的、空的。它没有内容,没有中心,没有一个住在里面的「我」;它只是一个指向——永远指向它自己之外的东西(这是他从胡塞尔的意向性里接过来的)。「我」不在意识里面,「我」是意识在世界里遇到的一个对象,和一张桌子、一个别人一样——只是这个对象,恰好是「我自己」。
1943 年,他在《存在与虚无》里,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极端:意识是「虚无」——它不是任何一个东西,它是一个永远在超出自己、否定自己的活动。正因为意识是虚无,人才是绝对自由的:人没有一个固定的本质,人就是他自己选择成为的那个样子。1945 年,他在一次演讲里,把这个想法说成了一句后来传遍世界的口号:
存在先于本质。
意思是:人先存在,然后才通过自己的选择,给自己一个本质。没有一个事先规定好的「人性」,也没有一个事先规定好的「我」;你是你做的事的总和。
列维纳斯走的,是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他对胡塞尔的批评,集中在第七编讲的那个问题上:胡塞尔是从「我」出发,去构造「别人」的。别人,是「我」通过配对、同感,从「我」的意义里「转移」出来的;别人,是「另一个我」。
列维纳斯说:这正是整个西方哲学的一个根本的暴力——它总是把别人,变成「我」的一个变体,变成「我」可以理解、可以把握、可以收进自己的体系里的东西。
他说:别人,恰恰是那个不能被我收进来的东西。他提出了一个很有名的概念:他人的脸。
当你面对另一个人的脸——不是把它当作一张可以被描述的五官,而是当作一张正在看着你、向你说话的脸——你会感到一种东西,它不是你构造出来的,它是从你之外来的:一种要求。那张脸,在无声地对你说:不要杀我。 它向你提出了一个你无法拒绝、也永远无法完全满足的责任。
列维纳斯说:伦理,先于一切认识。在我去「认识」一个人之前,在我去「构造」他之前,我已经被他的脸召唤、被他要求了。哲学的第一个问题,不是「世界是什么」,而是「我对他人负有什么责任」。
他 1961 年的代表作,书名叫《总体与无限》:「总体」,是那种把一切都收进一个体系、一个「我」的哲学(黑格尔是它的极致,胡塞尔也在其中);「无限」,是他人——那个永远超出我、永远不能被收进来的东西。
萨特和列维纳斯,在 SDE 的图纸上,恰好是从两个相反的方向,掀胡塞尔的椅子。
萨特把椅子上的人赶走了:没有纯粹自我,意识是空的,「我」是在世界里被构造出来的对象。这是对的一半——看的人不是一个先在的、不变的座位。可是萨特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一个空的、绝对自由的意识,它没有土。它不被它的身体、它的历史、它的处境所塑造;它可以在每一刻重新选择一切。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只有路、没有土的意识:它一直在走,可是它的脚下什么也没有。萨特后来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晚年,他越来越多地讨论「处境」、「历史」、「阶级」——他在试着把土找回来。
列维纳斯把椅子转了一个方向:不是「我」构造别人,而是别人召唤「我」;别人不是从「我」出发被理解的,而是从外面、从高处,向「我」提出要求。这是对的另一半——别人不是「我」的一个转移,别人是一片「我」没有造、也造不了的土。第 29 章 SDE 说:「我」可能恰恰是在「你」的回应里第一次显露的;列维纳斯把这一点,推到了伦理的高度。
可是,列维纳斯也有他的极端:他人被说成是「无限」的、「绝对」的、完全不对称地高于我的。在 SDE 的图纸上,这有点像把土变成了一个新的、神圣的主人:我在别人面前,只能被召唤、只能负责,却不能和他一起长出什么。SDE 会说:我和别人,是在同一片土里互相长出来的;别人的脸召唤我,我的回应也在改写别人;这是一种纠缠,而不只是一种单向的召唤。
两个人,一个把「我」掏空、放进了一片没有土的自由里;一个把「别人」抬高、放进了一片不可接近的无限里。SDE 的位置,在两者之间:「我」不是空的,也不是先在的;它是在一片有别人、有身体、有历史的土里长出来的——别人不是「我」的转移,也不是高不可攀的无限,而是和「我」一起、在同一片土里互相长出来的另一个形状。
列维纳斯的「他人的脸」,听起来很抽象;可是在医院里、在养老院里,它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一间又一间病房。她要在很短的时间里,给十几个病人发药、量体温、换输液。在这样的节奏里,病人很容易变成一个一个的「床号」:3 床要换药,5 床要测血压,7 床今天出院。这不是护士冷漠——在那样的工作量下,把人变成「床号」,是一种不得不有的效率。
可是,有时候,一个病人会抬起头,看着护士,说:「我有点怕。」
在那一刻,「7 床」突然变成了一张脸。列维纳斯说:这张脸,在无声地对你提出一个要求——不是「请给我换药」,而是更深的一个:「请把我当作一个人。」
很多好的医护人员,都会说起这样的时刻:一个病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让他们从流程里停下来,重新看见了一个人。而很多病人,在出院之后,记得最清楚的,也不是用了什么药、做了什么手术,而是在最害怕的时候,有一个人停下来,看着他的脸,听他说了两句话。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刻是一次小小的断裂(像海德格尔的锤子坏了):流程这片「上手」的土被打断,一个形状——一张脸——从背景里突出出来,被看见了。而这一次被看见,会回写:病人会觉得自己被当作了人,会更信任、更配合;护士也会在这一刻,重新想起自己为什么做这份工作。
对医院、对养老院、对一切照护的机构来说,这有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在流程里,给「脸」留一点时间。几分钟的停顿,一句「您今天感觉怎么样」,一次看着对方眼睛的交谈,不是效率的损失,而是照护本身最要紧的一部分。
萨特和列维纳斯,在日常生活里,恰好给了两个互补的提醒。
萨特的提醒:你不是被定死的。 一个人常常会对自己说:「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天生就不行」「我的出身决定了我」。萨特的回答是:存在先于本质——你今天是什么样子,很大一部分是你的选择;你明天可以选择不一样。这个提醒,对一个觉得被困住的人,有很大的力量。
SDE 对萨特的补充: 可是,选择也是在一片土里做的。一个孩子「选择」不学习,也许是因为他的家里没有一张安静的书桌;一个人「选择」不锻炼,也许是因为他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只说「你可以选择」,而不看他的土,是不公平的。帮一个人做出更好的选择,常常要先帮他改一改土。
列维纳斯的提醒:别人不是你的一个版本。 在教育里、在照护里、在工作里,我们常常会不自觉地把别人,当作「另一个我」:我觉得这个方法好,他也应该觉得好;我能做到,他也应该能做到。列维纳斯的提醒是:别人有一面,是你永远不能收进来的——他的疼、他的怕、他的过去、他看世界的方式。面对一个学生、一个病人、一个同事,先承认这一面,再去想怎样帮他。
SDE 对列维纳斯的补充: 承认别人的不可收进,不等于只能单方面地为他负责。最好的关系,是两个人一起长:老师在教学生的时候,也被学生改变;照护者在照顾病人的时候,也从病人那里得到一些东西;一个团队的领导,也在被他的团队塑造。
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人是他自己选择的总和。列维纳斯说:他人的脸召唤我,我对他负有无限的责任。
这两句话,放在一个普通人面对的具体难题里,常常会同时出现。
举一个例子:一个中年人,父母年老多病,孩子正在上学,自己的工作也压力很大。他面对一个选择:要不要辞掉工作,回老家照顾父母?
萨特的声音会说:这是你的选择;没有人能替你决定,你也不能拿「我没办法」来逃避——你怎么选,你就成为怎样的人。
列维纳斯的声音会说:父母的脸,在召唤你;你对他们的责任,是在你做任何计算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的。
SDE 会在这两个声音之外,加上第三个:看一看你的土。你的选择,是在一片具体的土里做的:你的积蓄、你的工作能不能远程、你的兄弟姐妹能不能分担、老家有没有可以帮忙的亲戚和社区服务、你的孩子在哪里上学、你自己的身体撑不撑得住。选择是真的,责任也是真的;可是它们都长在土里。只听萨特的,你可能会觉得一切都是你一个人的事,压得喘不过气;只听列维纳斯的,你可能会把自己全部交出去,最后连自己也垮了。
一个做法: 面对一个这样的难题时,拿一张纸,分三栏写:
三栏写完,你也许还是很难选;可是你会比之前更清楚:这不是一个只关于「我」的选择,也不是一个只关于「他们」的责任,而是一件我和他们一起,在一片具体的土上,要想办法走过去的事。
很多时候,最好的答案,不在三栏中的任何一栏,而是在三栏缠在一起的地方:一个既不是完全辞职、也不是完全不管的办法——比如,和兄弟姐妹轮流,请一位护工,申请一段时间的远程工作,把父母接到身边……选择的空间,常常比我们一开始以为的大;只是它要在土里找。
第 39 章小账 萨特——把椅子上的人赶走:没有纯粹自我,意识是空的,存在先于本质。对的一半:看的人不是先在的座位;极端:只有路、没有土的自由。 列维纳斯——把椅子转个方向:不是我构造别人,而是他人的脸召唤我;伦理先于认识;总体与无限。对的一半:别人是一片我造不了的土;极端:他人成了不可接近的无限主人。 SDE 的位置:「我」不空也不先在;别人不是我的转移,也不是高不可攀——是在同一片土里互相长出来的另一个形状。 日常:萨特——你不是被定死的(先帮他改一改土);列维纳斯——别人不是你的一个版本(最好的关系是两个人一起长)。
1953 年到 1954 年,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阿尔及利亚出生的犹太裔法国学生,在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写了一篇学位论文,题目叫《胡塞尔哲学中的发生问题》。为了写这篇论文,他也去了鲁汶的胡塞尔档案馆,读了大量的未发表手稿。
这个学生,就是德里达。这篇论文,他当时没有出版;直到 1990 年,他六十岁的时候,才终于把它印出来。
论文的题目,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发生。一个年轻人,在胡塞尔去世十五年后,从胡塞尔的全部著作里,挑出了一个问题——「发生」——作为他研究的中心。本书前面说过:胡塞尔亲手把一部分工作叫作「发生现象学」(第 24 章),用的正是 Genesis 这个词。德里达看到的,就是这个词里藏着的一个大问题。
德里达在这篇论文里的核心发现是:胡塞尔的哲学,被一个它解决不了的难题撕扯着——结构和发生,到底谁先?
一方面,胡塞尔要描述意识的结构:意向活动和意向相关项,滞留、原印象、前摄,本质直观——这些结构,是一切意识都有的、不变的、先天的。
另一方面,胡塞尔越来越发现,这些结构都是有发生的:它们是在时间里、在被动综合里、在习性和沉积里,一步一步形成的(第六编)。
那么:是先有结构、然后结构在时间里展开(发生只是结构的实现)?还是先有发生、结构是从发生里长出来的(结构只是发生的产物)?
德里达说:胡塞尔两边都要,而且两边都放不下。他想要一个纯粹的、不变的结构来保证哲学的严格;他又不得不承认,一切结构都是发生的。发生,从一开始就「污染」了结构;可是没有结构,发生又说不清楚。这个张力,胡塞尔到死也没有解开。
1962 年,德里达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胡塞尔《几何学的起源》的法译本,加上一篇比原文长好几倍的导言。第 35 章讲过这篇导言的核心:胡塞尔想回到一个纯粹的起源;可是他自己的分析表明,一个几何真理只有被写下来,才成为真正的真理——所以书写从一开始就在起源里了。没有一个在书写之前的纯粹起源。
1967 年,德里达出版了《声音与现象》——一本专门批评胡塞尔的小书。它批评的,是第 13 章讲过的那个地方:胡塞尔说,在自言自语的时候,意义是纯粹地在场的,不需要任何符号的中介;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话,我的声音,直接地把意义带到我面前。
德里达说:这正是胡塞尔整个哲学的一个根本的梦想——一个纯粹的在场:一个在「现在」这一刻、直接地、完整地向我显现的意义。可是,胡塞尔自己的时间分析(第五编)恰恰表明:「现在」从来不是纯粹的——它里面总是已经有了滞留(刚刚过去的)和前摄(即将到来的);一个纯粹的、没有过去和将来渗透的「现在」,是不存在的。同样,一个纯粹的、没有符号的意义,也是不存在的;意义从一开始,就是被差异、被延迟、被「不在场」的东西所构成的。
德里达为此造了一个词:延异——意义永远在差异之中,也永远在延迟之中;它永远不能在某一刻完全地、纯粹地到场。
德里达对胡塞尔的读法,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次非常准的诊断,和一次走得太远的结论。
诊断是准的: 胡塞尔的那把椅子——那个纯粹的、在场的看的人——确实是一个梦。「现在」不纯粹,意义不纯粹,起源不纯粹;一切都已经被过去、被符号、被别人渗透了。本书一直在说的「看的人不在土外面」,德里达用他自己的语言,说得非常尖锐:没有一个纯粹的在场,可以让看的人坐在那里。
更要紧的是:德里达在二十四岁时,就看出了胡塞尔哲学里最深的那道缝——发生。他看到,胡塞尔越是认真地对待发生,他的那个不变的结构、那个纯粹的自我,就越站不住。这恰恰是本书母题的另一种说法:他给发生起了名字,而发生,一步一步地在松动那把椅子。
结论走得太远: 本系列德里达卷的判词是:他见证了差异序列,却拒绝了显露。德里达看到了一切都在差异和延迟之中,于是说:意义永远不能到场,一切只是痕迹,永远推迟。
SDE 会说:意义确实不能纯粹地到场;可是它会到场——有日期地、在某一片土里、以某一种形状。一段旋律,确实在某一刻完成了;一个孩子,确实在某一天学会了一个字;一个几何真理,确实在某一次证明里被看出了。这些到场都不纯粹——它们都带着过去、带着符号、带着别人;可是它们是真的到场了,而且到场之后,会沉积、会回写、会成为下一次的土。
德里达从胡塞尔那里,拿走了「发生」和「不纯粹」;SDE 要从胡塞尔那里拿走的,是「发生」和「会显露」。
德里达和胡塞尔的关系,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说明一个读者,是怎样长成一个作者的。
二十出头的德里达,先是一个非常认真的读者:他去鲁汶读胡塞尔的手稿,一页一页地读,写出了一篇几百页的学位论文。这是「临帖」(第 35 章):他把胡塞尔走过的路,自己重新走了一遍——而且走得比大多数人都细。
然后,在这条路上,他看到了胡塞尔自己没有解开的那个结——结构和发生,谁先?他没有绕过这个结,而是抓住它,一直往深处追。追到后来,他走出了胡塞尔:他从这个结里,长出了一套胡塞尔自己不会同意的思想——延异、痕迹、解构。这是「出帖」:从前人的帖里,长出了前人帖里没有的东西。
这个过程,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个很标准的碰撞: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胡塞尔的全部材料(形状),拿着他自己从小在一片特别的土里带来的东西(一个在阿尔及利亚长大的犹太人,对「起源」「归属」「在场」这些词,天然地有一种不安),用一种极其细致的阅读方法(路),在胡塞尔自己暴露出来的毛病(结构与发生的张力)上,撞出了一个新东西。
对今天的学习者,这个故事有一个很实际的提醒:一个人要长出自己的思想,常常不是靠绕开前人,而是靠比别人更认真地读前人——认真到能看见前人自己没有解开的那个结。结,往往就是你自己的思想开始的地方。
德里达的思想,听起来很抽象;可是它有一个很朴素的日常版本:没有一个纯粹的开始。
很多人在做一件事之前,总想等一个「完美的起点」:等准备好了再开始学,等条件成熟了再开始创业,等想清楚了再开始写。德里达提醒我们:这个完美的起点,永远不会来——一切开始,都已经带着过去的包袱、别人的影响、说不清的杂念。
SDE 在这里要补一句:没有纯粹的开始,也照样可以开始。一个学生不必等到把所有基础都补完了,才开始尝试一道难题;一个病人不必等到一切条件都完美了,才开始改变一个小习惯;一个人不必等到想清楚了人生的意义,才开始做一件有意义的小事。开始,本来就是在一片不纯粹的土里开始的;开始了,形状就会长出来,然后回写那片土,让下一次的开始更容易一点。
本章讲了德里达怎样读胡塞尔:读到胡塞尔自己没有解开的那个结,然后从那里长出了自己的思想。
这种读法,不只属于哲学家。它可以成为一个普通读者、一个学生,读任何一本认真的书时的一种方法。
一个做法:读一本书,找它的「结」。
第一步:先认真地读懂它。 不急着批评,不急着同意;先弄明白作者想说什么、他是怎样一步一步说过来的。(这是「临帖」。)
第二步:找它的「不舒服」的地方。 读的时候,留意那些让你停下来、觉得有点别扭的地方:作者在这里好像说得有点快;这两段话之间,好像有一点矛盾;作者在这里用了一个很强的词(「必然」「绝对」「一切」),可是他的例子好像撑不住这么强的词。把这些地方标出来。
第三步:追一个结。 从这些不舒服的地方里,挑一个你最在意的,问:作者自己有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他是怎样处理的?如果他没有处理,这个问题追下去,会通向哪里?
第四步:写下你自己的一句话。 追完之后,用一两句话写下:关于这个问题,我是怎样想的?它可能和作者一样,也可能不一样。
这四步,是一个学生从「读者」长成「作者」的最简单的练习。它不需要读很多书;一本书,认真地这样读一遍,比匆匆读十本,更能让人长出自己的东西。
对老师的一个提醒: 布置读书作业的时候,除了问「这本书讲了什么」,也可以问:「这本书里,哪一个地方让你觉得不太对劲?为什么?」——这个问题,是在邀请学生,从一个接收者,变成一个对话者。
第 40 章小账 德里达的起点:二十四岁的论文《胡塞尔哲学中的发生问题》——他从全部胡塞尔里挑出了「发生」。 诊断是准的:结构与发生谁先——发生从一开始就污染了结构;起源里已经有了书写;「现在」与意义都不纯粹(《声音与现象》)。发生,一步一步在松动那把椅子。 结论走得太远:延异——意义永远推迟;他见证了差异序列,却拒绝了显露(德里达卷判词)。 SDE:意义不能纯粹地到场,却会有日期地、在某片土里到场,并沉积回写。 日常:没有纯粹的开始,也照样可以开始。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人工智能刚刚起步。当时的主流想法是:人的智能,就是按照规则去操作符号;只要把足够多的规则和符号写进计算机,计算机就能像人一样思考。
1972 年,美国哲学家德雷福斯出版了一本书,叫《计算机不能做什么》。他是研究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的学者;他用现象学的眼光,对当时的人工智能,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批评。
他说:人的智能,不是主要靠规则和符号的。人的大部分「知道」,是海德格尔说的「上手」的知道(第 37 章)、梅洛-庞蒂说的「身体」的知道(第 38 章):一个人怎样骑自行车、怎样认出一张脸、怎样知道一句话在这个场合该怎样理解——这些,都不是靠查一张规则表做到的,而是靠一个在世界里生活过的身体,在无数次的经验里,被回写出来的。一台只会操作符号、没有身体、没有生活世界的计算机,是做不到这些的。
当时,很多人工智能研究者很不服气。可是后来的几十年里,德雷福斯的很多判断,在某种程度上被证明是有道理的:那种「写规则」的人工智能,确实在很多日常的任务上(比如认出一只猫、听懂一句带口音的话)屡屡失败;后来的突破,恰恰来自另一个方向——让机器从大量的经验(数据)里,自己「长出」识别和判断的能力。
德雷福斯之后,现象学开始越来越多地走进认知科学的实验室。
1991 年,神经科学家、哲学家瓦雷拉,和几位合作者出版了一本书,叫《具身心智》。他们主张:心智不是一个在脑子里运行的「程序」,而是一个有身体的生物,在和环境的互动中「生成」出来的。认知,是身体、大脑、环境缠在一起的活动。这种看法,后来被称为「具身认知」或「生成主义」。
瓦雷拉还提出了一个方法,叫「神经现象学」:在研究大脑的同时,认真地收集被试者自己对自己体验的描述——用胡塞尔的方法,训练被试者去「悬搁」、去仔细地描述自己此刻的体验;然后把这些第一人称的描述,和第三人称的大脑数据,放在一起研究。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些研究,是在实验室里验证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看的人不在土外面。心智是缠在身体里、缠在环境里的;它是「长出来」的,不是一个先在的程序。
近二十年,认知科学里还有一个很有影响的理论,叫「预测加工」:大脑不是被动地接收外界的信息,而是一直在预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它把预测和实际进来的信号作比较,用两者之间的「误差」来修正自己的预测。
读过第 21 章的读者,大概会会心一笑:这几乎就是胡塞尔的「前摄」和「失实」——意识一直在预期下一刻,预期被打破时,就修正。一些研究者,已经明确地把预测加工理论,和胡塞尔的时间分析联系在了一起。
在 SDE 的图纸上:预测,就是路朝向去路;误差,就是修正;预测被一次次修正、越来越准,就是回写。胡塞尔在一百多年前,用现象学的描述,看到的东西,今天正在被神经科学用另一种语言重新发现。
瓦雷拉的神经现象学,在实验室里,需要仪器和训练有素的被试者。可是它背后的那个基本想法——认真地描述自己此刻的体验——每一个普通人都可以试一试。
一个小练习:用十分钟,描述一次喝水。
拿一杯水。在喝之前,先停一停,描述:你看见了什么?(杯子的形状、水的颜色、光的反射。)你预期它会是什么样子?(凉的还是温的?这就是你的前摄。)
然后喝一小口。描述:它碰到嘴唇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在嘴里是什么感觉?咽下去的时候,你感到它沿着喉咙往下走了吗?和你的预期一样吗?(前摄被充实了,还是被打破了?)
喝完之后,再描述:嘴里还留着什么感觉?(这就是滞留。)你刚才在喝水的时候,注意力有没有跑开过?跑到了哪里?是什么把它拉走的?(这就是被动综合。)
十分钟下来,你会发现一件事:一次再平常不过的喝水,里面有那么多你平时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这就是胡塞尔说的「回到事情本身」,也是神经现象学最基本的一步。
这个练习,不只是一个哲学游戏。一个经常做这种练习的人,会慢慢地对自己的体验更敏感:更早地注意到身体的不适,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注意力被什么拉走,更能在一次争吵之前,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正在往上冒。看清自己的体验,是照料自己的第一步。
最后,回到今天的大语言模型。
第 9、33 章已经讨论过:大模型读过海量的文字,它的「路」(组合语言的方式)极其熟练,它的「形状」(生成的文字)极其丰富;可是它的「土」,只是一堆文字,而不是一个有身体、有别人、有冷暖的生活世界。
用本编的眼光再看一次:
SDE 的看法是:这些说法,都各自说出了一部分真相;可是,更有用的问题,也许不是「机器有没有这些东西」,而是「人和机器在一起的时候,土是什么样子的」。
一个人和一个大模型一起工作:人有身体、有生活世界、有别人、有责任;机器有海量的沉积、极快的路。两者缠在一起,会长出一些一个人单独做不出来、一台机器单独也做不出来的东西。在这个合作里,最要紧的,是人不要把自己的土交出去:不要让机器替你「看出」一切,不要让机器替你站在生活世界里,不要让机器替你面对别人的脸。
本书第十编,会把这件事落到教育、健康和事业里。
本章的最后说:人和机器一起工作的时候,最要紧的,是人不要把自己的土交出去。
放在学习上,这可以落成三样要守住的东西。
第一样:守住「自己看出来」的时刻。 用机器查资料、查答案、查解法,都可以;可是在每一个重要的知识点上,至少有一次,是你自己想出来、自己「看出来」的。可以先自己想十分钟,再去问机器;或者,问了机器之后,合上屏幕,试着自己重新推一遍。胡塞尔说,没有经过原初的「看出」,知识就只是沉积下来的符号(第 34 章);一个只会从机器那里拿答案的学生,他的脑子里,会装满别人的沉积,却没有自己的一次看见。
第二样:守住「回到生活世界」的检验。 机器给出的答案、写出的文章、提出的建议,都要带回到真实的生活里去检验:它说的这个实验,能不能真的做一做?它写的这个故事,像不像真实的人会做的事?它给的这个健康建议,和我的身体、我的医生说的,对不对得上?一个没有生活世界的机器,说出来的话,只有被一个有生活世界的人检验过,才算站住了(第 33 章)。
第三样:守住「和人一起」。 机器可以回答问题,可是它不能代替一个老师看着你的眼睛、发现你今天有点不对劲;不能代替一个同学和你争论一道题、争着争着一起想明白了;不能代替一个家人在你学累了的时候,给你端来一杯热水。学习,从来不只是知识的事,也是人和人之间的事(第七编)。和机器学得越多,越要记得和人一起学。
这三样守住了,机器就是一根很好的「手杖」(第 38 章)——它帮你碰到更多的世界,而不是帮你躲开世界。
第 41 章小账 德雷福斯:计算机不能做什么——人的知道大多是上手的、身体的;写规则的 AI 屡屡失败,突破来自从大量经验里「长出」能力。 具身认知与神经现象学(瓦雷拉):心智是身体、大脑、环境缠在一起生成的——在实验室里验证「看的人不在土外面」。 预测加工:几乎就是前摄与失实——一百年后的重新发现。 大模型:路很熟、形状很多、土很薄。更有用的问题:人和机器在一起时,土是什么样子——人不要把自己的土交出去。
| 章 | 人 | 掀椅子的方式 | 走到的极端 |
|---|---|---|---|
| 37 | 海德格尔 | 把看的人放回世界(此在、上手、被抛) | 存在成了神秘的主人 |
| 38 | 梅洛-庞蒂 | 把看的人放回身体(运动意向性、习惯的身体、肉) | 以知觉为中心,土比知觉的世界大 |
| 39 | 萨特 | 把椅子上的人赶走(意识是空的,存在先于本质) | 只有路没有土的自由 |
| 39 | 列维纳斯 | 把椅子转个方向(他人的脸召唤我) | 他人成了不可接近的无限 |
| 40 | 德里达 | 拆掉椅子下面的地板(没有纯粹的在场) | 意义永远推迟,拒绝了显露 |
| 41 | 认知科学 | 在实验室里验证:心智是缠在身体和环境里生成的 | (仍在进行中) |
这一编有一个很清楚的规律:胡塞尔身后的每一个重要的思想家,都在掀那把椅子——那个坐在一切显露中心、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他们掀的方向各不相同:有的把看的人放回世界,有的放回身体,有的把他赶走,有的让别人来召唤他,有的拆掉了他脚下的地板。
每一次掀,都掀对了一部分;每一次掀,也都走到了一个自己的极端。
SDE 在这张表的最后一列,想做的事情很简单:不走任何一个极端,把他们各自掀对的那一部分,放回同一张图纸上——看的人在世界里(海德格尔),在身体里(梅洛-庞蒂),不是一个先在的座位(萨特),被别人召唤也在回应别人(列维纳斯),没有纯粹的在场、却会有日期地显露(德里达),而且这一切可以被研究、被验证(认知科学)。
合起来,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一句话:看的人,不在形状、路、土外面;他也在里面,也在长,也在被回写。
下一编,也是全书的最后一编,我们把这门「看的手艺」,带到普通人的课堂、病床边和办公室里。
前面九编,我们拆了一个数学家的一生,拆了他的现象学的每一块砖——意向性、侧显、悬搁、时间、被动综合、习性、同感、身体、生活世界、沉积——也看了他身后的人怎样一个个地来掀他的椅子。
这一编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这些东西,对一个普通人有什么用?
胡塞尔的现象学,归根到底,是一门「看的手艺」:它教人在下结论之前,先停下来,好好地看一看东西是怎样出现的;它教人看见自己一直踩着、却从来没有察觉的那片土;它教人知道,一切「理所当然」背后,都有一段被遗忘了的来历。
这门手艺,不只属于哲学家。一个老师看一个学生,一个医生看一个病人,一个家人看一个亲人,一个经理看一份方案——都在用它,只是常常用得不好。
本系列的其他各卷,都在最后一编里,把工具交给普通人。这一卷也一样。只是,因为胡塞尔最核心的东西,就是「怎样看」,这一编会写得更像一本手册:每一节,都给出几个明天就能试的具体做法。
一个老师,每天面对几十个学生;为了应付,他不得不给学生贴标签:这个「聪明」,那个「懒」,这个「调皮」,那个「内向」。标签是必要的——没有它,人没法在一个复杂的世界里快速地行动。
可是标签也是一片焊死的土:一旦一个孩子被贴上了「懒」的标签,老师就会只看见他懒的那一面,看不见他别的样子(第 9 章的侧显);而且,这个标签会回写孩子——一个一直被当作「懒」的孩子,会慢慢地真的变得更懒(第 14 章:「是」一旦说出,就会回写)。
一个做法:每周选一个学生,做一次「悬搁」。 把你对他的标签写下来,放进括号,暂时不用它。然后,只描述、不解释地,看他一周:他实际做了什么?在什么时候?和谁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另一个样子?一周后,再把括号打开:你原来的标签,还站得住吗?(这就是第 16 章的「日常悬搁五步」,用在一个孩子身上。)
第 10 章讲过胡塞尔的「自由变更」:把一个例子在想象里变来变去,看出什么是变不掉的。这是一个极好的教学法。
一个做法:教一个概念时,至少给五个很不一样的例子,再给一两个「看起来像、其实不是」的反例。 教「三角形」,给大的、小的、尖的、钝的、斜放的、倒放的;再给一个「三条边、可是有一条是弯的」的图形,问:这是三角形吗?孩子在这些变化和反例里,会自己看出什么是三角形——这比背一个定义,深得多。
第 21 章讲过「前摄」:意识总是在预期下一刻。一个没有前摄的学生,每一句话都是一个意外,他只能被动地接收,很快就会跟不上。
一个做法:每一节课开始时,先用一两句话告诉学生「我们今天要去哪里」;讲到关键处,停一停,问「你们猜下一步是什么」。 这样,学生听课时,就不再是被动地接收,而是在一次次地检验自己的预期——预期被充实时,他会觉得「懂了」;预期被打破时,他会觉得「咦」,而这一声「咦」,恰恰是学习最深的地方。
第 33、34 章讲过:知识会「沉积」,也会「遗忘」——一个学生可以熟练地套公式,却不知道公式说的是什么。
一个做法:每一个单元,至少安排一次「唤醒」——把一个公式、一个定理、一个概念,带回到它的生活世界去。 学面积,就去量一量教室;学比例,就去看一看地图上的比例尺;学力,就去推一推门、拉一拉绳。一个知识,一旦重新接上了生活世界的地基,孩子就会觉得它「活」了。
第 34、41 章讲过:在一个答案随手可得的时代,最稀缺的,是一次次「自己看出来」的时刻。
一个做法:允许孩子用搜索、用人工智能,可是每一次作业里,都留一个问题,要求他写出「我是怎样想到的」「我为什么觉得这个答案对」。 评分时,给「怎样看出」的那一部分,至少和答案一样多的分数。
以上几条,大多是写给老师的;可是它们在家里,一样用得上。
一个做法:选一个你最常和孩子吵的问题——写作业、玩手机、起床——做一次悬搁。 先把你对这件事的判断写下来(「他就是不自觉」「他就是沉迷手机」),放进括号。然后,花一周,只观察、不评论:他每天实际是几点开始写作业的?写作业之前在做什么?玩手机的时候,在玩什么、和谁在聊?哪一天吵得最凶,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一周之后,再打开括号。很多家长会发现:问题不完全是孩子「不自觉」,而是土的问题——作业的时间和孩子最累的时间撞在了一起;手机是他和同学保持联系的唯一方式;早上起不来,是因为晚上睡得太晚,而睡得晚,是因为作业做得晚。
看清了土,就可以和孩子一起商量怎样改土——而不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形状上(「你怎么又不写作业」)打仗。
最后,给老师一个可以直接拿到课堂上的练习。它把胡塞尔现象学最基本的几样东西,放进了一节课里。
准备: 每组学生发一只苹果。
第一步(侧显,十分钟): 不许转动苹果,每个人只描述自己这一侧看到的样子——颜色、斑点、形状、光。然后,大家交换位置,再描述。最后问:你们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可是你们都说这是「一只苹果」——这个「一只」,是从哪里来的?
第二步(前摄与失实,五分钟): 在切开之前,让每个人写下:我猜里面是什么样子?有几颗籽?果肉是什么颜色?然后切开,对照。谁的预期被充实了?谁的被打破了?被打破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第三步(生活世界,五分钟): 问:你们怎么知道这是一只苹果?你们第一次知道「苹果」是什么,是在什么时候?一个从来没见过苹果的人,看到它会觉得是什么?
第四步(沉积与唤醒,五分钟): 问:你们觉得「苹果」这个东西,最早是怎样变成我们今天吃的样子的?(引出:苹果是人类一代代种植、选育出来的——人看苹果的方式,也回写了苹果本身。)
第五步(收尾): 请每个人用一句话写下:今天我看苹果,看见了什么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
一节课下来,学生不会记住「侧显」「前摄」「生活世界」这些词;可是他们会记住:原来一只苹果,有这么多我没看见过的样子。而这,就是现象学想教给每一个人的东西。
最后,把这一章讲的几样东西,用在一个很多家庭都会遇到的具体时刻:孩子考前的最后一个月。
悬搁家长自己的焦虑。 考前一个月,家长常常比孩子更紧张,而家长的焦虑,会不知不觉地传给孩子。先把自己心里的那些判断——「他肯定考不好」「这一次决定他一辈子」——写下来,放进括号。孩子此刻需要的,不是一个更焦虑的大人,而是一片稳一点的土。
照顾孩子的前摄。 和孩子一起,把考前一个月、考试那几天,一步一步地计划出来: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复习、几点休息;考试那天几点出门、带什么东西。计划,是在把一件在想象里无限膨胀的事,拉回到一个能握住的大小(第 18 章);它给孩子一个清楚的前摄,也就减少了很多「不知道会怎样」的恐慌。
保护孩子的流。 这一个月,尽量给孩子留出不被打断的复习时间:家里安静一点,手机放远一点,不要每隔半小时就进去问一句「复习得怎么样了」。
照顾活的身体。 考前最容易被牺牲的,是睡眠和运动。可是一个睡不够、不动的身体,滞留更短、前摄更乱、更容易被焦虑抓住。保证睡眠,每天有一点点运动——散步、跳绳、打一会儿球——是在照料孩子考试时要用的那片土。
守住一段共同时间。 这一个月里,一家人还是要有一段一起吃饭、一起说说闲话的时间——而且,这段时间里不谈考试。它让孩子知道:不管考得怎样,这个家还在,这片土还在。
考试总会过去。一个孩子在考前一个月里,从家人那里得到的那片稳稳的土,比一次考试的分数,更长久地留在他的身体里。
第 30 章讲过:身体有两种——Körper(可以被称、被量的物理的身体)和 Leib(我从里面感觉到的活的身体)。医学常常只看前一个;病人却活在后一个里。
一个做法(对病人):去看医生之前,花十分钟,把你的「活的身体」写下来。 不只是「哪里疼」,还有: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什么感觉(刺痛、胀、闷、沉)?在什么情况下会好一点、会重一点?它影响了你生活里的哪些事(睡眠、走路、情绪、工作)?把这张纸带给医生——你是在把 Leib 带进诊室。
一个做法(对照顾者): 当病人说「我浑身不舒服,可是说不清楚」的时候,不要要求他「先说清楚」(第 14 章:说不出来的,不等于不真的);陪他慢慢找,问一些具体的小问题,那个说不清的东西,常常会一点点长出形状来。
第 25 章讲过「被动综合」:在「我」决定注意什么之前,有些东西已经先「抓住」了我——对比、变化、和我有关的东西。
一个做法:观察一周,你的注意力最常被什么「抓走」? 手机的提示音?某个让你焦虑的念头?某种身体的不适?写下来。然后,在你能控制的范围里,降低环境的「触发力」:关掉不必要的通知,把手机放到卧室外面,在睡前一小时不看新闻。很多时候,改变不是靠和自己的注意力硬拼,而是靠改一改那片抓住你的土。
第 26 章讲过「习性」:一个决定,沉积下来,就成了「我」的一部分。
一个做法:想养成一个健康的习惯,给它一个「锚」。 把它放在一件你每天必做的事后面(刷牙后做十个深蹲,午饭后走十分钟),同一个时间、同一个顺序,坚持两到三周,不追求多,只追求不断。
另一个做法:每隔几个月,有意识地松动一个习惯。 换一种运动,换一条散步的路线,换一种早餐。一个完全固定下来的身体,会失去适应变化的能力;一点点松动,是在给身体保留「正在成形」的空间。
第 20 章讲过:日子过得太快,往往是因为路上的差异太少——每一天都一样,在记忆里就留不下痕迹。
一个做法(尤其对老人、对长期休养的人):每周给自己安排一件「新」的小事。 去一个没去过的公园,学一道没做过的菜,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打个电话,读一本和平时兴趣完全不同的书。这些小小的差异,会让时间在记忆里「长」一点,也会让人觉得,生活还在长。
第 29 章讲过「同感也会累」。
一个做法(对家庭): 如果家里有一个人在长期照顾病人,其他人要有意识地替他:每周替他几个小时,让他出去走走、睡一觉、见见朋友。一个做法(对照顾者自己): 给自己留一点和照护无关的生活;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去找专业的帮助,也去找一个能听你说话的人。
最后一个做法,最简单,也许也最有用:每天走一段路,不看手机。
胡塞尔说,生活世界是一切的地基;梅洛-庞蒂说,身体是我们在世界里的方式。一段不看手机的步行,是一个人每天最便宜、最直接地回到身体、回到生活世界的方式:脚踩在地上,风吹在脸上,眼睛看着树、看着人、看着天;滞留和前摄,在一步一步里自然地流动;注意力,被周围真实的东西轻轻地抓住,而不是被屏幕上的红点猛地抓走。
走完回来,很多人会发现,自己的脑子清楚了一点,身体松了一点,心里那件烦心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大了。这不是什么神奇的疗法;这只是让一个整天被屏幕和数据包着的人,每天重新踩一踩那片托着他的土。
(以上关于健康的做法,都只是一般性的建议;具体的疾病和治疗,一定要遵照医生和专业人员的意见。)
第 42 章小账 教育七条:先把标签放进括号(悬搁);用各种各样的例子让孩子自己看出(自由变更);给学生一个前摄(前摄与失实);把死的知识带回生活世界(沉积与唤醒);在人和机器之间保留孩子自己的看出;给家长——在家里悬搁一次;一次课堂练习——看一只苹果。 健康六条:两个身体都要看(Körper 与 Leib);认出抓住你的东西(被动综合);养一个习惯也松一个习惯(习性);给时间加一点差异(内时间);照顾照顾者(同感的疲劳);每天走一段路,不看手机(回到身体的生活世界)。
讲怎样把胡塞尔用到事业里之前,先看一看胡塞尔自己的事业。它本身,就是一堂很好的课。
这样一份履历,放在今天,大概会被人说成「大器晚成」「屡屡碰壁」。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它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形状:一条从来没有停下来的路。他没有一次碰撞之后就住进自己的房子(像黑格尔那样);他一直在走,一直在重新看,一直在改写自己。
下面,把本书讲过的胡塞尔的几样工具,一样一样地放到事业里来用。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关于自己事业的「理所当然」:「我不适合做管理」「这个行业没前途」「我这个年纪不能再转行了」「老板就是不重视我」。
这些判断,有的是对的,有的是一片从未被检查过的土(第 15 章的自然态度)。
一个做法: 把你心里关于自己事业的三个最大的判断,写下来,放进括号。然后用一个月的时间,只收集事实,不下结论:你实际做管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个行业里,实际有哪些人在做得很好,他们是怎么做的?和你同龄转行的人,实际遇到了什么?老板实际在哪些事上找过你、在哪些事上没找你?
一个月之后,打开括号。你也许会发现,原来的判断是对的;也许会发现,它只是你自己的土投下的一个影子。无论哪一种,你都比之前看得更清楚了。
第 9 章讲过「侧显」:一只杯子,你永远只能看见它的一面;要看清它,得绕着它走。
一份工作、一个行业、一个市场、一个客户,也是这样。你在一个位置上,永远只能看见它的一面:销售看到的是客户的抱怨,研发看到的是技术的难点,财务看到的是成本的压力,老板看到的是竞争对手的动作。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看见的就是「事情本身」。
一个做法: 遇到一个重要的决定,有意识地绕着它走一圈——去问三个不同位置上的人,他们从自己那一侧,看到的是什么样子。不是为了让他们替你做决定,而是为了让你看见更多的侧面。一个只从一个侧面看问题的人,做出的决定,常常会在他看不见的那一面出问题。
第 10 章讲过「自由变更」:把一个例子在想象里变来变去,看出什么是变不掉的。
这个方法,用在事业里,是一个极好的「想清楚一件事的本质」的办法。
一个做法: 你有一个产品、一个服务、一个创业的想法。把它变来变去:如果价格翻倍,它还有人要吗?如果换一群客户,它还有用吗?如果去掉这个功能,它还是它吗?如果换一种方式交付(线上、线下、上门),它还成立吗?在这些变化里,你会看出:哪些东西是变不掉的——那就是你这个想法真正的核心;哪些东西是可以随便变的——那是你可以灵活调整的地方。很多人的想法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他们把一个「可以变的东西」当成了核心,死守着它,却把真正的核心弄丢了。
第 7 章、第 21 章讲过「前摄」和「失实」:一切学习的节奏,是预期被充实或被打破。
一个做法: 每做一件重要的事——一个项目、一次谈判、一次招聘、一次投资——在开始之前,把你的预期写下来:你觉得会怎样?最难的是哪一步?结果大概是什么?做完之后,拿出来对照。哪些被充实了?哪些被打破了?
被打破的那些,是这件事给你的最宝贵的礼物:它们告诉你,你对这个行当的前摄,哪里需要修改。一个坚持这样做的人,几年下来,他的前摄会越来越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经验」和「判断力」。而一个从来不写预期的人,每次都只记得「结果好不好」,却记不得「我当初是怎么想的」,于是每一次,都是从头开始。
第 25 章讲过「被动综合」:在你决定注意什么之前,有些东西已经先抓住了你。
在工作里,这一点特别要紧:一个人一天的注意力,常常被一些触发力很强、却不一定重要的东西抓走——一封标着「紧急」的邮件、一个不停闪烁的群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问题。而那些真正重要、却不会自己跳出来的事——想清楚一个方向、学一样新本事、和一个关键的人好好谈一次——常常被一天天地推后。
一个做法: 每天早上,在打开邮件和聊天之前,先花半小时,做一件「重要但不紧急」的事。在这半小时里,关掉一切会「抓人」的东西。这是在给你的工作,改一改那片抓住你的土。
第 26 章讲过「类型」:我们靠过去的经验,形成一些有弹性的预期——「这种客户一般是这样的」「这种项目一般会在这里出问题」。
类型让一个有经验的人又快又准;可是它也会让他看不见新的东西:一个不符合类型的客户、一个不符合类型的机会,会被自动地塞进旧的类型里,或者干脆被忽视。
一个做法: 每个季度,有意识地去见一两个「不符合你类型」的人或事:一个你平时不会接触的客户群、一个和你的行业完全不同的领域、一个做法和你完全相反的同行。不是为了改变你,而是为了让你的类型保持一点弹性。
第 29 章讲过「同感」:理解别人,就是想象站到他的位置上——「如果我在那里」。
在事业里,这几乎是一切工作的核心能力:理解客户、理解用户、理解同事、理解老板、理解下属。
一个做法: 做一个决定之前,花五分钟,写下:如果我是这个决定影响到的那个人(客户、员工、合作方),我会怎样看它?我最担心的是什么?我最在意的是什么?——然后,去问他。第 29 章说过:「如果我在那里」,你想象的终究是「你」在那里;别人的内心,永远有一面是你看不到的。最好的同感,是先想,再问。
第 31 章讲过「家乡世界」:每一个团队,都有一套大家习以为常、却很少被说出来的东西。
一个做法: 当一个新人加入、两个团队合并、或者你自己换到一个新的环境的时候,有意识地花一点时间,去看见那片家乡世界:这里的人,说话的方式是什么样的?什么样的事是「理所当然」的?什么样的事是「不能说的」?看见了它,你才知道,哪些地方需要给新人、给自己一点时间去适应;哪些地方,也许需要被慢慢地改一改。
第 33 章讲过「生活世界」:一切抽象的东西,最终都要回到生活世界里,才有意义。
一个做法: 一份战略、一个计划、一套制度写出来之后,把它带到一线去:跟着一个一线员工工作一天,跟着一个客户用一次你的产品。看一看,纸上的东西,在生活世界里是什么样子。很多漂亮的战略,在这一步,就会露出它看不见的问题。
第 34、35 章讲过「沉积与唤醒」:一个做法用久了,大家只会照着做,不再知道为什么。
一个做法: 每年挑一两个团队里「一直是这样做的」流程,把大家召集起来,问三个问题:这个做法,当初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那个问题今天还在吗?如果从今天重新开始,我们会怎样做?——前两个问题,是「唤醒」;第三个问题,是「长出新的」。只唤醒不长新,团队会被初心困住;只长新不唤醒,团队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
最后一条,来自胡塞尔自己:每天写一点。
胡塞尔一辈子,每天都在写。他写的,大多不是准备出版的东西,而是他每天在想的问题、在推敲的想法、在修正的判断。四万页手稿,就是四万页「沉积」下来的思考;正是因为有这些沉积,他才能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他不是从零开始,而是站在自己几十年的沉积上,重新看。
一个做法: 每天花十分钟,写下你今天在工作里想到的一个问题、一个判断、一个观察。不必写得好,不必给别人看。一年下来,你会有一本属于自己的「手稿」;翻回去看,你会发现自己的前摄是怎样一点点变准的,自己的类型是怎样一点点松动的,自己的路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
这本手稿,也是你事业里最可靠的一片土:它是你自己一次次看过、想过、改过的痕迹。
胡塞尔一生的「重新开始」,有几个很具体的年龄:
四次重新开始,没有一次是在「年轻」的时候。
这对一个在中年、甚至在晚年,觉得自己的事业已经定型、已经没有可能了的人,是一个很实在的提醒:重新开始,不是年轻人的专利。
可是,胡塞尔的重新开始,也有一个很清楚的特点:它从来不是从零开始的。每一次重新开始,他都站在自己前一次的沉积上——十几年的哈勒研究,是《逻辑研究》的地基;《逻辑研究》,是《观念》的地基;几十年的研究手稿,是《危机》的地基。他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在自己的土上,换一个方向,重新长。
用本书的话说:重新开始,是一次临帖之后的出帖(第 35 章)——你前半生练下的功夫,就是你的帖;后半生要做的,是从这本帖里,走出一个新的样子。
一个做法: 如果你正在考虑一次事业上的重新开始——转行、创业、换一个方向——先不要问「我能不能从零开始」,而是问:我前半生攒下的东西里,有哪些可以带到新的方向上去? 你的经验、你的人脉、你的手艺、你看问题的方式,都是你的土。在自己的土上重新开始,比在一片陌生的土上从零开始,容易得多,也走得远得多。
最后,把这一章的十几件工具,压成一个可以在一个周末做完的小练习。
第一步(悬搁,半小时): 写下你对自己工作的三个最大的判断——关于你自己、关于你的行业、关于你的未来。放进括号。
第二步(侧显,一小时): 给三个不同位置上的人打电话或者面谈(一个同事、一个客户或服务对象、一个行业外的朋友),问他们一个问题:「在你看来,我做的这份工作,是什么样子的?」只听,不辩解。
第三步(前摄,半小时): 翻出你去年的计划或者预期(如果没有,就凭记忆写下来),和今年实际发生的事对照。哪些被充实了?哪些被打破了?被打破的那些,告诉了你什么?
第四步(被动综合,半小时): 回想上周,你的注意力最常被什么抓走?哪些真正重要的事,一直被推后?
第五步(生活世界,半天): 去你工作的「一线」待半天——不管你的一线是教室、病房、车间、门店还是客户的办公室。只看,只听,不做决定。
第六步(打开括号,一小时): 回到第一步写下的三个判断。它们还站得住吗?要改吗?改成什么?写下一个你在接下来三个月里,最想试的一件小事。
一个周末下来,你不会得到一个完美的答案;可是你会比周末之前,更清楚地看见:你站在一片什么样的土上,你正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你手里的这件事,还有哪些侧面,是你以前没有看见的。
这就是胡塞尔留给一个普通人的,最实在的一件礼物:在做决定之前,先好好地看一次。
最后,讲一个把本章的办法用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一位教了十几年书的中学老师,觉得自己越来越累,越来越没意思。她给自己做了一次上面说的「现象学体检」。
悬搁: 她写下了三个判断——「现在的学生越来越难教」「我的教法已经很成熟了」「我这个年纪,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放进括号。
侧显: 她找了三个人聊:一个刚毕业的年轻同事,一个已经毕业好几年的学生,一个在企业做培训的朋友。年轻同事说:「你的课很扎实,可是学生说有点闷。」老学生说:「您当年讲的一个小故事,我到现在还记得。」培训的朋友说:「我们现在做培训,很少连着讲四十分钟了。」
前摄: 她翻出了自己前几年的教学计划,发现每一年都差不多——她的前摄,已经很久没有被打破过了。
被动综合: 她发现,自己每天的注意力,大部分被作业批改、各种表格、班级群里的消息抓走了;真正用来想「怎样把一节课上好」的时间,几乎没有了。
生活世界: 她去听了几节别的学科、别的学校的课,第一次坐在学生的位置上,感受到了一节四十分钟、一直在讲的课,对一个坐着的孩子来说,是什么样子。
打开括号: 她发现,「学生越来越难教」也许有一部分是真的,可是另一部分是:她的课,还停在十几年前的那片土上。她给自己定了一件小事:接下来一个学期,每节课只讲二十分钟,另外二十分钟,让学生自己做、自己讲;每周讲一个小故事。
一个学期之后,她说,她不再那么累了。不是因为事情少了,而是因为她的课,又开始长了。
这不是一个神奇的故事,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照搬的办法。它只是说明:胡塞尔教给我们的那门「看的手艺」,一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周末,就可以拿起来,用在自己身上。
再讲一个把本章的办法用在转行上的故事。
一位在工厂里做了十五年设备维修的工程师,四十岁出头的时候,工厂开始大规模地换成自动化的新设备,很多老的维修工作不再需要了。他很焦虑:自己只会修老机器,四十多岁了,还能做什么?
他先做了一次悬搁:把「我只会修老机器」这个判断,放进括号,问自己:这十五年,我到底攒下了什么?
他列了一张单子,发现自己攒下的,远远不止「修老机器」:他对整个生产线怎样运转,比谁都清楚;他知道哪些地方最容易出问题、出了问题会怎样影响上下游;他会和一线的工人打交道,知道他们真正的难处在哪里;他还会看很多设备的图纸,会做简单的改装。
然后,他做了一次自由变更:如果不修老机器了,这些本事里,哪些是「变不掉」的?他发现,变不掉的核心,是「让一条生产线顺顺当当地转起来」的那种判断力;修老机器,只是这个核心在过去那片土上的一个样子。
接着,他没有一下子辞职,而是在厂里接了一个小任务:参加新设备的调试小组。新设备他不懂,可是生产线他懂;调试的时候,他总能提前指出,新设备装在这里,会和上下游的哪个环节打架。一年以后,他成了这个小组里不可缺少的人;两年以后,他开始负责新产线的整体规划。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次很标准的「临帖之后出帖」:他没有从零开始,而是在自己十五年的土上,换了一个方向,重新长。他的老本事,没有被扔掉,而是在新的土里,长出了一个新的形状。
这个故事,不是说每个人转行都会这么顺利;而是说,在考虑重新开始的时候,先看一看你已经攒下的土——它常常比你以为的,厚得多。
第 43 章小账 胡塞尔自己的事业:十四年编外讲师、被拒、四次重新开始、七十多岁写出最重要的书、四万页手稿——一条从来没有停下来的路。 十二件工具:悬搁你对事业的判断;从一个侧面走到事情本身;把想法变来变去(自由变更);把预期写下来(前摄与失实);看什么在抓住你的工作(被动综合);松动你的类型;如果我在那里,然后去问(同感);看见团队的家乡世界;把战略带回生活世界;唤醒流程也长出新的;每天写一点;在任何年纪都可以重新开始(在自己的土上出帖)。附:一个周末的「现象学体检」。
从 1859 年摩拉维亚一个布商的儿子,到 1938 年弗莱堡一个被自己的国家抛弃的老人;从一篇变分法的博士论文,到四万页被偷运出境的速记手稿;从「数是从哪里来的」,到「生活世界是一切科学的地基」;从布伦塔诺的教室,到海德格尔、梅洛-庞蒂、萨特、列维纳斯、德里达、认知科学的实验室——
四十三章,走完了。
现在,回到导读里的那张表,看五条判决站不站得住。
判决一:头一功——显露第一次成了哲学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编给出了证据:回到事情本身(第 6 章);意识不是盒子,是指向(第 7 章);被给予的方式与明证的程度——显露是一条光谱(第 8 章);侧显——东西只能一面一面地显露(第 9 章);本质直观——自由变更(第 10 章)。在本系列拆过的哲学家里,没有一个人,把「显露」研究得比他更细。S 是显露,不是结构——这句 SDE 最要紧的正名,胡塞尔是西方第一个把它当作一门学问来做的人。
判决二:时间意识——一条活的差异序列。
第五编给出了证据:「现在」不是一个点,是一段路(第 20 章);滞留、原印象、前摄——路的三层纤维(第 21 章);流先于流动的东西(第 22 章);与 SDE 的「路」逐项对上(第 23 章)。这是全书对胡塞尔最正面的一编。
判决三:括号里的座位——焊死的是「看的人」。
第四编给出了证据:悬搁把世界放进了括号,抬脚的人自己却没有被放进去(第 16 章);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意识是绝对的,世界是相对的(第 17 章);纯粹自我——1901 年「找不到」,1913 年「学会了找到」,它是方法的要求,不是看的结果(第 19 章)。第七编又给了更多的证据:本己领域——连别人都抽掉(第 28 章);同感——从「我」到「你」(第 29 章)。
判决四:生活世界是土,却被放进了主体的口袋。
第八编给出了证据:他找到了土——生活世界是一切科学的地基(第 33 章);可是再做一次悬搁,生活世界就成了先验主体性的成就。第六编也给出了同样形状的证据:被动综合——土已经在动,可是它长在「我」的院子里(第 25 章)。
判决五:沉积与唤醒——回写只准朝回走。
第八编给出了证据:几何学的起源——他看回写看得最清楚(第 34 章);唤醒只准朝回,终点已定(第 35 章);无限的任务,方向却是焊死的(第 36 章)。
五条判决,都站得住。
把全书十编的开门与关门,压成一张表:
| 编 | 开门的地方 | 关门的地方 |
|---|---|---|
| 一 · 一生 | 一条从来没有停下来的路;四次重新开始 | 每一次重新开始的起点,都是同一个「我」 |
| 二 · 回到事情本身 | 意向性、被给予、侧显、本质直观——显露的光谱 | 看门人自己不被看 |
| 三 · 数与逻辑 | 数是发生的;真理在显露之中;范畴直观 | 为看见一个没有土的理想世界,需要一双没有土的眼睛 |
| 四 · 放进括号 | 自然态度——让鱼注意到水;悬搁是一门再看一次的手艺 | 抬脚的人被留在括号外;纯粹自我 |
| 五 · 时间意识 | 滞留、原印象、前摄;流先于流动的东西 | 流被放在时间之外 |
| 六 · 发生现象学 | 他亲手写下「发生」;被动综合;习性与沉积 | 一切发生都在「我」的院子里 |
| 七 · 他人与身体 | 双重感觉;家乡世界 | 从「我」一个一个请进别人 |
| 八 · 生活世界 | 他找到了土;几何学的起源;无限的任务 | 土交给了看的人;回写只准朝回 |
| 九 · 身后 | 每个人都在掀那把椅子 | 每人各走到一个极端 |
| 十 · 用得上 | 一门看的手艺,交给普通人 | —— |
左边一列,是胡塞尔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在本系列的所有哲学家里,他留下的最多。右边一列,几乎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个坐在正中间的「看的人」。
合起来,就是全书第一页上的那句话:
他亲手给「发生」和「土」都起了名字,却让一个不许被改写的「看的人」坐在正中间。
最后,把五条判决,各用一句话,交给普通读者:
| 判决 | 胡塞尔教会我们的 | SDE 补上的一句 |
|---|---|---|
| 一 · 显露 | 先好好看,再下结论 | 看的时候,也看一看自己站在哪里 |
| 二 · 时间 | 「现在」有厚度,滞留和前摄都要照顾 | 前摄是被过去回写出来的,可以被改写 |
| 三 · 悬搁 | 把判断放进括号,再看一次 | 最后,把自己也放进去看一看 |
| 四 · 生活世界 | 一切抽象,都要回到生活里检验 | 回到生活,不只去检验,还去长 |
| 五 · 沉积与唤醒 | 让死了的知识重新活过来 | 唤醒之后,还要长出新的——临帖是为了出帖 |
五句话,都可以在明天的课堂上、病床边、办公室里用。
和黑格尔卷的结语一样,这里也要问一句:胡塞尔为什么需要那个座位?
黑格尔需要一个焊死的土,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保证:保证历史不会白白受苦。
胡塞尔需要一个焊死的看的人,是因为他需要另一种保证:保证知识是确定的。他是一个数学家;他一辈子追求的,是魏尔斯特拉斯教给他的那种「严格」——一切知识,都要有一个最终的、不可动摇的地基。在一个心理主义、历史主义、相对主义四处蔓延的时代,在一个理性正在被野蛮吞没的时代,他要找到一块无论如何都不会塌的石头。他找到的,是那个纯粹的、绝对的、不被任何东西改写的意识。
这是一个非常可以理解的需要。一个数学家,想要一块不会塌的石头;一个在黑暗时代坚持理性的人,想要一个不会被野蛮污染的地方。
SDE 不想嘲笑这个需要。它只想说:这块石头,是悬在空中的。一个不在任何土里的看的人,看不见任何东西;一个不被任何东西改写的意识,也就不会长。胡塞尔自己的发现——时间里的滞留、被动的综合、习性的沉积、他人的召唤、身体的双重感觉、生活世界的地基——一次又一次地告诉他:看的人,本身就在土里。
这本书的结语,题目叫「括号可以打开」。
胡塞尔教给我们的最宝贵的东西之一,是放进括号:先把判断放一放,再看一次。这是一门极好的手艺。
可是,括号不是为了永远关着的。放进括号,是为了看清楚;看清楚之后,要把括号打开——带着新看见的东西,回到世界里,回到别人中间,回到那片托着你的土上。
胡塞尔把世界放进了括号,看清楚了显露的每一根纤维;可是他没有把最后那个括号打开——那个装着「看的人」的括号,他从来没有放进去,也就从来没有打开。
SDE 想做的,就是把这最后一个括号,也放进去,也打开:看的人,也是一个形状,也在一条路上,也长在一片土里,也在每一次看的时候,被回写。
打开这个括号,不会让胡塞尔的发现失去价值;恰恰相反,它会让那些发现——意向性、侧显、滞留、前摄、被动综合、习性、同感、身体、生活世界、沉积——全部活过来,成为一个普通人在课堂上、在病床边、在办公室里,都能拿起来用的工具。
本系列的每一卷,都用那位哲学家自己的一句话收尾。这一卷,也一样。
胡塞尔晚年,常常对人说一句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已经是世界闻名的哲学家,已经被他的国家剥夺了一切:
我是一个真正的初学者。
据照顾他的修女回忆,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里,他还说过这样的话:他刚刚才真正开始进入哲学,却要走了;他必须从头开始。
一个到死都觉得自己还在开头的人。
这句话,比他写过的一切关于「绝对意识」「纯粹自我」的论证,都更接近「回到事情本身」。因为它说的,正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看的人,也在长。
那把椅子,到最后,他自己也坐不住了。
书目分五类。胡塞尔原著给出德文书名、首版年份与本书主要参照的中译本;其余文献给出原文书名(或通行英译名)与年份。凡正文中只顺带提及、未实际使用的文献,不列入。
| 年份 | 年龄 | 事件 | 本书章 |
|---|---|---|---|
| 1859 | 0 | 4 月 8 日生于奥地利帝国摩拉维亚的普罗斯尼茨,犹太布商之家 | 1 |
| 1876 | 17 | 入莱比锡大学,学天文、数学、物理、哲学;识马萨里克 | 1 |
| 1878 | 19 | 转柏林大学,从魏尔斯特拉斯、克罗内克学数学 | 1 |
| 1881 | 22 | 转维也纳大学 | 1 |
| 1883 | 24 | 以变分法论文获博士学位;赴柏林任魏尔斯特拉斯助手 | 1 |
| 1884–1886 | 25–27 | 在维也纳听布伦塔诺讲课,决定以哲学为业 | 2 |
| 1886 | 27 | 在维也纳受洗为路德宗信徒;夏在圣吉尔根;秋赴哈勒 | 2 |
| 1887 | 28 | 在哈勒以《论数的概念》取得教职资格;与玛尔维娜结婚 | 3 |
| 1887–1901 | 28–42 | 在哈勒任编外讲师十四年;与康托尔为同事 | 3 |
| 1891 | 32 | 《算术哲学》第一卷 | 3、11 |
| 1894 | 35 | 弗雷格发表书评,批评其心理主义 | 3、11 |
| 1900–1901 | 41–42 | 《逻辑研究》两卷——现象学诞生 | 3、12—14 |
| 1901 | 42 | 任哥廷根大学编外教授 | 4 |
| 1905 | 46 | 内时间意识讲座;教授会拒绝其升任正教授 | 4、20—23 |
| 1906 | 47 | 经教育部任命为正教授;日记里的自我审视 | 4 |
| 1907 | 48 | 《现象学的观念》讲座,首次提出还原 | 4、16 |
| 1911 | 52 | 《哲学作为严格的科学》 | 4 |
| 1913 | 54 | 《观念 I》——先验转向;学生分裂 | 4、15—19 |
| 1916 | 57 | 小儿子沃尔夫冈阵亡于凡尔登;任弗莱堡大学教授;施泰因任助手 | 4 |
| 1919–1923 | 60–64 | 海德格尔任助手 | 4、37 |
| 1920 年代 | 61– | 被动综合讲座;静态与发生现象学之分 | 24—27 |
| 1927 | 68 |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出版,扉页献给胡塞尔 | 4、37 |
| 1928 | 69 | 退休,海德格尔接任教席;时间讲座出版 | 4、5 |
| 1929 | 70 | 巴黎演讲;《形式逻辑与先验逻辑》;读完《存在与时间》后的愤怒 | 5 |
| 1931 | 72 | 《笛卡尔式的沉思》法文版;「现象学与人类学」巡回演讲 | 5、28—31 |
| 1933 | 74 | 纳粹上台;巴登州法令;海德格尔任弗莱堡大学校长 | 5 |
| 1935 | 76 | 维也纳演讲、布拉格演讲 | 5、36 |
| 1936 | 77 | 《危机》前两部分在贝尔格莱德发表;写《几何学的起源》 | 5、32—35 |
| 1937 | 78 | 8 月摔倒,此后卧病 | 5 |
| 1938 | 79 | 4 月 27 日卒于弗莱堡;秋,范·布雷达将约四万页手稿秘密运往鲁汶 | 5 |
| 1939 | —— | 鲁汶胡塞尔档案馆成立;梅洛-庞蒂来读手稿;《几何学的起源》《经验与判断》发表 | 5、34、38 |
| 1950 | —— | 《胡塞尔全集》开始出版 | 5 |
| 1953–1954 | —— | 德里达写《胡塞尔哲学中的发生问题》 | 40 |
| 1962 | —— | 德里达法译《几何学的起源》并作长篇引论 | 35、40 |
| 1967 | —— | 德里达《声音与现象》 | 40 |
| 德文 | 通行中译 | SDE 大白话 | 一句提醒 | 章 |
|---|---|---|---|---|
| Zu den Sachen selbst | 回到事情本身 | 先看形状 | 看门人自己不被看 | 6 |
| Intentionalität | 意向性 | 路:意识是指向 | 不是盒子 | 7 |
| Leere Intention / Erfüllung | 空的意向/充实 | 预期—被充实 | 一切学习的节奏 | 7、13 |
| Enttäuschung | 失实 | 修正 | 规定了的否定 | 7、21 |
| Gegebenheit | 被给予 | 显露 | 显露有方式 | 8 |
| Evidenz | 明证 | 显露的清晰程度 | 是一条光谱 | 8、10 |
| Leibhaftigkeit | 亲身在场 | 最直接的显露 | 不是唯一原本 | 8 |
| Abschattung | 侧显 | 形状在侧面的路里长出 | 你永远只看见一面 | 9 |
| Horizont | 视域 | 形状周围的土 | 内视域、外视域 | 9 |
| Eidetische Variation | 本质变更(自由变更) | 有意识制造的差异序列 | 变更范围由土划定 | 10 |
| Wesensschau | 本质直观 | 看出变不掉的 | 是这片土里的定型 | 10 |
| Psychologismus | 心理主义 | 把定型压扁回心理事件 | 第三种:发生并定型 | 12 |
| Ideal / real | 理想的/实在的 | —— | 缺了土 | 12 |
| Ausdruck / Anzeichen | 表达/指号 | 名是指针 | 德里达的攻击点 | 13 |
| Bedeutung / Gegenstand | 意义/对象 | 指针的方向/位置 | 两个拿破仑 | 13 |
| Kategoriale Anschauung | 范畴直观 | 关系也是形状 | 受语言的土塑造 | 14 |
| Natürliche Einstellung | 自然态度 | 土 | 鱼最后一个知道水 | 15 |
| Generalthesis | 总设定 | 「世界存在着」 | —— | 15 |
| Epoché | 悬搁 | 暂时抬起一只脚 | 抬脚的人不在括号里 | 16 |
| Reduktion | 还原 | 转向显现本身 | 完全的还原不可能 | 16、17 |
| Reines Bewusstsein | 纯粹意识 | 被焊死的看的人 | 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 | 17 |
| Noesis / Noema | 意向活动/意向相关项 | 看/被看见的样子 | 树会烧掉,意义不会 | 18 |
| Hyle | 质料 | —— | 没有真正无形式的材料 | 18 |
| Reines Ich | 纯粹自我 | 不许动的座位 | 1901 找不到,1913 找到 | 19 |
| Retention | 滞留 | 路带着来路 | 彗星的尾巴 | 20、21 |
| Urimpression | 原印象 | 路正在走的一步 | —— | 21 |
| Protention | 前摄 | 路朝向去路 | 被过去回写出来 | 21 |
| Wiedererinnerung | 回忆 | 把沉下去的唤回 | 与滞留不同 | 20 |
| Absoluter Fluss | 绝对的意识之流 | 流先于流动的东西 | 被放在时间之外 | 22 |
| Statisch / genetisch | 静态的/发生的 | 两个视角 | 他亲手写下 Genesis | 24 |
| Urstiftung | 原初创立 | 第一次显露 | 被遗忘的来历 | 24、34 |
| Passive Synthese | 被动综合 | 土在自己长 | 被圈进「我」的院子 | 25 |
| Affektion | 触发 | 什么在抓住你 | 对比、变化、和我有关 | 25 |
| Assoziation | 联想 | 相似的凑、不同的分 | —— | 25 |
| Habitualität | 习性 | 回写进「我」 | 学而时习之 | 26 |
| Typus | 类型 | 有弹性的预期 | 要时不时松动 | 26 |
| Ich kann | 我能 | 路网 | 也属于世界 | 26、27 |
| Kinästhese | 动觉 | 如果我动,就会怎样 | —— | 27 |
| Motivation | 动机 | 有意义的「因为—所以」 | 不是奖励 | 27 |
| Eigenheitssphäre | 本己领域 | 抽掉别人之后的「我」 | 这个抽象做不成 | 28 |
| Einfühlung | 同感 | 如果我在那里 | 然后去问 | 29 |
| Appräsentation | 附现 | 一起被意指 | 别人有一面永远看不到 | 29 |
| Paarung | 配对 | 被动的「你像我」 | 方向可能反了 | 29 |
| Leib / Körper | 活的身体/物体 | 长在「我」里面的土 | 两个都要看 | 30 |
| Doppelempfindung | 双重感觉 | 看的人有一面被看 | 两只手 | 30 |
| Nullpunkt | 零点 | —— | 会被挪动的节点 | 30 |
| Intersubjektivität | 交互主体性 | 「我们」 | 与「我」同时长出 | 31 |
| Heimwelt / Fremdwelt | 家乡世界/陌生世界 | 两片土 | 网络时代的圈子 | 31 |
| Generativität | 代际性 | 土的回写一代代传 | 手机的故事 | 31 |
| Ideenkleid | 理念的外衣 | 被当成身体的外衣 | 今天是数据 | 32 |
| Lebenswelt | 生活世界 | 土 | 他找到了土 | 33 |
| Boden | 地基 | 土(字面) | —— | 33 |
| Sedimentierung | 沉积 | 回写 | 也会遗忘 | 26、34 |
| Reaktivierung | 唤醒 | 朝回的回写 | 临帖是为了出帖 | 34、35 |
| Endstiftung | 最终创立 | 盖子 | 终点已定 | 35 |
| Unendliche Aufgabe | 无限的任务 | 反身不可封顶 | 方向被焊死 | 36 |
黑格尔和胡塞尔,是本系列里两个最接近 SDE、又在最后一步分开的人。分工是:黑格尔卷诊断的是焊死的土(精神、概念、绝对);本卷诊断的是焊死的看的人(纯粹意识、先验自我)。两卷的结语,恰好是一对:黑格尔需要一个焊死的土,来保证历史不会白白受苦;胡塞尔需要一个焊死的看的人,来保证知识是确定的。两卷合起来看,是西方哲学在「发生」面前的两种不同的退缩。
具体的接口:黑格尔的「变」与胡塞尔的「流」(第 22 章);黑格尔的「扬弃」与胡塞尔的「沉积」(第 34 章);黑格尔的「主奴」与胡塞尔的「同感」(第 29 章);黑格尔的「习惯」与胡塞尔的「习性」(第 26 章);黑格尔的「从东方到日耳曼」与胡塞尔的「欧洲理性」(第 36 章)。
德里达是从胡塞尔的门里走出来的(第 40 章)。分工是:德里达卷拆德里达本人——延异、踪迹、解构;本卷只讲德里达怎样读胡塞尔:他从「发生」这个问题出发,看出了结构与发生的张力,看出了起源与在场的不纯粹。两卷的判词是一致的:德里达见证了差异序列,却拒绝了显露;而胡塞尔,恰恰是那个把「显露」研究得最细的人。
胡塞尔常被说成是一个「新康德主义」之后的哲学家,他的「先验」一词,也来自康德。分工是:康德卷拆康德的先天形式与二律背反;本卷只在两处和康德对照——范畴直观(第 14 章:范畴是被给予的,不是被加上去的)与物自体(第 15 章:幕布后面什么也没有)。
伽达默尔的诠释学,是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那里长出来的;他的「视域融合」,直接借用了胡塞尔的「视域」概念。本卷没有为伽达默尔设专章;读者可以去读他的专卷,并带着本卷的一个问题:伽达默尔的「视域」,是胡塞尔那个围着「我」的视域,还是一片真正共同的土?
维特根斯坦几乎不读胡塞尔,可是他晚年的「生活形式」,和胡塞尔晚年的「生活世界」,有一种遥远而有趣的呼应。德勒兹对胡塞尔的「被动综合」很感兴趣,在《差异与重复》里借用过这个词。皮尔斯和胡塞尔几乎同时,各自独立地提出了一种「现象学」(皮尔斯叫它 phaneroscopy)。这些接口,本卷只点到为止。
| 卷 | 拆谁 | 与本卷的接口 |
|---|---|---|
| 黑格尔卷(第 136 号) | 黑格尔 | 焊死的土 与 焊死的看的人 |
| 德里达卷(第 134 号) | 德里达 | 发生的问题;起源与在场的不纯粹 |
| 《分解之前》 | 康德 | 范畴直观;物自体 |
| 伽达默尔卷(第 34 号) | 伽达默尔 | 视域 |
| 维特根斯坦卷(第 64 号) | 维特根斯坦 | 生活形式 与 生活世界 |
| 德勒兹卷 | 德勒兹 | 被动综合 |
| 皮尔斯卷(第 133 号) | 皮尔斯 | 两种几乎同时诞生的现象学 |
写完胡塞尔,我想起了我自己做数学的那些年。
胡塞尔的博士论文,写的是变分法;我的博士论文和博士后工作,做的是质心 Voronoi 剖分——一个变分问题:在一块区域里撒下一些点,怎样摆放它们,能让某种能量最小。胡塞尔的一生,是从「数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开始的;我走到 SDE,也在某种意义上,是从「一个网格的形状,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开始的——同一个算法,在不同的区域上,长出完全不同的网格(本系列黑格尔卷第 25 章讲过这件事)。
一个数学家,读另一个数学家,会有一种特别的亲近,也会有一种特别的不安。
亲近的是:胡塞尔一辈子追求的那种「严格」,我很熟悉。一个结论,不能只是看起来对,要从最根本的地方一步一步地建立起来——这是魏尔斯特拉斯教给他的,也是每一个受过数学训练的人都被教过的。
不安的是:我看见,正是这种对「最根本的地方」的追求,让他最后需要一块悬在空中的石头——一个不在任何土里的、纯粹的、绝对的看的人。一个数学家,太想要一个不会塌的地基了;于是,他宁可让那个地基悬在空中,也不愿意承认,地基本身也是长出来的。
我在数学里学到的,恰恰是另一件事:最好的形状,是在边界条件里长出来的。一个肥皂泡是球形的,不是因为「球」是一个先天的完美形状,而是因为在那些条件下,球是能量最小的那个;换一个铁丝框,它就长成了一个马鞍面。形状没有一个悬在空中的地基;它的地基,就是它的条件——它的土。
胡塞尔离这件事,其实只有一步之遥。他的时间分析,他的被动综合,他的习性与沉积,他的生活世界,一次又一次地走到了这个门口。他晚年说「我是一个真正的初学者」,临终时说「我必须从头开始」——我愿意把这些话,读成他自己对那块悬空的石头,最后的一点松动。
和本系列的其他各卷一样,这本书是一个「复合主体」写成的:我立题、定判决、做裁定;Claude 执笔、查证、统稿。
有几处地方,是在写作过程中被逼出来的:
第一笔:本书对胡塞尔的「焊死签名」,主要用了纯粹自我、世界毁灭的思想实验、本己领域、先验主体性的成就这几处证据。胡塞尔的研究手稿极其庞大(《胡塞尔全集》已出四十多卷),其中有不少地方,走得比他正式出版的著作远得多——比如关于代际、家乡世界、本能、被动性的晚期手稿。如果有人能在这些手稿里,找到胡塞尔明确地放弃了先验自我的中心地位的段落,那么本书的判决三就需要修正。
第二笔:第九编对二十世纪思想家的处理,每人只有几页。海德格尔、梅洛-庞蒂、列维纳斯,每一位都值得一卷专书。
第三笔:第 41 章关于认知科学与人工智能的讨论,只是提出了问题;现象学和今天的神经科学、人工智能之间的对话,还在进行中,本书只能记下它此刻的样子。
账写在这里,是为了不给这本书加盖——胡塞尔自己说过,哲学是一个无限的任务。
写完最后一章,我又翻回了胡塞尔的那句口号:
回到事情本身。
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他只是没有回到最后那件「事情」——那个在看的人自己。
那件事,现在,留给我们了。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