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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普通人都能懂的叔本华

一个人、一个思想,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52 号 · ISBN 979-8-90690-198-9 · 约 22.5 万字

目录

著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的提出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办人。

1990 年入湘潭大学,后于中国科学院取得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为 Voronoi 图、Delaunay 三角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先后任教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自 2015 年起,他的思想经历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321 智慧系统」、「SIO 本体论」,到 2026 年初成形的「SDE 本体论」。这条路的方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从发现学走向发生学——不问「它本来是什么」,而问「它是怎样发生的」。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一系列专著,涵盖哲学、教育、健康、语言、艺术与人工智能。其中「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用大白话解构历史上的大哲学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胡塞尔、维特根斯坦、皮尔斯、德里达、伽达默尔,本书是其中的叔本华一卷。

他同时是 ChatSDE 与一系列 SDE 智能体的设计者,长期主张:AI 时代真正的分界,不在谁用得起更强的工具,而在判断的位置是否还在人这一边,以及每一轮走完之后,有没有回写到人身上。

前言 为什么要给一个悲观的人补上中间

一、这一本在系列里的位置

这本书属于「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这个系列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位大哲学家的思想,用普通人能懂的话讲清楚,然后用 SDE 的眼光看一看,他说对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在这个系列里,我已经拆过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胡塞尔、维特根斯坦、皮尔斯、德里达、伽达默尔。每拆一位,我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这个人,把「发生」放在了哪里?

拆到叔本华的时候,问题变得格外尖锐。

因为在所有这些人里,叔本华是离普通人最近的一位。他不讲范畴表,不讲先验演绎,不讲存在论差异。他讲欲望,讲得不到的难受,讲得到之后的空,讲爱情里的身不由己,讲人和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刺。很多人一辈子没读过一页哲学书,却在某个失眠的夜里,读到他的一句话,心里一震:原来我这样的感觉,有人替我说出来了。

一个能被这么多普通人读懂的哲学家,如果他的判断里少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那这件事的后果,就不只是学术上的。它会落到很多人怎样看待自己的一生上。

二、他说中了什么

先把他的功劳说足。

叔本华说中了一种感受,而且说得比谁都准。

他说,人想要一样东西的时候是苦的,因为想要就是缺;他说,得到之后那份快乐来得很快、去得更快,很快就只剩平淡;他说,平淡久了就是无聊,无聊又会逼着人去想要下一样东西。人的一生,就在这两头之间来回摆动,像一只钟摆。

他说,爱情里那股让人神魂颠倒的力量,多半不是为了你个人的幸福;他说,人和人之间像一群冬夜里的刺猬,挤近了互相扎,离远了又冷;他说,一个人的幸福,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把健康拿去换别的东西,是最愚蠢的交易;他说,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看法上,是把自己的快乐交到了别人手里。

这些话,两百年后读起来,不但没有过时,反而更贴切了。今天的人比他那个时代拥有得多得多,选择多得多,刺激多得多;可是说自己活得空、活得累的人,也多得多。

还有一样更值得敬重的东西:他的诚实。

在一个流行讲进步、讲乐观、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时代里,他坚持说:痛苦是真的。他不给痛苦涂糖衣,不把它说成是某个宏大历史进程里必要的代价,也不说它是为了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他就说:它是苦的,而且它会一次次回来。

一个愿意这样说话的哲学家,值得被认真对待。

三、可是他丢了中间

可是,读得越久,我心里那个不安越清楚。

他描述的那只钟摆,两头都很准:想要的时候苦,得到之后空。问题出在两头之间。

想一想自己真正快乐的那些时刻。不是刚买到一样东西的那一下,而是:一道难题卡了很久,终于想通的那一刻;一件事做砸了好几次,终于做成的那一刻;和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某一天忽然觉得「他懂我」的那一刻;带着孩子练了几十次,他第一次独自骑车冲出去的那一刻。

这些时刻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过程里,不在两头。

而叔本华的秤上,没有这一段。他称量人生,只有两个刻度:缺,和满。从缺到满之间,那一段真实走过的路,在他的账上没有位置。所以他算下来,人生自然是亏的。

我把这个判断写成了全书的母题:他看对了两端,跳过了中间。

四、这不是一句挑剔的话

说一位大哲学家「漏掉了什么」,这话很容易说得轻飘。所以我在书里给自己定了一条纪律:每指出他跳过了一段中间,都要说清楚三件事。

第一,他这句话在什么条件下是成立的。叔本华的判断不是胡说,它们在一个很具体的条件下完全成立,这个条件就是:中间过程为零。刷短视频的那个晚上,中间过程几乎为零,所以钟摆一点不差;一个只被分数推着走、从来没体会过「想通」的孩子,考砸了痛苦、考好了没感觉,钟摆也一点不差。

第二,被跳过的那一段中间,具体是什么。不是含糊地说「他忽略了过程」,而是指出:这里缺的是自组织,那里缺的是路径裁剪,另一处缺的是模式转换。

第三,补上之后会怎样。补上中间,不是为了让他的结论听起来温和一点,而是为了让这些判断重新变得可以处理:痛苦从一个定论,变回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这三件事,构成了本书大多数章节的骨架:他怎么说 → 在什么条件下成立 → 中间缺了什么 → 补上会怎样。

五、为什么他会跳过中间

写到一半,我发现更值得追问的,不是「他漏了什么」,而是「他为什么会漏」。

追下去,是一条相当清楚的链条。

他的地基是那篇博士论文里的充足理由律。在那里,世界上的一切被分成两类:要么有理由、可以被找到,要么没有理由、是盲目的。两个格子,没有第三个。而「发生」恰恰属于第三个:理由既不是事先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也不是根本没有的,而是在过程中一点点被做成充足的。

他因为厌恶黑格尔的体系,把理念世界一起倒掉了。理念被降成静止的形式,理性被降成意志的仆人,历史被降成重复。于是,目标最容易长出来的那个地方,被他亲手关上了。

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理念世界里只有「无意志的纯粹认识主体」,自我世界里的想要被说成虚荣。于是,另外两个世界既不能长出目标,也不能接棒。

他的一生里,几乎没有二号位。父亲只会纠正,母亲不愿同住,和歌德的合作变成了争胜,和黑格尔的较量变成了几十年的怨恨,课没有学生来,婚没有结,晚年身边只有崇拜者。而中间那一拍,大多发生在互动里。

一环扣一环,最后就是他那只钟摆。

六、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

这本书是分批写成的。我先定下母题和提纲,然后一批一批地写,每一批两万字,写完再看、再调、再往下走。写到后面,有些判断被前面的章节逼着改写,有些章节被后面的发现逼着回去重做。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这本书要讲的那件事:一个判断不是一次想好的,是在一段过程里一点点长清楚的。

写作过程中,我用了 AI 作为协作者。所有的判断、口径、承重命题,都是我给出的;文字在我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再由我审定。这一点写在版权页上,也写在这里:我不打算把它藏起来。这恰恰是本书第八编谈的那件事——人和工具之间,重要的不是谁做了哪一笔,而是判断的位置在谁手上,以及每一轮走完之后,回写到了谁身上。

七、我希望这本书被怎样使用

这本书不希望读者读完之后,变成一个「懂叔本华的人」。

我希望它做到两件更实在的事。

第一,当你读叔本华读得心里发沉的时候,你能想起来问一句:他这句话,是在什么条件下成立的?我的生活里,那个条件成立吗?

第二,当你发现自己的日子越来越像他描述的样子——想要、得到、空虚、再想要——你能有一张可以照着做的小清单:哪里堵着?哪个世界太久没开了?身边有没有一个真正能说话的人?下一小步是什么?

这两件事,都不需要你成为哲学家。

八、写给正读到这里的人

最后说一句私人的话。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一个画面:法兰克福美因河边那间公寓里,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早上起来洗冷水澡,上午写作,中午吹半小时长笛,下午带着卷毛狗走很长的路,晚上去听音乐会。他身体活在一个很好的节律里,他的哲学却告诉世界:人生是一只钟摆。

他的身体,比他的哲学懂得多。

这本书想做的,就是把他身体里的那个节律,还给他的哲学,也还给读它的人。

补上中间,钟摆就成了节律。

九、为什么用这么多日常的例子

这本书里,例子多得可能超出一般哲学书的习惯:刷短视频的晚上、炒糊了的糖色、婴儿够不到的水杯、考前焦虑的大学生、被裁员的中年人、退休后学书法的老师、周末带孩子搭模型的父亲。

这不是为了讨好读者。

叔本华自己就是一个极会举例子的人。他写重力永远把物质往中心拉,写被切成两半仍互相撕咬的蚂蚁,写爪哇海滩上被野狗咬死的海龟,写牙疼才让人感到健康。这些例子太生动了,生动到读者顾不上去想:这个例子,是不是只取了两端?

所以我决定用同样的武器回应他:他举两端的例子,我就举中间的例子。一个人要相信「过程里有意义」,光靠论证是不够的,得让他想起自己真正走过的那些过程。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理由。这本书希望能被老师、家长、医生、管理者拿去用。一个只能被引用的判断,和一个能在明天早上就改变一件小事的判断,分量不一样。所以每一章后面都有「日常对照」,分教育、健康、事业三个方向。这三个方向不是随便挑的:它们是大多数人一生里花时间最多、也最容易把中间丢掉的三个地方。

十、三处需要事先说明的分寸

有三处,我想在开篇就把分寸讲清楚,免得读者读到那里觉得突兀。

第一处是他对女性的看法。叔本华写过一篇《论女人》,里面的话今天读来是明明白白的偏见。我没有回避,也没有替他辩护。我在第四十六章里把它照实说出来,再照实拆开:他犯的,正是本书反复指出的那个错误——把条件造成的结果,归给了不变的本质。他不用去远处找反例,他的母亲和妹妹就是。

第二处是关于自杀的那一章。叔本华反对自杀,理由和当时的宗教、法律完全不同,值得认真讲。但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所以那一章的开头和每一段日常对照里,我都放了求助的提示,也刻意不涉及任何方法细节。如果你此刻正处在很深的痛苦里,请先去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或者专业的帮助。

第三处是佛法那一章。叔本华一生推崇佛教,晚年书房里摆着一尊佛像。我在第四十一章里做的,是一个很具体的对照:四谛他只接住了三谛,少了「道」。这一章不裁判任何宗派之争,也不劝人信什么;它想澄清的只是一件事——十九世纪的欧洲把佛教读成悲观主义,这份读法相当一部分是经由叔本华传开的,而悲观是叔本华的,不是佛法的。

十一、本书的边界

我也要说清楚这本书不做什么。

它不是一本叔本华研究专著。我不打算在德文文本的校勘、版本流变、学界争论上与专家较量;书里引用他的话,一律标出卷和节,方便读者自己去核。

它不是一本心理学手册。书里提到焦虑、失眠、成瘾、抑郁,都是从生活层面说的思路,不能代替诊断与治疗。

它也不是一本励志书。本书不承诺补上中间之后,痛苦就会消失。第三十二章里我专门留了一节,承认这本书举的例子同样是挑选过的,也承认有些过程走完了仍然失败,有些痛苦走完了仍然是痛苦。补上中间改变的,是人面对痛苦的方式,不是痛苦本身会不会来。

十二、致谢

感谢那些在这本书成形过程中和我争论过的人。这本书讲二号位讲了整整一编,我自己写它的时候,也一直需要那样一个位置:有人读了初稿说「这里看不懂」,有人说「这个例子不成立」,有人说「你这一章和前面自相矛盾」。每一次这样的回应,都逼着我回去重走一段。

也感谢叔本华本人。一个人把自己的处境看得这样清楚、写得这样准确,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说他漏掉了什么,可是如果没有他先把那两端钉得那么牢,中间这一段,也不会显得这么要紧。

他没有说错人生。他说对了一种丢了中间的人生。

接下来的六百多页,就是把中间一段一段补回来。

十三、给不同读者的一句话

给第一次读叔本华的人:你不必先去啃《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这本书的第一编讲他的一生,第七编讲他给普通人的人生智慧,这两编单独读就能读懂;等你对他有了脾气上的熟悉,再回头看第二、三编的地基部分,会轻松很多。

给读过叔本华、并且被他说服过的人:请特别留意第五编。那一编要回答的是:他那三个最有力的命题,究竟是从哪里推出来的。你会看到,他的证明有一个共同的动作——先在定义里删掉中间,再到两端去找例子印证。看清了这个动作,你不会因此讨厌他,但你会重新获得判断的余地。

给做教育、做医护、做管理的人:请直接从第八编读起。那一编不谈哲学史,谈的是三件可以马上用的事:紧迫要在互动里处理,一段过程走完要回写到人身上,能量要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换。第五十一到五十三章分别落到课堂、身心和事业上。

给正处在难处的人:这本书里有几处专门为你写的段落——第三十四章末尾的三个问题,第四十七章的自查表,第五十二章关于焦虑、失眠与放松的那几节。它们都很小,小到今天晚上就能做一件。请从最小的那一件开始。

导读 三种读法,一把钥匙

一、一把钥匙

整本书只用一把钥匙:中间发生了什么?

读到叔本华的任何一句判断,都可以把这句话拿出来问一遍。他说”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问:从想要到得到之间,那一段发生了什么?他说”人不能想他想要的”,问:这个人是怎样一步步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说”历史只是重复”,问:这几百年里,人们一代代做出来的那些办法,算不算数?

这把钥匙不只用来读叔本华。读别的书、看别人、想自己的事,都用得上。

二、三种读法

顺读。 从引言开始,一编一编往下走。全书的结构是一条因果链:他的地基只有两个格子(第二编)→ 他把理念世界一起反掉(第四编)→ 意志被锁在现实世界(第三编)→ 目标无处发生、三律只剩头尾(第五编)→ 于是只有出口、没有处理的技术(第六编)→ 于是悲观。顺读的好处是看得见这条链。

跳读。 每一章都尽量写成可以单独读懂的样子。对”人生为什么总是空”最好奇的,可以直接读第五编;想马上拿点什么去用的,从第七编的自查表和第八编的三章读起;对哲学史感兴趣的,读第二编、第四编和第九编的谱系。

只读骨架。 如果时间很紧,可以只读这八处:引言的那张总表;第十三章”只有两个格子”;第十九章意志的新定义;第二十八章意义三律的三拍;第三十三章”钟摆还是节律”;第三十四章痛苦与无聊的真正来历;第四十八章二号位;第五十九章谱系总表。八处读完,全书的骨架就在手里了。

三、每一章是怎样安排的

第二编到第七编的解构章,大多按四段来写:

他怎么说——先把叔本华的原话和论证老老实实摆出来,标出卷和节。

在什么条件下成立——承认他说对的那一部分,并且说清楚成立的条件。

中间缺了什么——指出被跳过的那一段,以及它为什么会被跳过。

补上中间会怎样——给出另一种走法。

每章末尾是”日常对照”,分教育、健康、事业三条。它们是这本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不是装饰。

四、几个术语,先认个脸

三号位:就是”我”,那个会感受、会想要、会被改变的主体。

二号位:互动,我和人、和事、和世界来回打交道的地方。

三界:现实世界(吃饭、工作、身体)、自我世界(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理念世界(一个问题想弄明白、一件作品想做出来)。注意这和佛教的欲界、色界、无色界是两回事。

意义三律:特征律(创造)、自由律、幸福律。每一律有三拍:开头、中间、完成。中间那一拍,是意义发生的地方。

回写:一段过程走完之后,结果回过头来改变了”我”。

这些词在书里出现时都会重新解释一遍,附录二还有一张三栏对照表。看不懂就翻过去,不影响读下去。

五、一句提醒

这本书不劝人乐观。

它承认叔本华说的痛苦是真的,也承认有些过程走完了仍然会失败。它只做一件事:把他跳过的那一段还回来,让痛苦从一个定论,变回一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读的时候,不妨在手边放一张纸。读到某一句觉得”这说的就是我”,把它抄下来。读到第八编的时候,再回头看那几句——你会发现,它们指的都是同一个位置。

六、这本书和系列里其他几本的关系

这本书可以单独读,但它也在一条线上。

读过《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的人,会在第九章重新遇到那扇门:康德说我们只能认识现象,物自体不可知。叔本华正是从这个缺口走进去的,他的全部工作,可以看成对那一道门缝的一次回答。

读过《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的人,会在第四编看到另一面。那本书的判词是”他把发生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把它关上”;这本书要补的是:叔本华为了反对他,连那第一页也一起撕掉了。两本合起来读,会看到十九世纪德国哲学的一处关键分岔。

读过《普通人都能懂的胡塞尔》的人,会发现第十五章讲婴儿够水杯的那一段,其实和”侧显”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侧:一个从认识的显现说,一个从身体的纠缠说。

不打算读整个系列也完全没关系。上面这几句,只是给愿意往前后看一眼的读者留的路标。

七、关于引文与页码

书里引叔本华,主要依据《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按节号标注(如第 18 节、第 57 节),第二卷按章号标注(如第二卷第 44 章);《附录与补遗》《论意志自由》《论道德的基础》《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分别标出篇名。所有引文都做了转述或短引,尽量用大白话,不追求逐字翻译的精确,而追求意思不走样;要核对原文的读者,凭节号和章号很容易找到。

涉及其他哲学家的地方同样标出处:黑格尔主要引《精神现象学》序言与《逻辑学》开篇,尼采引《悲剧的诞生》《善恶的彼岸》《道德的谱系》《快乐的科学》,弗洛伊德引《回忆、重复与修通》《超越快乐原则》《自传研究》,齐克果引《非此即彼》《重复》《致死的疾病》。完整清单见书末的参考书目。

有几处引用的是流传很广、却难以逐字查证的轶事——比如他与母亲关于”药剂师”的那段对话,比如柏林试讲时与黑格尔的问答。凡属这一类,书里都注明了”据后来的记载”或”据说”,请读者留意这个分别。

DEMAI

导论 一个把人生说苦了的人

一、两百年前写好的钟摆实验室

晚上十一点,你本来打算早点睡。躺下之后,手机拿了起来,想着”就看两分钟”。第一条视频,一只猫从柜子上摔下来,你笑了一下。第二条,有人讲某个明星的八卦,你看完了。第三条,一盘红烧肉,你咽了口口水。第四条,第五条……你划得越来越快,笑得越来越少。一个小时过去,你放下手机,心里空空的,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烦躁。你想,刚才到底看了些什么?好像什么也没记住。

如果有一位两百年前的德国哲学家坐在你床边,他会点点头说:你看,我早就说过了。

这位哲学家叫阿图尔·叔本华。1818 年,三十岁的他写完了一本书,《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书里有一段话,后来成了他最出名的判断:人的一生,就像一只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想要而没有得到,是痛苦;得到了,很快就平淡,平淡久了,就是无聊;无聊又逼着人去找下一个想要的东西,于是又回到痛苦。(第一卷第 57 节)

刷短视频的那一个小时,几乎就是这只钟摆的实验室版本。无聊,拿起手机;一点小刺激,一点小满足;几秒钟就淡了;再划下一条。越划越快,满足越来越薄,最后剩下空虚。

叔本华说得对吗?

说得很准。这正是他两百年来一直有读者的原因。他写人的欲望,写得到之后的失落,写爱情的身不由己,写人和人之间的疏离,常常一针见血。很多人第一次读他,会有一种被说中的感觉:原来不是只有我这样。

可是,如果他说的就是人生的全部真相,那我们就只能认命了。刷手机是这样,工作是这样,爱情是这样,连孩子考试也是这样:没考好痛苦,考好了没感觉。人活着,就是在两头之间来回摆,没有出路。

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只钟摆拆开来看一看。

二、为什么今天还要读他

叔本华活着的时候,大半辈子没有人读他。可是他死后的一百多年里,读他的人一个比一个有名。作曲家瓦格纳读了他,写出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年轻的尼采在旧书店里翻到他的书,几乎一口气读完,从此走上哲学的路;弗洛伊德说,精神分析的许多发现,他后来才发现叔本华早已说过;托尔斯泰、托马斯·曼、维特根斯坦、博尔赫斯,都从他那里拿走过东西。爱因斯坦说过,叔本华那句”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在他年轻时就给了他很大的安慰,让他对别人、对自己都宽容一些。

为什么一个悲观的哲学家,会让这么多人受益?因为他替人说出了一种很普遍、却很少有人说破的体验:得到了,却不快乐;拥有了,却很空。今天,这种体验比两百年前更普遍。物质比那时丰富得多,选择比那时多得多,可说自己活得空、活得累的人,也多得多。

所以今天读叔本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用。但要读对。读错了,会被他说服,觉得人生本来如此;读对了,会从他那里看清自己究竟卡在了哪里。

三、一把钥匙:看对了两端,跳过了中间

拆开之后,你会发现一件很简单、却很要紧的事:叔本华看两端看得极准,可是他总是跳过中间。

还拿刷手机来说。无聊的烦躁和一点刺激带来的满足,是两端。那么中间呢?一条短视频,从你看见它到你划走它,中间有什么?几乎什么也没有。你不需要想,不需要试,不需要改,也不需要和谁商量。它给你一个结果,你收下,结束。中间过程几乎为零。

现在换一个晚上。同样是拿起手机,但你打开的是一段教做红烧肉的视频。看完了,你起身去厨房,发现家里没有冰糖,只有白糖;你想了想,用白糖试试。火候没掌握好,第一次炒糖色有点焦;倒掉重来,第二次好一些。肉炖了四十分钟,你尝一口,咸了,加了点水。一个多小时之后,你端着一碗不算完美、却是自己做出来的红烧肉坐下来。

你会觉得空虚吗?不会。你会觉得累,也会觉得满足,而且这种满足第二天还在:下次我知道糖色要怎么炒了。

两个晚上的区别在哪里?不在两端。两个晚上都有”想要”,都有”得到”。区别在中间:第二个晚上,中间有一段真实的过程,有碰壁,有调整,有自己想出来的办法,而这个过程改变了你——你多会了一样东西。

叔本华的问题就在这里。他几乎所有的结论,都是把两端直接连起来:想要就是缺,缺就是痛苦;得到就是满足,满足很快就消失;性格决定行为,动机只是引子;意志推动一切,却没有目标。每一个判断,两端都描述得很准,可两端之间那段真实发生的过程,他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当一回事。

所以,这本书对叔本华的基本态度,不是”他错了”,而是:他看对了两端,跳过了中间。

下面这张表,是全书的路线图。左边是他最有名的结论,中间是他直接连起来的两端,右边是他跳过的那一段。后面的五十多章,基本上就是一行一行地把这张表展开。

他的结论 他连起来的两端 他跳过的中间
世界的本质是意志 意志 → 现象 无数的因素一起把现象生成出来
想抬手,手就抬起来 想 → 动 婴儿几个月的摸索,才把”想”和”动”连上
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 推力 → 永不满足 目标是在过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人不能想他想要的 性格 → 行为 人可以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
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 缺 → 平淡 从缺到得之间那一段,才是快乐所在
人生在痛苦与无聊间摆动 缺 → 满 → 空 过程在流动时,人既不痛苦也不无聊
艺术让人暂时解脱 观看 → 暂停 创作本身是一段新的发生
否定意志才能解脱 痛苦 → 断念 处理痛苦的具体办法

四、为什么他的结论听起来都那么有道理

读者自然会问:既然他跳过了中间,为什么他的话听起来还那么有道理?

原因有三个。

第一,他看两端确实看得准。缺东西的时候确实难受,得到之后确实很快就淡了。这些都是真实的经验,谁都有过。一个人能把大家都有、却说不出来的感受准确地说出来,读者就会信任他。

第二,我们的记忆本来就偏爱两端。回想一件事,最容易留下的,是开头的滋味和结尾的滋味,中间那一大段常常被压缩掉。所以当叔本华只讲两端时,我们不会觉得少了什么,因为我们自己回忆的时候,也是这样压缩的。

第三,一件事做熟了,中间过程会藏起来。成年人抬手,根本不觉得有什么过程;可是每个人在婴儿时期,都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让手准确地伸到想去的地方。过程越成熟,越看不见。叔本华看到的,常常是已经成熟、已经藏起了过程的东西,于是他以为本来就没有过程。

五、本书的两种读法

这本书有两种读法。

第一种读法,是把他的结论当作”条件真理”。叔本华的很多判断,在一个条件下是完全成立的,这个条件就是:中间过程为零。刷短视频的那个晚上,中间过程几乎为零,所以钟摆一点不差。一个只被分数推着走、从来没有体会过”想通一道题”的孩子,考砸了痛苦,考好了也没感觉,钟摆也一点不差。一个只追逐一个又一个指标的职场人,升职那天没什么感觉,第二天就开始焦虑下一个目标,钟摆还是一点不差。

所以本书不说叔本华错了,而是替他补上他丢掉的那个条件:在中间过程为零的时候,你说得对;一旦中间过程回来,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第二种读法,是把他的书当作一面镜子。如果你发现,自己的生活越来越像叔本华描述的样子——想要,得到,空虚,再想要——那不说明人生本来如此,而说明你的生活里,中间过程正在被一点点压缩掉。这时候读叔本华,不是为了相信”人生是苦”,而是为了诊断:我是在哪里把中间丢了?

六、本书用到的几件工具

为了把”中间”讲清楚,本书会用到一套叫作 SDE 的思想工具。不用担心,它并不复杂,后面每次用到都会用大白话解释。这里先简单说几个。

S,是”显露”:一件事最后呈现出来的样子。你看到的一碗红烧肉,一个孩子的考试分数,一个人的一次发火,都是显露。

D,是”差异序列”:显露背后那一连串的变化和过程。糖色炒焦了一次,第二次好一点,肉咸了加点水,这就是一段差异序列。

E,是”能量与条件”:让过程能够发生的那些东西。你有没有力气,家里有没有糖,厨房里有没有火,这些都是条件。

SDE 的基本看法是:显露不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是预先摆在那里等人去发现的,而是差异序列在一定的能量和条件下,一步一步发生出来的。叔本华常常只看显露,跳过了差异序列,这就是本书所说的”跳过中间”。

还有两个说法会反复出现。一个是”三号位”,指的是”我”:那个感受着、想要着、会被改变的主体。另一个是”二号位”,指的是”互动”:我和事、和人、和世界打交道的那个地方。叔本华感受”我”的内心感受得很深,可是他几乎不谈互动。本书后面会说明,恰恰是缺了互动这一处,让他最后只能走向悲观。

再有一个说法是”三界”。人不只活在现实世界里,吃饭、睡觉、工作;也活在自我世界里,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还活在理念世界里,一个问题想不通,一个道理想弄明白。三个世界里都会有想要,都会有紧迫,也都能发生意义。叔本华几乎只在现实世界里算账,这是他的另一处盲点。

最后是”意义三律”。人什么时候觉得活得有意义?本书的回答是:在创造、自由、幸福发生的时候。而这三样东西,都不在一件事的开头,也不在一件事的结尾,而在中间那一段正在走着的过程里。叔本华删掉了中间,也就把意义一起删掉了。这是全书最核心的一个判断,第五编会专门展开。

这些工具,先知道个大概就够了。我们先去认识叔本华这个人。一个人的思想,往往和他的一生长成同一个形状。叔本华的一生,恰好就是一部”跳过中间”的传记。

七、全书怎么走

全书分九编。

第一编讲他这个人。一个人的思想,往往和他的一生长成同一个形状。第二编讲他的地基,也就是那篇博士论文里的”充足理由律”,我们会看到,他认识世界的基本框架,从一开始就只有两端。第三编讲他最有名的判断:世界是我的意志。第四编讲他和黑格尔的恩怨,以及他连带扔掉的那个”理念世界”。第五编是全书的心脏:他的三大命题——意志没有目标,人不能想他想要的,满足只是消极的——各自是从哪里来的。第六编讲艺术、爱情、同情和否定意志,也会回答那个问题:他和佛法那么像,为什么佛法不悲观。第七编把他的人生智慧还给普通人,并把他的书变成一面镜子。第八编是补写:把他跳过的中间一段一段补回来,落到教育、健康、事业上。第九编看后来的人:尼采、弗洛伊德、齐克果,他们各自补上了他的哪一块。

八、怎样读这本书

最后,给读者几条读这本书的建议。

第一,不必从头读到尾。如果你对叔本华的生平感兴趣,可以从第一编读起;如果你最关心的是”人生为什么总是空”,可以直接跳到第五编;如果你想马上拿一些办法用到生活里,可以先读第七编和第八编。每一章都尽量写得可以单独读懂。

第二,每章后面都有”日常对照”,分教育、健康、事业三个方面。它们不是摆设,而是本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读的时候,不妨停下来想一想:这一条,在我的生活里是什么样子?

第三,读的时候,随身带着一个问题:中间发生了什么?这个问题,是本书的钥匙。读叔本华用得上,读别的书、看别的人、想自己的事,也用得上。

第四,如果读到某一处,心里特别沉,觉得”他说的就是我”,不要急着合上书,也不要急着同意他。那一处,很可能正是你生活里中间被压缩得最厉害的地方。把它记下来,读到第八编的时候,再回来看。

第五,这本书里用到的 SDE 的说法,只是工具,不是教条。读者如果觉得哪一个词不好懂,可以翻到附录二的术语对照表;如果觉得不用这些词也能明白,那就更好。

DEMAI

第一编 一个人:叔本华的一生

这一编讲人。一个人的思想,常常和他的一生长成同一个形状。叔本华的一生,从一出生就被父亲定好了路,中间经过账房、转身、德累斯顿四年的爆发,再到柏林的惨败与法兰克福三十年的凝固。读完这八章,再去读他的哲学,你会发现那只钟摆并不抽象:它先在他自己的日子里摆了七十二年。
第一章

但泽的商人之子(1788—1805)

一个为了做生意而取的名字

1788 年 2 月 22 日,叔本华出生在但泽,也就是今天波兰的格但斯克。那是波罗的海边上一座富庶的港口城市,商人是城里最有地位的人。

他的父亲海因里希·弗洛里斯·叔本华,是城里有名的大商人,做海上贸易,有产业,有仓库,有马车。海因里希脾气刚硬,崇拜英国的自由制度,读伏尔泰,痛恨专制。他给家族定了一句法文格言:没有自由,就没有幸福。

母亲约翰娜·特罗西纳,比丈夫小将近十九岁,出身于但泽一个议员家庭。她聪明、活泼、爱交际,喜欢文学和艺术。两人结婚时,她十八岁,他快三十八岁。约翰娜后来在回忆录里坦白,她嫁给海因里希,并不是出于爱情。

儿子的名字,是父亲精心挑的。“阿图尔”这个名字,在德语、英语、法语里写法都一样。海因里希的打算很清楚:这个孩子将来要继承家业,在欧洲各国做生意,一个到哪儿都不用改的名字,最方便。他甚至希望儿子生在英国,好让他一出生就有英国人的身份。约翰娜怀孕后,他们确实去了伦敦,但最后还是回到但泽生产。

从一出生,这个孩子的人生就已经被规划好了:商人。

一座城市的失去

叔本华五岁那年,1793 年,普鲁士吞并了但泽。热爱自由的海因里希不愿意生活在普鲁士国王的统治之下。就在普鲁士军队进城前夕,他带着全家离开,搬到了自由市汉堡,为此损失了不少财产。

这件事,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必记得多少。但它说明了这个家的底色:父亲宁可放弃,也不肯妥协。遇到不能接受的局面,不是在里面慢慢周旋,而是整个撤出来。这个性格,后来几乎原封不动地传给了儿子。

1797 年,妹妹阿德勒出生。同一年,九岁的阿图尔被父亲送到法国勒阿弗尔,寄住在一位生意伙伴家里,一住就是两年。父亲的目的仍然是生意:学好法语。效果好得出奇,两年后回到汉堡,他的法语流利,德语倒差点忘了。

他后来一直记得勒阿弗尔的那两年,说那是童年最快乐的时光。那家人待他很好,还有一个同龄的朋友。对一个在严厉的父亲和不太亲近的母亲之间长大的孩子来说,那可能是他少有的、被温暖地接住的日子。

一个十五岁少年的选择

回到汉堡后,他被送进一所专门培养商人的私立学校,学商业书信、记账、地理、外语。可是这个少年心里渐渐长出了别的东西:他想读古典的书,想上文科中学,将来进大学。

父亲很不高兴。在他看来,读书人多半是穷人。于是他给儿子出了一道选择题:要么现在就去文科中学,走读书的路;要么跟着父母周游欧洲一年多,回来以后进商行当学徒。

十五岁的阿图尔选择了旅行。

这道题出得很聪明,也很残酷。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很难拒绝一次走遍欧洲的机会。可是选了旅行,就等于答应了做商人。多年以后,叔本华回想起这件事,仍然觉得自己是被一次旅行”买”走了几年人生。

一次大旅行:看见了世界的苦

从 1803 年春天到 1804 年秋天,一家人走了荷兰、英国、法国、瑞士、奥地利和德国的许多地方。父亲要他每天记日记。这本日记留了下来,让我们能看见一个少年眼睛里的世界。

在伦敦,他被放进温布尔登一所寄宿学校住了几个月,学英语。学校刻板的宗教气氛让他很反感,可英语从此成了他的第二母语,他一生都爱读英国人的书。

在法国南部的土伦,他参观了港口的兵工厂,看见了被铁链锁在一起的划桨苦役犯。那些人吃得很差,干最重的活,许多人要这样过一辈子。这个画面深深刻进了他的日记。在里昂,他听人讲起大革命时期的屠杀。在瑞士,他看勃朗峰,被群山的壮阔震住了。

这次旅行,本来是为了培养一个见过世面的商人。结果它培养出的,是一个看见了世界之苦的少年。叔本华晚年回忆说,他在十七岁那年,还没有受过什么学问训练,就被人生的苦难抓住了,就像年轻的佛陀走出宫门,看见了病、老、痛苦和死亡。

这句回忆,我们在书的后面还会回来。叔本华一生都觉得自己和佛陀很像。不过这里先记住一点:佛陀看见了苦,接下来走上了一条修行的路;叔本华看见了苦,接下来走进了商行的账房。

父亲的信

旅行的途中,以及更早在勒阿弗尔的那两年,父亲常常给儿子写信。这些信留下了一些,读起来很有意思。

信里很少谈感情,谈得最多的是纠正:字要写得工整,每一个字母都要写清楚;走路要挺直腰板,不要像读书人那样弓着背;在别人面前要有礼貌,要像一个体面的商人。有一封信里,父亲几乎是在命令他:要像别人一样站直。

这些信能看出一个父亲的在乎,也能看出他在乎的方式:他只会纠正,不会对话。儿子写回去的信里说了些什么,父亲关心的常常只是字写得好不好。一个少年心里正在长出来的东西——对书的渴望,对世界的疑问,对苦难的震动——在这些信里找不到回应。

多年以后,叔本华在自己的书里写道,性格是天生的,是不会改变的,教育顶多只能让人认清自己本来是什么。读一读这些信,我们也许能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想:在他成长的那个家里,教育确实只是”纠正”,而纠正从来不能真正改变一个人。他没有见过另一种教育,一种在来回对话中让人一点点长出新东西的教育。

用 SDE 看这一段

这一章讲的是一个少年的童年,但我们已经能看到他后来思想的一些影子。

第一,他的人生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给的。“商人”这个目标,不是他自己在经历中长出来的,而是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定好的。后来他拼命反抗这个目标,可是他反抗的方式,是换一个目标,而不是学会让目标自己长出来。

第二,他看世界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看”。旅行中,他是一个观察者,坐在马车里,看苦役犯,看群山,看城市。他看得很细,记得很深,可他是站在外面看的。他和那些苦役犯之间,没有任何往来。这种站在外面看的姿态,后来成了他哲学的基本姿态:世界是我的表象,是我看见的东西。

第三,这个家遇到问题的方式,是撤出。父亲不愿受普鲁士统治,就整个搬走。家里有矛盾,就用一次旅行、一次寄宿安排掉。互动,也就是在关系里慢慢处理的那一段,在这个家里很少出现。

学会记账

少年叔本华在汉堡的商业学校里,学的一门主要功课,是记账。那时候欧洲的商人,普遍用一种叫”复式记账”的方法:每一笔生意,都要在两个地方各记一笔,一边记进,一边记出,最后两边要对得上。

这是一种非常精妙的方法,它让一个商人随时都能看清自己的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可是它也有一个特点:它只记两端。一笔货进来了,一笔钱出去了,账上只有这两个数字。货是怎样谈下来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和客人之间有过多少来回,这些都不在账上。

后来的叔本华,对商人生活充满了厌恶。可是当他去看人生的时候,他用的,却很像一本复式账:想要,记一笔痛苦;得到,记一笔满足;两边一对,痛苦多,满足少,人生是亏本的买卖。

这当然只是一个比方。可是它提醒我们:一个人早年学会的看事情的方式,常常会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一直跟着他。

童年的两年,留下了什么

勒阿弗尔的那两年,还值得多说几句。

九岁的阿图尔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一个陌生的家庭,语言不通,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一开始,他一定很孤单、很不适应。可是那家人待他很好,还有一个同龄的朋友陪着他。两年里,他从一个说不出话的外国孩子,变成了一个法语流利、和当地孩子打成一片的少年。

这是一段完整的中间:从陌生到熟悉,从困难到自在,而且是在一个温暖的二号位里完成的。难怪他一辈子都说,那是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这段经历提醒我们一件事:叔本华并不是天生就缺少二号位的人。在一个被好好接住的环境里,他也能很快地长大,也能快乐。后来他身上那种孤僻、刻薄、不愿靠近人的样子,也许不完全是天性,而有一部分,是后来那些一次次被截断的关系留下的。

日常对照

教育:很多家长像海因里希一样,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定好了他将来要做什么,然后用各种办法让孩子”自己选”。孩子嘴上答应了,心里却埋下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目标。这样的目标推起来,就是叔本华后来说的那种盲目的推力:一直在推,却不知道为什么推。

健康:一个在”被安排好”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长大后常常很难说清自己要什么。这种人容易陷入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想要。这未必是病,而是他很少有机会自己走完一段”想要、试、得到”的过程。

事业:用一个诱惑换走一个选择,是很多组织管理人的常用办法。短期有效,长期代价很大:被”买走”的人,会一直在心里记着这笔账。

第二章

父亲之死与母亲约翰娜:家庭的裂缝

仓库窗口下的运河

旅行一结束,父亲就兑现了他的那一半约定。十六岁的阿图尔先在但泽一家商行短暂实习,然后回到汉堡,进入一位大商人的商行当学徒。

他很快发现自己完全不适合这份工作。他在账房里偷偷读书,把书藏在账本底下,心思根本不在生意上。可是答应了的事,他不敢反悔,尤其是对父亲。

1805 年 4 月 20 日,海因里希·叔本华从自家仓库顶层的窗口跌进下面的运河,死了,终年五十七岁。

官方说是意外。可是家里人心里都明白,这很可能是自杀。海因里希晚年耳朵越来越聋,脾气越来越坏,情绪低落,焦虑不安,生意也不如从前。叔本华后来很少谈起父亲的死,但他在私下里显然接受了自杀的说法,也把一部分责任归到了母亲身上:他觉得母亲在父亲最需要的时候,只顾着自己的社交生活。

这一年,阿图尔十七岁。

一个人的死,两个人的不同命运

父亲死后,这个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分成了两半。

对约翰娜来说,丈夫的死是一种解脱。她三十八岁,终于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她很快结清了丈夫的生意,1806 年带着九岁的女儿阿德勒搬到了魏玛。那是当时德国的文化中心,歌德、维兰德都住在那里。

她到魏玛不久,就碰上了耶拿战役之后法军进城,城里一片混乱。约翰娜沉着地帮助了不少人,很快在城里赢得了好名声。她在家里开起了沙龙,每周两次,歌德也常来。当时歌德刚刚和同居多年的克里斯蒂安娜正式结婚,魏玛上流社会很多人看不起这位出身低微的歌德夫人,约翰娜却公开接待了她。歌德很领情。

约翰娜的才华也在魏玛得到了释放。她开始写游记,写小说,后来成了德国相当受欢迎的女作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名气远远大过她的儿子。

对阿图尔来说,父亲的死却没有带来解脱。父亲死了,可父亲给他定的路还在:他仍然留在汉堡的商行里当学徒。他在给母亲的信里一遍遍诉苦,说自己在账房里有多痛苦,说自己的人生被浪费了。可他不敢放弃,因为那是父亲的遗愿。

一个人死了,一个人解脱了,另一个人被留在了死者的约定里。

母亲的一封信

转机是母亲带来的。

1807 年,约翰娜在魏玛的朋友、艺术史家费尔诺读了阿图尔的信,觉得这个年轻人确实不是做生意的料,应该去读书。约翰娜写信给儿子,同意他离开商行。据他自己后来回忆,读到这封信时,他激动得哭了。

这是母子关系里少有的温暖时刻。可是很快,另一面就显露出来了。

约翰娜同意儿子读书,却不愿意他住在自己家里。她在信里说得很直白:她需要自己的生活,而儿子的脾气让人受不了。他爱争论,爱下判断,对什么都不满意,总要纠正别人,在他身边待久了,人会觉得压抑。她可以资助他,可以和他见面,但他必须住在别处。

叔本华一辈子都记着这件事。

最后一次见面

此后几年,母子之间一直维持着一种紧张的关系。1813 年底,已经拿到博士学位的阿图尔回到魏玛,和母亲短暂同住。这一次,矛盾终于爆发了。

导火索之一,是母亲家里的一位房客,一个比约翰娜年轻十几岁的文官。阿图尔怀疑母亲和他关系暧昧,对他极不客气,家里整天吵。另一件事后来被传记家反复讲述:阿图尔把自己的博士论文《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送给母亲,母亲看了书名,说这听起来像是给药剂师看的书。阿图尔回答:等你的书全都进了废纸堆,还会有人读我的。母亲回敬:到那时候,你的书还一本都没卖出去呢。

这段对话是否一字不差,已经无从查证,但它确实很像这对母子。两个人都聪明,都骄傲,都不肯让步,而且都看得见对方最痛的地方。

1814 年 5 月,阿图尔离开魏玛。此后二十四年,直到 1838 年约翰娜去世,母子再也没有见过面。晚年虽然恢复了一些通信,但始终没有真正和解。

父亲的意志,母亲的理智

父亲的死,在叔本华心里留下的东西,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多年以后,他在主著第二卷里专门写了一章,讨论人的品质是怎样遗传的。他的结论是:人的性格、意志,来自父亲;人的理智、聪明,来自母亲。这个说法今天看来没有什么科学根据,可是放在他自己身上,意思再清楚不过:他觉得自己那股强烈的、阴郁的、不肯妥协的意志,来自父亲;自己的聪明和才华,来自那位他不愿再见的母亲。

请注意这个说法的形状。父亲一端,母亲一端,孩子就是两端直接合成的结果。至于一个孩子在这个家里是怎样长大的,父母之间怎样相处,他和父母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来往,在这个说法里都没有位置。连他对自己的来历,也是只看两端,跳过中间。

而那中间一段,恰恰是他人生里最痛的部分:一个忍了很多年后以极端方式离开的父亲,一个在丈夫死后才开始生活、却不愿和儿子同住的母亲。也许正因为太痛,他宁可相信自己是两端合成的,也不愿回头去看中间。

一份遗产,和另一面的母亲

父亲留下的财产,分成三份:母亲一份,阿图尔一份,妹妹一份。阿图尔成年以后,拿到了自己的那一份。这笔钱数目可观,他又很会打理,一辈子都靠它生活,从来不需要为谋生而工作。这一点,我们在下一章还会说到,它是他能走上哲学之路的最重要的条件。

这里也要替约翰娜说几句公道话。传记里的约翰娜,常常被写成一个冷淡、自私、只顾自己的母亲。可是换一个角度看:她十八岁嫁给一个大她将近二十岁、并不相爱的男人,在一个脾气越来越坏的丈夫身边过了将近二十年。丈夫死后,三十八岁的她第一次有机会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而且过得很成功:她结交了当时德国最优秀的一批人,靠自己的笔成了知名作家。

她对儿子的疏远,有她的理由,也有她的局限。她给了儿子读书的机会,却不愿意和儿子在一起慢慢相处。儿子需要的,恰恰是后面那一样。两个人都有各自的道理,可是都没有给这段关系留出一个可以慢慢处理的空间。

用 SDE 看这一段

一个家庭出了裂缝,大致有三种走法。

第一种是忍:裂缝在那里,谁也不提,日子照过。

第二种是断:受不了了,就分开,从此不见。

第三种是处理:在关系里面,一次次地说,一次次地碰,一次次地调,慢慢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活下去的方式。这一种最难,也最慢,而且常常没有一个干脆的结局。

叔本华的家,几乎只会前两种。父亲在婚姻里忍了很多年,最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离开。母亲在丈夫死后,选择了自己的生活,和儿子保持距离。阿图尔先是忍了几年账房,后来和母亲彻底断开。

第三种,也就是本书一直说的”中间”,在这个家里几乎没有出现过。用 SDE 的话说,这个家缺少二号位:缺少一个让矛盾在互动中被处理、被转化的地方。

这一点很要紧。一个人最早学会处理矛盾的地方,就是家。如果一个人从小看到的只有”忍”和”断”,他就很难相信矛盾是可以处理的。叔本华后来的哲学里,痛苦只有两条出路:要么暂时忘掉,那是艺术;要么彻底断掉,那是否定意志。这两条路,和他家里的两种走法,形状一模一样。

一次没有被走完的哀悼

父亲去世的时候,叔本华十七岁。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父亲突然的、很可能是自杀的死亡,心里会有多少东西?悲伤,震惊,愧疚,愤怒,也许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解脱,因为那个严厉的父亲再也不能管他了。这些感受搅在一起,是一团很大的混沌。

一百多年后,弗洛伊德写过一篇《哀悼与忧郁》,里面有一个说法,叫”哀悼的工作”。他说,失去一个亲人以后,人需要一段时间,一遍遍地回忆、一遍遍地感受、一点点地接受这个人已经不在了。这是一项真正的工作,需要时间,也常常需要有人陪伴。走完了这段工作,人才能把能量重新投向生活;走不完,悲伤就会变成长久的阴郁。

叔本华身边,没有人陪他走这段工作。母亲很快去了魏玛,开始了新的生活;他留在汉堡的账房里,一个人扛着。他后来很少谈起父亲的死。这段哀悼,也许从来没有被真正走完。一个没有走完哀悼的人,后来写出一部以痛苦为底色的哲学,也许不是偶然的。

那个时代的父与子

叔本华和父亲的关系,放在那个时代,并不算特别。十八、十九世纪的欧洲,很多商人家庭都是这样:父亲是一家之主,也是儿子前途的设计者;儿子继承父业,是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商人的儿子要去读哲学,在很多人眼里,几乎是一种背叛。

所以,海因里希对儿子的安排,与其说是他个人的专横,不如说是那个时代、那个阶层的常态。他爱儿子,只是他爱的方式,是替儿子把路铺好。

这样的父亲,今天也不少见。很多父母在孩子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替孩子选学校、选专业、选工作,甚至选伴侣。他们是真心为孩子好。可是,一条被别人铺好的路,走的人常常觉得不是自己的路;一个被别人定好的目标,推起来常常是盲目的。

叔本华用了好几年的挣扎,才从父亲铺好的路上走出来。而父亲的死,让这场本可以在父子之间慢慢进行的”谈判”,突然没有了对手。他没有机会说服父亲,也没有机会被父亲理解,更没有机会在一次次的争执与和解中,和父亲一起长出一种新的关系。

这也许是他一生里,最早、也最深的一次”中间被截断”。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在家里看到父母吵架,未必是坏事;坏的是他只看到吵,或者只看到冷战,却从来没有看到父母是怎么和好的。孩子需要看到”中间”:两个人怎样把一件事说开,怎样各退一步,怎样找到新办法。这比任何说教都更能教会他处理矛盾。

健康:长期压抑的情绪,和一次突然爆发的断裂,对身体都是很大的消耗。心理咨询里有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情绪需要被表达、被听见、被回应,这本身就是一个互动的过程。没有这个过程,情绪只会越积越多。

事业:团队里有矛盾,有的领导选择”不提”,有的选择”开掉”。真正难得的领导,会让矛盾摆到桌面上,在讨论中把它变成一个更好的方案。前两种省事,第三种才长久。

第三章

从账房到大学:二十一岁才转身的读书人

十九岁的中学生

1807 年,十九岁的阿图尔离开汉堡的商行,进了哥达的一所文科中学。

这个年纪进中学,放在今天也算晚了。可是他学得极快。拉丁文、希腊文,这些别的孩子从小学起的东西,他像饿坏了的人吃饭一样往肚子里咽。老师们都很惊讶。

但哥达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他写了一首讽刺诗,拿学校的一位老师开玩笑,事情传了出去,他只好离开。这是他性格里的一个老毛病:看不起谁,就忍不住要说出来,而且说得很刻薄。

他转到魏玛,请私人老师补习古典语言。这段时间他住在母亲安排的别处,每天埋头苦读。两年里,他把古典语文补到了可以上大学的水平。

哥廷根:一位老师的一句话

1809 年,二十一岁的叔本华进入哥廷根大学。

他先注册的是医学。这其实很合理:他对自然、对身体、对人的实际状况一直很感兴趣。在哥廷根,他听了大量自然科学的课:化学、物理、植物学、解剖学、生理学。这些知识后来成了他哲学里非常重要的材料。他的哲学不是坐在书房里空想出来的,他对自然科学的熟悉程度,在当时的哲学家里很少见。

第二年,他转向了哲学。引他进门的,是哲学教授舒尔策。舒尔策给了他一个建议,这个建议决定了他一生的方向:先读柏拉图和康德,把这两个人读透了,再去碰别人。

叔本华照做了。柏拉图给了他”理念”,康德给了他”现象与物自体”。这两样东西,后来成了他哲学的两根柱子。

与维兰德的一次谈话

1811 年,在转去柏林之前,叔本华在魏玛见到了七十八岁的老诗人维兰德。维兰德是母亲沙龙里的常客,德国文坛的前辈。老人听说这个年轻人要改学哲学,好心劝他:哲学不是一门能靠得住的学问,还是学点实在的东西吧。

二十三岁的叔本华回答,大意是:人生是一件很成问题的事,我决定用我的一生去想清楚它。

维兰德沉默了一会儿,说:年轻人,我现在觉得你选对了。

这句回答,是叔本华一生的宣言。请注意这句话的性质:这不是饥饿,不是情欲,不是任何身体上的需要。这是一个问题抓住了一个人,逼着他去想清楚。用本书的说法,这是理念世界的意志,而且是极强的意志。它推着这个年轻人放弃了舒适的商人生活,一头扎进了一门在别人看来靠不住的学问。

医学留下的东西

叔本华在哥廷根学的那一年多医学,看起来只是一段插曲,其实在他的哲学里留下了很深的印子。

学过解剖和生理的人,看人的方式和只读哲学书的人不一样。他会先看身体:心跳、呼吸、消化、生长,这些都不需要人去想,身体自己就在做。叔本华后来说,意志最先显露在身体上,身体就是看得见的意志;他还专门写过一本书《论自然中的意志》,从当时的生理学、植物学、动物学里一条条找证据。他的哲学从身体进门,这扇门,是在哥廷根的解剖课上打开的。

这让他的哲学有一种别的哲学家少有的实在感:他谈欲望,谈饥饿,谈性,谈疲惫和疾病,谈得很具体。这是他的长处。可是也正因为他太熟悉身体,他很容易把一切想要都归到身体上去,把那些不是从身体里来的想要——想弄明白一个问题,想成为另一种人——看成次要的,甚至看不见。

柏林:失望的一年

1811 年,他转到柏林大学。那时柏林最有名的哲学家是费希特,叔本华满怀期待地去听他的课,结果大失所望。他在笔记里对费希特的讲法冷嘲热讽,觉得那都是故弄玄虚。他也听了神学家施莱尔马赫讲哲学史,在笔记里写下了一个判断,大意是:信教的人到不了哲学,因为他用不着哲学。

这一年里,他越来越确定一件事:当时德国最红的那些哲学家都走错了路,真正的哲学,应该直接从康德接下去。这个判断,后来发展成了他一生对费希特、谢林、黑格尔的敌意。

战火中的一篇论文

1813 年,普鲁士反抗拿破仑的解放战争打响,柏林人心惶惶。叔本华不愿意卷进战争,他离开柏林,躲到图林根的小城鲁道尔施塔特,在一家旅馆里住下,安安静静地写他的博士论文。

这篇论文就是《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他把它寄给了耶拿大学,没有参加答辩,1813 年 10 月就拿到了博士学位。

这篇论文后来被他看成自己全部哲学的地基。他在主著的序言里说,不先读这篇论文,就读不懂他的主著。本书第二编会专门讲它。这里只提前说一句:这篇论文要回答的问题是,我们怎样认识世界,凭什么说一件事”有道理”。而他给出的答案,恰好是一种只看两端的认识方式。

自己去想,而不是替别人去想

在学习方法上,叔本华有一个一辈子坚持的主张,值得普通读者记住:读原著,并且要自己去想。

他瞧不起那些只读转述、只读教科书的人。他说,要了解一位哲学家,就去读他本人写的书,而不是读别人对他的介绍。后来在《附录与补遗》里,他写过一篇《论独立思考》,大意是:读书,是用别人的脑子替自己想;读得太多而自己想得太少,人会变笨。一个人自己想出来的东西,哪怕别人早就说过,也比从书里抄来的更有价值,因为只有自己想出来的,才真正长在自己身上。

这是叔本华思想里很难得的一处:他在这里看见了中间过程。书上的结论是一端,自己的理解是另一端,中间必须有一段”自己去想”的过程,否则结论只是摆在那里,不会变成你的。他对读书的这份见识,恰恰是他哲学里其他地方所缺少的。可惜的是,他只在理念世界里看见了这个过程,没有把它推到人生的其他地方去。

他为什么能转身

叔本华从账房转身到大学,从十九岁进中学到二十五岁拿博士,只用了六年。这个速度很惊人。可是我们也要看到,他能这样转身,是有条件的。

最大的条件是钱。父亲留下的遗产,让他一辈子不用为生计发愁。他可以不工作,专心读书;可以想转学就转学,想换专业就换专业;可以在战争时躲到小城里写论文。这在当时,是绝大多数年轻人没有的条件。

用 SDE 的话说,这是 E,也就是能量和条件。一段差异序列能不能走下去,不只看一个人想不想,还要看他有没有走下去的条件。叔本华有非常充足的条件,这让他可以走一条别人走不了的路。

但也正是这份充足的条件,让他很少需要和别人打交道。他不用求人,不用合作,不用在一个团队里和别人磨合。他可以一个人读,一个人想,一个人写。这为他后来的思想埋下了一个伏笔:一个几乎不需要互动就能活下去的人,很容易觉得互动并不重要。

用 SDE 看这一段

这一章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地方:叔本华这一段人生,恰恰是有中间过程的。

他不是突然就成了哲学家。他先补语言,再学自然科学,再遇到一位老师的一句建议,再一本一本地读柏拉图和康德,再到柏林对当时的哲学感到失望,再在战火中安静地写出一篇论文。这是一段扎扎实实的差异序列,每一步都在改变他。

更有意思的是,推动他走完这一段的,并不只是现实世界的想要。他想弄明白世界是怎么回事,这是理念世界的想要;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读书人,而不是一个商人,这是自我世界的想要。这两种想要,推着他走完了这六年。

可是后来,当他写自己的哲学时,他说天才的认识是”无意志”的,说人一进入理念世界就摆脱了想要,说人的一切想要归根到底都是身体的、现实的想要。他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里都有强烈的想要,然后在书里否认了它们。这是本书后面要反复回来的一个矛盾。

一个人的大学

叔本华的大学生活,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几乎是一个人读完的。

他和同学的来往不多。在哥廷根,他结识过几位同学,其中有后来成为外交家的本森,还有一位来自美国富商家庭的年轻人。可是这些交往,大多停留在礼貌的层面。他不参加学生社团,不喜欢喝酒闹事,对那些只知道玩乐的同学很看不起。他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听课和读书上。

他听课非常认真,留下了大量的笔记。有意思的是,他常常在笔记的边上写下自己的评论,有时是赞同,更多时候是反驳,甚至是讥讽。他和老师之间的”对话”,大多发生在笔记本的页边上,而不是在课堂上。

这种学习方式,让他读得很深,想得很独立。可是它也让他很少经历一种东西:和一群同龄人一起争论、一起犯错、一起修正的过程。在那种过程里,一个人的想法会被别人撞得东倒西歪,然后重新站起来,变得更结实。

叔本华的思想,是在书页之间长出来的,很少在人和人之间被撞过。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局限。

日常对照

教育:二十一岁才上大学,在今天看来似乎”晚了”。可是叔本华的例子说明,起步晚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走在别人给的路上。一个人一旦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弄明白的东西,追起来是很快的。对那些复读的、中途转专业的、工作几年后再读书的人来说,这一章是一个安慰。

健康:一个人被困在不适合自己的工作里,身体会先发出信号:失眠,疲惫,莫名的烦躁。叔本华在账房里的那几年,就是这样。承认”这条路不适合我”,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自救。

事业:转行需要条件,不能只靠勇气。叔本华能转身,是因为有遗产。普通人转身,要先算清楚自己的条件:有多少积蓄可以撑一段,有没有可以借力的人,有没有可以先试一试的小路。条件不够,就先去攒条件,这也是中间过程的一部分。

第四章

魏玛与歌德:颜色论的合作与决裂,《奥义书》的初遇

一位老人的邀请

1813 年底,叔本华拿着刚印出来的博士论文回到魏玛。在和母亲关系越来越僵的同时,他遇到了一个人:歌德。

那一年歌德六十四岁,是全德国乃至全欧洲最有名的文人。他读了叔本华的论文,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主动邀请他来家里谈话。

歌德当时正在做一件他自己极其看重的事:颜色学。他花了二十来年,做了大量实验,写成了一部厚厚的《颜色论》,要推翻牛顿的光学。在歌德看来,颜色不是白光被分解出来的,而是光明与黑暗相互作用的结果。可是物理学家们大多不当回事。歌德在这件事上很孤独,他需要一个聪明的、愿意认真听他讲的年轻人。

叔本华正是这样一个人。那个冬天,歌德把自己的仪器借给他,亲自演示实验,一老一少常常在一起谈颜色,谈视觉,谈哲学。对二十五岁的叔本华来说,被歌德当作对话者,是一生里少有的荣耀。

从合作到疏远

问题出在叔本华的认真上。

他听得认真,做得也认真,结果很快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歌德收集了大量宝贵的事实,可是缺少一个真正的理论来解释它们。而他,叔本华,能给出这个理论:颜色的秘密不在光线本身,而在眼睛的视网膜上,是视网膜的活动被分成了不同的部分,才产生了不同的颜色感觉。

1816 年,他写成了《论视觉与颜色》,把稿子寄给歌德,满心期待歌德会欣赏。

歌德的反应很冷淡。在歌德看来,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帮他,而是在修正他,甚至是在超过他。而叔本华在信里一点也不掩饰:他认为自己的理论比歌德的更进一步,歌德应该承认这一点。

两个人的往来渐渐少了。歌德并没有公开批评他,但也不再热心。这段合作就这样淡掉了。

歌德在叔本华离开魏玛时,给他的纪念册里写过两句诗,大意是:你要是想为自己的价值而高兴,就得先给这个世界带去价值。这两句话,既是鼓励,也像是提醒。一个人的价值,不是自己宣布出来的,而是在和世界的往来中,被世界感受到的。

叔本华当时未必听进去了。

眼睛里的一个过程

叔本华的颜色理论,有一处特别值得普通读者知道。

你可以自己做一个小实验:盯着一块鲜红的纸看半分钟,然后把目光移到一面白墙上。你会在墙上看到一块淡淡的绿色。这叫”后像”。红看久了,出现绿;黄看久了,出现紫;蓝看久了,出现橙。

叔本华对这件事的解释是:眼睛的视网膜有一种完整的活动,看某一种颜色时,这个完整的活动只被用掉了一部分;移开之后,没被用上的那一部分会自己跑出来,把活动补完整。所以红的后面跟着绿,两者合起来,才是视网膜的全部活动。

这个解释对不对,今天的生理学另有说法,这里不去评判。有意思的是它的形状:一个活动被打开,却没有走完,它会自己去把自己补完整。一段张力,一个转换,一次完成。叔本华在眼睛里看见了一个完整的过程,而且描述得相当细致。

可是当他去写人生的时候,这个过程不见了。在人生里,他只看见了缺,和缺被填上之后的平淡。他在视网膜上看见的那种”自己把自己补完整”的力量,没有被他带进哲学。

一扇东方的窗

在魏玛的这段时间,还发生了一件影响叔本华一生的事。

他认识了一位研究东方的学者马耶尔。通过马耶尔,他第一次认真接触到印度的思想。1814 年,他开始读一部《奥义书》的拉丁文译本。这个译本来历曲折:原本是梵文,先被译成波斯文,再由一位法国学者从波斯文译成拉丁文,文字相当难读。

可是叔本华读得如痴如醉。他后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值得读、最能让人提升的书,是他活着时的安慰,也将是他死时的安慰。

《奥义书》里讲,我们看见的这个五光十色、彼此分隔的世界,就像一层面纱;面纱后面,万物本来是一体的。这个想法,和他从康德那里学来的”现象与物自体”一下子接上了:我们看见的是现象,是面纱;面纱后面,有一个真实的东西。

后来,他又读到关于佛教的材料,越读越觉得亲近。在他看来,佛陀说的”苦”,和他自己得出的结论不谋而合。本书第六编会专门讨论这件事,并且回答一个问题:佛法和叔本华那么像,为什么佛法没有走向悲观?

这里先埋一个伏笔:叔本华读《奥义书》、读佛经,读的都是书。他读到了东方智慧的结论,却没有接触东方智慧的修行。这一点区别,后来变得非常要紧。

不只他一个人在看东方

叔本华转向东方,并不是一个孤零零的举动。那是一个时代的风气。

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初,欧洲学者开始大量翻译印度的古书。德国的思想家们对此尤其着迷。赫尔德很早就称赞过印度的智慧;1808 年,弗里德里希·施莱格尔出版了《论印度人的语言和智慧》,在德国掀起了一阵印度热。那位把叔本华引进门的马耶尔,就是赫尔德的学生。叔本华是乘着这股风,走进了东方的。

但他和同时代的大多数人不一样。别人把印度当作一门学问来研究,当作一种异域的奇观来欣赏;叔本华却把它当作对自己结论的证明。他读《奥义书》,读到的是:你看,几千年前的印度人,也得出了和我一样的判断。

这种读法有它的力量:它让他在无人理睬的年月里,觉得自己并不孤独,背后站着一个古老的传统。可它也有代价:当一个人拿一部古书来印证自己时,他往往只读到了和自己相同的那一部分,而看不见那部古书里和自己不同、却可能更要紧的东西。本书第六编会看到,他在佛法里恰恰漏掉了最要紧的那一样。

用 SDE 看这一段

和歌德的这段交往,是叔本华一生里最接近”二号位”的一次。

两个人一起做实验,一起讨论,一个提出问题,一个给出回应。这本来是一个真正的互动:在互动里,两个人都可能被改变。歌德可能会修正他的理论,叔本华也可能会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这正是本书说的”中间过程”。

可是叔本华很快把这个互动变成了一个输赢的问题:谁对,谁的理论更好。一旦变成输赢,互动就结束了。剩下的,是两个各自正确、互不相让的人。

这和他与母亲的关系,形状几乎一样:两个聪明人,都看得见对方的问题,都不肯让步,最后只能分开。

歌德那两句诗,其实正说到了点子上。价值不是一个人关在屋子里认定的,而是在和世界的来回中生成的。用 SDE 的话说,一个人的显露,要经过和世界的互动,才能回写到这个人身上,让他真正改变。叔本华一生都在等待世界承认他的价值,却很少走进那个来回。

那场颜色之争后来怎样了

歌德和叔本华的颜色理论,后来的命运很有意思。

在物理学上,牛顿是对的:白光确实可以被分解成不同颜色的光。歌德想推翻牛顿的努力,没有成功,他的《颜色论》在物理学家那里一直不被接受。叔本华的视网膜理论,也被后来的生理学取代了。

可是在另一个领域,他们的工作被重新发现了价值。歌德仔细记录了人在各种条件下看到颜色的体验:颜色怎样随着周围的颜色变化,阴影为什么会带颜色,看久了一种颜色为什么会出现另一种颜色。这些观察,对后来研究视觉和知觉的心理学家很有启发。画家们也很喜欢歌德的颜色论,因为它讲的,正是人眼睛里颜色是怎样发生的。

牛顿研究的是光本身,歌德和叔本华研究的是光怎样在人眼里显露出来。两者都有道理,只是问的问题不一样。这也许是那场争论留给今天的一点启发:同一样东西,可以从它本身去问,也可以从它怎样在人和世界的相遇里发生去问。

一次没有发生的合作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叔本华和歌德的合作,走了另一条路,会怎样?

叔本华写完《论视觉与颜色》,寄给歌德。设想他在信里不是说”我的理论比你的更进一步”,而是说”您的观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试着从视网膜的角度去解释它们,有几处我还拿不准,想请您指教”。

歌德也许会仔细地读他的稿子,指出几个问题,也许也会从这个年轻人的思路里得到一些新的想法。两个人可能会继续通信,继续做实验,也许最后合写出一部比各自单独写的都更好的东西。

历史上,这样的合作并不少见。很多伟大的成果,都是两个或几个人在长期的来回中一起做出来的,谁也说不清哪一个想法是谁的。

可是,这需要两个人都愿意被对方改变。歌德当时已经是一个功成名就的老人,未必愿意;叔本华是一个极其骄傲的年轻人,更不愿意。两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端点上,中间那段本可以一起走的路,就这样没有走成。

这件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它只是一个例子,说明一段关系里的中间,需要双方都留出位置,才能发生。

日常对照

教育:一个聪明的学生遇到一位好老师,最怕的不是学不会,而是太快地觉得自己比老师高明。能和一位好老师长期来回讨论,比一次证明自己对了,收获大得多。

健康:人和人之间的争执,如果总是落到”谁对谁错”,就很难真正解决,只会一次比一次伤。很多关系里的焦虑,都来自这种输赢式的沟通。

事业:和前辈合作,最难得的是彼此都愿意被对方改变。一个年轻人如果把每一次讨论都当作表现自己的机会,很快就会失去合作的对象。反过来,一个前辈如果只接受附和,也很快就会失去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

第五章

德累斯顿四年:一个理念目标的发生(1814—1818)

离开魏玛之后

1814 年 5 月,二十六岁的叔本华和母亲彻底决裂,离开魏玛,搬到了德累斯顿。

德累斯顿是萨克森的首都,被人称作”易北河上的佛罗伦萨”。那里有很好的画廊、图书馆和歌剧院,生活安静,适合读书。叔本华在这里住了四年多。这四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四年:他的主著,就是在这里长出来的。

他的生活很有规律:上午读书写作,下午散步,常去画廊看画,晚上听音乐或看戏。他交往的人不多,但也并不完全孤僻,和几位文人、画家有来往。

一本书在心里长出来

这几年里,叔本华留下了大量笔记。从这些笔记里,我们能清楚地看到一本书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一开始,笔记是零碎的:关于康德的批评,关于柏拉图的理念,关于颜色和视觉,关于音乐和绘画,关于《奥义书》,关于身体和欲望,关于同情和道德。这些东西看起来毫不相干,东一块,西一块。

可是慢慢地,它们开始互相碰撞,互相吸引。康德说的”物自体”,他觉得就是《奥义书》说的面纱后面的那个东西;柏拉图的理念,可以用来解释艺术;身体的欲望,也许就是认识物自体的那扇门。零碎的想法开始连成线,线又开始连成网。

就在这前后的一则笔记里,他写下了这样的意思:在我手里,更是在我心里,一部作品正在长出来,一种哲学,它要把伦理学和形而上学合为一体。

“长出来”,这个说法非常准确。这本书不是他预先规划好、然后照着提纲一章章写的,而是在几年的阅读、思考、碰撞中,自己慢慢长成的。

到了 1817 年前后,他终于看清了全书的样子。1818 年 3 月,书稿完成。这就是《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他其实活在节律里

还有一件小事,放在这里,后面会用得上。

叔本华的日子,从德累斯顿开始,一直到晚年,都过得很有节律:上午头脑最清楚,用来写作;中午之后吹一会儿长笛;下午出门散步,走很长的路;晚上看戏、听音乐、读书。一张一弛,天天如此。

这个节律,其实就是一次次的幸福律:上午的写作积累张力、转换、释放;下午的散步和音乐,是放松和蓄能;第二天上午,又是新的一轮。而且他的一天里,现实世界(散步、吃饭)、理念世界(写作、读书)、还有艺术,轮流接着班。

他在生活里用着这套节律,而且用得很好。可是在哲学里,他却把放松叫作”无聊”,把三界的轮换说成是对意志的暂时逃离。他的身体比他的哲学懂得多。本书第五编讲”钟摆还是节律”时,会再回到这里。

“一个单一的思想”

在这本书的序言里,叔本华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这整本书,要传达的只是一个单一的思想。

厚厚的一大本书,只讲一个思想?听起来有点奇怪。可是想一想这几年的过程,就明白了。那些零碎的想法——康德、柏拉图、印度、艺术、身体、道德——在他心里撞了好几年,最后撞成了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就是他说的”单一的思想”:世界一面是我的表象,一面是我的意志。

他在序言里还对读者提了很多要求:这本书要读两遍;读之前,先要读他的博士论文;最好还要熟悉康德、柏拉图和《奥义书》。这些要求近乎苛刻,但也说明了一件事:他知道这本书不是一个现成的结论,而是一个过程的结晶。要理解它,读者自己也要走一段过程。

出版与冷遇

书稿完成后,他和莱比锡的出版商布罗克豪斯签了合同。谈判过程中,他的信写得很强硬,要求很多,稿费、排版、出版日期,处处计较,把出版商惹得很不高兴。

书在 1818 年底印出,扉页上印的年份是 1819 年。叔本华把书的事安排好,就动身去了意大利,心里充满期待。他相信,这本书会改变哲学。

结果几乎没有人理会。书卖得极差,评论寥寥。许多年后,出版商告诉他,大部分存书已经当作废纸处理了。

这对一个三十岁、自信写出了划时代著作的人来说,是巨大的打击。他后来的很多性格——对学界的怨恨,对名声的执着,对黑格尔的敌意——都和这次冷遇有关。

意大利,与一家银行的倒闭

书印出来以后,叔本华去了意大利,在罗马、那不勒斯、威尼斯住了将近一年。他看古迹,看画,听歌剧,也有过一段恋情。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轻松日子。

1819 年,一个坏消息打断了这段日子:但泽的一家银行陷入困境,母亲、妹妹和他自己都有钱存在那里。母亲和妹妹接受了银行提出的和解方案,拿回了一小部分。叔本华坚决不接受,一直硬顶,最后几乎全部拿了回来。母亲和妹妹却因此损失惨重。

这件事,他后来一直引以为得意,觉得自己看得准、守得住。这确实说明他很精明。可是它也说明了另一件事:在和家人共同面对的一场危机里,他没有和母亲、妹妹商量一个共同的办法,而是各走各的,各顾各的。家里的裂缝,在金钱上又显露了一次。

这之后,他回到德国。他需要一个职位,也需要一个讲台,让世界听见他的”单一的思想”。1820 年,他去了柏林大学。在那里,他将遇到一生最大的对手:黑格尔。这是下一批要讲的故事。

用 SDE 看这一段:他亲身证明了自己否认的东西

这一章,是整个第一编里最要紧的一章。因为在这几年里,叔本华亲身经历了一次完整的理念发生,而这次发生,恰恰反驳了他在书里写下的许多结论。

先看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一开始,是许多互不相干的想法在他心里乱撞,这是混沌。接着,这些想法慢慢互相吸引、互相连接,形成了线索和结构,这是自组织。最后,一个完整的”单一的思想”出现了,他一下子看清了全书的样子,这是涌现。

用 SDE 的话说,这正是意义三律里的第一律,特征律,也可以叫创造律:混沌碰撞,自组织,然后涌现。一个目标,就是这样在过程中长出来的,而不是预先摆在那里的。

再看推动这个过程的是什么。是一股强烈的紧迫感:他非要把这件事想透、写出来不可。这股紧迫感不是饥饿,不是情欲,不是身体的需求,而是一个问题逼着他去弄明白。用本书的说法,这是理念世界的意志。同时还有一股”我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的紧迫感,这是自我世界的意志。

现在来看他在书里写了什么。

他说,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可是他自己的这几年,恰恰是一个目标在过程中一点点长出来、越来越清楚的几年。

他说,天才的认识是”无意志的”,人在理念世界里是摆脱了意志的纯粹观看者。可是他自己在理念世界里的这几年,被一股极强的意志推着走。

他说,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是消极的。可是 1818 年春天,当他终于写完书稿、看清了这个”单一的思想”时,他感到的绝不只是”痛苦停止了”。那是一个人完整走完了一段创造之后的喜悦。

这就是本书要说的那个根本矛盾:叔本华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正是按照他所否认的方式发生的。

他有中间过程,他自己就走过;他有理念世界的意志,他自己就被它推着;他有过程中的喜悦,他自己就体会过。可是当他回过头来写哲学时,他只写下了两端:想要,和得到之后的平淡。中间那几年,从他的哲学里消失了。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书出版之后的冷遇,恰好也是一个缺了中间的故事。书印出来,他就去了意大利,等着世界来承认他。他没有去和读者对话,没有去和学界讨论,没有去解释、修改、再解释。书和世界之间,只有”交出去”和”等回音”两端。世界没有回音,他就只剩下怨恨。

这几年里,三律是怎样跑起来的

上面说的是意义三律的第一律。其实在德累斯顿的这几年里,另外两律也都在跑。

先看自由律。自由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而是在约束中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当时摆在叔本华面前的现成选项有好几条:跟着费希特,跟着谢林,跟着正在崛起的黑格尔,或者老老实实做一个康德的注释者。他一条都没有选。他把康德、柏拉图和《奥义书》这三样当时谁也没有放在一起的东西,放在了一起,裁出了一条自己的路。这就是自由律:矛盾纠缠,路径裁剪,新的模式被激发出来。

再看幸福律。一段张力,经过一次转换,然后释放。这几年里,他心里积着很大的张力:他觉得当时的哲学都错了,却还说不清对的是什么。这股张力一点点积累,在笔记里一次次试着转换成清楚的说法,最后在全书成形的那一刻释放出来。这之后,他去了意大利,在那里看画、听歌剧、游山玩水,过了将近一年轻松的日子。那不是空虚,而是一次完整的幸福律走完之后的放松和蓄能。

三律都跑过了,而且跑得相当完整。这就是为什么说,这几年是他一生里最好的几年。可惜的是,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三律都跑完整的经历。书出版后的冷遇,让他此后的几十年里,再也没有让新的目标长出来。他只是守着这一次涌现出来的”单一的思想”,补充它,辩护它,等着世界来承认它。

画廊里的日子

德累斯顿有一座很有名的画廊,收藏着许多欧洲大师的作品,其中最有名的一幅,是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叔本华在德累斯顿的那几年,常常去画廊看画。

这些看画的日子,后来都长进了他的主著第三卷。他在那里写到了绘画,写到了画中人物的神情,写到了人在艺术面前忘我的那一刻。

值得一提的是,他看画,不是去看一次就完了,而是一次次地去。同一幅画,第一次看和第十次看,看到的东西不一样。这本身就是一个过程:他在画前一次次地来回,画在他心里一点点长出新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他后来在书里描述审美,强调的却是那一刻的忘我,是看的一瞬间,而不是一次次去看的那个过程。他的生活里有中间,他的描述里只剩下了那一刻。

一本书的两种写法

一本书,可以有两种写法。

一种是先有结论,再去找论据,照着提纲一章章填满。这种写法快,也整齐,可是写的人自己在写的过程里,很少会被改变。

另一种是先有问题,一边读、一边想、一边写,写着写着,发现原来的想法不对,推翻,重来,最后得到的结论,是写之前想不到的。这种写法慢,也乱,可是写的人自己,会在写的过程里长大。

叔本华在德累斯顿写主著,用的是后一种。这是他一生里最有创造力的几年。可是书写完以后,他后面几十年的写作,更多的是前一种:结论已经有了,要做的只是补充论据、回应批评。

很多写作的人都有体会:一本书真正精彩的地方,常常是那些写的时候自己也没想到的地方。

日常对照

教育:一个孩子写作文,最好的作文往往不是照着提纲写出来的,而是在一次次改写中”长”出来的。老师如果只看最后的分数,就看不见那个过程;家长如果只问”得了多少分”,孩子也会慢慢忘掉那个过程。保护孩子”想弄明白”的那股劲,比给他一个标准答案重要得多。

健康:一个人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时,常常忘了累,忘了时间。这种状态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滋养,它和刷手机的”放空”完全不同:前者之后,人觉得充实;后者之后,人觉得空虚。区别就在中间有没有过程。

事业:很多人做完一个项目,就把它扔给市场,然后等结果。结果不好,就怪市场不识货。其实项目上线之后,才是另一段过程的开始:听用户怎么说,改,再听,再改。只有”做完”和”等待”两端的人,很容易变成叔本华:满腹才华,满腹怨气。

这五章看到的形状

走到这里,我们可以停下来,看一看这前半段人生的形状。

一个出生前就被定好了路的孩子;一个用一次旅行换走了选择的少年;一个只会纠正、不会对话的父亲;一个给了自由、却不愿相处的母亲;一个只会”忍”和”断”的家;一段被变成输赢的、与歌德的合作;一次在银行危机里各顾各的分手。这些都是”两端直接相连、中间缺席”的故事。

但也有另一种形状:六年从账房走进大学的苦读,一句”我决定用一生想清楚它”,德累斯顿几年里一本书在心里慢慢长出来。这些都是有中间过程的,而且是他一生里最好的部分。

也就是说,叔本华并不是一个不懂中间的人。他在理念世界里亲身走过中间,而且走得很好。他的问题是:在人和人之间,在家里,在和世界的往来中,他很少走中间;而当他写哲学时,连他在理念世界里走过的中间,也一并删掉了。

下一批,我们跟着他去柏林,看他怎样和黑格尔正面相撞。

第六章

柏林:与黑格尔同时段开课的惨败;马尔盖太太事件

走进黑格尔的大学

1820 年春天,三十二岁的叔本华来到柏林大学,申请做一名编外讲师。编外讲师没有薪水,收入全靠听课学生交的一点听课费,但它是一张进入大学讲台的门票。对叔本华来说,钱不是问题,他要的是讲台:他的书没人读,他想让人亲耳听见他的思想。

那时候的柏林大学,是黑格尔的天下。黑格尔五十岁,两年前从海德堡调来,正处在声望的顶峰。他的课堂里坐满了学生,普鲁士的官员、学者、年轻人都以听过他的课为荣。人们说,德国的哲学到了黑格尔这里,已经完成了。

叔本华要取得讲课资格,先得做一次试讲。试讲的题目,是关于原因的几种不同形态,这正是他博士论文里的内容。评审的教授里,就有黑格尔。

据后来的记载,试讲时两人有过一段小小的交锋。黑格尔问了一个关于动物行为的问题:一匹马在街上躺下,推动它的是什么原因?叔本华按照自己的理论作答,两个人各说各的,一位在场的动物学教授出来打了圆场。试讲顺利通过,叔本华拿到了讲课资格。

这段交锋本身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从这一天起,这两个人在叔本华的心里,成了一对不共戴天的对手。

故意挑的那个时段

接下来,叔本华做了一件让后人议论了两百年的事。

他开的课,题目很大,叫作”全部哲学”,要讲世界的本质和人的精神。他把上课时间,特意排在了黑格尔主课的同一个时段。

他的意思很明白:让学生们自己选,是听黑格尔,还是听我。

结果几乎一边倒。黑格尔的课堂照样坐满,叔本华的课堂里,据记载只来了寥寥几个学生。一个学期下来,这门课就无法继续。此后十年,他在大学的课程目录上一次次登出开课的预告,可是这些课大多没有真正开起来。

这次失败,他一辈子没有原谅。他后来在书里一次又一次地骂黑格尔,用的都是极刻薄的话,说他是江湖骗子,说他的哲学是一堆空话,说德国的大学被一群靠哲学吃饭的人把持了。在他看来,他不是输给了黑格尔,而是输给了一个腐败的学术世界。

黑格尔的课堂上有什么

这里值得停下来想一想:学生们为什么选黑格尔?

黑格尔不是一个好的演说者。据听过他课的人回忆,他讲课时常常结结巴巴,一句话翻来覆去,还带着很重的施瓦本口音。论口才,叔本华未必输给他。

学生们去听黑格尔,是因为他讲的东西,回答了那个时代年轻人最想知道的问题:历史往哪里走?我这一代人在这条路上处在什么位置?黑格尔的哲学里,一切都在发展,一切都在往前走,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大过程中的一环。这给了年轻人一种方向感:我活着,是在参与一个过程。

叔本华能给他们什么?他要讲的是:世界的本质是一个盲目的意志,没有目标,历史不过是同样的东西换个样子重复。这些话也许深刻,可是它对一个二十岁、想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的年轻人,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走的路。

用本书的话说,黑格尔给了学生一个有中间过程的世界,叔本华给了学生一个只有两端的世界。学生们用脚投了票。

马尔盖太太事件

在柏林,还发生了一件更难堪的事。

1821 年 8 月,叔本华住的那栋楼里,一位四十七岁的女裁缝,名叫卡罗琳娜·马尔盖,和几个女伴在他房门外的前厅里聊天。叔本华认为那是他的私人空间,要她们离开。马尔盖太太不肯走。争执之中,叔本华动了手,把她推了出去,她摔倒在地。

马尔盖太太把他告上了法庭,说自己因此受了伤,落下了病根。官司打了好几年。法院最后判定,叔本华要按季度付给她一笔赡养费,直到她去世为止。

她又活了二十年。叔本华就付了二十年。据说她去世以后,叔本华在她的死亡证明上写了一句拉丁文的俏皮话,意思是:老妇死了,重负也就卸了。

这件事,传记家们讲法不一。有人说马尔盖太太夸大了伤情,有人说叔本华脾气暴躁、出手太重。无论如何,一个在书里大谈同情是道德唯一基础的哲学家,在现实里和邻居为一个前厅动了手,又为此付了二十年的钱,这件事总让人觉得有些讽刺。

柏林的其他日子

柏林的十年,并不全是失败和官司。

他在这里和一位名叫卡罗琳娜·里希特的年轻女演员有过一段很长的恋情,前后断断续续十来年,他甚至认真考虑过结婚,最后还是没有。他两次去意大利,1823 年在慕尼黑大病一场,右耳几乎失聪,情绪也跌到了谷底。他想把休谟、把康德的著作译成英文,给英国人看,联系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翻译了西班牙作家格拉西安的一本处世格言集,这本书的冷峻和清醒,很对他的胃口。

1831 年,霍乱传到柏林。叔本华据说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的死期,他把这当作一个警告,8 月里离开柏林,往西南去了。同年 11 月,黑格尔在柏林去世,官方说法是死于霍乱。

一个逃开了,一个留下了。两个人的较量,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叔本华此后再也没有回柏林定居。

用 SDE 看这一段

这一章里,有三件事,形状都是一样的。

和黑格尔同时开课,是把一场本可以慢慢进行的思想交锋,变成了一次当面的输赢。他没有去听黑格尔的课,没有和黑格尔的学生讨论,没有在一次次的来往中让别人慢慢认识他的思想。他要的是一次决断:选我,还是选他。

和马尔盖太太的冲突,是一次邻里之间的小摩擦,本可以说一说、让一让、找个办法。可它直接从”请你离开”跳到了”推出门去”,然后又跳到法庭上。

霍乱来了,他离开。这未必错,保命要紧。但这也是他一生里反复出现的动作:遇到压力,不是在里面周旋,而是整个撤出来。这和他父亲当年撤出但泽,几乎一模一样。

用本书的话说,这三件事都缺了自由律的中间一拍:路径裁剪。自由律说的是,在矛盾和约束之中,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叔本华面对矛盾,只有两个动作:正面对撞,或者整个撤出。他很少在约束里慢慢裁路。

还有一点值得一提。在柏林的这十年,他的想要非常强烈:要被听见,要被承认,要证明自己比黑格尔对。这些都是自我世界的想要,而且极其紧迫。可是他后来在书里说,人的想要归根结底都是身体的想要,荣誉和名声不过是虚妄。他被自我世界的意志折磨了十年,然后在书里说它是次要的。

他的课,究竟讲了什么

叔本华在柏林登出的那门课,题目很大,叫”全部哲学,即关于世界本质和人的精神的学说”。他准备的讲稿,后来被保存了下来,内容大体就是他主著的思想,只是讲得更系统、更有条理。

从讲稿看,这不是一门糟糕的课。它清楚、有力,例子丰富,比黑格尔那种艰深的讲法更容易听懂。如果放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这门课也许会很受欢迎。

问题不在课本身,而在它被放在了哪里:和如日中天的黑格尔在同一个时段。一个无名的新讲师,要和全城最有名的教授抢学生,结果几乎是注定的。

这里面有一个很实际的教训:一个好东西,不只是要做好,还要找到它能被接住的地方和时机。叔本华把自己的课,放在了一个最不可能被接住的地方。这不是能力的问题,而是他把一件本来需要慢慢建立联系的事,变成了一次一决胜负的赌局。

后来的十年里,他一次次在课程目录上登出开课预告,可是很少再真正开讲。一次失败之后,他没有换一种方式、换一个时段、从一门小课开始慢慢积累学生,而是把失败归结为学界的腐败,从此退出了讲台。

日常对照

教育:有的学生不喜欢一位老师,就处处和老师对着干,结果吃亏的是自己。对抗不是本事,在一个不如意的环境里裁出自己的路,才是本事。比如,老师讲得不合你意,你可以私下多读原著,可以找同学讨论,可以写一篇文章表达你的看法,这些都是裁路。

健康:长期和人较劲,对身体的消耗很大。叔本华在柏林那几年大病一场,情绪跌到谷底,未必和这十年的怨气无关。一个人如果总是处在”我要赢”的状态里,身体很难放松下来。

事业:初入一个行业,面对一位如日中天的前辈,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急着正面挑战。更好的办法,是先在前辈顾不到的地方做出自己的东西,让时间去显露差别。

第七章

法兰克福三十年:长笛、散步、卷毛狗、书房里的佛像与迟到的成名

美因河畔的一个老单身汉

离开柏林以后,叔本华在曼海姆住了一段时间,1833 年定居法兰克福。此后二十七年,直到去世,他再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

法兰克福是一座商人的城市,有银行,有交易所,有美因河上来来往往的船。这很像他出生的但泽,也很像他当过学徒的汉堡。一个从商人家庭里逃出来的哲学家,最后在一座商人的城市里度过了后半生。

他住在美因河边一条叫”美景街”的街上,房间里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康德和歌德的像。他终身未婚,没有孩子,一个人住,雇一个女管家打理家务。

一张像钟表一样的日程表

法兰克福的叔本华,过着一种极其规律的生活。邻居们说,看他出门,就可以对表。

早上起床,先洗冷水澡,然后自己煮咖啡。上午是一天里头脑最清楚的时候,他用来写作,谁也不见。中午之前,吹半个小时长笛,吹的多半是罗西尼的曲子。然后穿戴整齐,去城里一家叫”英国庭院”的饭店吃午饭。他胃口很好,吃得很多,饭桌上常常和同桌的客人高谈阔论,也常常冷嘲热讽,得罪了不少人。

下午,他带着他的卷毛狗出门,快步走很长的路,一走就是两个小时,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然后去阅览室读报,他最爱读英国的《泰晤士报》。晚上,去剧院看戏或者听音乐会,回家读书,早早睡觉。

他一生养过好几条卷毛狗,常用的名字叫”阿特玛”,这是印度思想里”世界灵魂”的意思。狗做错了事,他会骂它一句”你这个人!“,意思是:你简直和人一样糟。

这个细节很像他。他对人失望,对狗温柔。他在书里说,同情应该扩展到一切有感觉的生命,包括动物;他本人也确实是动物保护最早的一批支持者之一。可是对身边的人,他却很难保持同样的温柔。

一部又一部被冷落的书

在法兰克福的前二十年里,他一直在写,一直没人读。

1836 年,他出版了《论自然中的意志》,想用当时自然科学的新发现来证明他的意志学说。几乎没有反响。

1839 年,他以《论意志自由》一文,获得了挪威皇家科学院的征文奖。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得到正式的承认,他高兴得不得了。第二年,他又以《论道德的基础》参加丹麦皇家科学院的征文。这一次,他是唯一的投稿人,却没有获奖。评审意见里特别提到,文章对当代几位大哲学家出言不逊,有失体面。这”几位大哲学家”,首先就是黑格尔。他气坏了,1841 年把两篇文章合成一本书出版,还在序言里把丹麦科学院狠狠骂了一通。

1844 年,《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了第二版。他在原来的一卷之外,又写了整整一卷的补充,篇幅比第一卷还长。出版商答应出,但一分钱稿费都不给。

他这一生最重要的思想,在三十岁时就已经写完了。此后的几十年里,他所做的,是一遍遍地补充它、解释它、为它辩护。他在第二卷的序言里说,这一卷和第一卷相隔二十五年,可是他的想法没有变。他把这当作自己思想坚实的证明。

妹妹阿德勒

在叔本华的一生里,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人:他的妹妹阿德勒。

阿德勒比他小九岁,一直跟着母亲生活。她聪明、敏感、有文学才华,和歌德的儿媳奥蒂丽是好朋友,可是一生不太顺遂,没有结婚,常常郁郁寡欢。1819 年那场银行风波里,母女俩损失惨重;母亲去世以后,她的日子过得更加拮据。

哥哥和母亲决裂之后,兄妹之间也疏远了很多年。晚年,兄妹俩恢复了一些往来,通过一些信。1849 年,阿德勒病逝,只活了五十二岁。

读阿德勒留下的日记和信,能感觉到她一直在等哥哥更亲近一点。这份等待,大多落了空。叔本华能在书里为一切受苦的生命写下那么动人的同情,却很难把同样的东西,给一个近在身边、同样受着苦的妹妹。

1848 年

1848 年,欧洲各地爆发革命,法兰克福也发生了街头冲突。叔本华站在秩序一边。据他自己在信里记载,一位军官到他家里,借用他的窗户和观剧望远镜,观察街垒上的起义者。

他后来在遗嘱里,把大部分遗产留给了一个基金,用来救助在 1848 年镇压起义时受伤的普鲁士士兵,以及阵亡士兵的家属。

这件事,今天的读者各有评价。本书只照实记下来,不多加评论。只提醒一点:一个在书里说同情应该超越一切个体界限的人,在现实的政治冲突里,站得非常分明。

迟到的成名

转机出现在 1851 年。这一年,他出版了一部两卷本的杂文集,书名叫《附录与补遗》,收了他几十年里写的各种短文:论人生智慧,论读书,论写作,论女人,论噪音,论名声,论死亡。出版商同样不付稿费,只给他十本样书。

没想到,这本书火了。

这些文章不像他的主著那样需要读两遍,它们短小、尖锐、好读,谈的都是普通人关心的事。其中有一组文章,叫《人生智慧箴言》,教人怎样尽量少受点苦地过日子,读的人尤其多。

1853 年,一位英国作者在伦敦一家有名的评论杂志上发表长文,介绍这位”德国哲学里的破除偶像者”。文章被译回德文,德国人这才发现,自己身边原来有一位被忽视了三十多年的大哲学家。

此后,名声来得很快。大学里开始有人讲他的哲学,有人来法兰克福拜访他,有人为他画像、塑像。他身边聚起了一小群崇拜者,他半开玩笑地把他们叫作自己的”使徒”。1859 年,主著出了第三版。他这时已经七十一岁了。

1856 年,他买了一尊镀金的佛像,摆在书房里。他对来访的人说,这尊佛像让他很高兴。在最后的这些年里,他常常把自己的思想和佛陀相比。

一个会写文章的哲学家

叔本华能在晚年被普通读者接受,还有一个原因:他会写文章。

德国哲学家大多以难读出名。康德的句子又长又绕,黑格尔的书连专业读者都叫苦。叔本华不一样,他的德语清楚、有力、带着英国散文的明快,读起来像一位见多识广的老先生在和你聊天。

他在《附录与补遗》里专门写过一篇谈文风的文章,其中一条意思是:要用平常的词,说不平常的事。他最看不起的,就是用晦涩的语言掩盖空洞的思想,他说那是在骗读者,而他认为黑格尔正是此道高手。

这一条,对今天写东西的人仍然有用。不过也要说一句:写得清楚,是把结论交到读者手里的本事;而让读者自己走一段过程、自己长出东西来,是另一种本事。叔本华有前一种,很少有后一种。他的文章让人一读就懂、一读就信,却很少让人读完之后去做点什么。

最后的早晨

1860 年 9 月 21 日早晨,叔本华像往常一样起床,洗了冷水澡,吃了早饭。女管家通风之后离开了一会儿。等医生来的时候,他靠在沙发的一角,已经去世了,神情很平静。他享年七十二岁。

他的墓碑上,只刻了他的名字:阿图尔·叔本华。没有生卒年,没有头衔,没有墓志铭。他生前说过,人们会找到它的。

用 SDE 看这一段

法兰克福的三十年,可以从两个方面看。

一方面,他的日常生活里,有一个非常健康的节律。上午写作,是理念世界的一轮;中午的长笛和午饭,下午的散步,是现实世界和艺术的一轮;晚上的戏剧和音乐,又是一轮。张力、释放、放松、蓄能,一天之内轮流进行。他活到七十二岁,头脑清楚到最后一天,这套节律功不可没。

另一方面,他的思想生活里,没有新的目标再长出来。三十岁时涌现出的那个”单一的思想”,成了他后半生唯一的目标。他补充它,却从不让它被改变。一个思想如果只有补充和辩护,没有在和别人的来往中被修改、被推翻、被重新长出来,它就凝固了。

晚年的成名,按说是一次巨大的释放。三十多年积下的张力,终于得到了回应。可是这次释放没有带来转换。名声来了,他仍然是那个人:仍然骂黑格尔,仍然觉得世界辜负了他,仍然只和崇拜他的人来往。他身边的”使徒”,是来听他说话的,不是来和他争论的。这不是二号位,这是一个讲台。

所以法兰克福的叔本华,是一个身体活在节律里、思想活在凝固里的人。

他的一天,也是一张三界轮换的表

读者如果把第七章叔本华的日程表,和第八编讲的三界轮换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上午写作,是理念世界。中午吹长笛,是艺术,也是一种放松。午饭时在饭店里和人高谈阔论,哪怕常常是冷嘲热讽,也是一种和人的来往,这是一点点自我世界和二号位。下午带着狗长时间散步,是现实世界,也是身体的节律。傍晚去阅览室读报纸,关心着外面的世界。晚上看戏、听音乐会,又回到艺术和理念世界。

这几乎是一张相当完整的三界轮换表。他每天都在不同的世界之间换来换去,能量在一天之内流动着。他活到七十二岁,头脑一直清楚,和这张表很有关系。

可是这张表里,也能看到一个明显的空缺:真正的、深入的二号位很少。饭桌上的谈话,多半是他说别人听;散步的时候,只有狗陪着;看戏听音乐,是一个人坐在台下。他每天都在轮换,却很少有人陪他一起走过一段中间。

这张表,也许可以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参考:叔本华的日程里好的部分,值得学;他缺的那一部分,值得补。

日常对照

教育:一个孩子如果只在一个方面被夸奖,比如作文好,他很可能一辈子只守着这一个长处,不敢去碰别的。好的教育,是让孩子在一个长处之外,不断有新的目标长出来。

健康:叔本华的日程表,放在今天也是一份很好的养生方案:固定作息,每天长时间步行,有音乐,有爱好,有宠物。许多中老年人身体好不好,关键不在吃什么补品,而在有没有这样一个一张一弛的节律。

事业:很多人在年轻时做成过一件大事,此后几十年就一直吃这件事的老本,别人一提意见就觉得是冒犯。真正长青的人,是那些愿意让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被别人修改、被自己推翻的人。

第八章

叔本华人生的 SDE 序列:一个三律不完全运行的人

把一生摊开来看

前面七章,我们一段一段地走完了叔本华的一生。这一章,我们把这一生摊开来,用 SDE 的眼光,从头到尾看一遍。

先把他的一生分成六段:

年龄 阶段 发生了什么 中间过程
0—15 岁 被规划期 目标由父亲定好;旅行换走了选择 几乎没有:目标是给的,不是长的
15—21 岁 账房与转身 学徒、父亲之死、转去读书 有一段忍耐,然后一次转身
21—30 岁 理念发生期 大学、博士论文、德累斯顿成书 完整:三律都跑了一遍
30—45 岁 冷遇与对抗期 柏林、黑格尔、马尔盖太太、霍乱出走 断裂:只有对撞和撤出
45—63 岁 节律与凝固期 法兰克福的日常、一部部被冷落的书 身体有节律,思想无新生
63—72 岁 迟到的成名 《附录与补遗》、使徒、佛像 有释放,无回写

这张表里,真正有完整中间过程的,只有一段:二十一岁到三十岁。他一生最好的东西,全都出在这九年里。

三律,一律一律地看

本书说的意义三律,是创造、自由、幸福在人生里发生的方式。每一律都有三拍:开头、中间、完成。下面一律一律地看,叔本华的一生跑到了哪一拍。

特征律,也就是创造律: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在德累斯顿,这一律完整地跑过一次,涌现出了”单一的思想”。可是此后四十年,它再也没有启动过。没有新的混沌被允许进来,没有新的碰撞,也就没有新的目标涌现。他的目标,在三十岁时凝固了。

自由律:矛盾纠缠,路径裁剪,新的模式被激发出来。二十多岁时,他在康德、柏拉图和印度之间裁出了自己的路,这一律跑得很好。可是一到人和人之间,这一律就断在了中间。面对母亲,他断开;面对歌德,他争胜;面对黑格尔,他对撞;面对马尔盖太太,他动手;面对霍乱,他撤离。每一次,都是矛盾一出现,就直接跳到了结果,中间那一拍”在约束里慢慢裁路”没有出现。

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在日常生活里,这一律他跑得很好,法兰克福的日程表就是证明。可是在他人生的大账上,这一律卡住了。三十年的怨气越积越多,却没有经过任何转换,没有在和别人的来往中被化解、被变成新的东西。最后,这股张力是以晚年成名的方式释放的。释放来了,他却没有因此改变。释放而没有转换,就只是卸下了一个担子,而不是完成了一次成长。

所以,用一句话说:叔本华的一生,意义三律都跑过,但除了二十来岁的那几年,都跑得不完整。

缺的是哪一个位置

为什么会这样?

本书的回答是:他的一生里,几乎没有二号位。

二号位是互动的位置:我和人、和事、和世界来回打交道的地方。三律的中间那一拍,大都发生在这里。自组织需要不断有新东西从外面进来碰撞;路径裁剪需要在和别人的约束里一点点试;模式转换需要有人回应你、挑战你、接住你。

叔本华的一生里,这些人几乎都不在:父亲只纠正,母亲不同住,歌德被他当成了对手,黑格尔被他当成了敌人,学生没有来,学界不理他,婚没有结,孩子没有生,晚年身边只有来听他说话的崇拜者。他唯一持续对话的对象,是那几条卷毛狗,和他书桌上的那些古人。

一个几乎没有二号位的人,三律的中间一拍很难发生。于是,他的人生只剩下两端:强烈的想要,和想要之后的空。这正是他在书里写下的人生。

如果换一种走法

历史没有如果。但为了看清”中间”是什么,不妨设想一下。

设想 1820 年,叔本华到了柏林,没有把课排在黑格尔的同一时段,而是先去听了一个学期黑格尔的课,然后在课后和几个学生一起讨论,说出自己的不同意见。他可能会遇到几个被他说动的学生,也可能会在争论中发现自己某个说法不够严密,回去改一改。

设想马尔盖太太在前厅聊天的那天,他没有动手,而是和房东商量,定个规矩,或者干脆搬个家。

设想他在德累斯顿写完书以后,没有马上去意大利等回音,而是把书送给几位同行,请他们挑毛病,再一篇篇地回应。

这些”如果”里的叔本华,不会少一分聪明,也不会少一分深刻。可是他的人生里,会多出许多来来回回的中间过程。他的思想也可能会因此不同:他也许会发现,意志不一定是盲目的,目标可以在过程中长出来;满足不一定是消极的,在来回之中本身就有快乐。

这不是在苛求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情和处境。这只是想说明:他后来写进哲学里的那些”人生本来如此”,有很大一部分,是他自己走法的结果。

他的哲学,是他人生的写照

读到这里,我们可以说出本书第一编的结论了。

叔本华的哲学不是凭空推出来的。他说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说意志没有目标,说人不能改变自己的性格,说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说唯一的出路是否定意志。这些判断,每一条都能在他自己的人生里找到原型。

但这不是在贬低他。一个人能把自己的处境看得这么清楚、写得这么准确,本身就是了不起的事。他的错误,只在于把自己的人生当成了所有人的人生,把一种缺了中间的人生,当成了人生本来的样子。

从下一编开始,我们进入他的思想本身。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同一个形状:他把两端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跳过了中间。而他之所以跳过中间,既有他人生的原因,也有他思想的原因。思想的原因,首先埋在他那篇博士论文里。

给自己画一张序列表

读者也可以给自己画一张这样的人生序列表。

拿一张纸,把自己到现在为止的人生,分成五六段。每一段,写下三样东西:这一段发生了什么大事;这一段,我的目标是别人给的,还是自己长出来的;这一段,有没有完整地走过一段中间,有没有一个真正的二号位。

画完以后,看一看:哪一段是你活得最有劲、最有意义的?多半会发现,那一段里,有自己长出来的目标,有一段扎扎实实的过程,身边有一两个能真正来往的人。

再看一看:哪一段是你最空、最累的?多半会发现,那一段里,这几样东西都很少。

这张表,不是为了评判自己,而是为了看清:以后,我想多过哪一种日子。

如果他活在一个有人接住他的环境里

还可以再做一个设想,不是设想叔本华换一种走法,而是设想他换一个环境。

设想十七岁的阿图尔,在父亲去世以后,身边有一个人:一位叔叔,一位老师,或者一位朋友。这个人陪他度过那段最难的日子,听他说心里的混乱,帮他和母亲之间搭一座桥,在他想走读书的路时给他一些实际的建议。

设想他在柏林失败以后,有一两个同道:一起讨论哲学、愿意指出他的问题、也真心欣赏他的才华的朋友。他们会劝他别和黑格尔硬碰,会陪他在更小的地方慢慢积累读者。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叔本华,也许仍然会是一个深刻的、直面痛苦的哲学家。可是他的哲学里,也许会多出一些东西:互动,过程,一个被接住的人对世界的另一种感受。

这个设想,不是为了替叔本华惋惜,而是想说:一个人的思想,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也是他所在的那些关系一起塑造的。给一个人一个能接住他的环境,他长成的样子,可能会完全不同。

日常对照

教育:给孩子画一张这样的人生表,是一个很好的练习。不是画他得过什么奖,而是画他哪几段真正走过了中间过程:哪一次是自己想出来的,哪一次是自己试出来的,哪一次是在和别人的来往中长出来的。这样的经历越多,孩子越不容易长成一个叔本华。

健康:一个人如果长期处在”张力积着、不转换”的状态里,身体会替他记账:失眠、胃病、血压高、容易发火。找一个能接住你的人说一说,找一件能让张力慢慢转换的事做一做,是很实在的保健。

事业:回顾自己的职业生涯,看一看哪几年成长最快。多半会发现,那几年身边有一个好的对手、一位好的导师,或者一个能吵架也能合作的团队。二号位在场的时候,人长得最快。

DEMAI

第二编 地基:充足理由律是一种发现学

这一编讲地基。叔本华的全部结论,都站在一篇博士论文上: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这五章要说清楚三件事——他从康德那里接过了什么门,他把认识世界的框架简化成了什么样子,以及为什么这个框架里只有两个格子:可以被找到的,和盲目的。发生,没有位置。
第九章

康德留下的门:现象、物自体与”来源者是什么”

叔本华最敬重的人

叔本华一生骂过很多哲学家,却一直敬重一个人:康德。

他说,读康德的书,就像一个盲人做了一次成功的眼科手术,突然看见了东西。他在主著的末尾,专门附了一篇长文《康德哲学批判》,篇幅有一百多页。他在里面挑了康德很多毛病,可是整篇文章的前提是:康德做成了一件前人从来没有做成的事,而他叔本华,是唯一真正接住了这件事的人。

那么,康德做成的究竟是什么事?

他怎么说:现象与物自体

我们平常以为,眼睛看见的世界,就是世界本来的样子。桌子是方的,苹果是红的,太阳从东边升起,这些都是世界自己的样子,我们只是把它看见了。

康德说:不对。我们看见的,是世界经过我们的认识能力加工以后的样子。

打个比方。一个人戴着一副蓝色的眼镜,而且从出生起就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他看见的一切都是蓝色的。他会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蓝的。可其实,蓝色是眼镜给的,不是世界给的。

康德说,人的认识能力就像这样一副摘不下来的眼镜。时间和空间,是这副眼镜的镜片;因果这样的基本概念,是这副眼镜的框架。我们看见的一切,都在时间和空间里,都有原因和结果,这不是因为世界本来如此,而是因为我们只能这样去看。

康德把经过眼镜加工之后的世界,叫作”现象”;把眼镜之外、世界本来的样子,叫作”物自体”。他说:我们能认识的,只有现象;物自体是什么,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因为我们永远摘不下这副眼镜。

叔本华认为,这是整个哲学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发现。他的主著第一句话,“世界是我的表象”,就是从这里来的:你看见的世界,是你的表象,是经过你的眼镜的样子。

叔本华挑出的毛病

可是,叔本华在康德这里挑出了一个很大的毛病。

康德说物自体不可知,可他同时又说,物自体是我们感觉的来源:是物自体刺激了我们的感官,我们才有了感觉,才有了现象。

问题就在这里。“刺激”是什么?是一种原因。可是按照康德自己的说法,“原因”只是眼镜的框架,只能用在现象之间,不能用到眼镜外面去。现在康德却说,眼镜外面的物自体,是眼镜里面的现象的原因。他自己越界了。

这个毛病,其实在叔本华之前,他的老师舒尔策就已经指出过。叔本华接住了这个批评,并且说:康德的问题提对了,答案没有给出来。现象背后确实有一个来源,但这个来源不能是一个”原因”,也不能是一个像桌子、苹果一样的”东西”,因为那些都是现象。那么,它是什么?

这个问题,叔本华用了整整一本书来回答。他的答案是:意志。本书第三编会专门讲,他是怎样找到这个答案的。

在什么条件下,这扇门是对的

康德这扇门,在很多地方确实是对的。

你看见的颜色,确实和你的眼睛有关。色盲的人看见的世界,和别人不一样;蜜蜂能看见紫外线,它们眼里的花,和我们眼里的花是两种样子。你听见的声音,确实和你的耳朵有关:狗能听见我们听不见的高音。人对世界的认识,确实不只是”照相”,而是经过了自己身体和头脑的加工。这一点,今天的心理学和脑科学都在不断证明。

所以,康德说”我们看见的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而是经过加工的样子”,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成立的。

中间缺了什么:眼镜是从哪里来的

可是,康德和叔本华都默认了一件事:这副眼镜是现成的,是人一生下来就戴好了的。时间、空间、因果,这些框架在一切经验之前就已经在那里,而且永远不变。

真的是这样吗?

看一看婴儿。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并不会看深浅。心理学家做过一个有名的实验:在一张桌面上铺一块透明的厚玻璃,玻璃的一半下面紧贴着格子布,另一半下面的格子布放得很低,看上去像一个悬崖。会爬的婴儿爬到”悬崖”边上,多半会停下来,不敢往前爬。可是这种对深浅的感觉,是婴儿在学会爬、有了一段自己移动的经验之后,才慢慢出现的。

再看另一件事。几个月大的婴儿,你当着他的面把一个玩具用布盖起来,他就不再找了,好像玩具已经不存在了。要到大约八九个月大,他才会伸手去掀开布找。“东西不在眼前也还在”这件事,也是婴儿在一次次和东西打交道中学会的。

这说明,那副眼镜并不是一出生就戴好了的。至少,眼镜的很大一部分,是在人和世界一次次打交道的过程中,慢慢磨出来的。

康德和叔本华都只看了两端:一端是现成的眼镜,一端是透过眼镜看见的现象。中间那段”眼镜是怎样磨出来的”,他们没有看见。

补上中间:来源者之问要换个问法

把中间补上以后,“现象的来源是什么”这个问题,也要换一个问法。

康德和叔本华都默认,一边是一个现成的主体,戴着现成的眼镜;另一边是一个现成的来源,躲在眼镜后面。问题只是:那个来源是什么?康德说不可知,叔本华说是意志。

可是,如果眼镜本身是在互动中磨出来的,那么”主体”也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它自己就是在和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中长出来的。主体和它面对的世界,是在互动中一起成形的。这样一来,问题就不再只是”眼镜后面藏着什么”,而是:现象、看现象的人、和他们之间的那场互动,是怎样一起发生出来的?

这个问题比康德的问题更难,也更有意思。叔本华没有走到这一步。他接住了康德的问题,给出了一个自己的答案,可是他接住的,仍然是一个只有两端的问题。

这扇门对普通人有什么用

康德和叔本华讨论的这些,听起来很玄,其实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它让人对自己看见的东西,多一分谦虚。

两个人吵架,常常各自都觉得”事实明摆着”。可是每个人看见的”事实”,都是经过自己那副眼镜的。夫妻之间,同一句话,一个听出了关心,一个听出了指责;同事之间,同一个方案,一个看见了机会,一个看见了风险。明白了”我看见的是我的表象”,就不会那么急着认定对方在胡说。

再往前走一步,明白了眼镜是在互动中磨出来的,就会知道:两副不同的眼镜,也可以在互动中慢慢互相校准。吵架不一定要分出对错,也可以是两个人一起把眼镜擦亮一点。

康德自己的十年

说到康德,还有一件事值得普通读者知道:康德的那扇门,也不是一下子推开的。

康德一辈子几乎没有离开过东普鲁士的哥尼斯堡。他的生活极有规律,据说邻居们看他下午出门散步,就可以对表,这一点和晚年的叔本华很像。可是在这种规律的生活底下,是一段极长的思想过程。

1770 年,四十六岁的康德当上正教授,发表了一篇就职论文,已经触到了”现象和物自体”的问题。然后,他沉默了整整十一年,几乎没有发表什么重要的东西。这十一年里,他在书信里说,自己在和一些极难的问题搏斗,一次次推翻、一次次重来。直到 1781 年,五十七岁的他,才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

叔本华说,读康德就像做了一次眼科手术,一下子看见了。可是对康德自己来说,这扇门是用十一年的沉默、一次次的推翻换来的。读者得到的,是一个结论;作者走过的,是一段中间。

叔本华为什么需要康德

一个问题值得一问:叔本华那么骄傲,为什么唯独对康德这么敬重?

一个原因是,康德给了他一个最好的起点。康德说,我们认识的只是现象,物自体不可知。这句话打开了一个缺口:既然现象背后还有东西,那就有人可以去说它是什么。叔本华正是从这个缺口里走进去的。没有康德,就没有叔本华。

另一个原因,也许是康德离他足够远。康德在叔本华十六岁时就去世了,两人从未见面,也就从来没有在现实里争过高低。叔本华可以在书里挑康德的毛病,又不必担心康德来回应他。他和康德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学生和一位已故老师的关系,只有敬重和批评,没有胜负。

而黑格尔,是一个活着的、比他强大得多的同时代人。对黑格尔,叔本华就没法这样从容了。

这提醒我们一件事:一个人能不能从别人那里学到东西,常常不只取决于对方说得对不对,还取决于他和对方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对一个没有威胁的前人,人比较容易扬弃;对一个正在和自己竞争的同代人,人常常只剩下对抗。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对世界的认识,不是一张白纸等着被写上去,也不是天生就有一套现成的框架,而是在一次次动手、碰撞、试错中磨出来的。所以,让孩子多动手、多玩、多和真实的东西打交道,不是耽误学习,而是在帮他磨那副眼镜。

健康:同样一件事,焦虑的人和不焦虑的人看到的完全不同。焦虑的人戴着一副”处处是危险”的眼镜。好消息是,这副眼镜也是磨出来的,所以也可以慢慢重新磨。心理治疗里有许多方法,做的正是这件事。

事业:一个人在一个行业里待久了,会戴上这个行业的眼镜,看什么都是那个样子。换一个行业的人来看,常常一眼就看出问题。有意识地和不同行业的人打交道,是在给自己的眼镜换换镜片。

第十章

四重根:生成、认识、存在、行动

一句很老的话

叔本华的博士论文,讨论的是哲学里一句很老的话:没有任何东西是没有理由的;一件事之所以是这样而不是别样,总有它的理由。

这句话,最早由莱布尼茨明确说出来,后来被德国哲学家沃尔夫写进了教科书,成了德国大学里人人都背得出的原理,叫作”充足理由律”。“充足”的意思是:理由要足够,足够到这件事非这样不可。

我们平常其实天天在用这条原理。孩子问”为什么”,大人答”因为”。水为什么开了?因为烧到了一百度。他为什么迟到?因为堵车。三角形的内角和为什么是一百八十度?因为可以这样证明。我们相信,任何事都能问一个为什么,而且总能找到一个答案。

叔本华的贡献,是把这条原理拆开来看。他发现,“理由”这个词,其实混着四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怎么说:四种理由

第一种,是生成的理由,也就是因果。一个变化,引起另一个变化。火烧水,水就开了;球撞球,球就滚了。叔本华说,这种因果在不同的东西身上有不同的样子:在石头、水这类无生命的东西上,叫作”原因”;在植物身上,叫作”刺激”,比如阳光让植物朝它弯过去;在动物和人身上,叫作”动机”,比如看见食物,狗就跑过去。

第二种,是认识的理由。一句话为什么是真的?因为它有根据。有的根据来自别的话,比如”所有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有的根据来自亲眼所见,比如”外面在下雨”,因为我看见了;还有的根据来自我们认识能力本身的形式,以及思维最基本的规则。

第三种,是存在的理由。这是空间和时间里的关系。三角形的三个角为什么加起来是一百八十度?因为空间就是这样的。星期三为什么在星期二后面?因为时间就是这样一格一格往后走的。数学的全部确定性,都建立在这种理由上。

第四种,是行动的理由,也就是动机。你为什么辞职?因为工资太低、老板太凶、有了更好的机会。叔本华说,这其实就是因果,只不过是”从里面看见的因果”。石头被推动,我们只能从外面看见;人被动机推动,我们能从自己心里感觉到。

四种理由,对应着四种”非这样不可”:物理的必然,逻辑的必然,数学的必然,道德的必然。

四条根,长在同一处

叔本华为什么说是”四重根”?因为这四种理由,虽然样子不同,却长在同一个地方:认识者和被认识的东西之间的关系。

他有一句很要紧的话:没有主体,就没有客体。你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被看见的”,都在一个看的人面前。而只要是在看的人面前出现的东西,就一定落在这四种理由的某一种里:要么在因果里,要么在推理里,要么在时空里,要么在动机里。

所以,充足理由律就是那副眼镜的全部构造。上一章说,康德的眼镜有镜片(时间、空间)和框架(因果等概念);叔本华把它简化了,说这副眼镜的全部作用,可以归结为这四种”为什么”。

他还对康德做了一个大刀阔斧的改动。康德说,人的认识能力有十二种基本概念,叫作”范畴”。叔本华说,这太复杂了,十二个里面真正起作用的只有一个:因果。人的理解力,归根到底就是把一件事和它的原因连起来的能力。

请记住这一点。它看起来只是一个技术上的简化,其实意义重大:在叔本华那里,人认识世界的基本动作,被归结成了一个——从一端连到另一端。

最关键的一句:意志在外面

四重根讲完了,叔本华又加了一句,这句话决定了他后来的整个哲学:

充足理由律只管表象,只管那副眼镜里面的世界。眼镜外面的东西,也就是后来他说的意志,不受这条原理管。意志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也没有目的,因为”理由”“原因”“目的”这些东西,都只属于眼镜里面。

所以,在叔本华的世界里,一切东西被分成了两类:在眼镜里面的,都有理由,都能问”为什么”,而且都能找到答案;在眼镜外面的,没有任何理由,是盲目的。

这个划分,我们到第十三章还会仔细看。那时我们会发现,这里面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格子。

在什么条件下,四重根完全成立

先说公道话:四重根在很多地方完全成立,而且非常有用。

烧水、开车、盖房子、发射卫星,靠的都是第一种理由:原因和结果之间稳定的关系。数学和逻辑,靠的是第二种和第三种。至于第四种,我们确实能从一个人的动机大致推出他会怎么做:饿了会去吃饭,被骂了会不高兴。

这些情况有一个共同点:事情已经稳定了,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中间的过程已经熟透了。水每一次都在一百度左右烧开,球每一次都按同样的规律滚动。在这种熟透了的地方,只看两端,完全够用。原因在这头,结果在那头,中间是什么,不用管,反正每次都一样。

所以四重根也是一条”条件真理”:在中间过程已经成熟、已经固定的地方,它是对的。

中间缺了什么:一个”必然”代替了全部过程

可是,一旦走出那些熟透了的地方,问题就来了。

叔本华给”原因”下的定义是:一个变化,必然引起另一个变化。原因在前,结果在后,两者之间只有一个词:必然。

这个”必然”,就是他对中间过程的全部交代。

拿第四种理由来说。一个人辞职了。按叔本华的说法:他有这样的性格,遇到了这样的动机,于是必然辞职。可是真实的辞职是怎么发生的?他先是觉得不对劲,说不清哪里不对;然后开始留意别的机会;和家人商量,家人反对;自己犹豫了几个月;有一天和老板吵了一架;回家又想了一夜;第二天去递了辞呈。这中间有犹豫、有商量、有试探、有一个晚上的翻来覆去。换掉其中任何一段,结果都可能不一样。

“性格加动机,必然辞职”,这句话把这几个月全部压成了一个词。

再拿第一种理由里的”刺激”来说。阳光让植物弯过去,看起来是一个简单的因果。可是植物向光弯曲,中间有一整套生长激素在茎的两侧重新分布、两边细胞长得一快一慢的过程。叔本华那个时代还不知道这些细节,这不能怪他;可是他的框架本身,就没有给这种过程留位置。在他那里,刺激在这头,弯曲在那头,中间是一个”必然”。

一张表:四种理由,都只有两端

把四种理由放在一起,可以看得更清楚:

理由 这一端 那一端 叔本华对中间的交代 被压掉的过程
生成(因果) 一个变化 另一个变化 物理的必然 能量怎样传递、条件怎样配合
认识(根据) 一个根据 一句真话 逻辑的必然 一个判断怎样被试探、修正、确认
存在(时空) 一个位置 另一个位置 数学的必然 人怎样学会看空间、数时间
行动(动机) 性格加动机 一个行为 道德的必然 犹豫、商量、试探、翻来覆去

四行都是同一个样子:两端之间,放了一个”必然”。在熟透了的地方,这个”必然”是可靠的;在正在发生的地方,这个”必然”就把过程吞掉了。

补上中间:理由也是长出来的

把中间补上,会看到一件叔本华没有看到的事:很多理由,并不是事先就充足的,而是在过程里一点一点变得充足的。

那个辞职的人,几个月前的”工资太低”,并不足以让他辞职。它是在一次次不如意、一次次商量、一次次试探之后,才慢慢变成一个足够的理由的。理由不是一开始就放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理由自己也在长。

这就是本书说的”发生”。在发生的世界里,问”为什么”,不能只找一个现成的原因,还要问:这件事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这样的?

四种理由,各看一个”中间”

再把四种理由各举一个例子,看一看被”必然”压掉的中间是什么样子。

生成的理由。面团为什么发起来了?因为放了酵母。原因一端,结果一端。可是中间,是几个小时里酵母在温度合适的地方一点点吃糖、放出气体、面筋一点点撑开的过程。温度低了,发得慢;揉得不够,发不起来。会做面的人都知道,要紧的全在中间。

认识的理由。法庭为什么判一个人有罪?因为证据确凿。根据一端,判决一端。可是中间,是一次次的取证、质证、辩论、合议,一句证词被反复推敲,一份证据被翻来覆去地检验。没有这段过程的”证据确凿”,是很危险的。

存在的理由。一个钟头为什么是六十分钟?因为时间就是这样一格一格走的。可是一个孩子学会看钟、学会估计”还有半小时”,要花好几年。时间的形式也许是先天的,人对时间的感觉,却是一点点练出来的。

行动的理由。一个人为什么选了这份工作?因为工资高。动机一端,行为一端。可是中间,常常是好几次面试、和家人的几次商量、心里的几次反复。

一个”为什么”,可以换成两个问题

读完这一章,读者可以试一个小方法:每次想问”为什么”的时候,把它换成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它的原因是什么?这是发现学的问题,在很多时候很有用,比如机器坏了,找到坏的那个零件就能修好。

第二个问题:它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这是发生学的问题,在人和事都在变化的地方,它常常更有用。

孩子不爱学习,先问一句”原因是什么”,可能会得到”贪玩”这个答案;再问一句”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可能会看到一段完全不同的过程:从某一次考砸、某一次被批评、某一章没听懂开始,一点点地失去了兴趣。

两个问题一起问,看到的东西会多很多。

医生看病的两种问法

医生看病,也常常用到这两种问法。

一个病人肚子疼,来看急诊。医生先要找原因:是阑尾炎,是胃穿孔,还是结石?找到原因,对症处理,病人很快就好了。这是发现学的问法,在急病面前,它往往又快又准。

另一个病人,多年来总是胃不舒服,查了很多次,没有查出什么大问题。这时候,一个好医生会换一种问法:这些年,你的生活是怎么过的?吃饭规律吗?工作压力大吗?睡得好吗?心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吗?他在找的,不是一个单独的原因,而是一段慢慢把身体带到这里的过程。

两种问法,都是好医生必须会的。叔本华的四重根,给了我们第一种问法的全部工具,却没有给第二种问法留下位置。而在今天,越来越多困扰人的,恰恰是需要第二种问法的慢性的、多种因素交织的问题。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成绩下滑,家长最常问的是”为什么”,然后很快找到一个原因:贪玩,手机,交了坏朋友。找到了,就去管那一个原因。可是成绩下滑往往是一个过程:某一章没听懂,下一章就更难,慢慢没了信心,于是更不想学,于是去玩手机。手机是结果之一,不是那个唯一的原因。只找一个原因的家长,常常越管越糟。

健康:头疼了,吃片止痛药;胃不舒服,吃片胃药。这是按”一个原因、一个结果”来处理身体。对偶尔的小毛病,这够用。可是反复发作的毛病,往往是作息、情绪、饮食、压力一起走了很长一段路的结果。只治那一端,毛病会一次次回来。

事业:一个项目失败了,开会找原因,最后常常落到某个人头上:是他决策错了。可是一个决策之所以会错,往往是信息一层层被过滤、会议一次次被压缩、反对意见一次次被忽略的结果。把过程重建一遍,比找一个替罪羊有用得多。

第十一章

世界是我的表象:表象就是显露,但显露不是全部

一本书的第一句话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的第一句话是:世界是我的表象。

叔本华紧接着说,这是一条对一切活着、能认识的生命都成立的真理,只不过只有人能把它想清楚。一个人一旦想清楚了这一点,就会明白:他并不认识什么太阳、什么大地,他认识的只是一只看见太阳的眼睛,一只摸到大地的手。围绕着他的这个世界,只是作为他的表象而存在的。

这句话,第一次读,会让人有点发懵。难道太阳不是在那里吗?难道我闭上眼睛,世界就没了?

叔本华的意思不是这样。他并不是说世界是我脑子里编出来的。他是说:凡是我能认识到的东西,都是以”被我认识”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的。我永远不可能跳到自己的眼睛外面,去看一看没有被任何人看见的太阳是什么样子。

他怎么说:一个人面前的舞台

可以把”表象”想象成一个舞台。你坐在台下,台上的一切——布景、灯光、演员——都是演给你看的,都是以”被你看”的方式存在的。你看见的红色、听见的声音、摸到的冷热,都是舞台上的东西。

叔本华说,整个世界,就是这样一个舞台。而舞台上的东西,全部受那四种理由的支配:它们在时间和空间里,有原因和结果,可以被推理,可以被当作动机。

他还说过一句很有诗意的话:人生和梦,是同一本书上的书页。醒着的时候,我们一页一页地按顺序读;做梦的时候,我们随手乱翻。两者在本质上并没有那么大的不同,都是表象。

一位爱尔兰主教的影子

“世界是我的表象”这个想法,并不是叔本华第一个说的。他自己也很坦白地承认,一百年前的爱尔兰主教贝克莱,已经说出了几乎同样的意思。贝克莱有一句名言:存在就是被感知。一张桌子,如果没有任何人看见它、摸到它,说它”存在”是什么意思呢?

叔本华很推崇贝克莱,说他是第一个把这一点说得彻底的人。可是他也觉得贝克莱走得太远:贝克莱最后把一切都归到上帝的感知里,而叔本华不需要上帝,他要在表象的背后找到另一面,也就是意志。

贝克莱和叔本华,一个把世界归给上帝的眼睛,一个把世界归给我的眼睛。可是两个人都把”被看见”当成了一个现成的状态,都没有追问:看和被看,是怎样在一来一回之中一起发生的?

SDE 的读法:表象就是显露

用本书的工具来看,叔本华说的”表象”,大致就是 SDE 里的”显露”:一件事最后呈现出来的那个样子。

在这一点上,叔本华说对了很多东西。显露确实离不开看的人。同一个苹果,在色盲的人眼里和在别人眼里不一样;同一段音乐,受过训练的耳朵和没受过训练的耳朵听到的不一样;同一句话,心情好的时候和心情坏的时候听起来不一样。世界呈现出来的样子,确实和”我”有关。

在什么条件下,“世界是我的表象”完全成立?在一个人已经长成、他的看法已经定型的时候。一个成年人,他的眼睛、耳朵、习惯、成见都已经固定了,他看见的世界,确实就是他那副眼镜里的世界。

中间缺了什么:显露是怎样发生的

可是,叔本华把表象当成了一个现成的东西:舞台已经搭好,戏已经在演,我只是坐在台下看。

显露不是这样来的。显露是发生出来的。

还说那个苹果。你看见它是红的,这个”红”是怎么来的?要有光照在苹果上,这是能量和条件;苹果的表皮要把某些光反射回来,这是苹果那一边的事;你的眼睛要接住这些光,你的大脑要把它处理成”红”,而你的大脑之所以能处理成”红”,是因为你从小一次次地看、一次次地被人告诉”这是红色”,这是一段长长的差异序列。苹果的红,是这些东西一起发生出来的。

所以,“世界是我的表象”这句话,有两个地方说得太快了。

第一,它说得太”我”了。显露不只是我的,它也是苹果的,也是光的,也是我和苹果之间那一次相遇的。它是在互动中一起发生的,不是我单方面拥有的。

第二,它说得太”现成”了。显露不是一台已经搭好的戏,而是每一次都在重新发生。你今天看见的红,和你三岁时看见的红,并不完全是一回事,因为这中间你看过了无数次。

显露不是梦

这样一补,叔本华那句”人生和梦是同一本书”,也要重新看。

梦和醒着的区别,恰恰在中间。梦里的东西,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你没法和它来回打交道,它也不会因为你的动作而一步步改变。醒着的世界不一样:你推一下桌子,桌子会动;你对一个人说一句话,他会回你一句;你今天做的事,明天会留下痕迹。醒着的世界里,有一来一回,有一步接一步的过程,有回写。

叔本华把两者看成一回事,是因为他只看了显露这一端,没有看显露是怎样在互动中发生、又怎样回写到人身上的。只看结果,梦和醒确实很像;一看过程,两者完全不同。

显露不是全部

最后要说一句公道话。叔本华自己也认为,表象不是世界的全部。他的书名就是”意志和表象”,表象只是世界的一面,另一面是意志。在这一点上,SDE 和他站在一起:显露不是全部,显露背后还有东西。

分歧在于,显露背后是什么。叔本华说,是一个统一的、盲目的意志。SDE 说,是差异序列和能量条件,是一个过程和它的条件。一个是在背后放了一个”东西”,一个是在背后放了一段”发生”。

这个分歧有多大,第三编会一步步展开。

人生如梦

叔本华说人生和梦是同一本书上的书页,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他在第 5 节里自己引了好几位前人:古希腊诗人品达说,人是影子的梦;莎士比亚在《暴风雨》里说,我们是织成梦的材料,我们短暂的一生,前后都被睡眠环绕;西班牙剧作家卡尔德隆,干脆写了一部戏,名字就叫《人生如梦》。

东方也有同样的想法。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醒来以后,不知道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

这些说法之所以代代流传,是因为它们说中了一种真实的感受:人生转瞬即逝,很多东西回头看,像一场梦。

可是本书在正文里说过,梦和醒着的区别,恰恰在中间:梦里没有一来一回,没有回写。庄子的故事,其实也可以这样读:他梦醒以后,没有停在”不知是梦是醒”的困惑里,而是由此写出了一整套关于”物化”、关于万物之间转化的思考。一个梦,在他那里接棒到了理念世界,长出了一篇文章。

表象也会被一起改写

“世界是我的表象”这句话,还可以从另一个方向来读。

如果表象只是”我的”,那么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表象里,彼此隔绝,就像一个个关在自己屋子里看电影的人。

可是真实的情况是:人们的表象,常常是在彼此来往中一起被改写的。

一群人一起去看一场展览,看完一起聊。一个人说他看到了画里的孤独,另一个人说她看到的是希望,第三个人注意到了一个谁都没注意的细节。聊完以后,每个人再回想那幅画,都和刚看完时不一样了。那幅画在每个人心里的样子,被大家一起改写了。

一个家庭里,同一件往事,每个人记得的都不一样。可是在一次次的家庭聚会里,大家一遍遍地讲它、补充它、纠正它,这件往事慢慢有了一个大家共同认可的样子。

所以,表象不只是”我的”,也是”我们的”。它在人和人之间,被一次次地说出来、听进去、改写。这正是二号位对显露的作用:显露不只发生在”我”和世界之间,也发生在”我”和”你”之间。

日常对照

教育:同一篇课文,不同的孩子读出不同的东西,这很正常,因为显露和看的人有关。好老师不会急着统一答案,而是让孩子们互相说一说:你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什么。在这种来回里,每个孩子的”眼镜”都会被磨得更清楚一点。

健康:抑郁的人常说,世界是灰的。这不是比喻,他看见的显露确实变了。可是显露既然是发生出来的,就不是定死的。晒太阳、运动、和人说话、做一件小事并把它做完,都是在一点一点改变显露发生的条件。

事业:客户看你的产品,和你自己看你的产品,常常是两回事。你看见的是你花了多少心血,客户看见的是它好不好用。这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显露发生在不同的互动里。把产品放到客户手里,看他怎么用,比在会议室里讨论一百次都有用。

第十二章

概念是”表象的表象”:他为什么看轻理性

人比动物多了一样东西

叔本华并不否认人和动物不同。他说,人和动物都能看、能听、能感觉,都活在表象的世界里;可是人多了一样东西:概念。

什么是概念?你看见过一千只不同的狗,大的小的,黑的白的,然后你心里有了一个”狗”字。这个”狗”字,不是哪一只具体的狗,而是从一千只狗身上抽出来的共同的东西。这就是概念。

叔本华把直接看见、听见、摸到的东西,叫作”直观的表象”;把从这些东西里抽出来的概念,叫作”抽象的表象”。他给概念下了一个很有名的定义:概念是”表象的表象”。意思是,直观是第一手的,概念是第二手的,是从直观里抄下来的影子。

而掌握概念的能力,他叫作”理性”。

他怎么说:理性是第二手的

在叔本华看来,理性很有用,但它不是源头。

它的用处很大:有了概念,人才有语言,才能把经验传给别人;才能做计划,想到明天、明年;才能有科学,把无数零碎的观察整理成知识;才能在做事之前先考虑一下,在几个选择之间权衡。人之所以能在自然界里占上风,靠的就是理性。

可是理性只能加工,不能生产。他说,理性的性质是”阴性”的:它只有先接受了,才能给出。所有的内容,最终都来自直观;理性只是把直观里已有的东西整理、储存、传递。一个人如果没有直观的经验,光有概念,那就像一个人只有支票,却没有存款。

他因此很看不起那些”满腹概念、却没有亲眼看过什么”的学者。他甚至批评欧几里得的几何证明,说那些证明绕了一大圈,其实一眼看过去图形就能明白的事,何必用概念一步步推。

这里要顺带说一句:叔本华用”阴性”来形容理性,背后是他对女性的一贯偏见。这一点,本书第四十六章会照实讲,也照实拆。

概念带来的苦

叔本华还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概念让人比动物更苦。

动物活在当下。狗饿了会难受,吃饱了就安心,它不会为下个月的口粮发愁,也不会为去年的一次失误懊悔。人不一样。人有了概念,就能想到还没来的将来、已经过去的过去。于是人会担心,会懊悔,会焦虑,会为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整夜睡不着。

在他看来,理性给了人计划的能力,也给了人担忧的能力。人比动物聪明,也比动物苦。

笑是怎么来的

叔本华还用概念解释了一件日常小事:人为什么会笑。

他说,笑来自概念和直观之间突然出现的不一致。我们心里有一个概念,以为某样东西属于它;突然发现,眼前的东西和这个概念对不上,于是就笑了。

比如,一个人一本正经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台上准备演讲,一开口,麦克风里发出一声怪响。“庄重的演讲”这个概念,和眼前这一声怪响,突然对不上了。台下的人就笑了。

这个解释很妙,今天研究幽默的学者,仍然把它当作一种重要的理论。

斯多葛:理性最好的用处

叔本华认为,理性在实际生活里最好的用处,是古希腊罗马的斯多葛派教给人的那一套:用理性看清什么是自己能控制的,什么是不能控制的;不能控制的,就不去为它烦恼。这样,人就能保持内心的平静。

他很欣赏这一套,说它是理性能为人做到的最好的事。可是他也指出了它的局限:斯多葛派理想中的智者,要靠理性压住一切痛苦,这本身就很勉强。一个真正在受苦的人,光靠想清楚”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未必就能平静下来。

这个判断很中肯。不过,用本书的眼光看,斯多葛的办法和叔本华自己的办法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用理性去处理两端,要么降低想要,要么接受结果,而不是去改变中间那一段过程。它们能让人少受一点苦,却不能让人在过程中发生创造、自由和幸福。

在什么条件下,这个说法成立

“概念是从直观里抽出来的影子”,在很多情况下是对的。

一个孩子,如果只背过”苹果”这两个字,却从来没有见过、摸过、吃过苹果,那他对苹果的认识确实是空的。一个学生,如果只会背公式,却不知道公式说的是什么,那他的知识确实只是一张空头支票。死记硬背的学习,正是叔本华最看不起的那种理性。

所以,在概念只是被动地接受、储存、复述的时候,叔本华说得对:这时的理性确实是第二手的,确实不生产任何东西。

中间缺了什么:概念也会生长

可是,概念并不总是第二手的。

叔本华自己就是一个反例。在他的主著里,他做了一件非常大胆的事:他把”意志”这个概念,从人身上扩大到了整个自然。重力、磁力、植物的生长、动物的本能,他都叫作”意志”。他说得很清楚,这不是把意志缩小成一种”力”,而是把一切力都理解为意志。

这是什么?这是在理念世界里造出了一个新概念。原来的”意志”,只指人想要什么;经过他的改造,“意志”成了一个覆盖整个世界的新东西。这个新概念,不是从任何直观里直接抄下来的;它是在康德、柏拉图、印度、生理学这些东西的碰撞中,在他的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

数学更是如此。负数、零、无理数、虚数,在它们刚出现的时候,都没有什么现成的直观可以对应。它们是在数学家的推演中,被逼出来、长出来的。后来,人们才找到了它们在现实中的用处。

所以,概念不只会被动地接受,也会主动地生长。概念和直观之间,也不是一个抄、一个被抄的关系,而是一来一回:直观给概念提供材料,概念又让人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一个学过植物学的人走进森林,看见的东西比一个没学过的人多得多,因为他的概念在帮他看。

叔本华只看到了从直观到概念这一个方向,没有看到从概念回到直观、再从直观回到概念的来回。他把理性当成了一个仓库,而没有看到它也可以是一块田地。

这为什么要紧

这一章看起来只是在讨论一个认识论的小问题,其实它为后面埋下了一个大伏笔。

如果理性只是第二手的,只是一个仓库,那么理念世界就只能储存东西,不能生产东西。一个只能储存、不能生产的世界,当然不会有新的目标从里面长出来,也不会有新的意义在里面发生。

叔本华看轻理性,正是他后来看轻整个理念世界的第一步。而理念世界被看轻之后,人就只剩下现实世界里那股盲目的推力,只剩下痛苦和无聊之间的摆动。这条线,我们会在第四编和第五编完整地走一遍。

孩子是怎样学会一个词的

叔本华说概念是从直观里抽出来的。看一看孩子怎样学会一个词,就会发现,事情比”抽出来”要热闹得多。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刚学会说”狗狗”。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会把猫叫作狗狗,把羊叫作狗狗,甚至把毛绒玩具熊也叫作狗狗。语言学家把这叫作”过度泛化”:孩子的概念一开始太宽了。

然后,大人会纠正他:“这是猫猫,不是狗狗。”孩子会困惑,会再试,会在下一次看到猫的时候犹豫一下。慢慢地,“狗”这个概念在他心里一点点收窄,一点点变准。与此同时,“猫”“羊”“熊”这些新概念,也一个个长了出来。

这个过程,不是孩子一个人从直观里默默抽出来的,而是在他和大人、和一只只真实的动物之间,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被纠正中长出来的。概念有它的中间,也有它的二号位。

笑,也有一个中间

第十二章讲过叔本华对笑的解释:笑来自概念和直观之间突然出现的不一致。这个解释很好,这里再补一点。

一个好的笑话,常常有一个结构:先铺垫,让听的人心里形成一个预期,这是张力;然后一个转折,预期被打破,这是转换;最后,听的人突然明白过来,笑出声来,这是释放。说笑话的人都知道,铺垫太短,笑点不响;转折太早,笑话就泄了气。

也就是说,笑本身,也是一次小小的幸福律。叔本华看到了那一下”不一致”,可是好笑,在那一下之前的铺垫里,也在那一下之后的”恍然大悟”里。

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笑话,第二次听就不那么好笑了:中间的过程已经被你走过,没有张力可以积累了。

日常对照

教育:有两种学数学的方式。一种是背公式、套题型,这是把概念当仓库;另一种是自己推一推公式是怎么来的,试一试能不能换个方法解,这是把概念当田地。前一种,考完就忘;后一种,会在孩子心里长出东西来。

健康:叔本华说概念让人担忧,这是真的。焦虑的人,常常是被一些”还没发生的事”的概念折磨。可是概念也能帮人。一个人如果学会了”焦虑是身体的一种警报”这个概念,下次焦虑来的时候,他就能看见它、叫出它的名字,而不是被它淹没。概念既能伤人,也能救人,看你怎么用。

事业:一个团队里,有人只会执行,有人会提出新的概念,比如给一种新的用户需求起一个名字,让大家一下子都看见了它。后一种人,常常是团队里最有价值的人。好的概念,能让一群人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编走到这里

到这里,叔本华思想的地基已经大致摆出来了。

他从康德那里接过一扇门:我们看见的世界,是经过我们加工的表象。他把这副眼镜的构造归结为四种理由,又把人的理解力归结为一个动作:从一端连到另一端。他把概念看成直观的影子,把理性看成一个只能储存、不能生产的仓库。最后,他把一切分成了两类:眼镜里面的,都有理由,都能被找到;眼镜外面的,没有理由,是盲目的。

每一步都有它的道理,每一步又都少了同一样东西:过程。眼镜是现成的,理由是现成的,概念是抄来的,世界是摆在台上的。

下一章,也就是第二编的最后一章,我们要正面回答一个问题:在”可以找到理由的”和”盲目的”这两个格子之外,是不是还有第三个格子?如果有,它是什么?

第十三章

只有两个格子:理由不是先充足的,是在过程中被做成充足的

两个格子

上一章结尾,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现在正面来回答它。

叔本华把世界上的一切,分进了两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是”有理由的”。凡是在表象里的东西,都在这个格子里。它们都能问一个”为什么”,而且都能找到答案:水开了,因为烧到了一百度;他辞职了,因为性格加动机;三角形内角和一百八十度,因为空间就是这样。这个格子里的理由,都是现成的,事先就在那里,只等人去把它找出来。

第二个格子,是”没有理由的”。表象后面的那个东西,意志,在这个格子里。它不能问”为什么”,因为”为什么”只属于第一个格子。它没有原因,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叔本华用一个词形容它:盲目。

两个格子,一个叫”可以被找到”,一个叫”盲目”。叔本华的整个哲学,就在这两个格子之间展开。

发现学是什么

第一个格子里的那种认识方式,本书把它叫作”发现学”。

发现学的基本姿态是:真相已经在那里,我们的任务是把它找出来。就像一块金子埋在地里,本来就在那里,地质学家的本事,是知道去哪里挖。一个原因、一条规律、一个道理,也是这样:它们事先就在那里,科学家、哲学家的本事,是把它们发现出来。

在很多地方,发现学是对的,也是很有用的。前面说过,在那些已经熟透了、每次都一样的地方,原因确实就在那里,找到它就行了。

可是,发现学有一个默认的前提:理由是先于事情存在的。先有理由,后有事情;事情只是理由的结果。

第三个格子

有没有这样一种东西:它的理由既不是事先就在那里、等人去找的,也不是根本没有的,而是在事情发生的过程中,一点一点被做出来的?

有。而且到处都是。

两个人为什么成了好朋友?你去问他们,他们会说:因为谈得来,因为互相帮过忙,因为一起经历过一些事。可是这些理由,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条都不存在。它们是在一次次见面、一次次聊天、一次次互相帮忙的过程中,慢慢长出来的。到了后来,这些理由才变得足够,足够让他们成为一辈子的朋友。

一个孩子为什么爱上了画画?也许是某一次画得好被老师表扬了,也许是某一次画画让他忘了不开心的事,也许是一次次画、一次次改、慢慢发现自己能画出心里想的东西。这些理由,也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

一个新的词为什么会有它现在的意思?没有哪个人事先规定好。它是在无数人一次次使用、误用、改用的过程中,慢慢变成现在这个意思的。

这就是第三个格子:发生。在这个格子里,理由不是先充足的,是在过程中被做成充足的。

叔本华为什么看不见第三个格子

叔本华没有这个格子。凡是发生出来的东西,他都只能硬塞进前两个格子里。

塞进第一个格子,就变成了”原因引出结果”。一个人的行为,被说成是性格加动机的必然结果,中间那一段犹豫、商量、试探,都被压成了一个”必然”。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他的”性格不可改变”。

塞进第二个格子,就变成了”盲目”。那些找不到现成理由的东西,比如一个人为什么非要活下去、非要追求、非要想要,他就说那是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的的。这条路走到底,就是他的”意志没有目标”。

于是,发生学里最要紧的那一类东西——目标怎样长出来,路怎样被裁出来,快乐怎样在过程里发生——在他的体系里都没有位置。它们要么被说成必然的结果,要么被说成盲目的推力。

用一张表看他的三大命题

后面第五编会详细讨论叔本华最有名的三个命题。这里先用一张表,看一看它们和这两个格子的关系。

他的命题 和两个格子的关系
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 目的只属于第一个格子,意志在第二个格子,所以没有目的;目标在过程中发生,他没有格子放
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 行动的理由是”从里面看见的因果”,性格加动机,必然跟随
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 满足只是一个状态被另一个状态取代,中间没有任何东西被生成出来

三个命题,都是从这两个格子里推出来的。可以说,他的悲观,在博士论文里就已经埋下了种子。

在什么条件下,两个格子够用

公道地说,两个格子在很多地方是够用的。

一个工程师修桥,不需要第三个格子。钢材的强度、荷载的大小,都是事先可以算出来的,找到了就行。一个人如果每天过着完全重复的生活,早上几点起、吃什么、走哪条路都一样,两个格子也够用:他的行为几乎都能从习惯里预测出来。

所以,两个格子适合一个已经不再发生新东西的世界。在那样的世界里,一切都是熟透了的,要么能找到原因,要么就是说不出所以然的冲动。

叔本华的问题是,他把这样一个世界,当成了世界的全部。

补上第三个格子会怎样

补上第三个格子,很多事情会换一个样子。

痛苦不再只是”缺乏”的必然结果,而是一段可以被处理的过程:它怎么来的,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步可以怎样转。

性格不再是定死的,而是一个人在一次次经历里长成的样子,而且还在继续长。

目标不再是没有的,也不再是别人给的,而是可以在一个人自己的过程中长出来。

在 SDE 看来,世界上的事,是显露、差异序列、能量条件这三样东西互相生成出来的:显露由过程和条件生成,过程由显露和条件推动,条件又被显露和过程改变。三者互为理由,一起长。理由不在事情的前面等着,理由和事情一起发生。

这就是本书用来补写叔本华的那把钥匙。第二编到这里结束。从下一编开始,我们看他怎样从这两个格子出发,走到了”世界是我的意志”。

科学里的第三个格子

第三个格子,不只是日常生活里有,二十世纪的科学里也越来越多地发现了它。

化学家们发现,有一种化学反应,把几种溶液混在一起,颜色会自己一圈一圈地变化,像波纹一样一层层地扩散出去,形成美丽的图案。没有人从外面设计这个图案,它是在反应的过程中自己长出来的。

比利时科学家普里戈金,因为研究这类现象获得了 1977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他指出,在远离平衡、不断有能量流进流出的条件下,物质可以自己组织出有序的结构。他把这叫作”耗散结构”。

生物学里,演化本身就是第三个格子最大的例子:物种的形态,不是事先设计好的,也不是完全盲目的,而是在一代代的变异、选择、适应的过程中,一点点长出来的。

叔本华那个时代,这些都还没有被发现。可是他的框架本身,就没有给它们留位置。

发现学与发生学,放在一张表里

把本章说的两种看世界的方式,放在一张表里。

发现学 发生学
真相在哪里 已经在那里,等着被找到 在过程中一点点被做出来
问什么 为什么?原因是什么? 它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
理由 事先就充足 在过程中被做成充足
看什么 两端:原因和结果 中间:过程、条件、互动
最适合 已经熟透了、每次都一样的地方 正在长、正在变、有新东西出现的地方
处理问题的方式 找到原因,去掉它 看清过程,从中间某一处介入
叔本华用的是 这一种 ——

两种方式,不是谁对谁错,而是各有各的地方。修桥、算账、做实验,发现学很有用;养孩子、谈恋爱、做事业、治慢性病,发生学更有用。

麻烦出在用错了地方:用发现学的办法,去对待一个正在发生的东西。给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找”原因”,给一段正在变化的关系找”错在谁”,给一种慢慢形成的疾病找”一个病因”,常常越找越糟。叔本华的整个哲学,某种意义上,就是用发现学的眼光,去看一个正在发生的人生。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问”为什么”,大人通常给一个现成的答案。这没有错,但如果每次都只给答案,孩子会以为世界上的一切都有一个现成的理由,只等着被找到。偶尔换一种问法:“你觉得它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是在教孩子看见第三个格子。

健康:很多慢性病没有一个单一的”病因”,而是生活方式、情绪、遗传、环境一起走了很多年的结果。医生问”你最近怎么样”,比只问”你哪里疼”更能看见这个过程。病人自己也一样:不只问”我为什么会得这个病”,也问”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才知道从哪里往回走。

事业:一个团队的信任,不是招聘时就有的,而是在一次次合作、一次次兑现承诺中长出来的。管理者如果只相信第一个格子,就会以为信任可以靠制度规定出来;如果只相信第二个格子,就会以为人和人合不合得来全凭运气。其实信任属于第三个格子:它是做出来的。

DEMAI

第三编 世界是我的意志

这一编讲他最有名的那个判断:世界的本质是意志。八章要走完他的四步推导,指出其中两处跳得太快的地方——想和动之间隔着婴儿的几个月,从人到石头之间隔着一整个”我”——并给意志一个新的定义:它不是最底层的那个东西,而是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
第十四章

从身体进门:第 18 节的四步推导

找一扇门

第二编说过,康德留下了一个问题:现象背后的来源是什么?康德说不可知。叔本华不甘心。他要找一扇门,从表象的世界通到表象后面去。

问题是,所有的门都在表象里。你看见的一切,都是表象;你想得到的一切,也是表象。你怎么可能通过表象,走到表象外面去?

叔本华说:有一扇门。这扇门就是你自己的身体。

第一步:身体是唯一从两面认识的东西

叔本华在主著第二卷的第 18 节里,写下了他整个哲学里最关键的一步。

他说:世界上的一切东西,我都只从外面认识它们。桌子、树、别人,我看见它们的样子,知道它们怎样运动,可我不知道它们”里面”是什么样子。

只有一样东西例外:我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也可以从外面认识:它是一个物体,有形状,有重量,在空间里,别人也能看见它,医生可以解剖它。在这个意义上,它和桌子、树一样,是一个表象。

可是,我还从里面认识它。我想抬手,手就抬起来了。我饿了,我从里面感觉到饿;我疼,我从里面感觉到疼。这种”从里面知道”,是我对任何别的东西都没有的。

第二步:想抬手和手抬起,是同一件事

接下来,叔本华说了一句非常大胆的话。

一般人会以为:先有一个念头”我要抬手”,然后这个念头推动了肌肉,于是手抬起来了。念头是原因,抬手是结果。

叔本华说:不对。想抬手和手抬起来,不是原因和结果,而是同一件事,只是从两个方向看。从里面看,它是意志;从外面看,它是身体的动作。意志的每一个真正的行为,同时就是身体的一个动作;身体的每一个动作,同时就是意志的一个行为。

他由此得出结论:身体就是客体化了的意志,也就是变成了表象的意志。

第三步和第四步:推到万物

有了这扇门,叔本华接下来又走了两步。

第三步:既然我唯一从里面认识的东西,它的里面是意志,那么别的东西的里面,也应该是意志。否则,世界上除了我,其他的一切都只是没有内容的空壳。

第四步:从人推到动物,推到植物,一直推到石头和重力。一切自然力,都是同一个意志在不同等级上的显现。

这两步,我们在第十六章专门讨论。这一章先停在前两步:身体这扇门,以及”想”和”动”是同一件事。

他为什么觉得这一步是牢靠的

在叔本华看来,这一步比康德牢靠得多。康德想用”原因”去够物自体,越界了;而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不是推出来的,而是直接感觉到的。每个人都能从自己的身体里,直接感觉到那股想要、那股推动。这不是一个推论,而是一个最直接、最不能怀疑的经验。

他说,这是哲学真理里最高的一种,因为它不是从别的地方推出来的,而是直接被认识的。

把身体请回哲学

在继续挑毛病之前,要先说一说这一步的分量。

在叔本华之前,西方哲学的主流一直不太看得起身体。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把”我”放在思想里,身体只是一台机器;许多哲学家都认为,人最高贵的部分是理性,身体是需要被管住的那一部分。

叔本华把这个次序倒了过来。他说,认识世界本质的那扇门,不在思想里,而在身体里;我们最确定、最直接知道的东西,不是”我在想”,而是”我在要”。人首先是一个会饿、会疼、会渴望的身体,然后才是一个会思考的头脑。

这是一次很大胆的转向。后来的许多思想家,从尼采到弗洛伊德,再到二十世纪那些研究”身体经验”的哲学家,都在不同程度上沿着这个方向往前走。今天我们说”身心是一体的”,说情绪会影响身体、身体也会影响情绪,这些看法背后,都有叔本华的一份功劳。

所以,下面挑的毛病,不是说这扇门开错了,而是说:门开对了,他进门之后,走得太快了。

在什么条件下,这一步是对的

这一步确实抓住了一些非常真实的东西。

人确实能从里面感觉到一股推动。饿了,那股要吃东西的劲是从里面来的;冷了,那股要找暖和地方的劲也是从里面来的;一件事逼着你非做不可,那股紧迫感,你也是从里面感觉到的。这种从里面来的推动,确实不是看得见的表象,也不是一个推出来的结论。

用本书的话说,叔本华在这里摸到了三号位,也就是”我”。“我”能从里面感到一种紧迫:要改变,要行动,要做点什么。这是表象里没有的东西。所以他说”世界不只是表象”,这一半说对了。

中间缺了什么

可是这一步里,有两个地方跳得太快了。

第一个地方:他把”从里面感到的紧迫”,直接当成了最底层的东西。可是这股紧迫是从哪里来的?饿,是身体的能量条件和”还没吃饭”之间的矛盾;一件事逼着你做,是你手头的条件和你想走的那条路之间的矛盾。紧迫是被这些矛盾引发出来的。叔本华在三号位上感到了紧迫,就停在了这里,没有再往下问它从哪里来。

所以本书给意志下了一个不同的定义: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一种要求改变的紧迫感。它不是最底层的东西,它是一个结果,是矛盾在”我”这里显露出来的样子。

第二个地方:他说”想抬手”和”手抬起”是同一件事。这句话,在一个成年人身上看起来是对的。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下一章,我们去看一个婴儿。

身体也是在互动中认识的

叔本华说,我从里面认识自己的身体。可是,人是怎样认识自己的身体的?也有一个过程。

心理学家做过一个有名的实验:在婴儿的鼻子上悄悄点一个红点,然后把他抱到镜子前。一岁左右的婴儿看到镜子里的红点,会伸手去摸镜子;到了一岁半到两岁左右,很多孩子会伸手去摸自己的鼻子。这说明,他们认出了镜子里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在这之前,孩子要经过很多次的探索:摸自己的脚,咬自己的手,发现有些东西碰到会疼、有些不会,发现自己的手可以让东西动起来。身体的”里面”和”外面”,是在这些一次次的探索中,一点点连起来的。

所以,叔本华说的那个”从里面认识的身体”,也不是一出生就有的。它是在人和自己、和世界的互动中长成的。

“我”到底在哪里

叔本华说,身体是我唯一从里面认识的东西,而身体的里面是意志。那么,这个”我”,到底在哪里?

很多人会下意识地觉得,“我”住在脑袋里的某个地方,像一个小人坐在控制室里,看着眼睛传进来的画面,拉动操纵杆让手脚动起来。

今天的脑科学,没有在大脑里找到这样一个控制室。大脑里有许多不同的区域,各自处理不同的事:有的管视觉,有的管动作,有的管语言,有的管情绪。它们之间不停地互相传递信号,互相影响。我们感觉到的那个统一的”我”,更像是这许多区域在一刻不停的互动中,共同维持出来的一个状态。

这个发现,放在本书的框架里,很有意思。“我”,也就是三号位,不是一个现成摆在那里的东西,而是在身体内部各部分之间的互动中,在身体和世界之间的互动中,持续地发生着的。

叔本华说,我能从里面感到意志。这个”从里面”,本身就是一种发生,而不是一扇早已打开的门。

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人在不同的状态下,会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累极了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恋爱的时候,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那个”我”的样子都不太一样。“我”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河。

对普通读者来说,明白这一点,有一个很实在的好处:当你觉得”我就是这样”的时候,可以多想一步。这个”我”,是在今天这样的条件、这样的互动里发生出来的。条件变了,互动变了,“我”也可能换一个样子。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说”我就是不想写作业”,家长常常把这当作孩子的本性,一个”不想”就是一个”不想”,没什么可问的。可是这股”不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作业太难,是太累,是刚和同学闹了别扭,还是觉得写了也没用?把紧迫的来源找到,比压住它有用得多。

健康:暴饮暴食的人常说”我控制不住,就是想吃”。这股”想吃”是真的,可它背后常常是压力、疲惫、孤独和身体条件之间的矛盾。只盯着”想吃”本身去压,往往越压越反弹;看清它从哪里来,才有别的处理办法。

事业:一个人突然特别想辞职,这股劲很强。叔本华会说:这就是你的意志。可是值得问一问:这股紧迫是哪里来的?是这份工作本身不对,还是最近太累、和某个人合不来、看到别人跳槽心里不平衡?来源不同,该做的事完全不同。

第十五章

想抬手,就能抬起来吗?——婴儿够水杯的几个月

一个成年人的错觉

你现在就可以试一试:想抬右手,右手就抬起来了。快得你感觉不到任何间隔,好像”想”和”动”真的就是同一件事。

叔本华整个哲学的地基,就建在这个感觉上。上一章说过,他在第 18 节里断言:想抬手和手抬起,不是原因和结果,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可是,想抬手,就一定能抬起来吗?

未必。

一个婴儿和一只水杯

看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桌上放着一只水杯。婴儿看见了,眼睛亮了,他想要。他的手臂朝水杯的方向挥过去——偏了,手从杯子旁边扫过去。再挥一次,这次太猛,差点把杯子碰倒。再来一次,手碰到了杯子,可是手指没有张开,抓不住。

大人看着觉得好笑。可是对婴儿来说,这是一场艰苦的工作。

发展心理学家对这件事做过很细的观察。刚出生的婴儿,看见东西,手臂会朝那个方向挥动,但基本碰不到,这叫”前够取”。大约到三到五个月,婴儿才第一次真正抓到想抓的东西。这时候的手臂路线弯弯曲曲,一顿一顿的,中途要修正好几次。此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动作才慢慢变直、变准、变快。

美国心理学家西伦和她的同事,曾经长期追踪几个婴儿学够东西的过程。她们发现,每个孩子卡住的地方都不一样。有的孩子天生好动,手臂挥得太猛,收不住,他要学的是怎样把力气收一收;有的孩子安静,手臂抬起来都费劲,他要学的是怎样把力气使出来。每个孩子都得自己摸索出:用多大的力,从哪个方向伸,什么时候张开手指。

也就是说,婴儿要学的不只是方向,还有力气。不只是”往哪儿”,还有”用多少劲”。

两个世界,慢慢对上

用 SDE 的话来说,婴儿够水杯的这几个月里,发生的是两个世界的慢慢对准。

一个是理念世界:婴儿心里有一个”杯子到手”的样子。这个样子,就是他想要的那个显露。

一个是现实世界:手臂的肌肉、骨骼的长度、地球的重力、眼睛追踪物体的速度、身体坐不坐得稳。这些是现实世界里的差异序列和能量条件。

一开始,这两个世界是对不上的。心里想的是杯子,手伸出去的是别处。每伸一次,偏一次,看见偏了,下一次调一点。每一次,都是一轮差异;每一轮,都在两个世界之间刻下一道联系。几个月、一年下来,这些联系越刻越深,两个世界终于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到了这个时候,“想抬手”和”手抬起来”才变得几乎没有间隔,快得像是同一件事。

所以,“想抬手就能抬起来”,不是天生的同一,而是两个世界的特征纠缠长成之后的结果。

叔本华自己也碰到过这道缝

有意思的是,叔本华自己在第 18 节里,其实已经碰到过这道缝。

他说:一个人下决心要去做某件事,这个决心在还没有变成行动之前,还不算真正的意志行为,只是理性对将来的一种打算。只有做出来的,才是意志。

这句话说明,他知道”想”和”做”之间,有时候是有距离的:你下了决心,未必就做了。可是他怎么处理这个距离呢?他把它从意志里划了出去,说没做出来的”想”不算真正的意志。这样一来,剩下的”真正的意志”就都和行动是一回事了。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办法,可它恰好把中间那段过程,从定义里删掉了。想和做之间的距离,正是需要被走过的那段路,而他把这段路说成了”不算数”。

这一刀砍下去,松动了四处

婴儿的例子,让叔本华的体系松动了四处。

第一,他把长成的纠缠,当成了天生的同一。成年人抬手的时候,那几个月的摸索早已看不见了。纠缠越成熟,越会把自己的来历藏起来。叔本华看到的是结果,却把它当成了起点。他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同一,其实那是发生出来的。

第二,他的那扇门里面,恰好就是他缺的那个二号位。婴儿的手碰到杯子、碰偏、再调整,这就是互动:和杯子,和桌子,和重力,一次次地打交道。意志和身体之所以后来能”合一”,靠的正是这一次次的互动。所以,叔本华拿来当地基的那个现象,本身已经包含了互动。他站在二号位上,却没看见二号位。

第三,他从人推到万物的那一步,更站不住了。如果连人自己的”想”和”动”,都要经过几个月的纠缠才能接上,那么说石头落地、磁针指北”里面也是意志”,就更缺少根据。

第四,他悲观的根,也在这里。如果意志直接就是身体,那就没什么可学的,痛苦来了只能忍,或者逃。可如果它是纠缠出来的,纠缠就可以重新长:可以练习,可以康复,可以受教育。处理的技术,就藏在婴儿够水杯的那几个月里。

纠缠松开的时候

成年人也会重新遇到婴儿的处境。这恰好证明,那从来不是天生的同一。

中风之后的病人,想抬手,手就是不动。心里清清楚楚地想,手却像是别人的。康复训练做的,正是重新长一遍纠缠:一次次地想,一次次地试,一点点地动,有时候要几个月、几年。

学写毛笔字的人,心里知道这一横应该怎么写,手就是写歪。字帖上的样子是理念世界里的,手腕的力气和毛笔的软硬是现实世界里的,练字就是让两个世界慢慢对上。

刚学开车的人,想转个弯,方向盘不是打多了就是打少了。老司机开车时根本不用想,那是纠缠已经长牢了。

第一次上台讲话的人,心里想得清清楚楚,一开口,嘴巴不听使唤。讲得多了,才能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这些经验,每个人都有过。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想和动之间,本来隔着一段路。熟练,就是把这段路走成了看不见的样子。

学会一项技能的三个阶段

研究动作学习的心理学家,把人学会一项技能的过程,大致分成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要想着做。学开车的人,每一个动作都要在心里念一遍:先踩离合,再挂挡,再慢慢松离合。动作慢,错误多,人很累。

第二个阶段,慢慢连起来。动作之间开始衔接,错误变少了,人不用每一步都想,可是遇到意外还是会手忙脚乱。

第三个阶段,不用想了。动作变成了自动的,人可以一边开车一边聊天,好像”想开到哪里,车就开到哪里”。

叔本华看到的”想和动是同一件事”,是第三个阶段的样子。可是每一个第三阶段,背后都有第一、第二阶段。那两个阶段,就是被藏起来的中间。

机器人学到的一课

最近几十年,机器人的研究,从另一个方向印证了婴儿够水杯的故事。

早期的研究者以为,让机器人拿起一个杯子,是很简单的事:只要算出杯子的位置,再算出手臂每个关节该转多少度,照着做就行了。结果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杯子的位置有一点偏差,桌面有一点不平,杯子的形状、重量、表面的光滑程度不一样,机器人的手就会碰偏、抓空,或者把杯子碰倒。

后来,很多研究者换了一种思路:不再试图事先把一切都算好,而是让机器人自己去试。伸手,碰偏了,记下来;再伸手,调一调,又碰偏了,再记下来。成千上万次地试,机器人才慢慢学会了在各种情况下抓住各种东西。

这和婴儿够水杯,几乎是同一个过程。

这件事说明了一个很深的道理:即使是一台由精密计算控制的机器,也不能靠”想”就直接做到”动”。想和动之间,隔着一段必须一次次去试的路。叔本华说想抬手和手抬起是同一件事,机器人工程师们会告诉他:那是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看起来像是同一件事的。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故事也是一个安慰:学一样东西学不会,不一定是笨,可能只是试的次数还不够。连机器都要试成千上万次,人又何必对自己那么着急。

学一门外语的例子

成年人学外语,是重新体验”想和做对不上”的一个好例子。

你心里很清楚想说什么,可是嘴巴就是说不出来;单词在脑子里转,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排;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发音连自己都听着别扭。这时候,理念世界里的意思,和现实世界里的舌头、嘴唇、语法,还没有纠缠在一起。

学过外语的人都知道,只背单词、背语法,是不够的。一定要开口说,说错,被纠正,再说。一定要和说这种语言的人来回交流,听他们怎么说,模仿,调整。几个月、几年下来,某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想说什么,话就自然出来了,不用再在心里翻译。

那一天,你会觉得”想说”和”说出来”是同一件事。可是你知道,那是多少次开口、多少次说错换来的。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写字歪歪扭扭,家长着急,说”你怎么就写不好”。其实孩子不是不想写好,是他的手和他心里的样子还没有对上。这需要时间,需要一次次地写。催得太急,孩子会以为是自己笨;给他时间,他的手会慢慢追上他的心。

健康:康复训练最难的,不是动作本身,而是病人的信心。很多病人会说”我明明在想,可它就是不动”,于是灰心。如果他知道,这正是一个重新长纠缠的过程,每一次试都在刻下一道联系,他会更有耐心。

事业:一个人刚到一个新岗位,心里知道该怎么做,做出来却总差一点。这不是能力不够,是理念和现实还没对上。给自己一段”对准期”,比一上来就要求自己完美,更容易真正上手。

第十六章

从人推到石头:类比的越界

叔本华的第三步

上一章看了叔本华的前两步:身体这扇门,以及”想”和”动”是同一件事。现在看他的第三步和第四步。

第三步,是在第 19 节。他说:我唯一从里面认识的东西,是我自己的身体,而它的里面是意志。那么,其他东西的里面是什么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它们的里面也是意志;要么,它们根本没有里面,只是我眼前的表象,是空壳。

如果选后一种,就等于说:世界上只有我一个是真实的,其他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叔本华说,这种想法叫”理论上的唯我论”,在逻辑上确实驳不倒,可是谁也不会真的相信它。他说,只有在疯人院里,才会有人当真。

所以他选前一种:其他东西的里面,也是意志。

叔本华的第四步

第四步,是从第 21 节到第 23 节。他从人开始,一级一级往下推。

动物的本能,是意志。一只鸟在从没见过鸟蛋的时候就会筑巢,一只蜘蛛在从没见过苍蝇的时候就会织网,它们不知道为什么,却做得分毫不差。这是意志在推。

植物的生长,是意志。种子发芽,根往下扎,茎往上长,叶子朝着光。这也是意志在推。

再往下,磁针总是指北,是意志;水总是往低处流,是意志;石头总是往下落,是意志。

他特别说明:这不是把人的意志缩小成一种”力”,而是反过来,把一切”力”都理解成意志。为什么要这样命名?他说,“力”这个概念,是从表象里抽出来的,我们其实并不知道力是什么;而意志,是我们唯一直接、从里面认识的东西。用我们认识得最清楚的东西,去给认识得最模糊的东西命名,这才是合理的。

一只被切成两半的蚂蚁

为了说明意志在自然界里的样子,叔本华举了很多例子,其中有几个让人读了难忘。

他说,澳大利亚有一种叫”斗牛犬蚁”的大蚂蚁。把它从中间切成两半,前半截和后半截会打起来:头去咬尾巴,尾巴用毒针去刺头。它们这样打上半个小时,直到死去或者被别的蚂蚁拖走。

他在第二卷里还引过一位旅行家的记载:在爪哇岛的海边,每年都有大海龟爬上岸来产卵,成群的野狗扑上去,把海龟翻过来,撕开它们柔软的腹部,活活吃掉。年复一年,都是这样。

在叔本华看来,这些都是意志的真相:它盲目地推动一切,而且自己和自己打,自己吃自己。整个自然界,就是一个意志不断撕咬自己的战场。

在什么条件下,这个推广有道理

叔本华的推广,有它说对了的地方。

生命确实有一股推力。动物求生,植物生长,一切活着的东西都在争取着什么。这一点,今天的生物学也不会否认。把人放回到自然界里,看见人和动物、植物之间的连续性,而不是把人看成和自然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是叔本华的一个贡献。他比同时代的许多哲学家,更早地把人看成一种动物。

在生物这一段,他的类比是有道理的:动物和人一样,也有从里面来的推动,也有想要。

中间缺了什么:没有”我”的地方,哪来的紧迫

可是,到了植物,尤其是到了石头,问题就来了。

按照本书对意志的定义,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一种要求改变的紧迫感。关键在”我”。只有在有一个会感受、会被改变的主体的地方,矛盾才会变成紧迫。

石头落地,里面有能量,有条件,也可以说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可是石头没有”我”。它不会感到”我必须落下去”。没有”我”,就没有紧迫;没有紧迫,就谈不上意志。

叔本华的推广,是把只有主体才有的东西,推到了没有主体的地方。他的依据只是一个类比:“我的里面是这样,所以别的东西的里面也应该是这样。”这个类比,从人到狗,大概站得住;从人到石头,就是越界了。

更深的问题在于:他在自然界里只看到了”推”,没有看到”过程”。石头落地,确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推;可是自然界里还有无数的东西,是在过程中长出来的。一片雪花,是水汽在一定的温度和湿度下,一层层结晶,才长出六个对称的枝杈;一棵树,是种子在一年年的阳光、雨水、风吹中,才长成它现在的样子。这些东西,不只是一股推力,还有一段一段的发生。

叔本华看自然界,和他看人生一样:看见了推力这一端,看见了结果那一端,中间的发生,他没有放进去。

那只蚂蚁说明了什么

再回头看那只被切成两半的蚂蚁。

叔本华用它来说明,意志是盲目的,会自己和自己打。可是这个例子其实说明了另一件事:当一个生命被切断了内部的联系,它的各个部分就只剩下各自的推力,互相冲突。正常的蚂蚁,头和尾是协调的,是一个整体;是切断之后,才变成了互相撕咬。

也就是说,撕咬不是生命的本来样子,而是联系被切断之后的样子。这恰好说明,生命之所以不撕咬自己,靠的正是内部各部分之间的联系和互动。叔本华选了一个联系被切断的例子,去说明生命的本质,就像选一个家庭破裂的例子,去说明家庭的本质。

今天的生物学看到的另一面

叔本华看自然,看到的是一个撕咬的战场。今天的生物学,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二十世纪后半叶,美国生物学家马古利斯提出了一个一开始被很多人嘲笑、后来被广泛接受的理论:我们身体细胞里的线粒体,也就是给细胞提供能量的那个小东西,很久很久以前,原本是一种独立生活的细菌。它被另一个细胞吞了进去,却没有被消化掉,两者从此一起生活,互相依靠,最后变成了一体。也就是说,复杂生命的起源里,有一次极其重要的合作。

今天的研究还发现,植物的根和土壤里的真菌之间,有广泛的共生关系:真菌帮植物吸收水分和养分,植物把光合作用产生的糖分给真菌。森林里的树,通过这些真菌的网络,甚至可以互相传递养分。

自然界里有撕咬,也有合作;有吞并,也有共生。叔本华只看到了前一半。

植物也在”摸索”

叔本华说,植物的生长是盲目的意志。今天研究植物的人,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一株植物的根,在土里生长的时候,并不是一个方向地往下钻。它会朝水分多的地方长,会绕开石头,会在养分丰富的地方多长出一些细根,在贫瘠的地方少长一些。有研究者用”觅食”这个词来形容根的生长:它在一点点地试探土壤,根据试探的结果调整下一步。

一株爬藤,会慢慢地在空中画圈,碰到一根支架,就缠上去;碰不到,就继续画圈。

植物没有”我”,所以本书不说它有意志。可是植物的生长,也不只是一股盲目的推力,它有试探,有回应,有调整。在没有”我”的地方,也有过程。

从人推到万物,还有另一种走法

叔本华从”我的里面是意志”,推到”万物的里面都是意志”。这是一种从内向外的推法:用我最熟悉的东西,去理解一切。

其实,还有另一种走法:从关系出发。

不去问”石头的里面是什么”,而去问”石头和周围的东西之间,发生着什么”。石头和地球之间,有引力;石头和水之间,有冲刷;石头和苔藓之间,有附着和分解。一块石头的样子,是这些关系一起塑造出来的。

植物、动物、人,也是这样。一个生命的样子,不只取决于它”里面”是什么,也取决于它和阳光、水、土壤、其他生命之间的一次次相遇。

用关系的眼光看世界,看到的不是一个统一的、盲目的意志在各处显现,而是一张不断在发生的网。在这张网里,有”我”的地方,关系会变成紧迫;没有”我”的地方,关系仍然在发生,只是不会被感到。

日常对照

教育:给孩子讲自然,不要只讲”弱肉强食”。自然界里有竞争,也有合作;有撕咬,也有共生。蜜蜂和花,根和土里的菌,都是在互动中一起活下来的。只讲一面,孩子会长出一副叔本华的眼镜。

健康:身体各部分之间的联系一旦出了问题,就会出现”自己和自己打”的情况。有些免疫系统的疾病,就是身体的防卫系统开始攻击自己。健康,很大程度上就是身体各部分之间保持着良好的互动。

事业:一个团队如果部门之间互相拆台,常常不是因为人坏,而是部门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各自只剩下各自的指标。恢复部门之间的沟通,比处罚任何一个部门都有用。

第十七章

意志如何变成世界:理念等级与个体化原理

一个意志,怎样变成千千万万的东西

叔本华说,世界的本质是一个意志。可是我们眼前的世界,是千千万万的东西:石头、河流、草木、飞鸟、走兽、各种各样的人。一个意志,怎么会变成这么多东西?

叔本华的回答分两层。这两层,是他在意志和我们眼前的现象之间,放下的全部”中间”。

第一层:理念的阶梯

第一层,是理念。

这里的”理念”,叔本华借用的是柏拉图的说法。柏拉图认为,我们眼前的每一匹马,都是”马的理念”的一个不完美的复制品;马会生会死,马的理念却永远不变。叔本华接过这个说法,把它放进了自己的体系:意志首先显现为一系列永恒不变的理念,每一个理念,是意志的一个”客体化等级”。

这些等级,从低到高排成一座阶梯。

最低的一级,是最普遍的自然力:重力、坚硬、流动、弹性。往上一级,是电、磁、化学的亲和力。再往上,是植物,每一种植物是一个理念。再往上,是动物,每一种动物是一个理念。最高的一级,是人。到了人这一级,情况又有点特别:叔本华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几乎每个人都是一个单独的理念。

这座阶梯,越往上,意志显现得越清楚、越复杂。重力只会一个劲地往下拉;植物会朝光生长,会开花结果;动物会感知、会寻找、会逃避;人会思考、会计划,也会受最深的苦。

阶梯上的争夺

叔本华还说,这座阶梯上的各个等级,是互相争夺的。

高一级的理念,要把低一级的力量压服、吞并,为自己所用。一个活的身体里,化学的力量时时刻刻想按自己的规律走,把身体分解掉;是生命这一级更高的理念,把它们压住、驯服了,让它们为身体服务。一旦人死了,更高的那一级退场,化学的力量就重新占了上风,身体开始腐烂。

他说,所以活着本身就是一场不停的斗争。身体里在斗,自然界里在斗,人和人之间也在斗。这场斗争没有尽头,因为意志只有一个,它只能不停地吃掉自己的一部分来养活另一部分。

第二层:个体化原理

第二层,是个体化原理。

理念只有一个:马的理念只有一个,人的理念也只有一个(或者说每个人的理念只有一个)。可是我们眼前有成千上万匹马,有几十亿人。这是怎么来的?

叔本华说,是时间和空间把理念”分”开了。一个理念,落进时间和空间里,就被分成了许许多多的个体:这一匹马在这里、在今天,那一匹马在那里、在明天。时间和空间,就是”个体化原理”。它们是那副眼镜的镜片,是认识者的形式,本身并不属于意志。

他借用印度的说法,把这层时间和空间叫作”摩耶之幕”,也就是幻象的面纱。透过这层面纱,我们看见了一个个分开的个体,以为你是你、我是我、马是马、树是树。掀开面纱,其实一切都是同一个意志。

这个想法,后面讲同情的时候非常要紧:一个人如果看穿了这层面纱,就会明白别人的痛苦也是自己的痛苦,同情就是从这里来的。

两层中间,都是不动的

好,现在我们可以看清叔本华放下的这两层”中间”了。

第一层,理念,是永恒的,不生不灭,不会变化。它们是一座早已搭好的阶梯,每一级都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

第二层,时间和空间,是先天的,是认识者本来就带着的形式,同样不会变化。

意志在一头,眼前的现象在另一头,中间放着一座不会动的阶梯和一副不会变的眼镜。中间有东西,却没有过程。没有什么东西在中间生长、变化、被做出来。

在什么条件下,这座阶梯是对的

这座阶梯,描述了一些很真实的东西。

自然界确实有层次:物理的、化学的、生物的、心理的,一层比一层复杂,高的一层建立在低的一层之上,又不能简单地还原成低的一层。今天的科学也承认这一点。

物种在人的一生这么短的时间里,看起来也确实是稳定的:马生马,狗生狗,一代又一代,样子差不多。对一个只活几十年的人来说,说”马的理念永恒不变”,并不离谱。

活着需要不停地对抗分解,这一点也很准确。今天的生物学会说,生命要不停地从外界获取能量,才能维持自身的秩序,否则就会趋于瓦解。

所以,在一个短的时间尺度上、在一个已经长成的自然界里,叔本华的阶梯是一幅相当准确的图画。

中间缺了什么:阶梯是怎样搭起来的

可是,这座阶梯是怎样搭起来的?

叔本华的回答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在时间之外,永远在那里。

就在叔本华去世的前一年,1859 年,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达尔文说:物种不是永恒不变的,而是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一代一代地变化、分化、演化出来的。马的祖先,几千万年前只有狐狸那么大。阶梯上的每一级,都是在一段漫长的历史中长出来的。

叔本华的体系里,没有给这种演化留下位置。在他那里,理念在时间之外,而演化恰恰是在时间里发生的。

不只是物种。每一个活的身体,也是长出来的。一个人从一个受精卵开始,经过细胞分裂、分化,长出心脏、大脑、手脚,这是一段长长的发生。叔本华说生命这一级压服了化学这一级,可是生命这一级本身,是在一次次化学反应、一次次细胞分裂中,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还有那场”争夺”。叔本华把高一级和低一级之间的关系看成吞并和压服。可是身体里的化学过程和生命过程之间,不只是压服,更多的是配合:化学反应为生命提供能量,生命又为化学反应提供条件。这不是一方吃掉另一方,而是一种互相成全的互动。叔本华在自然界里看见了互动,却只把它读成了战争。

一个身体是怎样长出来的

叔本华说,生命这一级更高的理念,压服了化学这一级的力量。可是一个活的身体,是怎样长出来的?

每个人都是从一个受精卵开始的。这个细胞先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成四个,四个分裂成八个。一开始,这些细胞看起来都差不多。然后,它们在互相之间传递信号的过程中,慢慢分化:有的变成神经,有的变成肌肉,有的变成骨头。一个细胞会变成什么,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在什么位置、它的邻居给了它什么信号。

心脏、大脑、手脚,都是在这个过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没有一张现成的图纸从外面摆在那里,结构是在细胞之间一次次的互动中长成的。

叔本华的理念阶梯,是一座早已搭好的阶梯。可是每一个活着的身体都在告诉我们:阶梯是在过程里搭起来的。

一棵树的年轮

叔本华的理念阶梯是不动的。可是看一看一棵树的横截面,就能看到另一种东西:年轮。

每一圈年轮,是一年的生长。雨水多的年份,年轮宽;干旱的年份,年轮窄;遭过火灾、虫害的年份,年轮上会留下伤痕。一棵老树的横截面,就是它一生的记录,每一段过程都刻在里面。

“树”的理念,也许如叔本华所说,是永恒不变的。可是每一棵真实的树,都是它自己走过的每一年一圈一圈长出来的。没有两棵树的年轮是一样的,因为没有两棵树走过一样的路。

人也是这样。人的”理念”也许有一些不变的东西,可是每一个真实的人,都是他自己走过的每一段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日常对照

教育:学校的年级、课程、考试,也像一座阶梯,一级一级固定好。这本身没有错。可是如果只把孩子放在阶梯上一级级往上赶,而忘了每一级都是孩子自己要长出来的,孩子就会觉得学习是被推着爬梯子,而不是在长大。

健康:身体里的各种系统,不是谁压服谁,而是互相配合。一个人如果总想用意志”压服”身体——熬夜硬撑、饿着减肥、带病工作——短期也许管用,长期身体会用自己的方式讨回来。健康是配合出来的,不是压出来的。

事业:一个组织里,高层和基层之间,如果只有”压服”,基层会像身体里被压住的化学力量一样,时时想挣脱。好的组织,是让上下之间形成配合,各自在互动中都得到成全。

第十八章

中间那无数的因素:为什么他都叫作”机缘”

一个很少被注意的地方

上一章说,叔本华在意志和现象之间,放了一座阶梯和一副眼镜,都是不会动的。这一章要说一个更少被注意、却更要紧的地方:那些在现实中真正影响事情怎样发生的无数因素,他是怎样处理的。

叔本华并不是没有看见这些因素。他看见了,而且专门讨论了。可是他给它们安排了一个非常低的位置。

他怎么说:原因只决定”何时何地”

在主著第一卷第 26 节,叔本华讨论了自然力和原因之间的关系。

他说,一种自然力,比如重力、磁力,本身是没有原因的。它是意志的一个直接显现,是无根据的。原因能决定的,只是这个自然力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显现出来。

举个例子。一块石头从桌上掉下去。为什么掉下去?因为有人把它推到了桌边。这个”推”,是原因。可是这个原因决定的,只是石头在这个时刻、从这个位置掉下去;至于”石头会往下落”这件事本身,也就是重力,不需要任何原因,它本来就在那里。

所以,叔本华说,一切原因都只是”机缘原因”。这个词,他是从十七世纪法国哲学家马勒伯朗士那里借来的。马勒伯朗士认为,世界上只有上帝是真正的原因,万物之间的相互作用,只是上帝行动的”机缘”。叔本华不要上帝,可他保留了这个结构:真正起作用的,是意志;万物之间的原因,只是给意志提供一个出场的场合。

搬到人身上:不变的性格

同样的结构,被叔本华搬到了人身上。

在第 55 节,他说:每个人都有一个与生俱来、永远不变的”性格”。这个性格,是意志在这个人身上的独特显现。一个人一生里遇到的各种情况、各种动机,都只是把这个性格引出来的场合。

同样一句批评,一个性格暴躁的人听了会发火,一个性格温和的人听了会反省。批评只是场合,发火还是反省,是性格决定的。环境、经历、教育,都改变不了性格,它们只能决定性格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表现出来。

叔本华承认有一种”获得性格”。可是他说的获得性格,不是一个人变了,而是一个人经过多年的经历,终于看清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人,不再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这是认识上的进步,不是性格的改变。

这样,叔本华的整个结构就清楚了:

现象 = 意志(本质)+ 机缘(场合)

那些我们在现实生活里感到非常重要的因素——环境、经历、教育、偶然的遭遇、身边的人——在这个结构里,全都被归进了”机缘”。它们能决定事情什么时候发生、在哪里发生,却不能参与决定发生的是什么。

为什么他只能这样处理

这不是叔本华的疏忽,而是他的体系逼着他这样做。

意志在时间之外。意志显现为理念,这件事也发生在时间之外。一个在时间之外的”出现”,中间不可能有一步一步的因素,因为”一步一步”本身就需要时间。

所以,因素只能被放进时间里面,也就是表象那一层。而表象那一层,按照他的划分,又只是”场合”。因素不是被他漏看了,而是在他的框架里,根本放不下一个能参与生成的位置。

在什么条件下,“机缘”说是对的

在有些情况下,“机缘”说是相当准确的。

一个人的某些基本倾向,确实很难改变。有的人天生胆大,有的人天生谨慎;有的人从小就爱说话,有的人从小就安静。今天的心理学也认为,人的一部分气质有很强的先天成分,而且相当稳定。

在一些已经很稳定的情况下,环境也确实只起一个”触发”的作用。一个已经习惯了用发火来应付压力的成年人,遇到压力就发火,换一个压力也一样发火。这时候说”压力只是机缘,发火是他的性格”,大致不错。

所以,“机缘”说在一个人已经长成、已经定型、而且没有新的经历去改变他的时候,是对的。

中间缺了什么:因素是共同生成者

可是,大多数真实的事情,不是这样发生的。

按照 SDE 的看法,一件事最后显露出来的样子,是由差异序列和能量条件共同生成的。那些因素,不是给一个现成的本质提供舞台,它们本身就是生成者。去掉它们,不是”同一个本质换了个时间出现”,而是出现的东西根本不一样。

还拿婴儿够水杯来说。同一个”想要”,因为力气不同、练习的次数不同、桌子的高低不同,出现的是完全不同的动作。力气、练习、桌子,都不是场合,它们就是这个动作之所以是这个样子的原因。

更进一步,叔本华当成本质的那个”意志”,本身也是被因素生成出来的。前面说过,本书把意志定义为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感。没有那些矛盾,就没有那股紧迫。所以,不是”意志加上因素,生出现象”,而是”因素相撞,生出紧迫;紧迫和因素一起,再生出现象”。源头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张网。

回到那个发火的人

最后,回到一个很日常的场景。

一个人在会上突然发火了。

叔本华会说:这是他的性格,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引子。

用 SDE 的眼光看,会去查另一些东西:他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这是能量条件;这个议题已经被驳回过两次,这是一段差异序列;会上坐着一个他很在意的人;开会前五分钟,他的手机刚收到一条坏消息。换掉其中几个因素,比如他睡了个好觉,或者议题换了一个说法,那天出现的,可能就不是发火,而是一次冷静的争论。

这个人也许确实比别人容易急。可是”容易急”只是一张网里的一根线,不是全部。只盯着这根线的人,会说”他就是这种人”;看见整张网的人,会知道”下次可以怎么做”。

这一处,和他的悲观是同一个根

如果本质不变,因素只是场合,那么一个人能做的,就只剩两件事:认清自己的本质,或者否定它。改变因素,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因素改不了本质。

这就是叔本华体系里没有”处理技术”的理论根源。一旦承认因素是共同的生成者,处理的技术就出现了:调整能量,比如睡好觉;重排过程,比如换一种提议的方式;改变互动,比如换一个开会的场合。二号位,也就是互动的地方,就是这些因素真正起作用的地方。

中医讲”三因制宜”

“因素不是场合,而是共同的生成者”,这个道理,中国的传统医学其实讲得很早。

中医看病,讲究”因人、因时、因地制宜”。同样是感冒,一个年轻力壮的人和一个体弱的老人,治法不一样;冬天得的和夏天得的,治法不一样;住在潮湿的南方和住在干燥的北方,治法也不一样。一个医生如果不管这些,只按一个方子给所有人开药,就是不会看病。

这背后的意思是:一个病,不是一个现成的”本质”在不同的人身上出现,而是一个人的体质、季节、地方、饮食、情绪,这许多因素一起,在这一个人身上生成出来的一个状态。因素变了,病的样子也就变了,治法也要跟着变。

今天的西医,也越来越重视这一点。同样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反应不一样,同样的药,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不一样。医学界有一个越来越受重视的方向,就是根据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来制定治疗方案。

叔本华如果听到”三因制宜”,大概会说:这些都只是机缘,决定的只是病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病的本质不变。可是一个医生不会这样想。在医生眼里,那些因素,恰恰就是他能下手的地方。

这正是”机缘说”和”生成说”最实际的差别:前者让人无处下手,后者给人留出了处理的地方。

日常对照

教育:“这孩子天生懒”,是叔本华式的判断:本质定死,环境只是场合。用 SDE 的眼光,会去查:作业和他已有的基础差了几级台阶?家里有没有一个能安静做题的地方?他有没有体验过做完一件事的那种满足?这些查到了,“懒”常常就不再是一个本性,而是一张可以一根根调整的网。

健康:同一个人,同样的体质,在不同的作息、饮食、人际压力下,病和不病是两回事。体质是一根线,不是全部。很多人说”我家有这个病,我也逃不掉”,其实生活方式这张网,能改变的比想象中多得多。

事业:一个员工业绩不好,管理者如果认定”他就是不行”,能做的只有换人。如果去看这个员工的岗位是否合适、任务是否清楚、搭档是否配合、有没有得到反馈,常常会发现,调整几根线,就能让同一个人换一个样子。

第十九章

承重章:意志是能量条件与差异序列的矛盾引发的紧迫性

为什么要重新定义意志

前面几章,我们一次次地碰到同一个问题:叔本华说的”意志”,到底是什么?

他说,意志是世界的本质,是盲目的,没有原因,没有目的,是唯一的,在时间和空间之外。我们每个人都能从自己身体里直接感觉到它。

这个说法有它深刻的地方,也有它说不通的地方。深刻在于,他抓住了一种表象里没有的东西:从里面来的推动。说不通的地方,前面几章已经一处处看到了:想和动之间有一段要走的路;从人推到石头是越界;因素不只是场合。

所以,本书要给意志一个新的定义。这个定义要保住叔本华抓到的东西,同时把他跳过的中间补回来。

新的定义

本书的定义是:

意志,是能量条件(E)和差异序列(D)之间的矛盾,所引发的、要求”我”(三号位)发生改变的一种紧迫性。

这句话有点长,拆开来看。

能量条件:一个人此刻手里有什么,身体的力气、时间、钱、周围的环境、身边的人。

差异序列:一个人正在走的那段过程,或者想走、该走的那段路。

两者之间的矛盾:想走的路和手里的条件对不上。想吃饭,可是还没吃;想弄明白一个问题,可是还没弄明白;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可是现在还不是。

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性:这个矛盾,落在”我”这里,变成了一种”必须做点什么”的感觉。饿的时候,是”我必须去吃”;想不通的时候,是”我必须想明白”;不甘心的时候,是”我必须改变”。

这股紧迫性,就是意志。

和叔本华的意志,有四处不同

这个定义,和叔本华的意志,有四处重要的不同。

第一,它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关系。叔本华的意志,是世界最底层的那个”东西”。本书的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一种关系,是它们相撞时产生的张力。本质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场相遇。

第二,它有来源。叔本华的意志没有原因,是无根据的。本书的意志有来源:它来自矛盾。知道了来源,就知道从哪里去处理它。

第三,它需要”我”。叔本华的意志无处不在,石头里也有。本书的意志,只在有”我”的地方才有,因为紧迫是”我”感到的。石头里有能量,有变化,却没有紧迫,所以没有意志。

第四,它不一定是盲目的。叔本华的意志永远盲目,因为目的只属于表象。本书的意志,一开始可能是模糊的,只是一股”必须做点什么”的劲;可是它可以在处理的过程中,慢慢长出方向,长出目标。它的盲目,不是本性,而是还没有被走过。

为什么这个定义能保住叔本华说对的东西

这个定义,并不是要推翻叔本华的一切。它保住了他最深刻的那个发现。

叔本华说,意志不是表象,不能从外面看见,只能从里面感到。本书的定义同意这一点:紧迫性是”我”从里面感到的,它不是显露本身,而是推动显露发生的那股劲。

叔本华说,意志先于理智,理智是为意志服务的。本书的定义也部分同意:很多时候,确实是紧迫先来,思考后到。人先饿了,才去想吃什么。

叔本华说,意志是痛苦的来源。本书的定义也同意:紧迫本身就是一种不舒服,矛盾没有解决的时候,人就难受。

不同的是,叔本华到这里就停了。本书的定义还往前走了一步:紧迫是可以被处理的。它可以在互动中被转化,可以在一段过程里走完,可以在走完之后回写到”我”身上,让”我”真的改变。一旦”我”改变了,原来的矛盾就不在了,那股紧迫也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一个具体的例子

拿一个大学生临近考试的焦虑来说。

叔本华会怎么看?这是意志在他身上显现:他想要好成绩,还没得到,所以痛苦。考完了,得到了,很快就平淡;考砸了,更痛苦。无论如何,都在钟摆里。

用本书的定义看:他手里的条件是还剩一周、有三门课没复习、这几天晚上睡不好;他该走的路是把这三门课的内容弄懂。两者之间对不上,这个矛盾落在他身上,变成了”我必须赶紧复习”的紧迫。这股紧迫就是他此刻的意志。

接下来,有三种走法。

第一种,他被紧迫压着,什么也做不进去,刷手机逃避,越逃越紧,考前一晚崩溃。这是紧迫没有被处理,只是被积着。

第二种,他咬牙硬撑,通宵背书,考完倒头就睡,什么也没记住。紧迫被释放了,可是没有经过转换,他没有因此改变。

第三种,他先把三门课拆开,排一个计划;找同学一起复习,互相提问;遇到不懂的地方,去问老师;每天睡够觉。一周之后,他不只是考完了,还真的弄懂了一些东西。紧迫在这段过程里被一步步转化了,考完之后,他比一周前多会了一些东西。

叔本华只看见了第一种和第二种。第三种,恰好就是他跳过的中间。

这个定义会贯穿全书

从这一章开始,本书说”意志”,都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

后面我们会看到,用这个定义,可以回答许多叔本华回答不了的问题:意志为什么会有目标(因为目标在处理紧迫的过程中长出来);人为什么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自己(因为紧迫走完之后会回写到”我”);满足为什么不只是消极的(因为在处理紧迫的中间一段,本身就有快乐)。

下一章,我们还要把这个定义再推进一步:紧迫不只在现实世界里有。

紧迫太弱,紧迫太强

紧迫,也有一个”刚刚好”的问题。

早在二十世纪初,就有心理学家发现:人的表现和紧张程度之间,大致是一个倒过来的”U”形。太放松了,没有动力,做事拖拖拉拉;有一点紧张,注意力集中,表现最好;太紧张了,手忙脚乱,反而做不好。

用本书的话说,紧迫太弱,过程启动不起来;紧迫太强,人被压住,过程也走不下去;只有在中间那一段,紧迫刚好能推着人走,又不至于把人压垮。

所以,处理紧迫,有时候是要把它调大一点,给自己一个期限、一个目标;有时候是要把它调小一点,把大任务拆成小步骤,先走一步再说。叔本华的意志只有一种强度:永远在推,永远不满足。本书的紧迫,是可以调的。

三种走法,放在一张表里

把考前焦虑那个大学生的三种走法,放在一张表里,可以看得更清楚。

第一种:积着 第二种:硬撑 第三种:走过
紧迫 在,而且越来越大 在,被压住 在,被一步步转化
过程 没有:刷手机逃避 有,但只是蛮干 有:拆开、排序、一步步做
二号位 没有:一个人闷着 没有:一个人硬扛 有:和同学互相提问,去问老师
释放 崩溃式的释放 考完倒头就睡 考完松一口气,还有收获
回写 没有,下次更怕考试 很少,考完就忘 有:真的弄懂了一些东西
像谁 叔本华的”痛苦” 叔本华的”满足是消极的” 本书说的”中间”

这张表里,三种走法面对的是同一股紧迫,同样的条件,同样的一周。差别全在中间。

请注意第二种走法。很多人以为,只要肯拼、肯熬,就是在”处理”紧迫了。其实硬撑也是一种没有中间的走法:它有过程,可是这个过程没有转换,只是把力气一股脑地砸上去;它有释放,可是释放之后,人没有长出任何新东西。通宵背书考完就忘,就是这样。

真正的处理,不在于用了多少力气,而在于这股力气有没有流过一段会改变人的过程。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一定要重新定义意志的原因。如果意志只是叔本华说的那股盲目的推力,那么面对它,人只有两个选择:被它推着乱撞,或者用更大的力气把它压住。而如果意志是一个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那么它就有来源,有方向,有可以流过去的路,也有走完之后的回写。前一种意志,只能忍或者逃;后一种意志,可以被走过。

这个定义怎样用在自己身上

本书给意志下的这个新定义,可以直接用在自己身上,变成一个很简单的三步。

第一步,当你感到一股”必须做点什么”的劲的时候,先停一下,给它起个名字:我现在的紧迫是什么?是想吃东西,是想被认可,还是想弄明白一件事?它在哪个世界里?

第二步,找它的来源:是哪两样东西对不上了?我手里有什么,我想走的路是什么,它们卡在了哪里?

第三步,找一段可以让它流过去的路:一小步能做什么?需要找谁一起?做完以后,我想从中得到什么?

这三步,不需要纸和笔,在心里过一遍,也就一两分钟。练熟了,人会发现,很多原本让自己手足无措的紧迫,都有了可以下手的地方。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的焦虑,不要急着让它消失。先帮他看清楚:这股紧迫是哪两样东西对不上引起的?是时间不够,还是方法不对,还是目标定得太高?看清了,就能帮他排出一段可以走的路。焦虑被走过,孩子就长大一点。

健康:失眠的人,常常是有一股紧迫压在心里,没有地方去处理。白天把这股紧迫写下来,排一个小小的处理步骤,哪怕只是一步,晚上往往会睡得好一些。紧迫需要一个出口,这个出口最好是一段过程,而不是一次发泄。

事业:一个团队面对一个紧急的任务,领导者的本事,不是制造更多的紧迫,而是把紧迫转化成一段清楚的路: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谁和谁配合。紧迫本身是能量,关键在于有没有一条可以流过去的路。

第二十章

意志也是三界的: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

三种紧迫

上一章说,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那么请想一想:这种矛盾,只会发生在身体上吗?

不是。人活在三个世界里,每一个世界里,都可能出现”想走的路”和”手里的条件”对不上,都可能在”我”身上引发紧迫。

第一种,是现实世界的紧迫。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累了要睡,危险来了要逃,喜欢一个人要靠近。这是身体层面的,是最直接、最容易感到的。

第二种,是自我世界的紧迫。想成为另一个样子的人;做了一件对不起人的事,心里羞愧;被人看轻了,心里不甘;想被人理解,想被人认真对待。这是关于”我是谁”的紧迫。它不饿、不冷、不疼,可是它能让一个人整夜睡不着。

第三种,是理念世界的紧迫。一个问题放不下,非要弄明白不可;一个想法在心里转,逼着人把它写出来、画出来、做出来;看见一件不合理的事,心里憋着一股劲,要想清楚它错在哪里。这是关于”真是什么”的紧迫。

三种紧迫,都是意志。它们一样真实,一样有力,有时候,后两种甚至比第一种更强:历史上有很多人,为了一个理念、为了一份尊严,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

他怎么说:理念世界里没有意志

叔本华是怎样处理这三种紧迫的?

对第一种,他看得最清楚,写得最多。饥饿、性、求生,在他的书里是意志最典型的样子。

对第三种,理念世界的紧迫,他做了一个非常彻底的处理:他规定,理念世界里没有意志。

在主著第三卷第 34 节,他描述人进入审美观照、进入理念世界时的状态。他说,这时候人摆脱了个人的欲求,不再关心这件东西对我有什么用,只是纯粹地看着它,把自己完全沉浸在对象里。这时候的人,他称为”纯粹的、无意志的认识主体”。

注意这个词:无意志。在叔本华那里,一个人一旦真正进入理念世界,意志就不在了。天才之所以是天才,就是因为他能长时间地处在这种无意志的状态里,比常人更能摆脱意志的纠缠,看见事物永恒的理念。

所以,理念世界的紧迫,在他的体系里不是弱,也不是次要,而是按定义不存在。

他怎么说:自我世界的想要是虚妄

对第二种,自我世界的紧迫,叔本华的处理方式是降级。

他把利己心解释为生命意志在个体身上的表现,说到底还是那股求生的推力,只不过被个体化原理包装成了”我”的样子。至于荣誉、名声、尊严,在他晚年的《人生智慧箴言》里,被归入”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这一类,他认为这是人生三类好东西里最不值得追求的一类,多半是一种妄念: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的脑子里,是最愚蠢的事。

这样一来,自我世界的紧迫,在他的体系里就没有了独立的地位。它要么被还原成身体的求生,要么被当作一种应该看破的虚荣。

这一锁,推出了好几处死结

意志被锁在现实世界里,叔本华的体系里就出现了好几处解不开的结。

第一个结:理念世界只能用来停,不能用来跑。

没有意志,就没有紧迫;没有紧迫,就没有张力;没有张力,就不会有一段从张力出发、经过转换、最后释放的过程。所以,在叔本华那里,理念世界里不会发生任何新的东西。人进去,只是为了暂时摆脱意志、歇一口气。他在第 38 节里说,审美观照的那一刻,就像伊克西翁的火轮停了下来。伊克西翁是希腊神话里被绑在一个永远转动的火轮上受罚的人。理念世界,就是那个火轮暂停的片刻。

第二个结:三个世界无法接力。

人之所以能长久地有劲,是因为三个世界可以轮流接棒:身体累了,一个问题在理念世界里接着推;一个问题想完了,自我世界里的一点不甘心又接上。可是在叔本华那里,另外两个世界没有意志,就没有东西可以接棒。能量只能在现实世界里来回摆,一会儿痛苦,一会儿无聊。

第三个结:他自己的一生,恰好是反证。

按他的理论,天才的认识是无意志的。可是回头看他自己:二十三岁对维兰德说”我决定用一生想清楚人生”;二十六岁到三十岁,在德累斯顿被一个”单一的思想”推着,非把它写出来不可;此后四十年,一次次补写、辩护,要让世界承认它。这里面有极强的理念世界的意志,也有极强的自我世界的意志:不甘心,要被看见,要证明自己比黑格尔对。他的人生,恰好是被他否认的那两种意志推动的。

第四个结:否定意志之后,圣人的力量从哪里来?

这个结要到第六编才会完全展开,这里先提一句。叔本华说,最高的境界是否定意志,像圣人和苦行者那样,彻底放下一切欲求。可是一个圣人日复一日地坚持苦行,本身就需要一股很强的力量。这股力量从哪里来?意志已经被否定了,还有什么在推他?叔本华在这里答不上来,最后借用了基督教的说法,叫作”恩典”,好像是从外面突然降临的。

用本书的眼光看,那股力量并不神秘。圣人放下的,是现实世界的意志;推动他坚持下去的,是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的意志:想成为一个清净的人,想证得一个真理。叔本华的体系里没有这两种意志,只好请”恩典”来填这个空。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公道地说,叔本华说的”无意志的观看”,确实描述了一种真实的体验。

站在一幅好画前,听一段好音乐,看一片壮阔的山海,人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忘了烦恼,好像整个人都融进了眼前的东西里。这种体验是真的,而且非常宝贵。在这一刻,现实世界的紧迫确实暂时退场了。

所以,如果只看现实世界的意志,叔本华说得对:在审美的那一刻,它停下了。

他的问题在于,把”现实世界的意志停下了”,当成了”一切意志都停下了”。其实,在那一刻,常常是另一种意志接了班:想看得更清楚,想弄明白它为什么美,想自己也去画、去写、去创造。许多艺术家,正是在这样的时刻,被理念世界的意志抓住,从此走上了创作的路。

一条后来者的线索

后来的人,有人察觉到了这个问题。

尼采年轻时是叔本华的崇拜者,后来却和他分道扬镳。尼采把意志改成了”权力意志”,强调人要不断超越自己,要成为自己。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把意志从现实世界扩大到了自我世界:不只是求活,而是求成为。本书第九编会仔细看,尼采补上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三种意志打架的时候

三个世界的意志,有时候会打架。

晚上十点,一个人饿了,想吃夜宵,这是现实世界的意志;他正在减肥,想成为一个更健康的人,这是自我世界的意志;他手头有一篇文章还没写完,脑子里的思路正顺,这是理念世界的意志。三股劲往三个方向拉。

叔本华的体系里,只有第一股劲是真的。按他的说法,这个人最后多半会去吃夜宵,因为那是意志,另外两种都是次要的。

真实的情况,要复杂得多。有时候,现实的意志赢了;有时候,理念的意志赢了,他写得太投入,连饿都忘了。更好的办法,常常是让它们轮流:先喝杯温水,把最要紧的一段写完,然后吃一点健康的东西,早点睡。三股劲不必互相消灭,可以排一个先后,轮流接棒。

一个数学家的七年

讲理念世界的意志,有一个很好的例子。

英国数学家怀尔斯十岁的时候,在图书馆里读到了一个三百多年没有人能证明的数学难题:费马大定理。题目说起来很简单,连一个孩子都能看懂,可是三百多年来,无数最聪明的数学家都没能证明它。小怀尔斯当时就想:我要证明它。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放了二十多年。1986 年,已经是一位成熟数学家的怀尔斯,看到了一条可能的路,于是开始了秘密的工作。此后七年,他几乎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活动,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这七年里推着他的是什么?不是饥饿,不是名利,至少主要不是。是一个问题抓住了他,是一股”非把它弄明白不可”的紧迫。这就是理念世界的意志。

1993 年,他宣布自己证明了这个定理,轰动了世界。可是几个月后,同行在审查时发现,证明里有一个漏洞。他又花了一年多,在他以前的学生泰勒的帮助下,终于在 1994 年补上了这个漏洞。

这个故事里,有理念世界的意志,有长长的中间,也有二号位:同行的审查发现了漏洞,学生的合作帮他补上了漏洞。如果只有他一个人,那个漏洞也许永远不会被发现,也许永远补不上。

叔本华说,人一进入理念世界,就成了无意志的纯粹认识者。怀尔斯的七年,说的是另一回事。

三种意志,在不同年龄的样子

三种意志的强弱,在人的一生里,也会变化。

小孩子的意志,大多在现实世界里: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看见好玩的东西就想要。可是很早,理念世界的意志就冒了出来:三四岁的孩子会不停地问”为什么”,那就是一个小小的理念世界在推他。

青少年时期,自我世界的意志变得极强:我是谁?别人怎么看我?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很多青春期的烦恼和冲动,都来自这里。

成年以后,三种意志常常交织在一起,互相拉扯,也互相接力。

到了老年,现实世界的意志慢慢减弱,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的意志,如果被好好养护,反而可以变得更清澈、更从容。

叔本华只看到了现实世界的那一种。可是人的一生,是三种意志一起长、一起变的一生。

日常对照

教育:只用分数、奖励、排名去推孩子,用的是现实世界的意志:怕挨骂,想要奖品。这种推力很直接,但考完就停。孩子身上”想弄明白”的那股劲,是理念世界的意志;“想成为一个厉害的人”的那股劲,是自我世界的意志。这两种最该被好好养护。有了它们,孩子会自己接棒,不用大人一直在后面推。

健康:成瘾,是现实世界的意志把人牢牢抓住了。走出来,靠的往往不是硬压,而是另外两个世界的意志接过棒来:自我世界里”我不想再做那样的人”,理念世界里”有一件我更想投入的事”。戒烟、戒酒、戒赌成功的人,很多都有这样的经历。

事业:只为收入工作的人,意志只在一个世界里,很容易耗尽,因为收入涨到一定程度,这股紧迫就弱了。工作里还有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想解决的问题的人,三个世界的意志都在,就能轮流接棒,干得长久,也干得有意思。

第三编走到这里

走到这里,叔本华”世界是我的意志”的整条路,我们已经走了大半。

他从身体进门,这扇门开对了;可是他把”想”和”动”说成天生的同一,没看见婴儿那几个月的摸索。他从人推到石头,把只有”我”才有的紧迫,推到了没有”我”的地方。他在意志和现象之间放了一座不动的阶梯和一副不变的眼镜,又把一切真正参与生成的因素,降成了”机缘”。最后,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让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都失去了推动的力量。

下一章是第三编的最后一章。我们要把这一切收拢成一句话:世界不是只有意志,也不是只有表象;世界既有意志,也有表象,而把两者连起来的,是一段段正在发生的过程。

第二十一章

世界既有意志,也有表象

一个书名里的”和”

叔本华的主著叫《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书名里有一个”和”字。这个”和”,其实藏着他整个哲学的秘密,也藏着他的问题。

在他那里,这个”和”不是平起平坐的”和”。意志是本质,表象是现象;意志在里面,表象在外面;意志是真的,表象是面纱。说得更直接一点:世界”是”意志,只是”看起来”是表象。

本书要把这个”和”重新读一遍。结论是:世界不是意志,也不只是表象。世界有意志,也有表象。两者都是真实的,谁也不是谁的本质,而把它们连起来的,是一段段正在发生的过程。

从”是”到”有”

“世界是意志”和”世界有意志”,只差一个字,意思却差得很远。

说”世界是意志”,等于说:你看见的一切,本质上都是那一个东西,其他都是它的外衣。一个人的笑、一棵树的绿、一首曲子的旋律,剥到最后,都只剩下那股盲目的推力。

说”世界有意志”,意思是:在有”我”的地方,存在着一种紧迫,它推动着事情往前走。可是世界上还有别的东西:有显露出来的样子,有一段段的过程,有能量和条件。紧迫是其中的一部分,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更不是其他一切的本质。

同样,“世界是表象”和”世界有表象”也不一样。说”世界是表象”,容易让人觉得一切都是幻象、是梦;说”世界有表象”,意思是:世界会显露出样子来,这些样子是真实发生的,是一次次互动的结果,它们会留下痕迹,会回写到人身上。

两层,怎样连在一起

那么,意志和表象,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在叔本华那里,它们的关系很简单:意志显现为表象。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里面的”变成”外面的。中间是一座不动的理念阶梯和一副不变的眼镜。

在本书看来,它们的关系是一段过程。

先有矛盾: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对不上。矛盾落在”我”身上,变成紧迫,这就是意志。紧迫推着”我”去做点什么,去和世界打交道,这就是互动。在互动中,一段差异序列被走过去,事情显露出一个新的样子,这就是表象,也就是显露。这个新的显露,又改变了”我”手里的条件和”我”要走的路,这叫回写。回写之后,可能出现新的矛盾,新的紧迫,新的一轮。

所以,意志和表象之间,不是”里面变成外面”,而是”紧迫经过过程,生成显露;显露回写,引发新的紧迫”。两者一前一后,一推一现,互相生成。

用一条河来比方

可以用一条河来比方。

叔本华看河,看见两样东西:水面上的波光,那是表象;河底下看不见的那股水流的力量,那是意志。他说,波光是假的,水流的力量才是真的。

可是一条真实的河,不只有这两样。它有河床,有两岸,有上游来的水量,有沿途的石头和弯道,有季节的变化。水流的力量,是水量和地势之间的落差造成的;水面的样子,是水流碰到石头、弯道、风以后才显露出来的;而水流一年年冲刷,又会改变河床的形状,这就是回写。

在这条河里,水流的力量是真的,水面的波光也是真的。把两者连起来的,是河道里一段段正在发生的冲刷、回旋、改道。叔本华只看了河底和水面,没有看河道。

三个世界里,都是这样

前一章说,意志是三个世界的。现在可以说:表象也是三个世界的。

在现实世界里,紧迫推动身体去做事,做出来的事有一个样子:一顿饭、一栋房子、一段路。

在自我世界里,紧迫推动人去改变自己,改变之后,人显露出一个新的样子:更沉得住气了,更敢说话了,更能体谅人了。

在理念世界里,紧迫推动人去想,想通之后,显露出一个新的理解:一个定理、一个道理、一个作品的构思。

三个世界里,都有意志,也都有表象,都有中间那段把两者连起来的过程。这就是本书对叔本华书名的改写:世界是一个既有紧迫、又有显露、并且在过程中不断生成和回写的世界。

一个挥手的动作

用一个最小的例子,把这一章说得更具体一点。

火车站台上,一个母亲向远去的孩子挥手。

叔本华会怎么看?从外面看,这是一只手臂在空中来回摆动,是一个表象;从里面看,这是母亲的意志,是她舍不得、放不下的那股推力。表象是外衣,意志是本质。

本书会看见更多的东西。母亲心里有一个矛盾:她希望孩子出去闯,这是一条路;可是她此刻舍不得,身边从此空了,这是她手里的条件。这个矛盾在她身上变成了一股紧迫。这股紧迫推着她做了一件事:挥手。挥手,是她和远去的孩子之间最后的一次互动。孩子在车窗里也挥了挥手,这个显露留在了母亲心里。回家的路上,她会想:孩子长大了。这个念头回写到她身上,她在自我世界里,开始习惯一个新的角色。

一个挥手的动作里,有紧迫,有互动,有显露,有回写。说它”是意志”,太少了;说它”是表象”,也太少了。

在什么条件下,叔本华的读法成立

叔本华的读法,在一种情况下是成立的:当中间的过程停了,只剩下两端的时候。

一个人如果陷在一种状态里,每天只感到一股推着他的劲,却什么也做不出来,那么他确实会觉得:世界就是这股推力,其他都是虚的。一个人如果长期不和人来往,不和事打交道,眼前的一切只是看着,那么世界对他来说,确实像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一个表象。

所以,“世界是意志和表象”,是过程停下来之后的世界。一旦过程流动起来,意志和表象就连成了一体。

一个写作者的一天

用一个写作者的一天,看一看意志、过程、表象和回写是怎样连在一起的。

早上,她坐在书桌前,心里有一种不安:这一章已经拖了一个星期,还是写不出来。这是紧迫:想写的东西和手里的状态对不上。

她先随手写了几段,都不满意,删掉了。然后她去翻以前的笔记,发现一段半年前记下的话,忽然觉得可以用。她把它放进来,顺着往下写,写着写着,人物自己动了起来,写出了她原本没有想到的一个情节。这是过程。

到了中午,一章写完了。纸上多了几千字,这是显露。

下午,她把这一章读了一遍,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物的理解,比写之前深了一层;她还发现,下一章该往哪里走,心里有数了。这是回写。

一天里,紧迫、过程、显露、回写,一样都没少。说这一天”是意志”或者”是表象”,都太少了。

为什么这件事对普通人要紧

“世界是意志”还是”世界有意志”,听起来像是哲学家之间咬文嚼字。其实,它对普通人的生活,有很实际的影响。

如果一个人相信”世界是意志”,相信一切归根到底都是那股盲目的推力,那么他看自己的每一次想要、每一次烦恼,都会觉得那是本性,是改不了的,是注定的。他会对自己说:我就是这样,人就是这样。

如果一个人明白”世界有意志,也有表象,还有把两者连起来的过程”,那么他看自己的想要和烦恼,就会多一种眼光:这股紧迫是从哪里来的?它现在走到了哪一步?我可以在哪一段过程里,做一点什么?

前一种看法,让人在痛苦面前只剩下两个选择:忍着,或者看破。后一种看法,让人在痛苦面前多了一个选择:处理它。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花了整整一编来讨论一个看起来很抽象的问题。一个人怎样理解世界的根本,最后会落到他怎样对待自己的每一天上。

日常对照

教育:一个孩子只有学习的压力(紧迫),却没有学习的方法和过程,他会觉得”学习就是痛苦”;一个孩子只看别人学、不自己动手,他会觉得”知识就是书上的字”。好的学习,是让孩子的紧迫有一个过程可以流过去,流过去之后,显露出一个新的理解,回写成孩子自己的能力。

健康:一个人如果只盯着自己的焦虑,会觉得”我就是一个焦虑的人”;如果只看自己的体检报告,会觉得”我就是这些数字”。健康的人,是紧迫和显露之间有过程在流:有了担心,去做点什么;做了之后,身体和心情都有了变化;变化之后,再看下一步。

事业:只有野心、没有做事过程的人,会被野心折磨;只有漂亮的汇报、没有真实过程的团队,会被汇报掏空。事业的生命力,在于紧迫和成果之间,有一段实实在在的做事过程,而且做出来的东西会回过头来改变做事的人。

DEMAI

第四编 他反掉的那个世界:黑格尔与理念

这一编离开叔本华,去看他一生最大的对手。黑格尔确实高估了理念,可他诚实地证明了一件事:理念世界里可以跑完整的意义三律。叔本华为了反对他的体系,把这个世界也一起倒掉了。倒洗澡水连孩子一起倒——这六章要说的,就是这个动作的代价。
第二十二章

三个降级:从生长到静止,从主人到仆人,从历史到重复

为什么要谈黑格尔

一本讲叔本华的书,为什么要用整整一编来谈黑格尔?

因为叔本华一生最大的对手就是黑格尔。他骂了黑格尔四十年,骂得极刻薄。可是比骂更要紧的是:他为了反对黑格尔,连带扔掉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恰恰是他的哲学最缺的。

这样东西,就是一个活的理念世界。

黑格尔的理念

先用大白话说一说,黑格尔说的”理念”是什么。

黑格尔认为,世界的根本,是一种会自己展开、自己发展的理性。他把它叫作”理念”,有时也叫”精神”。这个理念不是一个死的东西,而是一个过程:它从最简单、最空洞的地方出发,经过一次次的矛盾、否定、再否定,一步步变得丰富、具体、完整。

它先在纯粹的思想里展开,这是他的《逻辑学》讲的;然后外化成自然,这是他的自然哲学讲的;最后在人类的历史、艺术、宗教、哲学里回到自己,认识到自己,这是他的精神哲学讲的。

在黑格尔那里,世界历史就是这个精神走向自由的过程。每一个时代,每一个民族,都是这个过程中的一环。他在 1820 年出版的《法哲学原理》序言里,写下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也被反复误解的话: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乎理性的。

第一个降级:从生长到静止

叔本华也用”理念”这个词。可是他的理念,和黑格尔的完全不同。

黑格尔的理念是生长的,会展开、会发展、会变化。叔本华的理念,是柏拉图式的:永恒不变,不生不灭,是意志客体化的一个个固定等级。我们在第十七章已经看过这座阶梯:重力、植物、动物、人,每一级都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永远不动。

一个是一条流动的河,一个是一排固定的台阶。理念从一个过程,被降成了一排形式。

第二个降级:从主人到仆人

黑格尔认为,理性是世界的实体,是最根本的东西。叔本华把这个次序完全倒了过来:意志第一,理智第二。

在主著第二卷第 19 章,他专门讨论了”意志在自我意识中的优先地位”。他打了一个很有名的比方:意志像一个强壮的瞎子,理智像一个看得见路的瘸子,瘸子骑在瞎子的肩膀上。瘸子能指路,可是走不走、往哪里走,最终是瞎子的力气说了算。

所以,在叔本华那里,理智只是意志为了生存而造出来的工具,是一盏被意志提着走的灯。第十二章说过,他把概念叫作”表象的表象”,把理性看成一个只能储存、不能生产的仓库。这都是同一个降级:理性从源头,降成了仆人。

第三个降级:从历史到重复

黑格尔认为,历史有方向,是精神一步步走向自由的过程。

叔本华在主著第二卷第 38 章《论历史》里,说了截然相反的话。他说,历史讲来讲去,讲的都是同样的东西,只是换了个样子。他用了一句拉丁文:同样的东西,只是换了个方式。人名变了,衣服变了,国家变了,可是人性不变,欲望不变,争斗不变,痛苦也不变。读懂了一段历史,就读懂了全部历史。

在他看来,黑格尔那种”历史在进步”的说法,是一种自欺欺人的乐观。真正的哲学家,应该看见永远不变的东西,而不是被表面的变化迷惑。

过程被否定了,只剩下重复。

四十年的骂声

叔本华骂黑格尔,骂了四十年。

在主著第二版的序言里,在《论意志自由》和《论道德的基础》合集的序言里,在《附录与补遗》那篇长文《论大学里的哲学》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把矛头对准黑格尔。他说黑格尔是一个平庸的、没有思想的江湖骗子,说他的书是一堆胡言乱语,说他之所以能出名,全靠政府的扶持和一群靠哲学吃饭的教授互相吹捧。他把费希特、谢林、黑格尔三个人合在一起,说他们是败坏了德国哲学的”诡辩家”。

这些话,今天读来,既痛快,又让人不安。痛快,是因为他敢说;不安,是因为骂得太多、太狠,已经不像是在讨论问题,而像是在发泄。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自我世界的紧迫,没有被处理,只是被一遍遍地喷出来。他在柏林输了那一场,这股不甘心在他心里积了几十年,却从来没有经过一次转换:没有和黑格尔的学生认真辩论过,没有写过一篇心平气和地逐条反驳的文章。于是紧迫只能以骂声的方式释放。每骂一次,舒服一下;过一阵子,又积起来,再骂一次。这本身就是一只小小的钟摆。

瞎子和瘸子,还可以怎么走

叔本华那个”瞎子背瘸子”的比方,还可以换一种读法。

在他的比方里,瞎子有力气,瘸子看得见路,可是走不走、往哪里走,是瞎子说了算,瘸子只能在上面干着急。这是一幅很悲观的图画:理智看得见,却做不了主。

可是,真实生活里的瞎子和瘸子,是会说话的。瘸子说”前面有个坑,往左一点”,瞎子听了,往左走;瞎子说”我累了,歇一会儿”,瘸子就找一个能坐的地方。走得久了,两个人越来越默契,瞎子开始信任瘸子,瘸子也越来越懂瞎子的力气能走多远。

这就是互动。叔本华的比方里,瞎子和瘸子之间没有对话,所以只能是一个拖着另一个走。一旦有了对话,情绪和理智之间就可以慢慢长出一种配合。这种配合,不是谁压服谁,而是在一次次的来回中磨出来的。

历史真的只是重复吗

叔本华说历史只是重复,这话有一半对。人性里的贪婪、恐惧、嫉妒,确实一代代没什么变化。

可是另一半,他没有看见。叔本华那个时代,欧洲能读书识字的人,还是少数;今天,世界上绝大多数成年人都识字。那时候,孩子夭折是家家户户都可能遇到的事;今天,在许多国家,这已经变得罕见。那时候,从法兰克福到柏林要坐好几天马车;今天,几个小时就到了。

这些变化,不是某个英雄一下子带来的,而是无数人在一代代的试错、积累、改进中,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人性也许不变,可是人们处理人性、处理苦难的办法,确实在变。叔本华只看了人性这一端,没有看那些一代代被做出来的办法。而那些办法,恰恰就是中间过程的积累。

三个降级,其实是一个

三个降级,看起来是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把过程从理念世界里拿走。

理念不再生长,理性不再生产,历史不再前进。理念世界从一个会发生新东西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只能储存、只能观看、只会重复的地方。

这正是叔本华的哲学需要的。因为如果理念世界会生长、会生产、会前进,那么人就可以在理念世界里找到目标、找到方向、找到意义,世界就不再只是一股盲目的推力。叔本华要维护”意志盲目、人生是苦”的结论,就必须把理念世界变成一个静止的地方。

在什么条件下,他的降级有道理

公道地说,叔本华的三个降级,各有它的道理。

说理念不变,在人的一生这么短的时间里,很多基本的东西确实变化不大。

说理智是意志的仆人,今天的心理学有大量研究表明,人常常是先有了情绪和冲动,然后才用理智去找理由。很多”理性的决定”,其实是给情绪做的辩护。

说历史在重复,每一个读过历史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战争、贪婪、权力斗争,一次次地上演,好像人类从来没有学乖。

所以,这三个降级都抓住了一部分真相。问题在于,他把一部分真相,当成了全部。

叔本华也读历史

说叔本华认为历史只是重复,也要说清楚:他并不是不读历史。相反,他读了大量的历史书,对古希腊罗马的历史、欧洲的历史都很熟悉,也常常在书里引用历史上的例子。

他反对的,不是读历史,而是把历史当成一门能给人最终智慧的学问。在他看来,历史讲的都是个别的事、变化的事,而哲学要看的是普遍的、不变的东西。一个人读了再多的历史,如果只是记住了一件件事,而没有看到背后不变的人性,那就等于什么也没读。

这个看法,有它深刻的一面:读历史,确实不能只记事件,要看到人性。可是它也有它漏掉的一面:历史里那些一代代被人做出来的变化——制度、技术、观念、处理冲突的办法——正是人类在漫长的中间过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东西。只看不变的人性,就看不见这些被做出来的东西。

理念会不会动,差别有多大

理念会不会动,看起来是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其实对一个人怎样学习、怎样思考,影响很大。

如果一个人相信,知识是一排固定不变的形式,那么学习就是把这些形式一个一个地搬进脑子里。学得越多,脑子里的仓库越满。这样的学习,很少会有意外,也很少会有创造。

如果一个人相信,知识是会生长的,那么学习就是走进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一个概念是怎样从问题里长出来的,它现在碰到了什么新的问题,它将来可能长成什么样子。这样的学习,常常会有意外,也常常会有新的东西从学习者自己心里长出来。

叔本华选了前一种,黑格尔选了后一种。一个普通的学生,也在不知不觉中做着同样的选择。

日常对照

教育:有的老师把知识当作一排固定的台阶,一级一级教完就行;有的老师把知识当作一条河,让学生看见一个概念是怎样从问题里长出来、又怎样引出新问题的。前一种,学生学到的是结论;后一种,学生学到的是生长。

健康:叔本华那个”瞎子背瘸子”的比方,用在情绪上很准:很多时候,是情绪在前面走,理智在后面找理由。认识到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健康:下次冲动来的时候,先停一停,让那个看得见路的瘸子说句话。

事业:看历史只看到重复的人,容易变得冷漠:“反正都一样”;只看到进步的人,容易变得盲目乐观。做事的人,最好两样都看见:人性里有很多不变的东西,但做事的方法、工具、组织方式,确实在一代代地变好。

第二十三章

黑格尔的诚实:理念世界可以跑意义三律

先给黑格尔记一笔功

批评黑格尔的人很多,叔本华只是其中骂得最凶的一个。黑格尔确实有很大的问题:他把理念看成世界的全体,把一切都收进他的体系里,最后宣布一切都在”绝对知识”里完成了。这是高估了理念。

可是,黑格尔有一件事做得非常诚实,而且非常有价值:他把理念世界里的过程,一步一步地摆出来给人看,证明了理念世界不是一排静止的形式,而是可以完整地发生意义的地方。

用本书的话说:黑格尔证明了,理念世界是可以跑意义三律的。

叔本华把黑格尔整个扔掉的时候,连这份证据也一起扔掉了。

意义三律,先简单说一说

意义三律,是本书用来理解”人什么时候觉得活得有意义”的三条规律。第五编会详细讲,这里先简单说一说,每一律都有三拍。

特征律,也叫创造律:一开始是混沌,许多东西乱撞;然后自组织,慢慢形成结构;最后涌现,一个新东西出现了。一个目标,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自由律:一开始是矛盾,两样东西纠缠在一起,走不通;然后路径裁剪,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最后新的模式被激发出来。

幸福律:一开始是张力积累;然后模式转换;最后能量释放。幸福就在一次完整的发生走通的那一刻。

现在我们看,黑格尔的理念世界里,这三律是怎样跑的。

特征律:存在、无、变易

黑格尔的《逻辑学》,是从一个最空的地方开始的。

他说,最开始的概念是”存在”。可是一个什么规定都没有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它什么也不是。纯粹的存在,其实就等于”无”。

存在和无,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按理说是相反的。可是它们一碰,谁也站不住:存在一想就变成了无,无一想又透露出存在。在这个来回里,出现了第三个东西:“变易”,也就是从有到无、从无到有的那个过程本身。

变易再沉淀下来,就有了第一个确定的东西,黑格尔叫它”定在”:某个具体的、有规定的存在。

这是什么?这就是特征律。最空洞的存在和无,是混沌;它们来回碰撞,是自组织;变易和定在的出现,是涌现。一个新的概念,就是这样从混沌里长出来的。黑格尔整部《逻辑学》,就是这样一步步地长出一个又一个概念。

自由律:扬弃

黑格尔的哲学里,有一个最核心的动作,叫”扬弃”。

德语里这个词有三层意思:否定、保留、提升。一个矛盾出现了,黑格尔的办法,不是在两个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也不是把一方一刀砍掉,而是同时做三件事:否定两边各自的片面,保留两边各自对的部分,把它们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层次上,形成一个新的东西。

这正是自由律。自由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而是在约束中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扬弃,就是一次路径裁剪:两条走不通的路,在碰撞中裁出了第三条。

黑格尔对自由本身的理解也是这样。他认为,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在他者之中仍然是自己,是经过否定而自己规定自己。一个人经过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反省,最后找到了自己的路,这样的人才是自由的。

幸福律:绝望之路与否定的劳作

黑格尔的第一部大书《精神现象学》,写的是意识怎样一步步成长。

意识一开始相信一样东西,比如相信眼前看见的就是真的。然后它碰壁了:它发现自己相信的东西站不住。黑格尔把这个过程叫作”绝望之路”:意识一次次地失去它原来的确信,这是张力的积累。

然后,意识在经验中翻转过来,看清了原来那个信念的局限,这是转换。

最后,它达到一个新的、更高的理解,和原来让它痛苦的那个矛盾和解了,这是释放。然后,下一轮开始。

整本《精神现象学》,就是这样一轮接一轮的幸福律。黑格尔在序言里说,真正的哲学需要严肃、痛苦、耐心,需要”否定的劳作”。这句话里的”耐心”和”劳作”,说的正是中间那一段:不能一步跳到结论,必须一步步地走过去。

黑格尔还看见了二号位

黑格尔还有一处,是叔本华完全没有的。

《精神现象学》里有一段很有名的分析,后来被人叫作”主奴辩证法”。大意是:一个人要成为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不能只靠自己,必须被另一个人承认。两个人为了得到对方的承认而斗争,一个成了主人,一个成了奴隶。

故事的转折在后面。主人不用干活,只是享用奴隶的劳动;奴隶却在恐惧中、在一次次的劳动里,改造着外面的东西,也在这个过程中改造了自己,慢慢获得了真正的独立。而主人,因为只是享用、不和东西打交道,反而越来越依赖奴隶。

这段分析说了两件叔本华没有说的事。第一,“我”是在和别人的互动中长成的,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就有的。这就是二号位。第二,劳动,也就是和事物一次次打交道的过程,会回过头来改变劳动的人。这就是中间过程和回写。

叔本华一生很少被人承认,也很少去争取一种真正的相互承认;他几乎不用为生计劳动,靠遗产过日子。黑格尔笔下那条通过互动和劳动长成自我的路,恰好是他没有走过的路。

为什么说这是”诚实”

说黑格尔诚实,是因为他没有只给结论。

很多哲学家只告诉你答案:世界的本质是什么,人应该怎么活。黑格尔花了几千页,把他是怎样一步步走到结论的过程,全部摆出来。每一步从哪里来,碰到了什么矛盾,怎样被扬弃,都写在那里。你可以不同意他的结论,可是你不能否认,他给你看了一个理念世界是怎样在过程中运转起来的。

这恰恰是叔本华最缺的东西。叔本华的书写得清楚好读,可他常常只给你结论和例证;黑格尔的书难读得要命,可他把过程给了你。

黑格尔自己走过的中间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黑格尔自己的一生,也是一段很长的中间。

他不像叔本华那样有一笔可以吃一辈子的遗产。大学毕业以后,他在瑞士伯尔尼和法兰克福当了好几年家庭教师,教有钱人家的孩子。三十一岁才到耶拿大学当一个没有薪水的编外讲师。1806 年,他刚写完《精神现象学》,拿破仑的军队就开进了耶拿,大学关门。此后,他当过报纸编辑,又在纽伦堡当了八年中学校长,一边管学生的纪律,一边写他的《逻辑学》。直到四十六岁,他才在海德堡当上正式的哲学教授,两年后去了柏林。

也就是说,黑格尔的名声,是在二十多年的教书、编报、管学校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他在书里写过程,他自己的人生也是一段过程。叔本华三十岁写完主著,就等着世界来承认;黑格尔到四十多岁,还在一所中学里当校长。两个人对”过程”的看法不同,也许和他们各自走过的路不无关系。

黑格尔的问题在哪里

说黑格尔诚实,不等于说他全对。

黑格尔的问题,是他让理念吞掉了其他的一切。在他那里,自然只是理念的外化,个人只是精神的一个环节,每一个具体的人的痛苦、欢乐、选择,在宏大的历史进程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而且,他让这个过程在”绝对知识”里收了口,好像一切都已经完成,再没有新的东西会发生了。

用本书的话说:黑格尔让三律在理念世界里跑满了,可是只有这一个世界在跑。现实世界和自我世界,都被收进了理念世界里。而且,他给这个过程封了顶。

这就是下面几章要一步步说清楚的:黑格尔高估了理念,叔本华低估了理念,两个人都没有看到三个世界的轮换。

花蕾、花朵和果实

《精神现象学》的序言里,黑格尔还用过一个很美的比喻。

他说:花朵开放的时候,花蕾就消失了,人们可以说,花蕾被花朵否定了;果实结出来的时候,花朵又被说成是植物的一种虚假的存在形式,果实取代花朵成了植物的真实。这些形式不但彼此不同,而且互相排斥。可是,它们的流动的本性,又使它们成为有机统一体的各个环节。在这个统一体里,它们不但不互相抵触,而且每一个都是同样必要的。正是这种同样的必要性,才构成了整体的生命。

用大白话说:花蕾、花朵、果实,看起来一个否定一个,其实它们都是同一株植物生命的一段,少了哪一段,都不会有这株植物。

这个比喻,放在本书里读,意思很清楚:不能只看果实,说”这才是真的”,把花蕾和花朵都当成过眼云烟。生命在于从花蕾到花朵再到果实的整个过程。

叔本华看人生,常常只看果实那一端:得到之后的平淡;或者只看花蕾那一端:没得到时的焦渴。中间开花的那一段,他没有好好看过。

黑格尔的一句话,可以贴在书桌上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序言里,还有一句话,意思大致是:人们要真正认识一样东西,就必须耐心地停留在它的每一个环节上,而不是急着跳到结论。

这句话,很适合贴在一个学生的书桌上。

很多学生学习,急着找答案,急着翻到书后面看结论,急着记住公式。可是真正学会一样东西,需要在它的每一步上停一停:这一步为什么这样?如果换一种走法会怎样?这一步和下一步是怎么连起来的?

停留,看起来很慢,其实是最快的学习方法。因为停留过的东西,会长在身上;跳过的东西,只会浮在表面。

黑格尔的书很难读,可是这句话,每个人都用得上。

日常对照

教育:学生做一道难题,先是卡住,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这是黑格尔说的”绝望”;然后翻来覆去地想,突然转过弯来,这是转换;最后豁然开朗,这是释放。好的老师,不会在学生卡住的时候马上给答案,因为那一段”绝望”,正是理解要长出来的地方。

健康:一个人心里有两个互相矛盾的想法,比如”我想换工作”和”我怕换了更糟”,最常见的处理是二选一,或者干脆不想。黑格尔的办法值得一试:两个想法各自对在哪里,能不能都保留一点,找出第三条路?比如先在业余时间试一试新方向。这样的思考本身,就能减轻很多焦虑。

事业:两个部门争得不可开交,领导拍板选一个,另一个就会心怀不满。更好的办法,是像黑格尔的”扬弃”那样:把两方的合理部分都拿出来,找一个两方都没想到、却都能接受的新方案。

第二十四章

“赤裸的结果是尸体”:黑格尔早已说出的母题

一段写在两百多年前的话

1807 年,黑格尔出版了《精神现象学》。这本书有一篇很长的序言,是他在全书写完之后才写的。序言里有一段话,放在今天读,几乎就像是专门写给叔本华的,而那时候叔本华才十九岁,还在汉堡的账房里偷偷读书。

这段话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是这样的:

一件事情,不是在它的目的里就穷尽了,而是在它的实行里;结果本身也不是真实的全体,结果连同它的生成过程,才是全体。单独拿出来的目的,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空概念;单独拿出来的冲动,只是一股空推,还没有变成现实;而赤裸裸的结果,则是一具把冲动抛在身后的尸体。

请把这段话再读一遍,慢一点。

三样东西,两样是叔本华的

黑格尔在这段话里,说了三样单独拿出来就没有生命的东西。

第一样,是单独的目的。一个只写在纸上、从来没有被实行过的目的,是一个死的概念。“我要成为一个好人”,如果只是一句话,它什么也不是。

第二样,是单独的冲动。一股只是往前推、却没有落到任何现实里的劲,黑格尔说它只是”空推”。

第三样,是赤裸的结果。一个只看最后成了什么、不看它是怎样成的结果,黑格尔说它是一具尸体:生命已经离开了它。

现在,回头看叔本华。

叔本华说,世界的本质是意志,是一股盲目的、没有目标的推力。这不正是黑格尔说的”空推”吗?

叔本华看人生,只看想要和得到之后的平淡。那个”得到之后”,不正是黑格尔说的”赤裸的结果”吗?

黑格尔说的三样东西里,叔本华占了两样:他的意志是空推,他的满足是尸体。他把空推和尸体直接连起来,中间那一段”实行”,那一段”生成过程”,被他删掉了。而黑格尔说,恰恰是那一段,才让一切有了生命。

真理是全体

黑格尔在同一篇序言里,还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真理是全体。

他的意思不是说真理是一大堆东西加起来,而是说:真理不是一个现成的结论,而是一个结论连同它的整个生成过程。一个数学定理,如果你只知道它的结论,你并没有真正懂它;你要知道它是怎样被证出来的,甚至知道它是从什么问题里长出来的,你才真正懂了。

用这个眼光看叔本华的钟摆,就很清楚了。钟摆说的是: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这是一个结论,是只看两端得出的结论。可是一个人一生的真相,不在两端,而在两端连同中间那些一段段的过程。只看两端,看到的是一具尸体。

黑格尔反对”直接”

序言里还有一处,和叔本华有很深的关系。

黑格尔在那里批评了一种当时很流行的想法:有人认为,真理可以被一下子直接把握住,不需要一步步地推,只要一种直觉、一种灵感、一种直接的感受,就能抓住世界的本质。黑格尔很不客气地说,这种一下子抓住的”绝对”,就像是一个黑夜,在黑夜里,所有的牛都是黑的。意思是:什么都分不清,什么都一样,看起来很深刻,其实什么也没说。

黑格尔当时批评的,主要是他的老朋友谢林。可是这个批评,用在叔本华身上也非常准确。

叔本华认为,他找到意志的那一步,是最牢靠的,因为它不是推出来的,而是直接感觉到的。每个人都能从自己身体里直接感到意志。在叔本华看来,这种直接性,正是它可靠的证明。

黑格尔会说:没有什么东西是纯粹直接的。你觉得直接,是因为中间的过程已经熟透了、看不见了。

这正是第十五章讲的婴儿够水杯。成年人觉得”想抬手”和”手抬起”是直接的同一,可是那份直接,是几个月的摸索换来的。黑格尔说的”没有纯粹的直接”,和婴儿的例子,说的是同一件事。

耐心

黑格尔在序言里,还用过一个词:耐心。

他说,哲学需要概念的耐心。不能急着跳到结论,要一步一步地走,走每一步都要让它把自己的内容展开。他还说,精神要经过漫长的道路,每一个环节都要停留,都要走完,因为每一个环节本身都是一个完整的形态。

“耐心”这个词,很少出现在哲学书里,可它恰好说出了中间过程的本质。中间之所以常常被跳过,就是因为它需要耐心:它慢,它不确定,它没有一个马上就能拿到手的结果。刷短视频不需要耐心,炒糖色需要;背结论不需要耐心,自己推一遍需要;断开一段关系不需要耐心,修复一段关系需要。

叔本华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可是在人和人之间,他常常缺少这份耐心。他在思想上,也常常急着从两端直接得出结论。黑格尔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把这个问题说破了。

中国人熟悉的一个说法

黑格尔说的这个道理,中国读者其实并不陌生。

明代的王阳明说过,人要在事情上磨炼,才能站得住。他的意思是:道理不是坐在屋里想明白的,也不是一下子顿悟就完成的,而是要在一件件具体的事情里,一次次地碰、一次次地磨,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

中国人常说”功夫”。一个人的功夫好,不是因为他知道一个秘诀,而是因为他在一个过程里下了很多年的力气。功夫在过程里,不在结论里。

黑格尔说”耐心”和”劳作”,王阳明说”事上磨炼”,普通人说”下功夫”,说的都是那一段不能跳过的中间。叔本华恰恰是一个想跳过它的人:他相信真理可以被直接感到,而不必在事上磨出来。

一位年轻医生的成长

再举一个今天的例子。

一个医学生,在课本上学过怎样缝合伤口。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针怎么拿,线怎么走,打几个结。这是一个”赤裸的结果”。

可是没有一个病人愿意让只读过课本的医生给自己缝针。医学生要先在模型上练,再在老师的看护下,给真的病人缝第一针、第十针、第一百针。手会抖,线会打结,缝得歪歪扭扭,被老师拆掉重来。几年下来,他的手才真正”知道”怎样缝合。

这就是为什么,医学教育几百年来一直保留着”跟着老师做”的传统。课本给你结果,病房给你过程。只有结果的医生是危险的,因为他手里拿着的,只是一具尸体。

在什么条件下,只看结果是可以的

公道地说,只看结果,在有些情况下是可以的,甚至是必要的。

一个人买一台洗衣机,只需要知道它好不好用,不需要知道它是怎样被设计、被制造出来的。一个病人吃药,只需要知道这药管不管用,不需要自己去重做一遍临床试验。在分工越来越细的社会里,我们每天都在使用大量”赤裸的结果”,这是正常的,也是高效的。

问题出在:当我们用对待洗衣机的方式,去对待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学习、自己的关系时,我们就只剩下了尸体。人生不是一台买来的洗衣机,它的意义不在”最后成了什么”,而在”是怎样活过来的”。

一块奖牌背后

体育里,这个道理最容易看清。

一位运动员在奥运会上拿了一块金牌。电视画面上,是他冲过终点、举起双臂、站上领奖台的那几分钟。这是赤裸的结果。

可是这块金牌背后,是十几年的训练:每天清晨的跑步,一次次的伤病和康复,无数次失败的比赛,教练一遍遍地纠正动作。这些,电视里看不到。

很多运动员退役以后说,最怀念的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分钟,而是和队友一起训练、一起熬过难关的那些日子。奖牌会被放进柜子里,而那段过程,已经长进了他们的身体和性格里。

教科书里的尸体

黑格尔的”赤裸的结果是尸体”,放在今天的教科书上,也很贴切。

很多教科书,把几百年来科学家们一次次猜测、试错、争论、推翻、重来才得到的结论,压缩成几行定义和公式,让学生去记。牛顿用了多少年、经过多少次失败才想清楚的东西,学生用一节课就”学会”了。

这样做效率很高,可是代价是:学生拿到的,是一具尸体。他们知道结论,却不知道这个结论是从什么问题里长出来的,当初有过哪些别的猜测,为什么那些猜测被放弃了。

有一些老师会在课堂上讲一讲科学史:这个定律是谁、在什么情况下、经过怎样的曲折发现的。学生往往听得津津有味,而且记得更牢。因为他们拿到的,不再只是尸体,而是一段活的过程。

“赤裸的结果”在今天的另一个样子

今天,“赤裸的结果”还有一个很常见的样子:各种各样的”速成”。

三天学会一门语言,七天练出好身材,一个月掌握一项技能。这些宣传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们许诺了结果,而把过程压缩到了几乎没有。

可是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速成来的东西,也去得很快。三天背下来的单词,一个星期就忘了;七天饿出来的身材,很快就反弹了。

这不是因为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没有中间的结果,本来就是一具尸体:它看起来和活的一样,可是没有生命,留不住。真正长在身上的东西,都需要时间,需要一段段的过程。

黑格尔两百多年前说的话,今天听起来,像是对速成文化的一句提醒。

日常对照

教育:只看分数的教育,是在给孩子一具一具的尸体。一个孩子考了一百分,如果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学会的,这一百分对他的下一次学习几乎没有帮助。让孩子讲一讲”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是把生命还给结果。

健康:只看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是在看身体的尸体。同样一个血压数字,背后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医生和病人一起回顾”这半年是怎么过的”,才能看见数字背后活的东西。

事业:很多公司的年终总结,只列成果:完成了多少指标,拿下了多少客户。这些都是尸体。真正有用的总结,是回顾过程:哪一步走对了,哪一步走弯了,下一次可以怎样走。把过程写下来的团队,会越做越好;只写结果的团队,每年都在重新开始。

第二十五章

倒洗澡水,连孩子一起倒:反体系与反理念世界

叔本华反对黑格尔,有没有道理

先要说清楚:叔本华反对黑格尔,有他的道理。本书不站在黑格尔一边去骂叔本华。

黑格尔的哲学确实有很多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第一,难读,而且常常是不必要的难。黑格尔喜欢用极其抽象的词,一句话绕好几个弯。叔本华认为这是故弄玄虚,用晦涩掩盖空洞。这个批评,不少后来的读者也有同感。

第二,他把现实的国家看得太高。黑格尔晚年在柏林,被很多人看作普鲁士国家的官方哲学家。“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这句话,很容易被人拿来为现存的一切辩护:既然存在,就是合理的,那就不要改了。叔本华非常厌恶这种哲学为权力服务的样子,他说大学里的哲学教授,是在拿国家的钱,说国家爱听的话。

第三,他的乐观有时太轻易。黑格尔说历史是精神走向自由的过程,好像一切苦难最后都会被历史的进步所”扬弃”,都有它的意义。可是对一个正在受苦的具体的人来说,告诉他”你的痛苦是历史进步的一个环节”,是一种很冷酷的安慰。叔本华坚持直面痛苦,不给痛苦涂上任何意义的糖衣,这是他的诚实。

所以,叔本华反对黑格尔的体系,反对他把理念当成世界的全体,反对他为国家辩护,反对他轻易的乐观,这些都是有道理的。这一盆洗澡水,确实该倒。

可是孩子也被倒掉了

问题在于,叔本华倒洗澡水的时候,把孩子也一起倒了。

那个孩子,就是上一章和上上一章说的:一个活的、会生长的、可以跑意义三律的理念世界。

黑格尔的体系是一回事,黑格尔证明的那件事是另一回事。体系可以错,可是他证明的那件事——理念世界里有过程,概念会生长,矛盾可以被扬弃,一个人可以在思想里经历绝望、转换和和解——这件事是真的。

叔本华没有把这两件事分开。他反对黑格尔的一切,于是连”理念世界会生长”这件事也一起反对了。为了和黑格尔划清界限,他把理念降成了不动的柏拉图形式,把理性降成了仆人,把历史降成了重复。这些降级,与其说是他认真想过之后得出的结论,不如说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和黑格尔针锋相对。

一个心理上的原因

这里也许有一个心理上的原因,值得说一说。

一个人如果非常恨另一个人,他就很难承认对方说对了任何一件事。承认对方对了一件事,好像就是向对方低了头。所以,他会把对方说的一切都反过来说:你说理念会生长,我就说理念永恒不动;你说理性是主人,我就说理性是仆人;你说历史在进步,我就说历史只是重复。

这种”凡是你说的,我都反着说”的做法,看起来很有骨气,其实是让对手决定了自己的立场。叔本华一生都在反黑格尔,某种意义上,他的很多主张,都是被黑格尔从反面塑造出来的。

用本书的话说,这又是一次自由律断在了中间。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真正自由的做法,不是全盘接受,也不是全盘反对,而是像黑格尔自己说的”扬弃”那样:否定对方错的,保留对方对的,在碰撞中裁出一条自己的路。叔本华只做了第一步,没有做第二步。

别人是怎样留下那个孩子的

和叔本华同时代、稍晚一些,也有很多人反对黑格尔。有意思的是,他们中有人把洗澡水倒了,却把孩子留了下来。

黑格尔去世以后,他的学生分成了好几派。其中一派年轻人,被称为”青年黑格尔派”,他们批评黑格尔为普鲁士国家辩护,批评他的宗教观点,可是保留了他的辩证法:一切都在矛盾中发展,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后来,马克思在这一派里走得最远。他说,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头朝下站着的,要把它颠倒过来,让它用脚站在地上。他的意思是:发展和矛盾,不应该只发生在理念里,而应该发生在现实的生产、劳动和社会关系里。不管人们怎样评价马克思的其他主张,在这一点上,他做的正是叔本华没有做的事:反对黑格尔的体系,却把”过程”这个孩子抱了出来,放到了另一个世界里。

叔本华和他们的路完全不同。他连过程本身也不要了。这不是说他们对、他错,而是说:面对同一个黑格尔,有人留下了过程,有人扔掉了过程,而扔掉过程的那一个,最后走向了悲观。

如果他留下了那个孩子

设想一下:如果叔本华反掉了黑格尔的体系,却留下了”理念世界会生长”这件事,他的哲学会是什么样子?

他会看到,理念世界里也有意志,也有紧迫:想弄明白一件事的那股劲,和饿了想吃东西的那股劲一样真实。

他会看到,目标可以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一个人可以在思考、想象、讨论中,慢慢长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方向,而不只是被一股盲目的推力推着走。

他会看到,人可以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换:身体累了,去思考;思考累了,去散步;散步的时候,自我世界里的一点念头又接上了。

他会看到,满足不只是痛苦的停止:在理念世界里想通一个问题的那一刻,有一种积极的、实实在在的喜悦。

这样的叔本华,也许还会是一个严肃的人,一个直面痛苦的人,可是他不会是一个悲观的人。

他对黑格尔的一个批评,今天仍然有用

说叔本华倒掉了孩子,并不等于说他倒掉的洗澡水不值一提。他对黑格尔文风的批评,今天仍然很有用。

他说,一个人如果真的想清楚了一件事,就一定能用清楚的话把它说出来;故意把话说得很难懂,往往是因为自己也没想清楚,或者想用晦涩来吓住读者。他劝写作的人:要用平常的词,说不平常的事。

这条劝告,放在今天的学术写作、公文写作、商业报告里,都一针见血。很多文章之所以难读,不是因为思想深,而是因为作者躲在术语后面。在这一点上,叔本华是对的,而且他自己做到了。

在什么条件下,全盘反对是对的

也要说公道话:有时候,全盘反对是对的。

如果一个体系从根本上就是错的,是害人的,那么全盘反对不但可以,而且应该。一种宣扬仇恨的思想,没有什么”合理部分”需要保留。

黑格尔的哲学不是这样的。它有很大的问题,也有很大的贡献。对待这样一种思想,全盘反对,就会像叔本华那样,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

扬弃,是一种能力

说叔本华没有”扬弃”黑格尔,不是在苛求他,而是想说:扬弃,是一种很难、却可以练的能力。

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很讨厌的人或者思想,人最容易做的,是两件事:全盘接受,或者全盘反对。全盘接受,省去了思考的麻烦;全盘反对,省去了承认对方有道理的难堪。两件事都很轻松,也都跳过了中间。

扬弃,要做三件事,每一件都不轻松。

第一,要认真地听完对方。不是为了找茬,而是真的想弄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想?这需要耐心,也需要一点谦虚。

第二,要分清楚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这需要判断力,而且常常需要把自己的情绪放在一边。一个你讨厌的人,也可能说对了一件事;一个你喜欢的人,也可能说错了一件事。

第三,要在两者之间,长出一个新的东西。不是简单地”取长补短”、各拿一半,而是在碰撞中,找到一个两边原来都没有想到的看法。

这三件事,正好对应意义三律:认真听,是让混沌进来;分清对错,是裁路;长出新东西,是涌现。一个会扬弃的人,面对任何对手,都能从对手那里长出东西来。

历史上很多伟大的思想,都是在扬弃对手的过程中长出来的。亚里士多德是柏拉图的学生,也是柏拉图最有力的批评者;他没有全盘否定老师,而是在批评中建立了自己的体系。叔本华自己也是这样对待康德的:他挑了康德很多毛病,却保留了康德最重要的东西。可惜的是,他对康德能做到的,对黑格尔却做不到。

也许,一个人能不能扬弃一个对手,不只取决于他的智力,也取决于他和这个对手之间,有没有过真实的来往。叔本华和康德之间,隔着一代人,只有书;和黑格尔之间,却有过一次输得很惨的当面较量。那次较量留下的伤,让他再也没法心平气和地读黑格尔了。

对手也是二号位

还有一个很少被人想到的道理:对手,也可以是一个二号位。

一个好的对手,会逼你把自己的想法想得更清楚,会找出你论证里的漏洞,会让你看到自己没看到的东西。很多伟大的思想,都是在和对手的争论中被磨出来的。

对手之所以能成为二号位,前提是两个人之间有真正的来往:你认真读他的东西,他也认真读你的;你回应他的批评,他也回应你的。争论可以很激烈,可是它是一场对话。

叔本华和黑格尔之间,没有这样的对话。黑格尔大概根本没把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叔本华则只是单方面地骂了几十年。一个本可以成为他最好的二号位的对手,最后只成了他怨气的出口。

这也许是叔本华一生里,最可惜的一段没有发生的中间。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不喜欢一位老师,常常连这位老师教的那门课也一起讨厌了。家长可以帮孩子把两件事分开:你可以不喜欢这位老师的脾气,但这门课本身,可能有你会喜欢的东西。

健康:一个人被一种养生方法骗过一次,常常从此对一切健康建议都不信了,连医生的话也不听。这是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被骗的是那种方法,不是健康本身。

事业:离开一家让自己失望的公司,很多人会把那里的一切都否定掉:流程是错的,文化是错的,学到的东西也没用。其实,任何一段经历里都有值得带走的东西。能把”该倒的”和”该留的”分开的人,下一段路会走得更好。

第二十六章

目标从哪里来:现实目标常先在理念世界里发生

一条因果链

走到这里,可以把前面几编的线索,连成一条因果链了:

叔本华的充足理由律只有两个格子,没有”发生”的位置;他反黑格尔的体系,连理念世界一起反掉;于是理念世界里没有意志,三律跑不起来;于是理念世界里长不出目标;于是现实世界的意志,只剩下一股没有方向的推力;于是他说”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于是人生只能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

这一章,我们停在这条链的中间:目标,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很多目标,先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

我们常常以为,目标是在现实里直接冒出来的:饿了,就有了”吃饭”这个目标;冷了,就有了”穿衣”这个目标。

这样的目标确实有,而且很重要。可是人生里还有很多目标,不是这样来的。

一个建筑师要盖一栋楼,他不是先去工地上搬砖,而是先在纸上画图,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想:这栋楼要给谁住,要多高,光从哪里进来,人在里面怎么走。画了改,改了画,最后才有了一张图纸。这张图纸,就是一个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目标。然后,它才被交给现实世界去实现。

一个年轻人决定学医。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亲人得过一场大病,他在医院里看见医生怎样工作,回家以后反复地想:人为什么会生病?如果我是那个医生,我能做什么?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好几年,和他读的书、遇到的人、自己的性格慢慢碰撞,最后长成了一个清楚的决定。这也是一个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目标。

一对年轻夫妻要买房子。他们先是一起想象:将来的家是什么样子?要不要离父母近一点?孩子在哪里上学?两个人各有想法,争过几次,慢慢有了一个共同的图景。然后,他们才去看房子。

这些目标,都是先在理念世界里跑了一轮意义三律:各种想法、见闻、不满在心里碰撞,这是混沌;它们慢慢互相连接,形成一个轮廓,这是自组织;最后一个清楚的图景出现了,这是涌现。然后,理念世界把这个目标,像接力棒一样交给现实世界。

交给现实之后,还会回来

目标交给现实世界之后,事情还没有完。

建筑师的图纸到了工地上,会碰到各种问题:地基比预想的软,某种材料买不到,预算不够。他要回到图纸上去改。改过的图纸,比原来那张更准确、更贴近现实。

学医的年轻人进了医学院,会发现医学和他小时候想象的不一样:更辛苦,更复杂,也更有意思。他心里的那个目标,会在一年年的学习和实习中被改写,变成一个更具体的方向:做外科,或者做儿科,或者做研究。

这就是回写。现实世界的结果,回过头来改写理念世界里的目标,让它更准确。目标就这样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越走越清楚。

叔本华为什么看不见这一点

叔本华为什么说意志没有目标?现在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目标本来要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可是他规定,理念世界里只有”无意志的认识主体”,那里没有紧迫,三律跑不起来,目标自然无处发生。剩下的现实世界的意志,就只能像他描述的重力一样,永远在拉,却不知道拉向哪里。

叔本华也不是一点位置都没给理念世界。他承认,人比动物多了一种能力:可以用抽象的概念去考虑,在几个抽象的动机之间做选择。可是在他那里,这种考虑只是让几个现成的动机互相较量,最强的那个胜出。理念世界的作用,只是提供几个现成的选项。

用一句话说:在叔本华那里,理念世界能供货,不能生产。可是目标的发生,恰恰需要生产。

他自己的主著,就是一个反证

我们在第五章已经看过:叔本华的主著,正是先在理念世界里长出一个完整的目标,然后才写成书的。德累斯顿的那几年,零碎的想法在他心里碰撞,慢慢连成线、连成网,最后涌现出”一个单一的思想”。他把这个目标交给了现实世界:写,改,和出版商谈判,最后出版。

他一生最重要的一件事,正是按照他所否认的方式发生的。他说意志没有目标,可他自己被一个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目标,推着走完了一生最好的几年。

一个小练习

读到这里,读者可以做一个小练习。

拿一张纸,写下你现在最看重的一个目标。然后问自己四个问题。

第一,这个目标是从哪里来的?是别人给你的,是现实直接逼出来的,还是你自己在理念世界里慢慢想出来的?

第二,如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当初是哪些东西在你心里碰撞?读过的一本书,遇到的一个人,受过的一次委屈,还是一个一直放不下的问题?

第三,它交给现实以后,有没有被改写过?你做了以后,有没有回过头来调整它?

第四,现在的它,比刚出现时更清楚了,还是更模糊了?

如果你发现,这个目标是别人给的,也从来没被改写过,那么你推着它往前走时,多半会有一种叔本华式的感觉:很累,很空,不知道为什么要推。这时候,也许需要给你的理念世界留一点时间,让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目标长出来。

目标也会死

还要补一句:目标会长出来,也会死去。

一个目标交给现实以后,如果一直被现实改写,它就一直活着,而且越来越具体、越来越有力。可是,如果一个目标长出来以后,就被供起来,再也不许改,它就会慢慢僵住,变成一个只会重复的口号。

叔本华的”单一的思想”,就是这样一个被供起来的目标。三十岁时,它是活的,是从几年的碰撞中长出来的。可是此后四十年,他只许补充,不许修改。他在第二卷序言里骄傲地说,二十五年过去了,他的想法一点没变。这句话,他当作是自己思想坚实的证明;用本书的眼光看,这恰恰是那个目标死去的证明。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有一种情况下,叔本华说得对:当一个人的理念世界关闭了的时候。

一个人如果从来不想,不读,不和人讨论,不在脑子里给自己的将来画一张图,那么他的目标确实只能来自现实世界的直接需要:饿了吃,累了睡,别人给什么就要什么。这样的人,确实只有一股盲目的推力,确实会在想要和空虚之间来回摆。

所以,“意志没有目标”,是理念世界关闭之后的真相。

想象力,是理念世界的肌肉

目标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靠的是一种能力:想象力。

想象力不是空想,而是在心里预先跑一遍:如果我这样做,会怎样?如果那样做,又会怎样?建筑师在心里走一遍还没盖起来的房子,棋手在心里走几步还没下的棋,一个人在心里过一遍明天要做的演讲。这些都是在理念世界里先跑一轮,再交给现实世界。

想象力,像肌肉一样,是可以练的。读故事、做游戏、画画、搭积木、和人讨论”如果……会怎样”,都是在练它。一个想象力被练得很好的人,目标更容易在他心里长出来,而且长得更具体、更可行。

叔本华把理念世界看成一个只能储存的仓库,也就很少谈到这种能力。可是它恰恰是目标发生的地方。

把目标写下来,又不把它写死

很多讲时间管理的书都会说:把目标写下来。这个建议是有用的,写下来,目标会从一团模糊的想法,变成一句清楚的话,这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涌现。

可是本书要补一句:写下来,但不要写死。

一个写下来的目标,最好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一看、改一改。刚写下时,它是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样子;交给现实去试了一段时间以后,它应该带上现实的痕迹:更具体了,或者方向调整了,或者发现有一部分其实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有的人把目标写下来以后,就把它当成了一条命令,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照着做,做不到就自责。这样的目标,很快就会变成叔本华说的那种盲目的推力。

好的目标,像一张地图,而不是一条轨道。地图会随着你走过的路被不断修改,轨道只会把你拉向一个固定的地方。

叔本华也给过一个关于目标的忠告

公道地说,叔本华在《人生智慧箴言》里,也给过一个关于目标的很好的忠告。

他说,人应该对自己的能力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不要去追求那些不适合自己的目标。一个人如果一辈子都在追求一个和自己的天性不相符的东西,他只会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地痛苦。认清自己能做什么、适合做什么,然后在这个范围里努力,人会过得好得多。

这个忠告很有用。今天很多人的痛苦,就来自追求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目标。

本书要补的一句是:认清自己,不是一次就完成的事,而是一个过程。一个人适合做什么,往往要在一次次的尝试里才能知道。而且,人在尝试中也在改变,今天不适合的,也许过几年就适合了。认清自己,和目标的生长,是一起发生的。

日常对照

教育:“你将来想做什么?”很多孩子答不上来,或者只能说出父母期望的那个答案。借来的目标,没有在孩子自己的理念世界里跑过一轮,推起来就是盲目的,这正是叔本华说的意志。让孩子多读书、多讨论、多想象、多尝试,是在给他的理念世界留出时间,让属于他自己的目标慢慢长出来。

健康:“我要健康”这个目标太抽象,推不动人。如果在理念世界里跑出一个具体的图景,比如”七十岁的时候,还能陪孙子去爬山”,现实世界里的锻炼就有了方向,也坚持得住。好的健康目标,是一幅画,不是一个口号。

事业:只有指标、没有愿景的团队,就像一群叔本华式的意志:一直在推,却不知道为什么推。好的愿景,是先在理念世界里跑出来的目标,是团队里的人一起想、一起争、一起改出来的,然后才交给现实去实现。实现的过程中,愿景还要不断被现实改写。

第二十七章

一个高估,一个低估:SDE 的位置

两个人,各拿着一半

这一编的最后一章,我们把黑格尔和叔本华放在一起,看一看他们各自拿着什么,又各自缺了什么。

一句话概括:黑格尔有过程,没有紧迫;叔本华有紧迫,没有过程。

黑格尔的理念世界里,一切都在发展,都在经历矛盾、否定、扬弃,一步步走向更高的形态。他把过程看得非常清楚,写得非常详细。可是,推动这个过程的,是理念自己的逻辑。一个具体的人,他的饥饿、他的欲望、他的痛苦、他那股”必须做点什么”的紧迫,在黑格尔的宏大体系里,很难找到位置。

叔本华正好相反。他把紧迫看得比谁都清楚:想要,缺乏,痛苦,一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推力。他写这些,写得入木三分。可是,紧迫之后呢?紧迫怎样被处理、被转换、被走完?他没有写,因为在他的体系里,没有过程的位置。

黑格尔的高估

黑格尔的问题,是高估了理念。

他让理念成了世界的全体。自然是理念的外化,历史是精神的展开,个人是精神的一个环节。现实世界和自我世界,都被收进了理念世界里,成了理念自我实现的材料。

而且,他给这个过程封了顶。在他的体系里,精神最后在”绝对知识”里认识了自己,这个过程就完成了。好像一切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以后再没有真正新的东西。

所以,黑格尔是:三律在一个世界里跑满了,别的世界都被吞掉了,而且跑到最后,封了顶。

叔本华的低估

叔本华的问题,是低估了理念。

他把理念降成了静止的柏拉图形式,把理念世界变成了一个没有意志、没有紧迫、不会发生新东西的地方。人进入理念世界,只是为了暂时逃离意志。他在第三卷里说,审美观照让伊克西翁的火轮停下来。理念世界是用来停的,不是用来跑的。

所以,叔本华是:三律只在现实世界里跑,而且跑得残缺,只剩开头和结尾;理念世界只是一个避难所。

一张表

黑格尔 叔本华 SDE
理念世界是什么 世界的全体 静止的形式,避难所 三个世界之一
理念世界里有没有过程 有,而且写得很细 没有 有
有没有紧迫 很少,个人的紧迫被吞掉 有,但只在现实世界 三个世界都有
三律跑在哪里 只在理念世界,跑满 只在现实世界,跑残 三个世界都能跑完整
三个世界轮换吗 不轮换,一个吞掉其他 不轮换,另外两个只是出口 轮换接力
有没有封顶 有,绝对知识 有,否定意志 没有,一轮接一轮

SDE 的位置

本书在这两个人之间,找了一个位置。

理念世界不是世界的全体,这一点同意叔本华,反对黑格尔。现实世界和自我世界,有它们自己的分量,不能被收进理念里。一个人的饥饿和痛苦,不需要被说成是历史进步的一个环节,才算有意义。

理念世界也不是一个静止的避难所,这一点同意黑格尔,反对叔本华。理念世界里有紧迫,有过程,可以跑完整的意义三律,可以长出目标,可以发生创造、自由和幸福。

三个世界是平等的,而且是轮换接力的。现实世界的一轮走完了,身体放松了,理念世界可以接着推;理念世界的一轮走完了,自我世界可以接上;自我世界的一轮走完了,又回到现实世界里去做事。能量在三个世界之间传递,人就能长久地、有意义地活着,而不需要任何一个世界一直绷紧。

而且,这个过程没有封顶。没有一个”绝对知识”让一切结束,也没有一个”否定意志”让一切归零。每一次回写,都会带来新的矛盾,新的紧迫,新的一轮。

从两个人那里,各拿走什么

最后,说一说本书从这两个人那里各拿走了什么。

从黑格尔那里,拿走三样:过程,也就是一切都在矛盾和扬弃中生成;承认,也就是”我”是在和别人的互动中长成的;耐心,也就是不能跳过中间,要一步一步地走。

从叔本华那里,也拿走三样:紧迫,也就是那股从”我”里面涌上来的、真实的推力;身体,也就是认识从身体开始,人首先是一个会饿会疼的存在;诚实,也就是直面痛苦,不给它涂上任何意义的糖衣。

六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本书想说的:有紧迫,也有过程;有身体,也有理念;有痛苦,也有在处理痛苦的过程中发生的意义。

艺术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用艺术来看两个人的差别,最直观。

叔本华说,艺术让人暂时摆脱意志,是一种片刻的解脱。看完一幅画、听完一首曲子,人又回到了痛苦的现实里。艺术是停车场。

黑格尔说,艺术是精神在感性形式里认识自己,有它自己的历史,一个时代接一个时代地发展。艺术是跑道。

同样站在理念世界里,一个把它当作停车场,一个把它当作跑道。第六编会专门比较他们的美学。这里只先说一句:本书站在跑道这一边,可是这条跑道不只在理念世界里,它通向三个世界。

为什么这场两百年前的争论和你有关

黑格尔和叔本华的争论,看起来是两个德国老头的事,其实今天每个人都身在其中。

今天的社会里,有一种很流行的黑格尔式的声音:人生是一条向上的路,每一步都要有进步,每一个人都是某个宏大进程里的一环,要努力,要奋斗,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这种声音给人方向,可是说多了,会让人觉得自己的具体感受不重要,累了不能停,停了就是落后。

也有一种越来越流行的叔本华式的声音:一切都没有意义,努力也是白费,想要什么都会落空,不如什么都不要,躺下来算了。这种声音给人解脱,可是说多了,会让人失去一切推动的力量。

很多人就在这两种声音之间摆来摆去:一阵子拼命往上冲,冲累了,一阵子什么都不想做。这本身就是一只钟摆。

本书想给的,是第三种声音:不必相信有一条早已铺好的大路,也不必相信一切都是空的。紧迫是真的,过程也是真的;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流地、一段一段地走,每走完一段,自己就长大一点。这不宏大,也不绝望,可它是一个普通人真正能走的路。

三个人,三种对待痛苦的方式

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三者的差别:他们各自怎样对待痛苦。

黑格尔:痛苦是精神发展中必经的环节,是”否定的劳作”,它会在更高的阶段被扬弃,得到意义。这给了痛苦一个位置,可是有时候,这个位置太高、太远了,一个正在受苦的具体的人,很难从”历史的进步”里得到安慰。

叔本华:痛苦是生命的本质,是意志不可避免的结果。它没有意义,也不会被扬弃,唯一的出路是看破它、放下它。这很诚实,可是它让人无处下手。

本书:痛苦是真实的,它来自矛盾,来自差异序列被堵住。它不必被说成有什么宏大的意义,也不必被当作生命的本质。它是一个可以被处理的状态:在二号位上被说出来、被回应,在一段过程里被一步步转化,在转化之后回写成一个人新的力量。有些痛苦能被完全化解,有些不能;可是即使不能化解的痛苦,人也可以在三个世界的轮换里,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地方。

日常对照

教育:只讲知识体系、不管孩子感受的教育,是黑格尔式的;只顾孩子感受、不给知识体系的教育,是叔本华式的。好的教育,既要有一条清楚的知识之路,又要让孩子自己的紧迫、兴趣、疑问在这条路上找到位置。

健康:只讲道理、不管情绪的人,会觉得”我都想通了,为什么还难受”;只顺着情绪走、从不想一想的人,会被情绪推来推去。健康的心态,是情绪的紧迫和思考的过程互相接力:有了情绪,去想一想;想通了一点,情绪就松一点。

事业:只有宏大战略、不管一线员工感受的公司,是黑格尔式的;只顾眼前压力、没有长远方向的公司,是叔本华式的。长久的事业,需要两者都在,而且让它们在做事的过程中互相接力。

第四编走到这里

这一编,我们离开叔本华本人,去看了他一生最大的对手。

我们看到,叔本华从三个方向降级了黑格尔的理念:从生长到静止,从主人到仆人,从历史到重复。我们看到,黑格尔虽然高估了理念,却诚实地证明了理念世界可以跑完整的意义三律,而且早在两百多年前就说出了本书的母题:赤裸的结果是尸体。我们看到,叔本华反黑格尔的体系有他的道理,可他连理念世界一起倒掉了,于是目标无处发生,意志只剩盲目。最后,我们在两个人之间,找到了本书的位置。

下一编是全书的心脏。我们要正面回答:叔本华最有名的三个命题——意志没有目标,人不能想他想要的,满足只是消极的——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又缺了哪一拍。

DEMAI

第五编 三律三缺:三大命题从哪里来

这一编是全书的心脏。叔本华最有力的三个命题——意志没有目标、人不能想他想要的、满足只是消极的——不是三个孤立的判断,而是同一个缺口的三种样子:意义三律各缺了中间那一拍。七章逐条拆开,并回答那只钟摆到底是怎么来的。
第二十八章

意义三律的三拍:普通人也能懂的创造、自由、幸福

人什么时候觉得活得有意义

这一编是全书的心脏。在进入叔本华的三大命题之前,要先把本书最重要的一件工具讲清楚:意义三律。

先问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人什么时候觉得活得有意义?

不是在什么都不缺的时候。什么都不缺,人常常觉得空。也不是在刚刚得到什么的那一刻。得到的那一刻很短,很快就淡了。

仔细回想一下你觉得最有意义的那些时光:熬了几个通宵终于把一件难事做成;和一个人从陌生到慢慢熟悉,终于成了知己;带着孩子一点点学会骑自行车;在一个困局里想出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办法。这些时光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一段正在走着的过程里。

本书把这种意义的发生,归结为三条规律: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它们分别对应人生里三种最宝贵的体验:创造,自由,幸福。每一律都有三拍:开头,中间,完成。

特征律:创造是怎样发生的

特征律,也可以叫创造律。它的三拍是: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

第一拍,混沌碰撞。一开始,很多东西乱在一起,互相碰撞,看不出头绪。一个作家动笔之前,脑子里有许多零碎的画面、人物、句子;一个创业的人,心里有一堆模模糊糊的想法、观察、不满。

第二拍,自组织。这些乱撞的东西,慢慢开始互相吸引、互相连接。某个画面和某个人物接上了,某个观察和某个技术接上了。没有人从外面给它们排队,它们是在碰撞中自己形成了结构。

第三拍,涌现。在某一个时刻,一个完整的新东西出现了:一部小说的整体构思,一个产品的核心想法,一个清楚的人生方向。这个新东西,不是任何一块碎片,也不是碎片简单加起来,它是碎片之间的关系长出来的。

创造的体验,主要在第二拍。碎片开始接上的那种感觉,“好像有点意思了”“这两个东西居然能连起来”,这就是创造的滋味。

一个目标,也是这样长出来的。它不是事先放在那里的,而是在混沌碰撞和自组织中涌现出来的。

自由律:自由是怎样发生的

自由律的三拍是:矛盾纠缠,路径裁剪,新模式激发。

第一拍,矛盾纠缠。两样东西缠在一起,走不通。想换工作,又怕风险;想陪孩子,又要上班;想说真话,又怕伤人。

第二拍,路径裁剪。在这个约束里,一点一点地试,一点一点地裁,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不是在”换”和”不换”之间挑一个,而是找到第三条路:先在业余时间试一试新方向;把工作时间调整一下,每天接孩子放学;换一种说法,把真话说得对方听得进去。

第三拍,新模式激发。这条新路一旦走通,就成了一种新的活法、新的做法,以后可以一直用下去。

自由的体验,主要在第二拍。那种”原来还可以这样”的感觉,那种在夹缝里给自己开出一条路的感觉,就是自由的滋味。

请注意:本书说的自由,不是选项多,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百个选项,他可以随便挑,却未必觉得自由;一个人被困在两难里,却自己裁出了一条路,他会觉得非常自由。自由的量度,是发生新路径的能力,不是选项的数目。

幸福律:幸福是怎样发生的

幸福律的三拍是: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

第一拍,张力积累。一件事压在心上,一个问题没解决,一段关系没理顺,一个目标没达到。张力一点点积起来。

第二拍,模式转换。在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人的做法、看法、状态发生了转变。原来用蛮力的地方,学会了用巧劲;原来只看到自己委屈的地方,开始看到对方的难处;原来觉得做不到的事,找到了做的办法。

第三拍,能量释放。转换一完成,积着的张力一下子被释放出来。这就是幸福的那一刻。

幸福有三重:心里的满足,这是真;身体的快乐,这是善;灵魂的喜悦,这是美。一次完整的幸福律走下来,三重常常一起来:事情做成了,心里踏实;身体松下来,很舒服;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

请注意,幸福不在结果里,不在别处,也不在将来。幸福在每一次完整的发生走通的那一刻。

释放之后,人会进入一段放松。这段放松不是空,而是在蓄积能量,为下一轮做准备。这一点,第三十三章会专门讲。

三律是连在一起的

三条规律,分开讲是为了讲清楚,在真实的生活里,它们是连在一起的。

一个人要创造一样东西,常常先要在矛盾里裁出一条路:想写一本书,却没有时间,于是他每天早起一个小时。这是自由律在为特征律开路。创造出来的东西,又会带来新的矛盾:书写出来了,出版社不接受,于是他又要裁一条新路。每一次走通,都有一次释放,这是幸福律。

可以说,创造是特征律和自由律合力的结晶,自由是自由律直接的产物,幸福是幸福律完成的样子。一个人的人生往哪个方向走,取决于这三律在他身上各自发生得多强、多完整。三律都跑得完整的人,生活有方向、有出路、有滋味;三律都只剩头尾的人,就会活成叔本华说的样子。

为什么叫”律”

说它们是”律”,不是说它们是规定人必须怎么做的规矩,而是说:它们像节奏、像季节一样,在各种各样的事情里一再出现。

一个孩子学走路,一个科学家做研究,一对夫妻磨合,一家公司转型,一个城市改造,看起来完全不同,可是往里看,都有混沌到涌现、矛盾到新路、张力到释放这三种节奏。认识了这三种节奏,一个人看自己的生活,就像一个懂音乐的人听一首曲子:知道现在在哪一拍,知道下一拍大概会怎样来。

一个孩子搭积木

看一个孩子搭积木,三律就都在眼前。

一开始,积木散了一地,他也不知道要搭什么,这是混沌。他东拿一块、西拿一块,慢慢地,几块积木接上了,看着像一座房子的底座,他眼睛一亮,这是自组织。最后,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立起来了,这是涌现。

搭到一半,塔总是倒,他换了一种搭法,把大的积木放在下面,这是裁路。城堡终于立住了,他拍着手叫起来,这是释放。然后,他往地毯上一躺,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过一会儿又爬起来,要搭一座更高的。这是放松,和下一轮。

中间那一拍,是意义所在

三律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件很要紧的事:创造、自由、幸福的体验,都主要发生在中间那一拍。

创造在自组织里,自由在路径裁剪里,幸福在模式转换以及紧随其后的那次释放里。开头那一拍,是混沌、矛盾、张力,常常是难受的。结尾之后,是平静、放松。真正让人觉得”活着有意思”的,是中间。

现在,我们可以把叔本华放进来看了。

叔本华只看到了头和尾

叔本华看人生,只看到了三律的开头,和结尾之后。

他看到了开头:混沌、矛盾、张力,三样东西压在人身上,没有被带着往前走。这就是他说的痛苦。

他看到了结尾之后:一件事完了,人进入平静。可是因为他看不见中间,这个平静在他眼里就只是空: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痛苦停了。这就是他说的无聊和空虚。

中间那一拍——自组织、路径裁剪、模式转换——他没有看见,或者看见了也不当一回事。而那恰恰是意义所在。

下面这张表,是本编的路线图:

意义三律 开头 中间(意义所在) 完成 叔本华只剩头尾时,人感到的
特征律(创造) 混沌碰撞 自组织 涌现 没有目标,推力盲目
自由律 矛盾纠缠 路径裁剪 新模式激发 身不由己,被推着走
幸福律 张力积累 模式转换 能量释放 释放只是卸担子,满足只是痛苦停了

接下来的几章,一行一行地展开这张表。我们会看到:叔本华最有名的三个命题,恰好是三律各缺中间一拍的结果。

学而时习之

中国人最熟悉的一句话,《论语》的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句话常被解释成”学了以后按时复习,不也是很快乐的吗”。其实,这里的”习”,原本有反复练习、实际去做的意思,像小鸟一次次地练习飞翔。

用意义三律来读这句话,会很有意思。“学”,是接触新的东西,心里有了混沌和张力;“习”,是一次次地去练、去做、去用,这是中间,是转换;“说”,也就是”悦”,是练熟了、用通了之后,心里涌出来的喜悦,这是释放。

孔子把”悦”放在”学”和”习”之后,而不是放在”得到”之后。快乐,不是来自拿到了一个结论,而是来自学了、又一次次地习过之后,那种在自己身上长出了东西的感觉。

两千五百年前,孔子已经把幸福律的中间一拍,放在了一部书的第一句话里。

三律在一天之内

意义三律,不一定要在大事里才发生。一天之内,也可以有好几轮。

早上,你要写一份报告,脑子里一团乱,不知道从哪里写起,这是混沌;你先列了几个要点,慢慢发现它们之间的联系,思路有了,这是自组织;到中午,报告的框架清楚了,这是涌现。

下午,同事和你对一个方案意见不合,两个人都有道理,僵住了,这是矛盾;你们一起想,找到了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第三个办法,这是裁路;新的方案定下来了,这是新模式。

晚上,孩子的作业有一道题怎么也做不出来,他急得快哭了,这是张力;你陪他换了一个角度想,他突然明白了,这是转换;他高兴地叫起来,你也跟着笑了,这是释放。

一天下来,三律都跑过了。这样的一天,人会累,可是不会空。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学东西,开头常常是乱的、难的,这是第一拍;学会之后,会觉得”这有什么”,这是结尾之后。真正让孩子爱上学习的,是中间那一段”快要想通了”的感觉。家长和老师最该保护的,就是这一段。

健康:一个人如果长期只有第一拍(压力、焦虑、困境),却很少走到中间,他的身心会被张力压垮。一个人如果只追求结尾(放松、享乐),却不走中间,他会越来越空。健康的生活,需要一轮轮完整的三拍。

事业:很多人以为事业的意义在结果:升职、加薪、成功上市。可是很多成功人士回忆起来,最怀念的却是创业初期那段一起熬夜、一起想办法的日子。那就是中间。

第二十九章

意志为什么是”盲目的”:特征律缺了自组织

他的第一个命题

叔本华的第一个大命题是: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它永远在追求,却永远没有一个最终的目的地;它得到一个,马上又要下一个;它推动一切,却不知道推向哪里。

这是他整个悲观哲学的起点。如果意志有目标,人生就可以朝着那个目标走,走到了就可以安心;正因为意志没有目标,人才永远不得安宁。

他怎么证明的:推演

叔本华的证明分两步。

第一步是推演,在主著第一卷第 29 节。他说:一切”为什么”、一切目的,都只属于表象,只在充足理由律的范围内才有意义。你可以问”这块石头为什么掉下来”,可以问”这个人为什么去吃饭”,这些都是表象里的问题。可是意志本身在充足理由律之外。对意志整体,你不能问”为什么”,也不能问”为了什么”。所以,意志整体没有目的。

他在这里做了一个很重要的让步:每一个具体的意志行为,都有它的目的。人知道此时此地自己想要什么,饿了想吃饭,冷了想穿衣。可是意志的全体,没有目的。人知道自己此刻要什么,却不知道自己总的来说要什么。

他怎么证明的:例证

第二步是例证。他从自然界里,举了一个又一个”永远追求、永远到不了”的例子。

重力,永远把物质往中心拉。他说,即使宇宙里所有的物质都合成了一个球,重力仍然会继续把它往中心挤,永远不会停下来说”好了,到了”。

生命,永远在繁殖。一代植物长出来,开花,结籽,死去;下一代又长出来,开花,结籽,死去。动物也是这样,一代又一代,重复着同样的事。它们为了什么?就为了再生出下一代,下一代又为了再生出下一代。没有一个终点。

人也一样。得到一个东西,满足一下,马上又想要下一个。没有哪一个”得到”能让人从此不再想要。

所以,他说,意志的本质就是无止境的追求。无止境,就是没有目标。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先说他对的地方。

在一些情况下,人确实会陷入这种没有目标的追求。一个人如果只是被一个又一个现成的欲望推着走——想要一部新手机,买了;想要一辆好车,买了;想要一套大房子,买了——每一个都有具体的目的,可是连起来看,确实不知道总的来说在追求什么。这样的人生,正是叔本华描述的样子。

在自然界里,重力和繁殖,也确实没有一个”最终目的”。石头落地,不是为了什么;一代代繁殖,也不是朝着某个终点。

所以,在只有现成欲望、没有自己长出来的目标的时候,叔本华说得对。

中间缺了什么:目标是长出来的

可是,目标是从哪里来的?

上一章说过:目标,是在特征律里长出来的。先是混沌碰撞,然后自组织,最后涌现出一个清楚的方向。目标不是事先摆在那里的,也不是根本没有的,它是在过程里发生的。

叔本华的问题,就出在这里。

他说,目的只属于表象,而表象在时间里;意志在时间之外,所以没有目的。可是,目标本来就是在时间里、在过程里长出来的。把意志放到时间之外,它当然长不出目标。这不是一个发现,而是一个循环:先把过程从意志里拿走,再说意志里找不到过程的产物。

他那个让步,其实更能说明问题。他承认每一个具体的行为都有目的。这正是特征律在局部发生的证据:在一段一段具体的过程里,目标一次次地涌现出来。只是这些局部的目标,在他看来是表面的、不算数的。他只承认”全体”那一端,而全体被他放在了时间之外。

他的例子,都只有第一拍

再看他的例子。

重力,永远在拉。这确实是一个只有推力、没有目标的东西。可它也是一个没有自组织的东西:重力只会一个方向地拉,不会在拉的过程中长出新的结构。

一代代的繁殖,在叔本华看来是无尽的重复。可是用今天的眼光看,恰恰是在一代代的繁殖中,生命发生了演化,长出了越来越复杂的形态。这不是重复,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自组织过程。叔本华看到的是每一代的开头和结尾:出生、繁殖、死去;他没有看到一代代之间积累起来的变化。

他挑的例子,都是只有第一拍的东西,或者是只看了第一拍的东西。然后,他把这些例子推广到人身上,说人的意志也是这样。

动物有没有目标

有人会问:叔本华说动物只有盲目的本能,这总该对吧?

未必全对。一只鸟筑巢,确实有很强的本能成分,它不用学就知道要筑巢。可是研究鸟类的人发现,很多鸟第一次筑的巢比较粗糙,筑过几次之后,就越来越结实、越来越合用。它会挑选材料,会根据地形调整位置,会在失败之后换一种做法。本能给了它一个大方向,具体的巢却是在一次次尝试中做出来的。

也就是说,即使在动物身上,也不只有盲目的推力,也有一点点在过程中长出来的东西。到了人身上,这一部分就大得多了。

他亲手关掉的那个地方

第四编说过,目标常常是先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建筑师的图纸,学医的决定,一个家的样子,都是先在理念世界里跑了一轮特征律,才交给现实世界去实现。

可是叔本华规定,理念世界里只有无意志的认识主体,那里没有紧迫,三律跑不起来。他亲手关掉了目标最容易长出来的那个地方。剩下的现实世界的意志,只能像重力一样,永远在拉,却不知道拉向哪里。

所以,“意志是盲目的”,不是他发现的世界的真相,而是他的体系造成的结果:没有中间那一拍,没有理念世界,目标当然无处发生。

盲目和摸索,不是一回事

还要区分两个很像、其实很不同的词:盲目和摸索。

盲目,是一直往前推,却不管推到了哪里,撞了墙也不知道,下一次还往同一个地方推。

摸索,是也看不清方向,可是每走一步,都会感到一点回应:这里是墙,那里是路;这样走不通,换一下试试。摸索的人一开始和盲目的人一样看不见,可是他会越走越清楚。

叔本华说意志是盲目的。本书说,意志一开始常常是在摸索。两者的差别,就在有没有回应,有没有互动,有没有让每一步的结果回写到下一步去。有了回应,盲目就变成了摸索;摸索久了,方向就长出来了。

补上中间会怎样

补上自组织这一拍,意志就不再只是盲目的。

它一开始可能是盲目的:一股说不清的劲,一种”我得做点什么”的不安。可是只要让这股劲进入一个过程,让它和各种东西碰撞,让它在理念世界里跑一跑,它就会慢慢长出方向。一个年轻人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这很正常;让他多读、多试、多和人聊,过一两年,他的方向会自己长出来。

意志的盲目,不是本性,而是还没有被走过。

目标正在长出来的四个信号

一个人的目标,是怎样一点点长出来的?有几个信号,可以帮人认出来。

第一,有些事,做的时候会忘了时间。这是理念世界的意志在起作用。

第二,有些问题,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己冒出来,放不下。这是一个目标在心里找位置。

第三,读到、听到某些东西时,会有一种”对,就是这个”的感觉。这是零碎的想法在接上。

第四,愿意为某件事吃点苦,而且不觉得是在吃苦。这是一个目标已经开始推着人走了。

如果一个人身上有这些信号,不必急着给它起名字、定计划,先给它一些时间和空间,让它继续长。目标长到一定程度,自然会清楚起来。

导航的比方

用一个今天人人都熟悉的东西来比方:手机导航。

你打开导航,输入一个目的地,它会给你算出一条路。可是在路上,前面堵车了,导航会重新规划;你走错了一个路口,导航会重新规划;你临时想先去一个地方买点东西,导航也会重新规划。目的地是清楚的,路却一直在变。

叔本华的意志,像一辆没有装导航、也没有目的地的车:油门一直踩着,车一直在往前冲,可是往哪里冲,谁也不知道。

大多数人的人生,一开始也像这样:有一股劲,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人和车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人可以在开的过程中,一点点地给自己装上导航。每一次碰壁,每一次走错,每一次被别人指路,都在帮他慢慢弄清楚:我到底想去哪里。

目的地,不是出发前就一定要有的。很多时候,它是在路上,一边开一边长出来的。

叔本华的例外:他自己

还要回到叔本华自己身上,看一看”意志没有目标”这句话,在他的一生里是怎样的。

他二十三岁对维兰德说,要用一生想清楚人生。这是一个目标。他在德累斯顿写主著,被一个”单一的思想”推着。这是一个目标。他晚年等着被世界承认,一次次地补写、辩护,这也是一个目标。

他的一生,不是一股盲目的推力,而是被几个非常清楚的目标推着走的。这些目标,恰恰是在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里长出来的。

所以,叔本华至少在一个人身上,没有证明他的第一个命题:他自己。他的意志,有非常明确的方向。

也许,他会说:那只是个人的、局部的目标,意志的全体仍然没有目标。可是一个人的一生,恰恰就是由这些局部的、在过程中长出来的目标连起来的。至于”意志的全体”有没有目标,那是一个站在时间之外才能回答的问题;而活着的人,都在时间里。

日常对照

教育:很多家长担心孩子”没有目标”。其实,没有目标是每个孩子成长中都会经历的阶段。急着给孩子一个目标,往往只是把家长的目标塞给他。更好的办法,是让孩子有足够多的碰撞:读不同的书,见不同的人,试不同的事,然后等他的目标自己长出来。

健康:一些中年人会突然陷入一种”不知道活着为了什么”的状态,事业、家庭都有了,却觉得空。这常常是因为多年来只是在完成别人给的目标,自己的特征律很久没有跑过了。重新开始学一样东西,重新结交一些新朋友,是在给自己的理念世界重新通上电。

事业:一个团队如果只有上面压下来的指标,员工会觉得”不知道为什么要干”。好的管理者,会留出一些空间,让团队自己讨论、自己碰撞,让一些目标从下面长出来。自己长出来的目标,推起来有劲;压下来的目标,推起来是盲目的。

第三十章

人为什么”不能想他想要的”:自由律缺了路径裁剪

他的第二个命题

叔本华的第二个大命题,是关于自由的。他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

意思是:如果你想喝水,没有人拦你,你就可以去喝。在这个意义上,你是自由的,这叫行动的自由。可是,你为什么想喝水,而不是想喝酒?你为什么喜欢这个人,而不喜欢那个人?你想要什么,这件事本身,不是你能决定的。它是由你的性格决定的。

爱因斯坦很喜欢这句话。他说,这句话在他年轻时给了他很大的安慰,让他对别人、对自己都宽容一些:既然每个人想要什么都身不由己,那就不必对别人的缺点太苛刻,也不必对自己的失误太自责。

他怎么证明的:一篇获奖论文

这个命题,叔本华在主著第四卷第 55 节里讲过,更完整的证明,是在 1839 年的获奖论文《论意志自由》里。挪威皇家科学院出了一道征文题:人的意志自由,能不能从自我意识中得到证明?叔本华的论文得了奖。他的证明分三步。

第一步,问自我意识。每个人都能从自己心里感到:我能做我想做的事。可是,这只证明了行动的自由。再往下问:我能不能想我想要的?自我意识就答不上来了。你问”我为什么想要这个”,回答是”因为我想要”;再问”我为什么想要想要这个”,就陷入了无穷后退。所以,自我意识证明不了意志的自由。

第二步,问对外部事物的认识。在外部世界里,因果律是严格成立的,每一个变化都有它的原因。动机,就是经过认识起作用的原因。给定一个人的性格,再给定一个动机,他的行为就必然跟着发生,就像给定一块石头的性质,再给定一个推力,它必然会滚动一样。用一句拉丁文说:行为跟随存在。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做什么样的事。

第三步,论性格。人的性格有四个特点:个体的,每个人都不一样;经验的,只有通过一个人的行为,才能认识他的性格,包括认识自己;恒定的,一辈子不变;天生的,不是教育出来的。他的证据是:人不会真的改变;我们责备一个人,责备的是他这个人,而不只是他做的某一件事;认识一个人久了,就大致能预料他会怎么做。

至于人在做决定前的”考虑”,叔本华说,那只是几个动机在心里轮流出场、互相较量,最强的那个胜出。考虑,只是让最强的动机显露出来的过程,它不改变结果。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叔本华这个论证,在很多地方是对的。

人确实有一些很难改变的基本倾向。一个天生急性子的人,到老可能还是急性子;一个天生敏感的人,到老可能还是敏感。今天的心理学也承认,人的一部分气质有很强的先天成分。

在一些情况下,人的”考虑”也确实只是动机的较量。一个人在两家餐馆之间犹豫,想来想去,最后去了离家近的那一家,因为他懒得走远。这种考虑,确实只是在几个现成的选项之间,看哪一个的吸引力最大。

所以,在一个人只能在几个现成选项之间挑、而且没有和别人互动、没有新的经验进来的时候,叔本华说得对:他的选择,确实是由性格和动机决定的。

中间缺了什么:挑选不是自由

关键在于”考虑”那一处。

叔本华其实给了中间:考虑。可是他的中间,是”在现成的几个动机里,最强的赢”。这恰恰是本书所说的,不是自由的那种自由:在现成选项里挑。

自由律的中间一拍,不是挑选,而是路径裁剪:在约束之中,裁出一条原来没有的路。

举一个例子。一个年轻的母亲,面对一个两难:她想回去工作,因为那是她的专业,也是家里需要的收入;可她又想陪伴刚上小学的孩子,不想让孩子放学后一个人在家。按叔本华的说法,这是两个动机在较量:工作的动机强,她就去上班;陪孩子的动机强,她就辞职。无论哪一个赢,都是由她的性格和这两个动机的强弱决定的。

可是真实生活里,很多人会走出第三条路。她和单位商量,调整了工作时间,每天下午三点下班;或者她和几个同样有孩子的家长商量,轮流接孩子;或者她把自己的专业技能换一个方式用,接一些可以在家做的项目。这第三条路,在两难出现之前,并不存在于她的选项里。它是在一次次商量、一次次尝试中,被裁出来的。

这就是自由律的中间一拍。在这一拍里,人不是在挑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在创造一个新的东西。这种创造,不是由原来的性格和原来的动机决定的,因为在那之前,这条路根本不存在。

裁路,需要二号位

请注意那个母亲是怎样裁出第三条路的:她和单位商量,和其他家长商量,和自己的专业重新打交道。每一步,都是互动。

路径裁剪,很少是一个人关在屋里想出来的。它需要在和人、和事的一次次来回中,一点点试出来。这就是二号位。

叔本华的一生,很少有这样的来回。遇到矛盾,他要么对撞,要么撤出。所以,他很少有机会体验自由律的中间一拍。他的哲学里没有这一拍,恰恰是因为他的人生里很少有这一拍。

他怎样解释”后悔”

叔本华的不自由论,要面对一个常见的疑问:如果人的性格不变,那后悔是怎么回事?人后悔了,不就说明他想变了吗?

叔本华的回答很巧妙。他在第 55 节里说:后悔,从来不是因为意志变了,而是因为认识变了。一个人做了一件事,当时以为这样做符合自己想要的;后来发现,自己搞错了,这件事其实不符合自己真正的意志。他后悔的,是当时的认识错了,而不是他的意志改了。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很严密。可是换一个角度看,它恰好承认了一件事: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是在一次次做错、一次次后悔中,慢慢长出来的。这就是一段过程,一段回写。叔本华承认了这段过程,却说它只改变认识,不改变人。而本书要说的是: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变了,他下一次的选择、下一次裁出的路,也就变了。认识和人,本来就是一起长的。

性格也会被裁路改写

还有一点。叔本华说性格是恒定的,天生的。可是,一个人一次次地走出第三条路,这些经历会回写到他身上。那个母亲,经过这一次,会变得更善于商量、更敢于提出要求、更相信困境里总有出路。这些,都是她性格的改变。

性格也许有一个天生的底子,可它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河的河床:底子在那里,可是一次次的水流,会一点点改变它的形状。

所以,本书的说法是:人确实不能凭空想他想要的;可是,人能在一次次裁路的过程中,慢慢长成一个会想要不同东西的人。

爱因斯坦的安慰,还可以更进一步

爱因斯坦从叔本华这句话里得到的安慰,是宽容:别人的缺点,自己的失误,都有身不由己的一面,不必太苛责。这份宽容是很可贵的,本书不想拿走它。

但这份安慰还可以更进一步。只有宽容,人会停在原地:“反正我就是这样,改不了。”加上裁路,人就有了希望:“我现在是这样,可我还能在一次次的尝试里,慢慢长成别的样子。”前一种是对过去的原谅,后一种是对将来的打开。两样都要,人才既不苛责自己,也不放弃自己。

今天关于自由意志的争论

叔本华的不自由论,在今天仍然有很多支持者。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美国神经科学家利贝特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他让受试者在任意的时刻动一下手腕,同时记录大脑的电活动。他发现,在受试者自己感觉到”我决定要动了”之前,大脑里就已经出现了准备动作的信号。

很多人据此认为:我们以为是自己做的决定,其实大脑早就替我们做好了,意识只是后知后觉。这听起来,和叔本华的”人不能想他想要的”很像。

这个实验本身,后来也有很多争议和不同的解读,利贝特自己也认为,意识至少还保留着在最后一刻否决一个动作的能力。

本书的看法是:这类实验研究的,是一瞬间的、几乎没有中间过程的小动作。而本书说的自由,发生在另一种时间尺度上:几天、几个月、几年。一个人在困境里裁出一条新路,不是一瞬间的决定,而是一段过程。在这段过程里,人不断地和世界互动,不断地被回写,也就不断地在改变自己下一次会想要什么。

从心所欲,不逾矩

孔子晚年回顾自己的一生,说过一段很有名的话: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能够立身,四十岁不再困惑,五十岁懂得了天命,六十岁听什么都能明白,七十岁随心所欲,却不会越出规矩。

“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中国人对自由最高的一种想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做的恰好都是对的。

请注意,孔子是七十岁才到这一步的。在这之前,有五十五年的路:立志、立身、不惑、知天命、耳顺。每一步,都是一段漫长的过程。

叔本华说,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孔子的这段话,可以看作一个回答:一开始,人确实不能想他想要的,想要的东西常常和该做的事打架。可是经过一生的学习、修养、在约束里一次次地裁路,人的”想要”会慢慢地改变,最后改变到”想要的”和”应该的”合在了一起。

这时候,人既是在做他想做的,也是在想他真正该想的。这不是天生的性格决定的,而是一生的中间走出来的。

选项越多,越自由吗

今天的社会,有一个很流行的看法:选项越多,人就越自由。

可是心理学家们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选项太多,人反而会更焦虑,更难做决定,做了决定以后也更容易后悔。在超市里面对几十种果酱,人常常挑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买;在交友软件上面对无数个可能的对象,人常常反而更难真正开始一段关系。

这个现象,恰好印证了本书的说法:自由的量度,不是选项的数目。

一个人面前摆着一百个现成的选项,他只能挑,挑来挑去,常常还是觉得不对。一个人被困在一个两难里,却自己裁出了一条路,他会觉得这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所以,想让人更自由,不一定要给他更多的选项,而是要帮他在约束里,练出裁路的能力。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面对两难,比如”周末去补习还是去踢球”,家长常常替他选一个。更好的办法,是和孩子一起想:有没有第三条路?比如周六上午补习、下午踢球,或者找一个可以边踢球边练英语的俱乐部。让孩子经历几次”裁路”,他会越来越相信:困境里有出路。

健康:很多人觉得自己”改不了”:改不了脾气,改不了习惯。叔本华会同意。可是改习惯,从来不是靠一次下决心,而是靠一次次在具体的场景里找新做法。比如想少吃零食,不是硬忍,而是找一个替代:饿了先喝杯水,或者把零食换成水果。每裁出一条小路,习惯就松动一点。

事业:面对”接受还是拒绝”一个不合理的要求,很多人只会在这两个选项里挑。更有经验的人会找第三条路:部分接受,附带条件;或者换一个方式满足对方真正的需要。职场里真正的自由,不是能随时说”不”,而是能在约束里开出新路。

第三十一章

满足为什么是”消极的”:幸福律缺了模式转换

他的第三个命题

叔本华的第三个大命题,是关于幸福的。他说:一切满足,一切所谓的幸福,本质上都是消极的,不是积极的。

“消极”在这里不是”悲观”的意思,而是说:满足不是一样正面地、实实在在地给到你的东西,它只是某种痛苦的停止。你饿了,这是痛苦;吃饱了,痛苦停了,你称之为满足。可是满足本身是什么?它什么也不是,只是饿的消失。

相反,痛苦是积极的,是实实在在被感到的。疼就是疼,饿就是饿,你不用去想,它自己就压上来了。

他怎么证明的:定义

叔本华的证明,在主著第四卷第 58 节。

他先从定义出发:一切满足,都是从某种缺乏中解脱出来。欲求,是每一种快乐的前提条件;没有先想要,就不会有得到的快乐。满足一到,欲求就消失了,快乐也就随之消失。所以,快乐从来不能单独存在,它总是依附在一个先在的痛苦上,是那个痛苦的终结。

他怎么证明的:例证

然后是例证。他举了几类例子。

第一类,日常经验。我们感觉不到健康,只感觉到疼痛。一个人身体好的时候,不会每天早上醒来就觉得”我今天真健康,真幸福”;可是牙一疼,他马上就感到了。好日子也是这样,身在其中的时候不觉得,失去了才知道好。

第二类,一个比较。在晚年的《附录与补遗》里,他说:如果你想知道世界上快乐多还是痛苦多,就比较一下这两种感受:一只动物吃掉另一只动物时的快乐,和被吃掉的那只动物的痛苦。你会明白,两者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第三类,文学。在第 58 节里,他说:所有的史诗和戏剧,都只能描写人为了幸福而进行的挣扎、奋斗、搏斗,从来不能描写持久的、完满的幸福本身。故事一旦走到幸福实现的那一刻,幕布就必须落下。因为持久的幸福,根本没有什么可写的。

从这些证据出发,他得出结论:幸福是消极的,痛苦是积极的;人生里痛苦远远多于快乐。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这个命题,在一些情况下是很准确的。

有一类快乐,确实只是痛苦的停止。头疼了吃片药,疼停了,你松一口气。这口气是舒服的,可是它确实只是疼的消失,不是什么新东西。

人对长期的好东西,确实会习惯。刚搬进新房子的时候很兴奋,住了一年就不觉得了;刚涨工资的时候很高兴,过了几个月就觉得理所当然了。心理学家把这叫作”适应”。

所以,在那些中间没有任何过程、只是一个缺口被填上的情况下,叔本华说得对:满足只是缺口的消失。

中间缺了什么:他在定义里删掉了转换

可是,这个证明有一个很大的问题:结论已经藏在定义里了。

他先把快乐定义成”欲求的消除”。这个定义只看了幸福律的第一拍和第三拍:张力,和张力的消失。中间那一拍,模式转换,被定义删掉了。定义里没有转换,推出来的结论当然是:快乐只是张力的消失,是消极的。

可是真实的幸福,不是这样的。

一个人学游泳,一开始很怕水,一下水就紧张,这是张力。练了一段时间,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和水对抗了,身体浮起来了,这是转换。然后,他在水里游了一圈,那种畅快,是释放。

这份畅快,只是”怕水”的消失吗?不是。它里面有一个新东西:他会游泳了。他整个人和水的关系变了。这个变化,不是缺口被填上,而是一个人长出了一种新的能力。这种快乐,是积极的。

幸福律的中间,是模式转换。在转换里,人改变了。释放的快乐,是这个改变带来的,而不只是张力的消失。叔本华的定义里没有转换,所以他只能看到消极的满足。

他的证据,读反了

再回头看他的证据。

“我们感觉不到健康”,这是真的。可它说明的,不是健康不存在,而是健康这种状态已经熟透了、已经藏起来了。第十五章讲的婴儿够水杯,说的也是这件事:纠缠越成熟,越看不见。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第一天能自己下床走路,会觉得无比幸福。这时候健康是看得见的,因为它刚刚被重新长出来。

最有意思的,是文学那一条。叔本华说,故事只能写挣扎,不能写幸福本身。这个观察非常准确。可是,他从这个观察里得出的结论,是”幸福不存在”。

其实,应该得出的是另一个结论。故事写的都是挣扎,也就是中间那一拍,而读者爱的,恰恰是这一段。人们看一部电影、读一本小说,心跟着主人公一起紧张、一起挣扎、一起转过弯来,看到最后,觉得痛快、感动、满足。这份满足,从哪里来?从跟着走完了一段过程里来。

叔本华把证据摆在了自己面前,却把它读反了。故事写挣扎,不是因为幸福不存在,而是因为幸福就在挣扎走通的那段过程里。幕布落下时,不是幸福的开始,而是幸福已经发生完了。

痛苦是不是真的比快乐强

叔本华说,痛苦是积极的,快乐是消极的,痛苦比快乐更强烈。今天的心理学研究,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他:人对损失的感受,往往比对同样大小的收获更强烈;一件坏事留下的印象,常常比一件好事更深。

这个发现是真的。可是请注意,这些研究比较的,大多是”得到”和”失去”这两个端点:丢了一百块钱的难受,和捡到一百块钱的高兴。它们很少去比较”一段完整的过程”带来的体验。一个人花了三个月学会一首曲子,第一次完整弹下来的那种喜悦,和丢一百块钱的难受,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叔本华只比较了端点,所以痛苦总是赢。把过程放进来,账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今天的心理学看到的

二十世纪后半叶,心理学家契克森米哈赖做了一系列研究。他让很多人随身带着一个呼叫器,在一天里随机的时间点记下自己在做什么、感觉怎么样。结果发现,人感到最投入、最充实的时刻,常常不是在休息、在享受的时候,而是在做一件有挑战、又刚好能应付得了的事的时候:攀岩、下棋、做手术、写代码、和孩子一起搭一个复杂的积木。他把这种状态叫作”心流”。

心流的特点是:人全神贯注,忘了时间,事后觉得非常满足。它既不是痛苦,也不是无聊,而是正好在中间:有张力,又有转换;有难度,又在一步步地解决。

这正是叔本华的秤上称不出来的那一段。

一个后来者的影子

这里可以提前说一句。后来的弗洛伊德,提出了一个”快乐原则”:快乐就是心理张力的降低和释放。这几乎就是叔本华”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的科学版。弗洛伊德在这一点上,和叔本华一样,只看到了张力和释放两拍,中间的转换依然缺席。本书第九编会回到这里。

补上中间会怎样

补上模式转换这一拍,满足就不再只是消极的。

它有三重:心里的满足,是因为一件事真的被做成了,这是真;身体的快乐,是因为紧绷的状态终于松了下来,这是善;灵魂的喜悦,是因为自己在这个过程里长出了新的东西,这是美。

这三重,都不是”痛苦的消失”能解释的。它们是一次完整的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积极的痕迹。

一次登山的三重幸福

用一次登山,把三重幸福说得具体一点。

爬到半山腰,腿发软,喘不过气,心里想着要不要放弃,这是张力。然后,你调整了呼吸的节奏,放慢了步子,不再盯着山顶,只看脚下的下一级台阶,这是转换。终于站在山顶,风吹过来,眼前一片开阔。

这一刻,心里踏实:我做到了,这是真。身体虽然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这是善。看着眼前的山河,整个人好像被打开了,这是美。

这三重幸福,没有一重是”腿不软了”或者”不喘了”能解释的。如果坐缆车上来,你也能看到同样的风景,却不会有同样的幸福。差别,就在中间那一段路。

享乐的跑步机

叔本华”满足是消极的”这个判断,今天的心理学有一个很像的说法,叫”享乐跑步机”。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有心理学家研究了一群中了彩票大奖的人。中奖之后,他们当然非常高兴;可是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幸福感,并没有比普通人高出多少。人会很快适应好的变化,也会慢慢适应坏的变化,幸福感总是倾向于回到原来的水平。就像在跑步机上跑步,跑得再快,也停在原地。

这似乎证明了叔本华是对的。

可是后来的研究也发现,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让人这样快地适应。那些需要持续投入、有过程、有成长的活动,比如学习一项技能、培养一段关系、参与一件有意义的工作,带来的满足感,往往更持久。

中彩票,是一个没有中间的”得到”。学会一样东西,是一个有中间的”得到”。跑步机,只对前一种成立。

一个找回三重幸福的小练习

读者可以做一个小练习,找一找自己生活里的三重幸福。

回想最近一次让你觉得真正满足的经历,不是买到什么东西、得到什么表扬,而是做成了一件事。然后问自己三个问题。

那一刻,心里有没有一种”踏实”的感觉?觉得这件事是真的做成了,不是侥幸,不是装出来的?这是真。

那一刻,身体有没有一种舒展的感觉?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了,呼吸变深了?这是善。

那一刻,有没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觉得自己好像比以前大了一点,或者和世界更近了一点?这是美。

如果三个问题都能答”有”,那是一次完整的幸福律。如果只有一两个,也没关系,想一想另外的为什么没有来:是过程太仓促了,还是做完了没有停下来感受?

这个练习做得多了,人会越来越能分辨:哪些满足只是”痛苦停了”,哪些满足是真正的幸福。

期待本身,也是一种快乐

叔本华说,欲求在满足之前是痛苦,满足之后很快平淡。可是有一种感受,他很少谈到:期待。

一个孩子知道周末要去游乐园,从周一就开始高兴;一个人计划了一次旅行,查攻略、订住处、想象到了那里的样子,这些日子里,心里一直有一种甜甜的感觉。很多人都说,旅行最快乐的部分,有时候不是旅行本身,而是出发前的那段期待。

期待,是一种带着方向的张力。它不是缺乏的痛苦,而是一种向前的、有光的紧迫。它之所以是快乐的,是因为人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楚的目标,而且正在一步步地朝它走。

这又是叔本华的秤上称不出来的东西。在他那里,想要只能是痛苦。可是一个有方向的想要,一个正在走着的想要,本身就可以是快乐的。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考试考好了,如果只是”终于不用挨骂了”,这是消极的满足,很快就淡了。如果是”我终于弄懂了这一章”,这是积极的满足,会留在孩子身上。家长和老师可以多问一句:“这次你是怎么学会的?”帮孩子把目光从”不挨骂”转到”学会了”上。

健康:一个人戒烟成功,如果只是”终于不用和烟瘾斗了”,他很容易复吸。如果他在戒烟的过程中,找到了新的放松方式,比如跑步,那么他得到的就不只是烟瘾的消失,而是一种新的生活。这样的成功,更牢靠。

事业:项目完成后的庆功宴,如果大家只是松了一口气,很快就会忘掉。如果大家一起回顾这个项目里学到了什么、自己哪里变强了,这份满足会变成下一个项目的底气。

第三十二章

他是怎么证明的:定义里删掉中间,例证只取两端

三个证明,一个方法

前面三章,我们分别看了叔本华对三大命题的证明。现在,把三个证明放在一起,看一看他用的是什么方法。

叔本华自己说得很清楚,在主著第二卷第 17 章里:他的哲学不是从几条公理出发,一步步推出来的;它更像是破译一份密码。世界是一份用陌生文字写成的文件,哲学家的任务,是找到一把钥匙,用这把钥匙去读,整份文件就变得前后连贯、意思清楚。连贯,就是正确的证明。

他的钥匙,就是意志。用”意志”去读世界,他发现一切都读得通:自然界的斗争读得通,人的欲望读得通,爱情的身不由己读得通,人生的痛苦读得通。

这个方法有它的力量。一把能读通这么多东西的钥匙,确实让人信服。可是,它也有它的陷阱。

三种手段

细看叔本华的三个证明,会发现他都用了三种手段。

第一种,形而上的推演:从”意志在时间、空间、因果之外”推出结论。意志在时间之外,所以没有目的;性格属于意志,所以不变。

第二种,定义先行:先把关键的词定义好,结论已经埋在定义里。把”考虑”定义为现成动机的较量,结论自然是”不自由”;把”快乐”定义为欲求的消除,结论自然是”消极”。

第三种,经验例证:从自然和日常生活里,挑选大量的例子来印证。重力、繁殖、斗牛犬蚁、爪哇海龟、牙疼、戏剧落幕。

一张表

命题 定义里先删掉了什么 例证取自哪里
意志没有目标 把目的划归表象,把意志放到时间之外 只有第一拍的自然现象:重力、繁殖
人不能想他想要的 把”考虑”定义为现成动机的较量 已经长成、不再变化的成年人
满足是消极的 把快乐定义为欲求的消除 结果之后的平淡,戏剧落幕之后

三次都是同一个动作:先在定义里把中间删掉,再到两端去找例子印证。

例子都是真的,所以读起来很有说服力。可是结论早已由定义决定了,例子只是在确认定义。这就像一个人先戴上一副只能看见红色的眼镜,然后说:你看,世界上到处都是红色的,我找到了一千个例子。

为什么这个方法特别容易骗过人

这个方法特别容易骗过人,原因前面说过,这里再归结一下。

第一,端点的例子到处都是。每个人都经历过想要而不得的痛苦,得到之后的平淡,身不由己的冲动。叔本华随手一举,读者就会点头。

第二,中间的过程不容易被看见。它慢,它藏在熟练的动作里,它在记忆里常常被压缩掉。一个只举端点例子的论证,读者很难发现它漏了什么,因为读者自己也常常忘了中间。

第三,钥匙越能读通,人越相信它。叔本华的钥匙确实能读通很多东西,这让人很难怀疑它。可是一把钥匙能读通一份文件,不等于这份文件只能用这一把钥匙读。换一把钥匙,也许能读出另一种意思。

今天的一个名字

叔本华的这种方法,今天的心理学给它起过一个名字,叫”确认偏误”:人一旦有了一个看法,就会不自觉地去找支持这个看法的证据,而忽略或者轻视那些不支持的证据。

这不是只有哲学家才会犯的错,每个人都会。一个认定”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行”的人,会记住每一个不行的年轻人,而对那些很行的年轻人视而不见。一个认定”我运气不好”的人,会记住每一次倒霉,而忘掉那些顺利的日子。

叔本华的特别之处在于,他把这个方法用得太好了:他的例子太多、太准、太动人,以至于读者很难发现,他从来没有去找那些中间在场的例子。

一个检验的办法

读者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办法,去检验叔本华的任何一个判断:问一问,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说”得到之后很快就平淡了”。问一问:得到之前那一段,发生了什么?如果中间是一段自己走过的过程,得到之后还会只是平淡吗?

他说”人的性格不会改变”。问一问:那个人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有没有一段在互动中被改写的过程?

他说”意志永远在追求,没有终点”。问一问:在这个追求的过程中,有没有目标一次次地长出来?

只要问一问”中间发生了什么”,叔本华的很多结论就会从”人生本来如此”,变回”在中间过程为零的时候如此”。

他自己也承认有解释不了的地方

公道地说,叔本华并不认为自己的钥匙能打开一切。

在主著第二卷的最后几章里,他专门谈到了哲学的界限。他说,哲学能告诉我们世界是什么,却不能告诉我们世界为什么会有,意志为什么会是这样。总有一些东西,是解释不完的。

这份清醒,很值得尊重。只是,他承认解释不了的,是最底层的那个”为什么”;而他没有意识到的,是中间那一大片”怎么发生”。前者是哲学的界限,后者却是他的方法造成的盲区。

这不是在贬低他

要说清楚,指出这个方法的局限,不是在贬低叔本华。

他的”破译”方法,本身是一种很有创造力的做法。他用一个概念,把自然、人生、艺术、道德连成了一个整体,这是很少有人能做到的。他挑的例子,都是真实的、尖锐的,让人一读难忘。他写出了一种人生的真相,这种真相是很多人都经历过、却很少有人说出来的。

他的问题只在于:他把一种人生的真相,当成了一切人生的真相。他的钥匙,读通了”中间缺席”的人生,却读不通”中间在场”的人生。

找反例,是最好的检验

检验一个理论,有一个很朴素、也很有力的办法:去找反例。

二十世纪的哲学家波普尔说,一个理论好不好,不在于能找到多少支持它的例子,而在于它能不能经得起反例的检验。一千只白天鹅,不能证明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可是一只黑天鹅,就能说明”所有天鹅都是白的”不成立。

用这个办法去检验叔本华:“满足之后必然是平淡。”那么,有没有满足之后不平淡的例子?学会游泳的第一次畅游,孩子第一次骑车的兴奋,一段完成之后反复回味的创作,这些都是反例。

“性格不能改变。”有没有性格被改变的例子?在困境中长大的人,被一段好的关系慢慢改变的人,这些也是反例。

找到反例,不是为了驳倒叔本华,而是为了看清他的判断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在什么条件下不成立。反例几乎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中间过程在场的时候。

为什么他写得那么有说服力

叔本华的论证方法有它的漏洞,可是他的书,读起来却极有说服力。这里面,还有一个文风上的原因,值得一说。

第一,他的例子极其鲜活。斗牛犬蚁的头和尾互相撕咬,爪哇海滩上被野狗吃掉的海龟,被锁在一起的划桨苦役犯,这些画面一读就忘不了。一个鲜活的画面,比十句抽象的道理更能打动人。可是画面越鲜活,人越不容易去想:这个画面,是不是只是世界的一个角落?

第二,他的句子极其清楚、有力。他瞧不起晦涩的文风,自己写得像一位老练的律师在法庭上辩论:先摆出结论,再一条条地举证,最后回到结论,干脆利落。读者跟着他走,很少会迷路。可是一个好律师,只会摆出对自己一方有利的证据。

第三,他常常引用古今名人的话。荷马、柏拉图、莎士比亚、歌德、《奥义书》、佛经,都在他的书里为他作证。一句话被这么多伟大的头脑说过,读者自然觉得它更可信。可是名人说过,不等于它就是全部的真相;名人们说这句话时,也许也只看到了两端。

第四,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的愤怒、讥讽、悲悯,都写在纸上。读者会觉得,这是一个真诚的人,在说他真心相信的话。真诚是可贵的,可是真诚和正确,是两回事。

这四点,让叔本华成了西方哲学史上最好读的哲学家之一。本书无意贬低这些长处,相反,本书写作的时候,也在向他学:多用例子,少用术语,把话说清楚。只是在学他的同时,要记得多问一句:这个例子,是不是只取了两端?中间,发生了什么?

本书自己也要小心

指出叔本华的方法有漏洞,本书自己也要小心,不要犯同样的错。

本书一再说”中间过程在场的时候,情况就不同了”,举了很多例子:红烧肉、学游泳、搭积木、登山。这些例子也是挑出来的。读者完全可以问:有没有中间过程在场、人却仍然很痛苦的例子?

当然有。一个人认认真真地走了一段很长的过程,最后还是失败了;一段关系里,两个人都努力修复,最后还是分开了;一场重病,病人和家人一起走过了漫长的治疗,最后还是没能挽回。这些时候,中间在场,痛苦也在场。

本书没有说补上中间,痛苦就会消失。本书说的是:补上中间,人面对痛苦的方式会不同。走过了过程的失败,会留下一些东西:学到的,长出来的,和一起走过的人之间的感情。这些东西,不能抵消痛苦,可是它们让痛苦不再是一片空白。

读者读这本书,也可以带着同样的警觉:这个例子,是不是只挑了对作者有利的?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写议论文,最常见的毛病之一,就是先有结论,再去找例子。老师可以教孩子用叔本华做反面教材:你的例子,是不是只挑了对你有利的?有没有反例?中间的过程你看了吗?

健康:一个人如果认定”我就是一个倒霉的人”,他会在生活里找到无数个倒霉的例子来证明这一点。这就是叔本华的方法。心理咨询里常用的一个办法,就是帮人去找那些”不倒霉”的时刻,看看那时候中间发生了什么。

事业:做市场调查,最怕的就是先有结论,再去找支持结论的数据。好的研究者,会专门去找那些不符合预期的数据,因为那里往往藏着被忽略的中间。

第三十三章

钟摆还是节律:放松不是无聊,是蓄能

回到那只钟摆

全书一开头,我们就碰到了叔本华那只最有名的钟摆: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

前面几章,我们已经看到了”痛苦”是怎么来的:是三律的开头压在人身上,没有被带着往前走。这一章,我们来看钟摆的另一端:“无聊”。

叔本华说,得到之后,痛苦停了,人就进入了无聊。无聊是空虚,是什么也没有,是另一种痛苦。

可是,得到之后,真的只有无聊吗?

放松,是幸福律的一拍

上面讲幸福律的时候说过:一次完整的幸福律,是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释放之后,人会进入一段放松。

这段放松,不是空,而是幸福律循环里的一个环节。在这段时间里,身体在恢复,心里在沉淀,能量在一点点重新积蓄,为下一轮做准备。

所以,幸福律其实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循环:

张力积累 → 模式转换 → 能量释放 → 放松蓄能 → 下一次张力积累

叔本华把循环里放松蓄能的那一拍,读成了”无聊”。于是,一个节律被他画成了一只钟摆。

心跳的比方

最好的比方,是心跳。

心脏收缩,把血液泵到全身;然后舒张,心肌放松下来。舒张的时候,心脏看起来什么也没干。可是正是在舒张的时候,血液回流,重新灌满心室。没有舒张,就没有下一次收缩。一颗只收缩、不舒张的心脏,是一颗停了的心脏。

叔本华看到舒张期很安静,就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自然和生活里,到处都是这样的节律。

练过健身的人都知道,练完之后的恢复期,身体在修复被拉伤的肌肉纤维,而且会修复得比原来更强。只练不休,反而会退步。

音乐里有休止符。休止符不是音乐的缺席,而是节奏的一部分。没有休止,音乐就只剩一片噪音。

呼吸,呼气之后有一个短短的停顿,那是下一口吸气的准备。

种地的人知道,一块地连着种了几年,要让它休耕一季。休耕的田不是荒地,而是在恢复地力。

叔本华那条证据”我们感觉不到健康”,在这里也要重新读:放松蓄能本来就是安静的。安静,不等于没有。

那么,无聊是什么

放松不是无聊。那么,无聊又是什么?

可以用一个很实用的办法来区分这两者。

放松的时候,能量在回升。过一阵子,下一次张力会自然地来,而且是你自己想要的:休息够了,人会想去做点什么。

无聊的时候,能量没有回升,反而散掉了,或者往下沉。下一个”想要”不是从自己里面长出来的,而是被外面的刺激抓走的:拿起手机,打开电视,随便找点什么填满这段时间。填完了,更空。

所以,无聊不是放松的必然结果。无聊出现,是因为放松之后,没有接上下一轮:蓄起来的能量,找不到一段要走的过程。

一天、一年、一生的节律

节律不只在一天之内。

一年有四季。春天生长,夏天繁茂,秋天收获,冬天收藏。冬天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可是种子在土里、树根在地下,都在积蓄着下一个春天的力量。中国人讲”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冬藏不是死,是蓄。

一生也有节律。人在少年时学,在壮年时做,在中年时常常会有一段停下来、回头看、重新想的时期,然后换一种方式继续往前。很多人把中年的这段停顿叫作”危机”,其实它也可以是一次大的放松和蓄能,为后半生的一轮做准备。

叔本华看一天、看一年、看一生,看到的都是钟摆。可是自然和人生里,处处都是节律。

他自己活在节律里

第七章讲过叔本华在法兰克福的日程表:上午写作,中午吹长笛,下午长时间散步,晚上看戏听音乐,天天如此。这张日程表,就是一个非常健康的节律。上午是一轮张力、转换、释放;中午和下午是放松、蓄能;晚上的音乐和戏剧,又是一种轮换。

他在生活里,一辈子用着这套节律,而且用得很好,活到七十二岁,头脑清楚到最后一天。可是在哲学里,他却把放松叫作无聊,把节律画成了钟摆。

他的身体,比他的哲学懂得多。

假期为什么越休越累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好不容易放了个长假,回来反而更累了。

原因常常有两个。一个是,假期被塞得太满:一天赶三个景点,晚上还要刷手机、回工作消息。每一拍都被压扁了,没有真正的放松。另一个是,假期只换了地方,没换世界:人在海边,脑子里还是工作,还在同一个世界里转。

真正能休息的假期,往往有两个特点:节奏慢下来,留出发呆的时间;换一个世界,比如平时总动脑子的人去干点体力活,平时总忙着做事的人去读几本闲书。放松和轮换,缺一样都不行。

节律也可以跨世界

还要补一句:节律不只在一个世界里转,也可以在三个世界之间转。

一个人上午在理念世界里写作,写到中午,那一轮释放了,进入放松;这时他去散步,身体在现实世界里开始一轮新的活动;散步的时候,心里浮起一个关于自己的念头,自我世界又接上了。一个世界在放松蓄能,另一个世界在工作,能量像接力棒一样传下去。

这样的人,一天下来很少会觉得无聊,因为总有一个世界在走。本书第三十四章和第五十章,会把这种”三界轮换”讲得更完整。

刷手机为什么是钟摆

再回到全书开头的那个场景:晚上刷短视频。

为什么刷手机特别像叔本华的钟摆?因为它把节律里的每一拍都压扁了。每一条视频,给你一点点刺激,几乎没有张力积累;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没有转换;满足来得很快,释放很小;然后,还没来得及放松,下一条就来了。放松蓄能那一拍,被下一条视频直接吃掉了。

所以刷了两个小时,人不会觉得休息了,反而更累、更空。这不是因为人生本来如此,而是因为刷手机的方式,把一个节律变成了一只钟摆。

睡眠:每天最大的一次蓄能

每天最大的一次放松蓄能,是睡眠。

睡眠看起来什么都没干,人躺着不动,意识也关了。可是今天的研究发现,睡眠的时候,身体和大脑都在做很多事:修复白天受损的组织,调整各种激素,整理白天学到的东西,把重要的记忆巩固下来。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一道题白天怎么也想不通,睡一觉起来,忽然就明白了。

叔本华说放松是空,睡眠恰恰是一个最好的反例:它是最深的放松,也是最忙的蓄能。

所以,熬夜不只是少睡了几个小时,而是把节律里最重要的一拍拿走了。一个长期睡不好的人,其他三拍也很难走好。

节日:一年里的大放松

一年之中,也有一些大的放松蓄能:节日。

中国人过春节,忙了一整年,到了年底,放下手里的活,回家团聚,吃饭,拜年,走亲访友。这几天里,现实世界的工作停下来了,自我世界和二号位却格外热闹:和很久没见的亲人重新连起来,给自己的一年做一个回顾,对新的一年许一个愿。过完年,很多人会觉得,心里又有了劲。

这就是一年的节律:一整年的张力,在节日里释放、放松、蓄能,然后开始新的一年。

可是现在,很多人觉得过年越来越累:路上奔波,人情应酬,各种比较,放假期间还在回工作消息。节日本来是放松的一拍,却被塞得满满的,甚至变成了新的张力。

让节日重新成为节日,也许只需要做一点减法:少一点应酬,多一点真正的相处;少一点比较,多一点回顾和期待;放下手机,好好地陪家人吃几顿饭。

放松也要学

很多人以为,放松是不用学的,停下来就是放松。其实不然。

一个长期紧绷的人,突然停下来,常常不是放松,而是更焦虑:闲着就心慌,躺着就想事,好不容易有一个假期,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的身体已经忘了怎样放松。

放松,也是一种可以慢慢练回来的能力。可以从很小的事开始:每天花十分钟,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洗澡的时候,专心感受水流过身体;吃饭的时候,放下手机,慢慢地吃。一开始会觉得别扭,好像在浪费时间;练得多了,身体会慢慢记起来,原来停下来,是这种感觉。

会放松的人,下一轮的张力来的时候,才接得住。

日常对照

教育:孩子考完试瘫在沙发上,家长常常以为是懒散,马上布置下一轮任务。其实,那是孩子的蓄能期。给他一两天,他往往会自己找事做。硬压过去,下一轮就只剩张力、没有动力,这才会变成真正的痛苦。

健康:长期不给身体恢复期的人,最后不是更强,而是耗竭。失眠、慢性疲劳、容易生病,很多是节律里丢了放松这一拍。每天留出一段真正的放松:散步,发呆,听音乐,不看手机。这不是浪费时间,而是在给下一轮充电。

事业:一个项目结束后的几天”不想干活”,未必是倦怠。给它一段时间,下一件想做的事,常常会自己冒出来。把这段时间当成浪费、立刻用新任务塞满的管理者,反而更容易让团队陷入真正的倦怠。

第三十四章

痛苦与无聊的真正来历:三律的头叠在一起,尾在一界落空

把钥匙合起来

这一编的最后一章,我们把前面几章的线索合起来,正面回答一个问题:叔本华说的痛苦和无聊,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痛苦:三律的头叠在一起

先看痛苦。

三律的开头,分别是:混沌、矛盾、张力。一个人的生活里,常常这三样同时存在:心里乱,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混沌;两件事缠在一起走不通,这是矛盾;压力一天天积起来,这是张力。

如果这三样东西,都被带着往前走——混沌开始自组织,矛盾开始被裁出路来,张力开始转换——人会觉得辛苦,却不会觉得痛苦,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往前走。

可是如果三样东西都停在开头,没有一样被带着往前走,它们就会叠在一起,压在人身上。这时,人感到的,就是叔本华说的痛苦:一种说不清来由、却又实实在在的、压着人喘不过气来的难受。

所以,用 SDE 的话说:痛苦,是差异序列被堵住了。紧迫在那里,却没有路可走。

无聊:尾在一界落空

再看无聊。

一件事做完了,一轮走完了,人进入放松。放松本来是好的,是蓄能。可是如果放松之后,没有下一轮接上来,能量就散了,人就陷入了无聊。

为什么会接不上?上一章说了一个原因:放松之后,找不到一段要走的过程。这里还要补上一个更深的原因。

第二十章说过,人活在三个世界里: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一个世界的一轮走完了,进入放松;本来,另一个世界可以接着启动新的一轮。身体累了,脑子可以接着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想完了,心里可以接着琢磨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累了,又可以回到现实里去做一件事。能量在三个世界之间接力,人就不会陷入无聊。

可是如果一个人只活在一个世界里,这个世界的一轮走完了,另外两个世界没有东西接棒,能量就在这一个世界里落空了。

所以,用 SDE 的话说:无聊,是差异序列没有了。不是被堵住,而是没有路可走,因为另外两个世界的路没有开。

叔本华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都没有意志,都不能接棒。所以在他那里,现实世界的一轮走完,人只能落进无聊,等着现实世界再给一个新的刺激,然后又落进痛苦。这就是钟摆。

第三种状态

痛苦是差异序列被堵住,无聊是差异序列没有了。那么,还有第三种状态:差异序列在流动。

这时候,人既不痛苦,也不无聊。他在创造、在裁路、在转换;他累了会放松,放松之后另一个世界又会接上;一轮接着一轮,一界接着一界。意义三律,就在这种流动里发生。

叔本华的体系里,没有第三种状态。他的秤只有两个刻度:缺,和满。流动,在他的秤上称不出来。

一个人的两个晚上

用一个人的两个晚上,把这一章说得具体一点。

第一个晚上。她下班回家,工作上一个方案被驳回了,心里乱,不知道该怎么改;家里老人身体不好,要不要请假回去照顾,拿不定主意;这个月房贷压力大,账怎么也算不平。三件事都停在那里,一样也没动。她躺在沙发上,刷了两个小时手机,越刷越烦,一夜没睡好。这就是叔本华的痛苦:三个开头叠在一起,没有一个被带着往前走。

第二个晚上。事情还是那三件。可是她先给同事打了个电话,问清楚方案被驳回的真正原因,心里有了点头绪;然后和家里商量,决定周末回去一趟,平时请邻居帮忙照看;最后把这个月的开支列了一张表,找出两项可以先缓一缓的。三件事都没有完全解决,可是都往前走了一小步。她洗了个澡,读了几页书,早早睡了,睡得很沉。

两个晚上,处境一样。差别只在:第二个晚上,中间有了过程,而且她在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之间轮换着走。

他说对了什么

最后,要把本编的结论说得公道。

叔本华没有说错人生。他说的痛苦和无聊,都是真实的,而且是很多人每天都在经历的。在中间过程被压缩、三个世界只剩一个的时候,人生确实就是他描述的那只钟摆,一点不差。

他的错误只在于:他把这种状态当成了人生的本来面目。他以为钟摆是人生的定律,其实钟摆只是中间过程为零时的人生实录。

所以,读叔本华,最好的读法是把他的书当作一面镜子。如果你的生活越来越像他说的那样,那不是在证明人生本来如此,而是在提醒你:你的中间过程,正在被一点点压缩;你的三个世界,正在变得只剩一个。

给自己的三个问题

读完这一编,读者可以在感到痛苦或者无聊的时候,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哪里堵着?是心里乱(混沌),是两件事缠着(矛盾),还是压力积着(张力)?找到堵的那一处。

第二,哪个世界没有开?我是不是只活在现实世界里,或者只活在工作里?自我世界里,有没有一个我想成为的样子?理念世界里,有没有一个我真正好奇的问题?

第三,下一小步是什么?不用一下子解决,只要让某一处往前走一步:打一个电话,写下一行字,出门走一圈。

这三个问题,不能让痛苦和无聊消失,可它能让一个人从钟摆里走出来,重新回到节律里去。

本编小结

这一编,是全书的心脏。我们用意义三律,把叔本华最有名的三个命题一个个拆开来看:

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是因为特征律缺了自组织,而且他关掉了目标最容易长出来的理念世界。

人不能想他想要的,是因为自由律缺了路径裁剪,他把自由理解成在现成选项里挑,而没有看见在约束里裁出新路。

满足只是消极的,是因为幸福律缺了模式转换,而且他把放松蓄能误读成了无聊。

三律的头叠在一起,就是他的痛苦;三律的尾在一个世界里落空,就是他的无聊。

下一编,我们去看叔本华思想里最动人的那一部分:艺术、爱情、同情,以及他给出的最后出路,否定意志。我们还会回答一个问题:他和佛法那么像,为什么佛法没有走向悲观?

钟摆与节律,两幅图

如果把本编说的东西画成两幅图,大概是这样的。

第一幅图,是叔本华的钟摆:一根线,两个端点。左边写着”痛苦”,右边写着”无聊”,中间是一段空白。一个小球在两端之间来回摆,摆得越快,人越累;摆得越慢,人越空。

第二幅图,是本书的节律:三个相连的圆圈,分别写着”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每个圆圈里,都有四个小箭头首尾相接:张力、转换、释放、放松。一个圆圈的放松那一拍,伸出一根线,连到下一个圆圈的张力那一拍上。能量沿着这些线,从一个圆圈流到另一个圆圈,一圈一圈,不停地流。

两幅图的差别,就是这本书要说的全部:第一幅图里没有中间,也只有一个世界;第二幅图里,中间和三个世界都在。

一张每日小表

如果想每天用一用本编的道理,可以试一张很简单的小表。每天睡前,花两三分钟,回答四个问题:

今天,我在哪里卡住了?(找到张力、混沌或矛盾)

今天,我在哪件事上往前走了一步?哪怕只是一小步。(看看中间有没有走起来)

今天,我在三个世界里各待了多少?现实的事、和人的相处、自己想的问题,有没有哪个完全空着?(看看轮换)

今天,有没有一个人,和我有过一次真正的来回?(看看二号位)

不需要每一个问题都有好的答案。这张表的用处,是让人每天都能看见自己在节律里,还是在钟摆里。连着记一两个星期,很多人会发现一些规律:哪些日子特别空,哪些日子特别有劲,它们各自缺了什么、有了什么。看见了,就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调。

痛苦也可以是一个信号

本章说,痛苦是差异序列被堵住了。这句话还可以换一个角度来读:痛苦,是一个信号。

身体的疼痛,是在告诉你:这里出了问题,需要处理。一个人如果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是很危险的,他会在受了伤之后还继续用那只受伤的手,直到伤得更重。

心里的痛苦,也是这样。它在告诉你:有一个矛盾卡在这里了,有一条路被堵住了,有一个世界太久没开了。它不舒服,可是它有用:它指出了需要处理的地方。

叔本华把痛苦看成生命的本质,是积极的、实在的,快乐只是它的停止。本书同意痛苦是实在的,可是不同意它就是生命的本质。痛苦更像是一盏红灯,亮起来,是为了让人停下来看一看:哪里堵了?

一盏红灯,不是用来盯着看的,也不是用来砸掉的,而是用来提醒人换一条路走的。

日常对照

教育:一个孩子如果整天只有学习这一个世界,考完一次试,就会落进无聊,然后被下一次考试拉回痛苦。给孩子三个世界:有运动、有朋友、有自己真正好奇的问题。这样,学习这一轮走完了,另外的世界可以接棒。

健康:抑郁常常伴随着这样一种状态:什么都堵着,什么都不想做。这时候,不要强求自己一下子恢复。可以试着在任何一个世界里,走一小步:出门走十分钟,给一个朋友发一条消息,读两页书。一小步就是一小段流动,它会慢慢把堵住的地方松开。如果这种状态持续很久,请一定去找专业的帮助。

事业:一个人如果把全部生命都放在工作这一个世界里,工作顺的时候还好,一旦遇到瓶颈,就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一旦完成了一个大目标,又会陷入无尽的空虚。给自己留出家庭、兴趣、思考的空间,不是分心,而是让你的能量有地方接力。

DEMAI

第六编 艺术、爱、同情与否定

这一编讲他思想里最动人、也最沉重的部分:艺术、爱、同情,以及他给出的最后出路——否定意志。每一条都真实,每一条也都停在了开头。这一编还要回答一个问题:他那么像佛法,为什么佛法没有走向悲观。
第三十五章

天才与”无意志的认识主体”:他自己的一生为什么是反证

最动人的一卷

叔本华主著的第三卷,是讲艺术的。很多读者说,这是全书最动人的一卷。前两卷讲表象和意志,第四卷讲痛苦和否定,读起来都沉重;只有第三卷,像一扇忽然打开的窗,透进来一片光。

这一卷的核心,是一种特别的看的方式。叔本华说,平常人看东西,总是带着意志去看:这个东西对我有什么用?能不能吃?值多少钱?会不会伤害我?可是有一种时刻,人会忽然放下这些,只是纯粹地看。看一片云,不再想明天会不会下雨,只是看它的形状、它的光;听一段音乐,不再想别的,整个人都沉在声音里。

在这样的时刻,叔本华说,人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个具体的东西,而是它们背后永恒的理念:不是这一朵云,而是”云”本身;不是这一棵树,而是”树”本身。而看的人,也不再是一个有欲望、有烦恼的个人,而成了一个”纯粹的、无意志的、无痛苦的、无时间的认识主体”。

他怎么说:天才

在叔本华看来,能长时间保持这种看的方式的人,就是天才。

普通人的理智,是意志的仆人,只在需要的时候才被用来认识东西,而且只认识和自己利害相关的那一面。天才不一样,天才的理智比常人多出一大块,多出来的这一块,不用为意志服务,于是可以自由地、纯粹地去看。

所以天才有一种特别的客观:他能把自己完全忘掉,沉浸在对象里,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用作品把他看到的理念传达给别人,让普通人也能在片刻之间,分享这种无意志的看。

叔本华还说了一些很有意思的话:天才常常像孩子,因为孩子也还没有被意志完全占据,看什么都新鲜;天才和疯狂有某种亲缘,因为两者都不按常人的方式看世界;天才在日常生活里常常很笨拙,因为他的心思不在实用的事情上。

天才与疯狂

叔本华说,天才和疯狂有某种亲缘。这句话后来被人引用了无数次。

他的意思是:疯狂的人,和天才一样,都不按常人的方式看世界,都脱离了日常的、实用的轨道。在他看来,疯人院里的一些人,常常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天才的洞察。

这个观察有它敏锐的地方。可是用本书的眼光看,天才和疯狂之间,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别:回来。

天才离开日常的轨道,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然后他回来了:他把看见的东西做成作品,交给别人,在和世界的来回中修改它、完成它。疯狂的人也离开了轨道,可是他回不来:他看见的东西,无法和别人交流,无法在互动中被检验、被修改。

天才和疯狂的差别,不在于看得多远,而在于有没有一条回来的路。那条路,就是二号位。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叔本华描述的这种体验,是真实的,而且非常宝贵。

站在一幅好画前,听一段好音乐,看一片壮阔的山海,人确实会有忘我的时刻。那一刻,平日里的烦恼、算计、焦虑,好像都退到了远处。许多人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些时刻,就是这样的时刻。

而且,他说对了一件很要紧的事:这种体验,和平日里那种”为了什么而看”的方式,确实不一样。在这一刻,现实世界的意志,也就是那股”这对我有什么用”的推力,确实暂时退场了。

中间缺了什么:他写的是观众,不是作者

可是,叔本华描述天才,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他写的几乎全是”看”,很少写”做”。

天才在他笔下,是一个纯粹的观看者,看见了理念,然后把它传达出来。至于”传达出来”是怎样一个过程,他很少细说。好像作品是从天才的眼睛里自然流出来的,不需要劳作。

可是任何一个真正创作过的人都知道,作品不是这样来的。

唐代诗人贾岛骑在驴背上想一句诗,“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推敲了很久,以至于撞上了韩愈的仪仗。“推敲”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曹雪芹写《红楼梦》,书里自己说,在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十年,五遍。

这是什么?这是中间过程。创作,不是纯粹的看,而是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改、一次次地推翻重来。在这个过程里,创作者不是”无意志”的,恰恰相反,他被一股极强的紧迫推着:非要找到那个对的字不可,非要把心里的东西做出来不可。

叔本华写天才,写的其实是观众:站在作品前、忘我地看着的那个人。作者,也就是在作品背后苦苦推敲的那个人,在他的笔下几乎不存在。

他自己的一生

最有力的反证,还是叔本华自己。第五章和第二十章已经说过:他写主著的那几年,恰恰被理念世界的意志和自我世界的意志推着走。这里只补一句:一个真正”无意志”的人,是写不出那样厚厚一大本书,也不会在出版之后四十年里一次次地为它辩护的。他的天才之作,本身就是意志的作品。

补上中间会怎样

补上中间,天才就不再只是一个纯粹的观看者。

他当然有忘我地看的时刻,这是现实世界的意志暂时退场的时刻。可是在这个时刻,常常是另一种意志接了班:理念世界的意志,想把看见的东西抓住、做出来;自我世界的意志,想成为那个能把它做出来的人。

所以,天才不是”无意志”的人,而是三个世界的意志都特别强、而且特别善于轮换的人:看的时候,现实退场,理念世界接班;做的时候,理念世界的紧迫推着现实世界里的手一次次地改;做完了,自我世界里长出一个新的自己。

天才背后的练习

二十世纪后半叶,心理学家埃里克森研究了很多在音乐、体育、棋类等领域达到顶尖水平的人。他发现,这些人之间的差别,除了天赋,还有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长年累月的、有针对性的练习。他把这叫作”刻意练习”:不是简单地重复,而是不断地找自己的弱点,针对它去练,得到反馈,再调整。

这个研究后来也有不少争论,天赋到底占多少、练习到底占多少,学者们看法不一。可是有一点大家都同意:没有哪一位顶尖的人物,是只靠”看”就成就的。他们都走过一段很长的、一次次修正的中间。

叔本华笔下的天才,是一个纯粹的观看者。今天的研究告诉我们,天才更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练习者。

观众,也在创作

说叔本华只写观众、不写作者,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其实,观众也在创作。

同一部小说,每个读者读出来的,都不太一样。一个刚失恋的人和一个新婚的人,读同一首情诗,感受完全不同;一个年轻时读过《红楼梦》的人,中年再读,会发现那已经是另一本书。

这是因为,阅读不是被动地接收,而是读者和作品之间的一次互动。读者带着自己的经历、问题、情绪走进作品,作品在读者心里,被重新组织、重新理解,长出一个只属于这个读者的意义。

所以,一个人在欣赏艺术时,也不是一个纯粹”无意志”的观看者。他在和作品来回,在理念世界里跑一轮自己的特征律。好的观众,其实也是半个作者。

这样看,审美就不只是火轮暂停的片刻,而是一次观众和作品一起完成的发生。

普通人的”天才时刻”

叔本华说,天才是少数人。可是在他描述的意义上,每个普通人,其实都有过”天才时刻”。

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大海,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一个母亲第一次抱起刚出生的孩子,看着那张小脸,忘了一切;一个人在深夜加完班,走出大楼,忽然看见满天的星星,愣在那里好几分钟。

这些时刻,人都忘了自己的烦恼和算计,完全沉浸在眼前的东西里。这就是叔本华说的”纯粹的观看”。

本书要补的是:这些时刻之后,常常会发生一些事。看过大海的孩子,也许从此爱上了画画;抱过孩子的母亲,也许从此对生命有了不一样的感受;看过星星的那个人,也许第二天开始重新想一想,自己这样拼命到底为了什么。

“天才时刻”不只是一次暂停,它常常是一段新过程的开头。

日常对照

教育:很多家长以为有天赋的孩子”一学就会”,不需要苦练。其实,越有天赋的孩子,越需要被引导进入那个”推敲”的过程。只让他享受”一看就懂”的快感,他会停在观众席上;带他进入一次次修改的过程,他才会成为作者。

健康:欣赏艺术,是一种很好的休息,它让现实世界的紧张暂时退场。可是如果只是欣赏,休息完了还是回到原来的状态。试着自己动手做一点:画几笔,写几行,弹几个音。动手的过程,会让人进入另一个世界的节律,那是更深的休息。

事业:很多人羡慕别人的”灵感”,以为好点子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其实,好点子背后常常是长期的积累和一次次的尝试。与其等灵感,不如先动手做,灵感常常是在做的过程中来的。

第三十六章

艺术的等级与音乐

一座艺术的阶梯

叔本华给艺术也排了一座阶梯。这座阶梯,和他的理念阶梯是对应的:每一种艺术,负责显示意志在某一个等级上的理念。

最低的一级,是建筑。建筑显示的是最低级的自然力:重力和坚固。一座建筑的美,在于重力和支撑之间的斗争被清楚地显示出来:屋顶压下来,柱子顶上去,这种张力,就是建筑的美。

往上,是园林艺术和风景画,显示植物世界的理念;再往上,是动物画和动物雕塑;再往上,是以人为对象的雕塑和历史画,显示人的形体和人的性格。

再往上,是诗。诗能显示人的理念最完整的一面:人的欲望、行动、命运。诗的最高峰,是悲剧。

悲剧为什么最高

叔本华认为,悲剧是诗艺的顶点,因为悲剧把人生最真实的一面摆了出来:意志和自己斗争,人和人互相伤害,命运无常,善良的人受苦。

在他看来,悲剧真正的意义,不在于让我们为主人公难过,而在于让我们看清人生的本质,然后放下对人生的执着。悲剧的主人公,经过巨大的痛苦,最后常常放弃了原来的追求,甚至放弃了生命。这种放弃,在叔本华看来,是悲剧的最高境界:它引导观众走向意志的否定。

音乐:不在阶梯上的艺术

在所有艺术里,叔本华给了音乐一个特殊的位置:音乐不在这座阶梯上。

其他艺术,显示的是意志的理念,是意志的”影子”;音乐不一样,音乐直接显示意志本身。他说,音乐是意志的直接写照,和理念平起平坐。所以音乐的力量,比其他一切艺术都强烈、都直接:它不讲道理,不描绘任何东西,却能一下子打动人的心底。

他甚至说:如果有人能用概念把音乐完全解释清楚,那么他也就同时解释清楚了世界,那就是真正的哲学。

叔本华本人极爱音乐,每天吹长笛,常去听歌剧。后来的作曲家瓦格纳读了他的书,激动不已,说叔本华是第一个真正懂音乐的哲学家。

瓦格纳与叔本华

叔本华的音乐论,影响最大的一个人,是作曲家瓦格纳。

1854 年,瓦格纳经朋友介绍读到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大受震动。他后来说,这本书在他生命中是一件大事。此后几年,他写出了歌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那种绵延不断、迟迟不肯回到主音的和声,被很多人认为是叔本华”音乐是意志的写照”的一次实践。

瓦格纳把自己《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剧本寄给叔本华,附上了敬意的题词。可是叔本华的反应相当冷淡。据说他觉得瓦格纳作为诗人比作为音乐家更有天分,而他自己真正喜欢的,是罗西尼和莫扎特。

一个作曲家从他的哲学里得到了巨大的力量,他却并不喜欢这位作曲家的音乐。这也许又是一次没有真正发生的互动。

一段旋律里藏着什么

叔本华对音乐的分析里,有一段特别值得一读,因为它不知不觉地说出了本书的母题。

他在第 52 节里分析旋律。他说:旋律总是从主音出发,然后离开主音,在各种音之间游走,经过各种各样的偏离和曲折,最后回到主音。这个过程,就是人的意志的写照:人的本质,就是想要,得到,然后又想要。旋律离开主音,是欲求;回到主音,是满足。

他还说:欢快的曲子,从离开到回来很快,就像愿望很快被满足,这是幸福;悲伤的曲子,迟迟不回到主音,就像愿望迟迟得不到满足,这是痛苦。

这段分析很精彩。可是请想一想:一首曲子的美,在哪里?

不在开头的主音,也不在结尾的主音。开头和结尾,都只是一个音。一首曲子的美,全在中间那一段离开、游走、偏离、曲折、最后归来的过程里。如果一首曲子只有开头一个主音和结尾一个主音,中间什么都没有,那就不是音乐了。

叔本华在分析音乐的时候,亲手描述了一段完整的中间过程,而且说这就是意志的写照。可是当他去看人生的时候,他却只看到了”离开主音”的痛苦和”回到主音”的平淡,看不见中间那段让人心醉的旋律。

他在音乐里听见了中间,在人生里却没有看见。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叔本华的艺术论,有很多深刻的地方。

建筑确实有一种重力和支撑之间的美,好的建筑师都懂。悲剧确实能让人看清人生的某些真相,让人变得更沉静、更宽厚。音乐确实有一种比其他艺术更直接、更不可言说的力量,这一点,几乎每个爱音乐的人都会同意。

中间缺了什么

他的问题,和前面几章一样:阶梯是不动的,艺术只是显示早已在那里的理念。

可是艺术也有它的历史。建筑从石头的神庙,到哥特式的尖顶,到今天的钢和玻璃;音乐从简单的单声部歌唱,到复杂的交响乐,到今天各种各样的新音乐。这些都是一代代艺术家,在一次次尝试中做出来的新东西,不是早已在那里、等着被显示的理念。

悲剧的结局,也不只有”放弃”一种。很多伟大的悲剧,主人公在痛苦中不是放弃了,而是看清了、承担了、在承担中变得更大了。观众从中得到的,不只是”放下”,也常常是一种力量:人可以在最深的痛苦里,仍然保持尊严。

悲剧的另一种结局

叔本华说,悲剧的最高境界,是主人公放下一切。可是西方最古老的悲剧里,就有另一种结局。

古希腊的索福克勒斯写过俄狄浦斯的故事。在《俄狄浦斯王》里,俄狄浦斯发现自己在不知情中犯下了弑父娶母的大罪,刺瞎了自己的双眼,流落他乡。这是叔本华喜欢的那种悲剧:命运无情,人被彻底击垮。

可是索福克勒斯晚年又写了《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在这部戏里,年老的俄狄浦斯经过多年的流浪和苦难,没有变成一个空无一物的人,而是变成了一个有尊严、有智慧、甚至被神祝福的人。他死去的地方,成了守护雅典的圣地。

同一个人,同一场苦难,一部戏写他被击垮,一部戏写他在苦难中长成了更大的人。叔本华只看到了前一部。

余音

中国的音乐传统里,对”中间”有一种特别的敏感。

弹古琴的人讲究”余音”:一个音弹出去以后,手指在弦上轻轻移动,声音还在变化、在延续,慢慢地消失。很多琴曲的美,不在弹出的那一下,而在那一下之后声音慢慢走远的过程里。古人还说,好的音乐要”余音绕梁”,听完了,声音好像还在屋梁之间盘旋。

这和叔本华说的”离开主音、回到主音”,是两种不同的耳朵。叔本华的耳朵,听的是出发和归来;古琴的耳朵,听的是出发之后、归来之前的那一段。

走进一座园林

叔本华说,建筑的美,在于重力和支撑之间的斗争被显示出来。这是站在一座建筑前面、看着它的时候的美。

中国的园林,提供了另一种美:走进去、一步一步走过的美。

苏州的园林讲究”移步换景”。你从一扇门走进去,眼前是一面白墙,墙上有几枝竹影;绕过这面墙,一个小小的池塘出现了;沿着回廊走几步,透过一扇花窗,又看见了另一个院子。园林不让你一眼看尽,它把美藏在一条路上,让你一段一段地走过去,一次一次地惊喜。

这种美,不在任何一个固定的点上,而在走的过程里。站在门口看,看不到园林的美;走到尽头回头看,也只看到一部分。园林的美,是被人走出来的。

这恰好是本书说的中间:意义不在起点,也不在终点,而在一段正在走着的路上。叔本华的艺术论,是一个站在画前、听着音乐的观众的艺术论;中国园林,给了我们一个走在路上的人的艺术论。

演奏者的中间

叔本华谈音乐,主要是从听众的角度谈的。其实,音乐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演奏者。

一个钢琴家要把一首曲子弹好,要经过漫长的练习。先是一个音一个音地认,一段一段地练,手指跟不上,就放慢速度,一遍遍地重复。然后是把段落连起来,找出这首曲子的结构和呼吸。最后,要把自己对这首曲子的理解放进去,让它在自己手下有一个独特的样子。

一首曲子,在不同的演奏者手里,会有不同的样子。同一首曲子,同一个演奏者,年轻时弹和年老时弹,也不一样。

所以,音乐不只是意志的写照,它也是一个人在一次次练习和演奏中,和一首曲子一起长出来的东西。叔本华听到了音乐里的意志,却没有听到演奏者那几千个小时的练习。

日常对照

教育:教孩子欣赏音乐,可以让他试着跟着旋律走一遍:这里离开了,这里在绕,这里要回来了,这里终于回来了。孩子会发现,好听的不是哪一个音,而是整段路。这是一堂关于过程的课。

健康:音乐治疗今天被用在很多地方:帮助失眠的人放松,帮助中风的人恢复语言,帮助抑郁的人重新感受情绪。它之所以有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音乐本身就是一段有张力、有转换、有释放的过程,人跟着它走一遍,就像把幸福律练习了一遍。

事业:一个好的项目,也像一首曲子:有出发,有曲折,有高潮,有回归。项目负责人如果只盯着开头的计划和结尾的交付,会错过中间那些真正决定成败、也真正让团队成长的段落。

第三十七章

停车场还是跑道:叔本华与黑格尔的美学对照

伊克西翁的火轮

在主著第 38 节,叔本华用了一个希腊神话,来形容审美的那一刻。

伊克西翁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国王,因为冒犯了天神,被绑在一个燃烧的轮子上,永远地转,永远地受苦。叔本华说,人的一生,就像被绑在这个火轮上:意志一刻不停地推着人,想要,得到,再想要,永无休止。

而审美的那一刻,火轮停了下来。在那一刻,人从意志的奴役中解脱出来,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这个比喻极美,也极准确地说出了叔本华对艺术的理解:艺术是暂停。它不能改变什么,只能让人在片刻之间歇一口气,然后,火轮又转起来了。

他的艺术,是一个停车场

用本书的话说,叔本华的艺术是一个停车场。

人开着车在路上,一路颠簸,一路受苦。开累了,就把车开进停车场,歇一歇,喘口气。歇够了,车又要开出去,回到原来那条颠簸的路上。停车场本身不通向任何地方,它只是路边的一块空地。

在叔本华那里,理念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停车场。人进去,是为了暂时离开现实世界的意志;人出来,仍然回到原来的痛苦里。理念世界里没有意志,也就没有自己的路。

黑格尔的艺术,是一条跑道

黑格尔也讲艺术,讲法却完全不同。

黑格尔认为,艺术是精神在感性的形式里认识自己。人通过艺术,把自己心里模糊的东西,变成看得见、听得见的形象;在这个过程中,人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

而且,艺术有它的历史。黑格尔把艺术的发展分成三个大的阶段。最早是”象征型”艺术,比如古埃及的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精神还找不到合适的形式,只能用巨大、神秘的形象去暗示。然后是”古典型”艺术,比如古希腊的雕塑,精神和形式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最后是”浪漫型”艺术,比如基督教时代的绘画、音乐和诗,精神的内容越来越丰富,感性的形式已经装不下它,于是转向内心。

在黑格尔那里,艺术是一条跑道,一个时代接一个时代地往前跑,每一段都在前一段的基础上长出新的东西。

两个人的封顶

有意思的是,两个人都给艺术封了顶。

叔本华的封顶,是否定意志。艺术再好,也只是片刻的解脱;真正的解脱,要到第四卷讲的否定意志那里去找。艺术只是通向终点的一个驿站。

黑格尔的封顶,是一个很有名的判断:艺术在它最高的使命上,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意思是,到了他的时代,精神已经找到了比艺术更高的认识自己的方式,那就是宗教和哲学。艺术还会继续存在,可是它不再是精神认识自己的最高方式了。

一个把艺术当作通向否定的驿站,一个把艺术当作通向哲学的一段路。两个人都认为,艺术本身不是终点。

“游于艺”

中国古人对艺术,也有自己的看法。

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人生要以道为志向,以德为根据,以仁为依靠,而在艺里游。这里的”艺”,指的是礼、乐、射、御、书、数这些技艺,其中就包括音乐和书法。

“游”这个字很妙。它不是停下来歇脚,也不是逃离,而是在其中自在地活动。一个人在艺里游,是在修养自己,是在为”道”“德”“仁”积蓄力量。艺不是人生之外的避难所,而是人生道路的一部分。

这和叔本华的”火轮暂停”很不一样。在孔子那里,艺术是跑道上的一段路,而且是一段让人从容、让人舒展的路。

SDE 的看法:跑道通向三个世界

本书的看法,站在跑道这一边,可是这条跑道,不只在理念世界里跑。

艺术在人身上发生作用,不是只让人暂停,而是点燃一种改变。一个人被一首曲子、一部电影、一幅画深深打动,这种”打动”,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幸福律:先是被作品带进一种张力,然后在作品的展开中经历转换,最后在某一刻被释放出来,眼眶发热,心里一松。

而这次打动,常常不会停在理念世界里。它会接棒到自我世界:看完一部电影,一个人决定给多年不联系的父亲打个电话;读完一本小说,一个人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新的理解。它也会接棒到现实世界:听完一场音乐会,一个人回家拿起了多年没碰的琴。

所以,艺术不是停车场,也不只是理念世界里的一条跑道,而是一个把三个世界连起来的地方。在这里,能量从理念世界流向自我世界,再流向现实世界。

叔本华只看到了艺术让现实世界的意志暂停这一面,没有看到,暂停的同时,另一个世界接了班;黑格尔只看到了艺术在理念世界里的发展,没有看到它怎样回写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一部电影之后

举一个普通人的例子。

一位中年男人,和父亲多年不说话。有一个周末,他无意中看了一部电影,讲的是一对父子在父亲临终前和解的故事。看到最后,他在沙发上哭了。

叔本华会说:在那两个小时里,他的意志暂停了,他得到了片刻的解脱。这没错。

可是故事没有停在那里。第二天,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父亲问了一句:“吃饭了吗?”两个人都没提过去的事,可是从那以后,他每个周末都会打一个电话。

那部电影,不是停车场。它在理念世界里点燃了一次打动,打动接棒到了自我世界,又接棒到了现实世界里那一通电话。这就是跑道。

“艺术终结”之后

黑格尔说,艺术在它最高的使命上,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可是黑格尔之后的两百年,艺术并没有终结,反而变得前所未有地丰富。

印象派画家走出画室,去画光在一天里的变化;后来的画家们,一次次地打破前人的规则,去试新的颜色、新的形式、新的材料。音乐从瓦格纳走到了今天各种各样的风格;电影、摄影、动画,这些黑格尔从没见过的艺术,一个接一个地诞生。

这说明,艺术没有被封顶。它一直在跑,而且一次次地在跑的过程中,长出了新的跑道。这是给黑格尔的一个回答,也是给叔本华的一个回答:艺术既不是精神走向哲学的一个过渡站,也不是意志暂停的停车场,它是一个自己在不断发生的世界。

一次看展的两种方式

同样是去看一个展览,可以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停车场式的:走进展厅,放空自己,一幅幅地看过去,觉得很美,很放松。走出展厅,回到日常,几天后就忘了看过什么。这种方式有它的价值,它是一次很好的休息。

另一种是跑道式的:看的时候,在一幅让自己特别有感觉的画前多站一会儿,想一想它为什么打动我;回家以后,查一查这位画家的故事,或者和朋友聊一聊;过几天,也许拿起笔,自己试着画几笔。这一次看展,接棒到了自我世界和现实世界,在人身上留下了东西。

两种方式都可以。只是如果每一次都只用第一种,艺术就只能是生活的停车场;偶尔用一用第二种,艺术就能成为生活的一条跑道。

日常对照

教育:学校的美育,不应该只是让孩子”欣赏”。欣赏是停车场,创作才是跑道。让孩子画一画、唱一唱、演一演,在创作的过程中,他会经历三律,也会把艺术里得到的东西带回自己的生活。

健康:很多人用追剧、听歌来减压,这是停车场式的用法,有它的作用。如果偶尔能让一部作品真正打动你,并且让这份打动接到生活里去,比如因此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那就是跑道式的用法。后一种,带来的改变更长久。

事业:好的企业文化,不只是墙上挂几句口号,那是停车场。它要能打动人,并且让这份打动变成每个人做事的方式,那才是跑道。

第三十八章

性爱的形而上学:满足之后的”幻灭”,他只看到一个世界

一个哲学家为什么要谈爱情

在叔本华之前,很少有哲学家认真地、正面地谈过性爱。柏拉图谈爱,谈的是对美和智慧的向往;中世纪的哲学家谈爱,谈的是对上帝的爱。至于男女之间实实在在的吸引、渴望、结合,哲学家们大多避而不谈,好像这是一件不够高尚、不值得哲学去碰的事。

叔本华不这样看。他在主著第二卷第 44 章,写了一篇长文,题目就叫《性爱的形而上学》。他说:性爱是人生里最强烈的一种冲动,它能让人忘掉一切、牺牲一切,能让最聪明的人变成傻瓜,能让一个国家的历史因此改变。这样一种力量,哲学如果不去理解它,就是失职。

在这一点上,叔本华是勇敢的,也是诚实的。

他怎么说:种族的意志

叔本华对性爱的解释,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恋爱中的人以为自己在追求自己的幸福,其实是在为种族的意志服务。

他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这一个人,而不是那一个?表面上看,是因为对方好看、性格好、合得来。可是在这些理由的背后,是一股更深的力量在起作用:种族的意志要借这两个人,生出下一代,而且要生出尽可能好的下一代。两个人之间那种强烈的、说不清的吸引,其实是种族的意志在替未来的孩子挑选父母。

所以,恋爱中的人常常身不由己,常常做出连自己都不理解的事。他们以为是自己在爱,其实是种族在借他们的身体完成自己的目的。

满足之后的幻灭

这个解释,引出了叔本华一个很有名、也很刺痛人的判断:满足之后,必然是幻灭。

他说,恋人费尽心思追求的东西,一旦得到,就会发现不过如此:和任何一次别的性满足,没有什么两样。为什么?因为那股冲动本来就不是为他个人的,而是为种族的。种族的目的一达到,个人就被丢在一边,那股把他推得神魂颠倒的力量,一下子撤走了。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被骗了。

在叔本华看来,这就是为什么许多热烈的恋爱,结婚以后很快变得平淡;为什么许多人在激情过后,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失落。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叔本华的性爱论,有很多说对了的地方。

性爱的冲动,确实有很强的生物学根基,不完全是个人能控制的。今天的进化心理学,在某种程度上和叔本华的思路相通:人的择偶偏好里,确实有一些和繁衍后代相关的因素。叔本华在一百多年前,就看到了这一层,这是很有眼光的。

激情过后的平淡,也确实是很多人都经历过的事。一段只靠激情撑着的关系,激情一退,常常就只剩下空。

所以,在一段关系里只有现实世界的冲动、没有别的东西的时候,叔本华说得对:满足之后,确实只有幻灭。

中间缺了什么:他只看到了一个世界

可是,叔本华只看到了一个世界。

以夫妻之间的亲密为例。按照叔本华的读法,亲密之后,那股冲动撤走了,剩下的只有幻灭。

可是真实的情况,常常不是这样的。

亲密之后,在现实世界里,身体的张力释放了,进入休息和蓄能。这是正常的一拍,是幸福律循环里的放松,不是幻灭。

这时,意识可以转进自我世界。两个人之间的亲近、依恋、被接纳、被理解的感觉,在这个时候常常特别清楚。有的人会在这时说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有的人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这是自我世界里开始的一轮新的幸福律。

意识也可以转进理念世界。很多人会在这种放松的状态里,想明白一件一直没想通的事,或者忽然冒出一个新的念头。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的那一轮走完了,另外两个世界正好可以接棒。能量没有撤走,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流动。

叔本华看到的”幻灭”,只是现实世界那一轮结束了。他没有看到,另外两个世界正等着接手。这不奇怪:第二十章说过,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里,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都没有意志,都不能接棒。所以在他那里,现实世界的一轮一结束,人就只能落进空里。

今天的人为什么在一起

叔本华的性爱论,写于两百年前。那时候,婚姻很大程度上是家族的安排,爱情和繁衍紧紧地绑在一起。

今天的情况,已经很不一样了。很多人选择伴侣,看重的不只是吸引,还有价值观是否相近、能不能聊到一起、有没有共同想做的事。有的夫妻因为一起做一件事业而走到一起,有的因为一起养育孩子、照顾老人而越来越亲近。

这些东西,都不是”种族的意志”能完全解释的。它们是在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里长出来的:两个人一起想象一种生活,一起朝着它走,在走的过程中越来越成为彼此的伙伴。叔本华看到的那股冲动是真的,可它只是故事的开头。

爱是一段过程

还有一件事,叔本华也没有看到:爱不只是一次吸引,一次结合,它更是一段很长的过程。

两个人从相识到相知,要经过许多次的相处、误会、争吵、和解。每一次误会被澄清,每一次争吵后和好,都是一次小小的幸福律:张力、转换、释放。每一次一起面对一件难事,比如照顾生病的老人、陪伴孩子度过一段困难,都是一次自由律:在约束里一起裁出一条路。几十年下来,两个人之间长出了一种东西,它不是最初的那股冲动,而是在无数次的互动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理解和默契。

叔本华终身未婚,他和女演员卡罗琳娜的那段恋情,断断续续十来年,最后也没有走进婚姻。他看爱情,是站在开头和结尾看的:开头是冲动,结尾是幻灭。中间那几十年一起走过的路,他没有走过,所以也没有写。

他算的那一笔账

叔本华对婚姻,还有一句很有名的俏皮话,出自《附录与补遗》:在我们这个一夫一妻制的地方,结婚就意味着把自己的权利减半,把自己的义务加倍。

这句话很机智,也确实说中了婚姻里的一些现实。可是请看它是怎么算账的:权利是一端,义务是另一端,结婚就是两端的数量发生了变化。婚姻里真正发生的东西——两个人在几十年里怎样一起长成了现在的样子,怎样在分担义务的过程中长出了信任和默契——在这笔账里,没有位置。

这又是一笔只算两端的账。

爱里的三律

爱,也是意义三律发生得最充分的地方之一。

特征律: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彼此都是一团模糊的印象。一次次的见面、聊天、一起做事,零碎的了解慢慢连起来,某一天,你忽然觉得:我懂这个人了。这是涌现。

自由律:两个人在一起,一定会遇到两难:你想住在这个城市,我想住在那个城市;你想早点要孩子,我想再等等。好的关系,不是一方让步、另一方赢,而是一起裁出一条两个人都能接受的新路。

幸福律:两个人吵了一架,心里憋着气,这是张力;过了一阵,一方先开口,两个人把话说开了,发现原来是误会,这是转换;和好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甚至比吵架前更亲近了,这是释放。

叔本华只看到了爱的开头(吸引)和他以为的结尾(幻灭)。爱里的三律,他没有看到。

长久的关系靠什么

美国心理学家戈特曼,花了几十年研究夫妻关系。他请很多对夫妻到实验室里来,观察他们怎样交谈、怎样争吵,然后追踪这些夫妻多年以后的情况。

他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长久幸福的夫妻,并不是从不吵架的夫妻。他们也吵,也有分歧,有些分歧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解决。他们和那些最后分开的夫妻最大的不同,在于吵架过程中、吵架之后的那些小小的动作:一句缓和气氛的玩笑,一个道歉,一次”我们先歇一歇再说”,一次伸出手去。戈特曼把这些叫作”修复的尝试”。

也就是说,一段关系能不能长久,不在于有没有张力,而在于张力出现以后,有没有转换;不在于会不会被刺扎到,而在于扎到之后,有没有人伸出手来。

这正是叔本华在性爱论和刺猬寓言里都没有看到的东西。他看到了吸引,看到了刺,看到了幻灭,却没有看到两个人之间那一次次的修复。而长久的爱,恰恰是由这些修复一点点织出来的。

相处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叔本华说,恋爱中的幸福,在于那个一直得不到的目标,一旦得到,就是幻灭。

很多在一起很多年的老夫妻,却会说另一种话。问他们,这些年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他们说的,常常不是结婚那天,也不是某个特别的纪念日,而是一些很平常的时刻:冬天的晚上一起包饺子,孩子生病时两个人轮流守夜,退休以后每天傍晚一起去河边散步。

这些时刻,没有什么要”得到”的东西。它们本身,就是一段两个人一起走着的过程。幸福不在某个终点,而在这一段段的相处里。

叔本华终身未婚,没有经历过这样几十年的相处。他看爱情,只能看到开头的渴望和他想象中的结尾的幻灭。那一段最长、也最平淡的中间,恰恰是很多人一生里最珍贵的东西。

日常对照

教育:青春期的孩子第一次动心,家长常常很紧张。与其一味压制,不如帮孩子明白:心动是真实的,也是美好的,但爱不只是心动,还是一段需要学习的相处。学会倾听、学会表达、学会在分歧里找到共同的路,这些都是爱的功课。

健康:很多夫妻在一起久了,会觉得关系平淡。这常常是因为关系只剩下了现实世界的一层: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处理家务。试着在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里重新打开一些空间:一起聊聊各自最近在想什么,一起学一样新东西,一起出去走走。关系会重新有流动。

事业:同事之间、合作伙伴之间,也常常有一个”蜜月期”,然后进入平淡甚至摩擦。真正长久的合作,不是靠最初的好感,而是靠一次次一起解决问题积累起来的信任。

第三十九章

同情是道德的基础:同情之后怎么帮

一篇没有获奖的论文

1840 年,叔本华参加了丹麦皇家科学院的一次征文,题目是:道德的根源和基础是什么?他写了一篇《论道德的基础》,这是他所有著作里最动人、也最容易读的一篇。

这次征文,他是唯一的投稿人,却没有获奖。评审意见里说,他的文章没有真正回答问题,而且对当代几位大哲学家出言不逊。叔本华气坏了,第二年把这篇文章和获挪威奖的《论意志自由》合在一起出版,还在序言里狠狠地回击了丹麦科学院。

可是今天,读过这篇文章的人,很少会记得这些恩怨。他们记住的,是文章里那个朴素而有力的回答:道德的基础,是同情。

他怎么说:三种动机

叔本华说,人的一切行为,归根到底出于三种动机。

第一种,是利己:想要自己好。这是最普遍的动机,人做的大部分事都出于它。

第二种,是恶意:想要别人不好。看到别人受苦,心里痛快;看到别人好,心里难受。

第三种,是同情:想要别人好,而且是因为别人本身,不是因为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他说,只有出于第三种动机的行为,才有道德价值。一个人帮助别人,如果是为了名声、为了回报、为了上天堂,那不是道德,那是利己换了一件衣服。只有纯粹因为看到别人受苦、自己也跟着难受、于是去帮,这才是真正的道德。

同情从哪里来

那么,同情是怎么可能的?别人疼,我又不疼,我凭什么跟着难受?

叔本华的回答,回到了他的形而上学。他说,你和别人之所以看起来是分开的,只是因为时间和空间这层”个体化原理”的面纱。掀开这层面纱,你和别人,本来就是同一个意志。别人的痛苦,本质上就是你的痛苦。

他借用了印度《奥义书》里的一句话:那就是你。当你看着一个受苦的人,能够感到”那就是我”,同情就发生了。

叔本华还把同情扩展到了一切有感觉的生命,包括动物。他批评西方的传统道德只管人、不管动物,说一个对动物残忍的人,不可能是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他支持当时刚刚兴起的动物保护运动。在这一点上,他比他那个时代的大多数哲学家都走得远。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叔本华的同情伦理学,有很深刻的地方。

他说出了道德里最朴素、最动人的一面:不是因为规则,不是因为回报,只是因为看见了别人的痛苦,心就软了。很多人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事,都是出于这样一个瞬间。

今天的心理学和脑科学,也发现人确实有一种很强的感受别人痛苦的能力:看到别人受伤,大脑里有些和自己受伤时相似的区域也会活跃起来。同情,确实有它的根基。

中间缺了什么:同情之后呢

可是,叔本华的同情伦理学,停在了一个地方:同情发生的那一刻。

他讲得很清楚:同情是怎么来的,同情为什么是道德的基础。可是他很少讲:同情之后,怎么办?

这恰恰是最难的地方。

一个人在路边看到一个老人摔倒了,心里一疼,这是同情。可是接下来:该不该扶?怎么扶才不会让老人伤得更重?要不要打急救电话?老人的家人在哪里?这些都需要知识、判断和行动。心里一疼,是开头;真正帮上忙,是一段过程。

一个人的亲人得了重病,他心疼得不得了,这是同情。可是接下来的几个月、几年里,怎样陪伴,怎样照顾,怎样在自己也快撑不住的时候继续撑下去,怎样既帮了病人、又不把自己拖垮,这是一门很难的功课。很多照顾病人的家属,一开始满怀同情,后来却被耗得筋疲力尽,甚至对病人生出怨气。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善良,而是因为只有同情,没有帮助的方法。

所以,同情是道德的开头,帮助才是道德的中间。帮助是一门需要在互动中慢慢学会的技术:学会倾听对方真正需要什么,学会在帮助别人的同时照顾好自己,学会请其他人一起来帮,学会在帮不了的时候坦然承认。

同情也会累

照顾别人的行业里,有一个词叫”同情疲劳”:护士、社工、心理咨询师、长期照顾病人的家属,因为长期面对别人的痛苦,会慢慢变得麻木、疲惫,甚至对自己原本在乎的人失去感觉。

这个现象说明,同情不是一口取之不尽的井。只有同情、没有方法、没有休息、没有人互相支持,同情会被耗干。那些能长期帮助别人的人,往往都学会了一些办法: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懂得轮换和休息,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同伴团队。

这些办法,都是”同情之后”那一段过程里的功课。叔本华把同情讲得很美,可是他没有讲这些功课。

叔本华自己

读到这里,很难不想起叔本华自己。

他在书里为一切受苦的生命写下了那么动人的同情,可是在现实生活里,他和母亲断绝了来往,和妹妹疏远了多年,把一个邻居推倒在地,对身边的人常常冷嘲热讽。他对狗温柔,对人苛刻。

这不是在说他虚伪。他笔下的同情是真诚的。只是,他的同情,停在了”看见”那一刻,很少进入”一起走”的那一段。看见一个受苦的生命、心里一疼,这不需要和对方打交道;真正去帮一个人,就必须进入和他的互动,而这恰恰是叔本华一生里最缺的东西。

同情是怎样被练出来的

同情,像其他能力一样,也是在过程中练出来的。

研究儿童发展的人发现,很小的婴儿,听到别的婴儿哭,自己也会跟着哭。这是同情最早的种子,可它还只是一种传染,婴儿分不清是别人难受还是自己难受。

慢慢地,孩子学会了区分:是他在难受,不是我。再大一点,孩子会试着去安慰:把自己的玩具递给哭的小朋友,虽然那个小朋友想要的也许不是玩具。再大一点,孩子学会了问:“你怎么了?”学会了去想对方真正需要什么。

从跟着哭,到递玩具,到问一句”你怎么了”,这是一段很长的路。每一步,都是在和别人一次次的互动中学会的。叔本华说同情来自看穿了个体化原理的面纱,本书要补一句:同情也来自一次次笨拙的、被纠正的、慢慢变准的帮助。

两条德行:不伤害,和帮助

叔本华从同情里,推出了两条最基本的德行。他用一句拉丁文来概括:不要伤害任何人;而且,尽你所能,去帮助所有人。

第一条,是公正:因为同情,所以不忍心去伤害别人。第二条,是仁爱:因为同情,所以愿意去帮助别人。

叔本华认为,第一条比第二条更基本,也更容易做到:不伤害别人,只需要克制自己;帮助别人,却需要主动去做。

这个区分很有见地。而用本书的眼光看,恰恰是第二条,需要中间和二号位。不伤害,只要站住不动就行;帮助,却必须走进和别人的互动,去了解他需要什么,去想办法,去做,去根据他的反应调整。叔本华把第二条讲得很少,也许正是因为,他自己的生活里,很少有这样的互动。

小事里的同情

说到同情和帮助,很多人会想到大事:捐款、救灾、做义工。这些当然很好。可是日常生活里,同情更多地发生在一些小事里。

同事今天脸色不好,你给他倒了一杯水,问了一句”还好吗”。邻居家的老人一个人拎着很重的东西上楼,你帮他拎上去。孩子考砸了回家,你没有先批评,而是先抱了抱他。

这些小事,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道理,只需要看见,然后伸手。可是它们也有自己的中间:你要看得见别人的脸色,要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不打扰,要学会怎样帮才不会让对方难堪。这些,都是在一次次的来往中练出来的。

一个在小事里练过同情的人,遇到大事的时候,也更知道怎样去帮。

日常对照

教育:教孩子同情,不只是让他”感受别人的痛苦”,还要教他”怎样帮”。比如同学难过了,可以怎么安慰?同学被欺负了,可以怎么做?帮助是需要学、需要练的。

健康:照顾病人的家属,一定要记得照顾自己。同情会耗尽,帮助需要能量。找人轮换,给自己留出休息的时间,寻求专业的支持,这不是自私,而是让帮助能够持续下去。

事业:做公益、做慈善,最怕的是只凭一腔热情。热情是开头,真正让受助者受益的,是专业的方法、持续的投入和在互动中不断调整的做法。

第四十章

禁欲、圣人与”恩典”:填的是哪一个空

叔本华给出的最后出路

叔本华的哲学走到最后,要回答一个问题:既然人生是痛苦的,有没有出路?

他给了三条路,一条比一条深。

第一条是艺术:片刻的解脱,火轮暂停。可是它只是片刻。

第二条是同情:看穿个体化原理,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痛苦。这是道德,可是它还在意志里面。

第三条,也是最后的一条,是否定意志:彻底地、从根本上放下一切欲求,不再想要任何东西。这是真正的解脱。

他怎么说:圣人与苦行者

叔本华说,否定意志的人,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那就是各大宗教里的圣人和苦行者。

基督教的隐修士,印度的苦行僧,佛教的比丘,他们的教义各不相同,可是生活的样子惊人地相似:守贞,不结婚、不生育,因为性是意志最强烈的肯定;安贫,不积攒财物;节食,吃得极少;甚至主动地折磨自己的身体,让意志一次次地被挫败。

他说,走上这条路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通过认识:一个人看穿了个体化原理,看穿了一切生命都在受苦,于是不再想要任何东西。另一种是通过痛苦:一个人经历了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痛苦,在痛苦的尽头,他的意志忽然崩塌了,他放下了一切。

叔本华认为,第二种更常见。很多人是被痛苦逼着,走到了否定意志的门口。

“恩典”

可是,这里有一个问题,叔本华自己也察觉到了。

按照他的理论,人的性格是不变的,意志是不能被改变的。那么,一个人怎么可能从肯定意志,突然转向否定意志?这是一个根本的转变,是性格的翻转,这在他的体系里本来是不可能的。

叔本华的回答是:这个转变,不是出于人的自由选择,也不是任何原因能引起的,它是突然降临的,就像从外面来的一样。他在第 70 节里,借用了基督教的一个词来称呼它:“恩典的作用”。

也就是说,一个人能不能走上否定意志的路,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是恩典决定的。

痛苦之后,不只有放下

叔本华说,巨大的痛苦常常把人逼到否定意志的门口。这种情况确实有。可是今天的心理学发现,痛苦之后,还有另一种常见的走向。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两位美国心理学家研究了很多经历过重大创伤的人:失去亲人、身患重病、遭遇灾难。他们发现,相当一部分人在熬过最艰难的时期之后,不是变得空无一物,而是出现了一些积极的变化:更珍惜生活,和身边的人更亲近,对自己的力量更有信心,对人生有了新的理解。他们把这叫作”创伤后成长”。

这些人并没有否定意志。他们是在痛苦之后,经过一段很长的、常常有人陪伴的过程,在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里,长出了新的东西。叔本华只看到了痛苦尽头的”放下”,没有看到痛苦之后的”长出”。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叔本华描述的这种转变,在历史上确实发生过很多次,而且确实常常是在巨大的痛苦之后。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或者听说过这样的故事:一个人经历了一场大病、一次破产、一个亲人的离世,在最深的痛苦里,他忽然放下了很多原来放不下的东西。名利、面子、争强好胜,一下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这种放下,常常来得很突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发生的。

所以,叔本华说放下有时像”恩典”一样突然降临,这是对一种真实体验的描述。

中间缺了什么:恩典填的是什么空

可是,“恩典”这个词,在叔本华的体系里,其实是在填一个空。

一个圣人放下了一切,日复一日地苦修,坚持几十年。这本身需要一股极强的力量。这股力量从哪里来?意志已经被否定了,还有什么在推他?叔本华的体系里,只有一种意志,就是现实世界的那股求生的推力。既然它被否定了,就不应该再有任何力量。可是圣人明明在坚持。叔本华解释不了,只好说:那是恩典。

用本书的眼光看,那股力量并不神秘。

圣人放下的,是现实世界的意志:对食物、财物、情欲、舒适的追求。可是推动他坚持下去的,是另外两个世界的意志。在自我世界里,他想成为一个清净的人、一个圣洁的人,这股紧迫推着他每天早起、每天克己。在理念世界里,他想证得一个真理,想弄明白生死的究竟,这股紧迫推着他日夜修行、冥想、祈祷。

叔本华的体系里,没有这两种意志,于是只能请”恩典”来填空。

圣人的生活,其实有中间

还有一点:叔本华把圣人的生活,读成了一条纯粹的撤退之路。一步步地放下,一步步地退出,直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可是真实的修行传统里,修行是一个非常丰富的过程。有师父带着,有同修相伴,有一整套一步一步的方法:怎样调息,怎样静坐,怎样观察自己的念头,怎样在日常生活里修心。修行的人,在这个过程里会经历许多次的困惑、突破、喜悦。他们放下了一些东西,同时也长出了另一些东西:更深的平静,更宽的慈悲,更清明的心。

这不是撤退,这是在另外两个世界里,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叔本华只看到了他们放下的那一端,没看到他们在修行过程中长出来的那一端。

两种放下

“放下”这个词,其实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撤退:因为太痛了,不想再碰了,于是把一样东西推开,从此不再看它。这种放下,常常留下一个空洞,人会觉得自己少了一块。

另一种是转向:因为找到了更想去的地方,于是原来抓着的东西,自然就松开了。这种放下,不留下空洞,因为人的手里已经握着新的东西。

叔本华说的否定意志,更像是第一种。本书认为,真正能让人安宁的放下,往往是第二种。一个人放下名利,不是因为他恨名利,而是因为他在别的世界里找到了更让他心动的东西。

他自己没有走这条路

最后,还要说一件事。

叔本华推崇圣人和苦行者,可是他自己一天也没有过过那样的生活。他住在舒适的公寓里,吃得很好,胃口极佳,每天看戏、听音乐会,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名声和财产。他有过恋情,也有过至少一个没能活下来的私生子。

同时代的齐克果读到叔本华时,就尖锐地指出过这一点:叔本华把禁欲当作一个可以观赏、可以论述的对象,自己却并不那样活。

这不是说叔本华必须去当苦行僧,才有资格谈禁欲。而是说:他对禁欲的理解,来自书本和观察,而不是来自修行本身。所以他看到的是禁欲的结论,没有看到禁欲的过程。

祈祷与劳动

叔本华把修行读成了一条纯粹撤退的路。可是看一看真实的修道院,会看到另一幅图景。

六世纪,意大利的修道士本笃为他的修道院写了一部会规,后来成了西方许多修道院的共同规范。这部会规有一个很有名的精神,常被概括为一句话:祈祷与劳动。

按照这部会规,修道士的一天,被仔细地分成几段:几个时辰的集体祈祷和唱诵;几个时辰的体力劳动,种地、做饭、抄写书籍、照顾病人;还有几个时辰的阅读和默想。一天之中,祈祷、劳动、阅读,轮流进行,日复一日。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种非常精心安排的三界轮换:劳动是现实世界,祈祷和团体生活是自我世界和二号位,阅读和默想是理念世界。修道士放下的,是私有的财产、婚姻、个人的野心;可他们并没有让生活变成一片空白,而是把生活安排成了一种极有节律的轮换。

而且,修道院是一个团体。修道士们一起吃饭,一起劳动,一起祈祷,有院长带领,有兄弟之间的互相扶持和互相纠正。这是一个很强的二号位。

中国的禅宗寺院,也有类似的传统。唐代的百丈禅师立下规矩,僧人要一起参加劳动,他自己年纪很大了还坚持下地,留下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话。修行,不是离开生活,而是在劳作、共住、参禅的轮换中进行的。

许多修行者都说,修行里最难的,不是一时的放下,而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支撑这份坚持的,不是突然降临的恩典,而是这种有节律的生活,和身边一起修行的人。

叔本华对苦行的一处洞见

说了叔本华对禁欲的很多局限,也要说一说他的一处洞见。

他注意到,世界上各种不同的宗教,基督教、印度教、佛教,教义各不相同,甚至互相冲突,可是它们的圣人和苦行者,过的生活却惊人地相似:简朴,节制,慈悲,平静。他由此认为,这些圣人在不同的语言里,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这个观察很有见地。它提醒我们,在不同的文化和信仰背后,人类对”怎样活得清净、怎样对待欲望、怎样对待他人”,有着很多共通的体会。

只是本书要补一句:这些共通的东西,不只是”放下”,也是”修”。各种传统的圣人,不只是放下了一些东西,也都走过了一段很长的、有方法、有师承、有团体的修行之路。叔本华看到了他们共同的结果,没有看到他们共同的过程。

日常对照

教育:很多家长希望孩子”放下手机”。只靠压,孩子会觉得是在被剥夺;如果能帮孩子找到另一个世界里更想投入的事,比如一项运动、一个爱好、一个真正好奇的问题,放下手机就不再是”否定”,而是”换一个地方去”。

健康:戒掉一种坏习惯,靠的不是”恩典”,而是另一种力量接班。想成为一个更健康的人(自我世界),想做成一件更有意义的事(理念世界),这些意志越强,戒掉旧习惯就越容易。

事业:一个人决定放弃高薪、去做一件自己真正在乎的事,外人看是”放下”,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意志接了班。这样的放下,不是撤退,而是转向。

第四十一章

他很像佛法,为什么佛法不悲观

他自己也这样认

在西方哲学家里,叔本华和佛法的关系,是最常被人提起的。

他自己也这样认。第四章讲过,他在魏玛第一次接触印度思想,此后终生珍视《奥义书》。后来他又读到有关佛教的材料,越读越觉得亲近。在主著第二卷第 17 章里,他说:如果要以他自己哲学的结论为标准,来衡量各种宗教的真理,他会把佛教放在首位。1856 年,他买了一尊镀金的佛像,摆在法兰克福的书房里。

不过他也强调,他写主著的时候,对佛教所知甚少,两者的一致,是各自独立走到的。

相似之处

叔本华和佛法,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

佛法 叔本华
苦:人生是苦 人生是痛苦
集:苦的来源是渴爱 痛苦的来源是生命意志
灭:渴爱止息,苦就止息 否定意志,痛苦就止息
无我: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我” 个体化原理只是一层面纱
慈悲 同情是道德的唯一基础

难怪他会觉得,自己和佛陀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可是,佛法没有走向悲观

然而,这里有一个很值得追问的问题:佛法和叔本华这么像,为什么佛法没有走向悲观?

佛法两千多年来,在亚洲许多地方,给了无数人安宁、力量和方向。修行的人,许多是平和的、喜悦的、慈悲的,而不是阴郁的。可是叔本华,却成了西方哲学史上最有名的悲观主义者。

差别在哪里?

最简单的回答是:佛法的四谛,叔本华只接住了三谛。

佛法讲四谛:苦、集、灭、道。苦,是人生有苦;集,是苦有来源;灭,是苦可以止息;道,是止息苦的方法和道路。

苦、集、灭,叔本华都有。唯独第四谛”道”,他没有。

而”道”,恰恰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中间过程和处理技术。

六处差别

少了”道”,差别就一处一处地显露出来了。

第一处,有没有一条路。佛法不只告诉你苦从哪里来、苦可以灭,还告诉你怎么走过去: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戒、定、慧三学,一步一步地修。叔本华给了诊断,给了终点,中间只有一个”突然降临的恩典”。

第二处,中道。佛陀在成道之前,曾经修过多年极端的苦行,几乎把自己饿死。后来他放弃了这条路,认为既不应该沉溺于享乐,也不应该折磨自己,这才走上了中道,并在菩提树下觉悟。叔本华把禁欲的苦行者当作最高的境界,恰恰停在了佛陀已经走过、并且放下了的地方。一个说”中”,一个缺”中”,这几乎就是本书母题的一个最好注脚。

第三处,缘起。佛法说,一切事物都是依条件而生起的,条件聚合,事物就生起;条件离散,事物就消失。这正是本书说的”无数因素是共同的生成者”。佛法里的”十二因缘”,本身就是一条过程的链,而且链上的每一环,都可以介入、可以改变。叔本华却把因素降成了”机缘”,把本质定死。有了缘起,苦就是可以处理的;没有缘起,苦就只能忍,或者逃。

第四处,无常。佛法说一切无常。这常常被人读成消极的意思,其实它同时意味着:烦恼不是本性,它是可以改变的;人不是定死的,人是可以转化的。叔本华却说,性格不可改变。一个说可以转,一个说定死了,这直接决定了乐观还是悲观。

第五处,过程中的喜乐。佛法的禅定修习里,有”喜”和”乐”,佛教徒称之为法喜、禅悦。修行的路本身就有体会,不只是为了一个遥远的终点。这正是意义三律的中间一拍。叔本华的否定意志,只有撤退,没有路上的喜悦。

第六处,僧团。佛教讲三宝:佛、法、僧。僧,就是修行的共同体。师父带弟子,同修互相扶持,说法本身就是对话。佛法是在一代代的互动中传下来、修下去的。叔本华在法兰克福独居几十年,他的否定意志,是一个人的事。二号位,在佛法里是在场的,在叔本华那里是缺席的。

第七处:回到世间

还有一处,在大乘佛教里尤其明显。

叔本华的主著,最后一个词是”无”。他说,对于那些已经否定了意志的人来说,我们这个如此真实的世界,连同它所有的太阳和银河,都是无。他的终点,是撤离。

佛教对涅槃的理解,各派差别很大,这里不去细论。可是大乘佛教有一个很重要的理想:菩萨。菩萨已经有能力解脱,却发愿不独自离去,而是回到世间,帮助一切众生。大乘佛教还有一句话:烦恼即菩提。意思是,觉悟不在烦恼之外,就在烦恼之中;不是逃离世界,而是在世界里转化。

修成之后,回到人群。这就是回写。叔本华的终点是撤离,大乘的终点是返回。

佛陀的一个比喻

佛经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比喻,恰好说出了佛法和叔本华最根本的不同。

有一个弟子,一直追问佛陀一些形而上的大问题:世界是永恒的还是无常的?如来死后还存在吗?他说,佛陀不回答这些问题,他就不修行了。

佛陀回答他:好比一个人被一支毒箭射中了。他的亲友要请医生来拔箭。可是这个人说:先别拔,我要先知道射箭的人是谁,姓什么,是高是矮,用的是什么弓,箭杆是什么木头做的。不弄清楚这些,我就不让你们拔箭。这样的人,还没等弄清楚,就已经死了。

佛陀的意思是:先拔箭,先处理苦,形而上的问题可以放一放。叔本华恰恰相反:他花了一生去研究那支箭是从哪里来的——意志、表象、物自体——却很少去教人怎样把它拔出来。

他为什么没有接住”道”

叔本华那么推崇佛法,为什么偏偏漏掉了”道”?

一个原因,是来源。他读到的,主要是十九世纪初欧洲人翻译和介绍的书,以及一些二手材料。这些材料讲的多是佛教的教义和结论,很少讲修行的方法和传统。

更深的原因,是方式。他把佛法当作一种哲学去赞同,而不是当作一条路去走。他读到了”苦”、读到了”灭”,觉得和自己的结论一样,于是很高兴。可是”道”是读不出来的,只能走出来。他从来没有修行过,所以他从佛法里取走的,恰好是可以用来思考的那三谛,留下了只能靠走才能得到的那一谛。

两点要照实说

第一,佛教内部派别很多,对苦、涅槃、空、无我的理解,差别很大。本书只取公认的基本结构,不去裁判宗派之间的争论。

第二,十九世纪的欧洲,普遍把佛教读成悲观主义、甚至虚无主义,认为它追求的是”虚无”。这种读法,相当一部分正是经由叔本华传播开的。所以这一章,也是在替佛法做一点澄清:悲观,是叔本华的,不是佛法的。

还要提醒一个用词。佛教也讲”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指的是众生所处的三种不同层次的境界。本书说的”三界”——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是另一回事,指的是人活动的三个领域。两者名字相同,意思不同,读者不要混淆。

顿悟之前的舂米

说到”突然降临”,中国禅宗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可以和叔本华的”恩典”对照着读。

唐代的禅宗有”南顿北渐”之说。北方的神秀一派,主张一步步地修,像天天擦拭镜子一样,不让它沾上灰尘;南方的慧能一派,主张顿悟:人的本心本来清净,一旦认识到这一点,就在一瞬间觉悟了。

“顿悟”听起来很像叔本华的”恩典”:突然降临,不需要过程。

可是看一看慧能自己的经历。据禅宗的记载,他从南方走了很远的路,去黄梅拜五祖弘忍为师;五祖没有让他马上听法,而是让他去后院舂米,他在那里干了八个多月的粗活。他那首有名的偈子,是在这之后才写出来的。

顿悟,也有它的中间。只是这个中间,常常被记在故事的角落里,不被人注意。

今天的科学怎样看正念

正念练习从佛教的修行传统里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被引入西方的医院和心理治疗。

美国的卡巴金医生,在大学医院里开设了一个为期八周的正念减压课程,最初是为慢性疼痛的病人设计的。课程的内容很简单:每天花一段时间,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注意力飘走了,发现了,就温和地把它带回来;也练习在走路、吃饭这些日常的事情里,保持觉察。

几十年来,大量的研究发现,这类练习对减轻压力、焦虑,对防止抑郁复发,都有一定的帮助。当然,研究也提醒,它不是万能的,对某些人、某些问题,效果有限,也需要在合适的指导下练习。

值得注意的是,正念之所以有用,不是因为它给了人一个”看破”的道理,而是因为它是一段可以每天重复的过程:注意力飘走,发现,带回来;再飘走,再发现,再带回来。每一次,都是一次小小的转换。练得多了,人和自己的念头之间的关系,就慢慢变了。

这就是叔本华从佛法里漏掉的那一谛。它不在书里,在每天的练习里。

从”苦”出发,走向哪里

佛法和叔本华,都从”苦”出发。可是出发之后,两者走向了不同的地方。

叔本华从”苦”出发,走向了一个结论:人生是苦,最好的出路是放下一切,归于无。他的哲学,停在了对苦的深刻理解上。

佛法从”苦”出发,走向了一条路:看清苦的来源,走上修行的道,在路上一点点地转化,最终达到觉悟;而大乘佛教还要求觉悟的人回到世间,帮助他人。它的教法,从苦出发,却不停在苦上。

对普通人来说,这个差别很实在。一个人如果只从叔本华那里学会了”人生是苦”,他可能会变得更清醒,也可能会变得更消沉。一个人如果从佛法那里学到了”苦可以转化,而且有路可走”,他在承认苦的同时,也多了一份力量。

本书不是一本讲佛法的书,也无意裁判宗教。只是想借这个对照说明:同样看见了苦,有路和没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日常对照

教育:同样面对”学习很苦”,叔本华式的回答是”忍着”或者”看破”;佛法式的回答,会更像一个好老师:告诉你苦从哪里来,也教给你一步步的方法,还让你和同学一起学。前一种是一个结论,后一种是一条路。

健康:同样面对焦虑,叔本华式的办法是”看穿一切皆苦,不再想要”;佛法式的办法,是每天练习觉察呼吸,一次次把飘走的注意力带回来。今天被广泛使用的正念练习,取的就是后一种。它之所以有用,不是因为它给了一个结论,而是因为它给了一段可以每天走的过程。

事业:看破名利、辞职退隐,是一种出口;在做事中修心,让每一件事都成为一次练习,是一条路。很多人发现,后一种比前一种更难,也更长久。

第四十二章

论自杀:他为什么反对

先说一句

这一章要谈一个沉重的话题。叔本华对自杀有一套很特别的看法,要理解他的哲学,这一部分绕不过去。

在开始之前,先说一句:如果你此刻正处在很深的痛苦里,甚至有过伤害自己的念头,请先放下这本书,去找一个你信任的人说一说,或者联系当地的心理危机干预热线、去医院寻求帮助。你的痛苦是真实的,而帮助也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出人意料的立场

很多人会以为,一个说”人生是痛苦”的哲学家,大概会赞成人结束自己的生命。

叔本华恰恰相反。他反对自杀。可是他反对的理由,和传统的理由完全不同。

他不同意的理由

在叔本华那个时代,欧洲反对自杀的主要理由,来自宗教和法律:自杀是罪,是违背上帝的意志,是对社会的犯罪。

叔本华不同意这些理由。在《附录与补遗》里的一篇短文中,他说: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比对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有权利;说自杀是犯罪,是没有道理的。他批评那些对自杀者冷酷无情的宗教和法律,认为那是对一个已经受尽痛苦的人再施加羞辱。

他的父亲很可能死于自杀。他对这件事的沉默,和他对自杀者的同情,也许不无关系。

他自己的理由

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反对自杀呢?

他的理由,在主著第 69 节里。他说:自杀不是对意志的否定,恰恰相反,它是对意志的强烈肯定。

这个说法初听很奇怪,细想很有道理。一个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并不是不想活,而是不满意自己现在的活法。他想要的,其实是另一种生活:没有这些痛苦的生活。他之所以要毁掉自己,是因为他对生活的要求太强烈了,而现实没有满足它。

所以,叔本华说,自杀者放弃的只是生命,而不是生命意志。他毁掉的只是一个个体的现象,而意志本身,毫发无伤。这不是解脱,而是一个错误:他以为自己在逃离痛苦,其实只是在一个极端的时刻,被意志最猛烈地推动了一下。

真正的解脱,在叔本华看来,不是毁掉生命,而是否定意志:不再想要。而这恰恰需要人继续活着。

SDE 的看法:所有的路都被堵住了

用本书的眼光看,叔本华在这里说对了一件很要紧的事:一个想要结束生命的人,不是不想要,而是想要的东西,找不到路。

第三十四章说过:痛苦,是差异序列被堵住了。一个人如果在现实世界里走投无路,在自我世界里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在理念世界里看不到任何意义,三个世界的路同时被堵死,他就会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没有出口的痛苦。那一刻,他看不见任何一个中间过程,看不见任何一条可以走的路。

而本书一直在说的是:路常常是在互动中、在过程中被重新打开的。

一个处在这种状态里的人,最需要的,往往不是一个道理,而是一个人:一个愿意陪着他、听他说、不急着评判他的人。这就是二号位。在和另一个人的互动里,被堵死的地方,有时候会松开一条缝。一条缝,就是一段新的过程的开始。

专业的帮助,也是这样起作用的。心理咨询、危机干预、必要的医疗,它们做的,都是在一个人最黑暗的时候,陪着他,一点点重新打开一些路:先是一个很小的、今天就能做的事,然后是明天的一件事,然后慢慢地,三个世界里的路一条条地重新通起来。

叔本华没有给出的东西

叔本华反对自杀,这是他的一个贡献:他用自己的方式,劝人不要走这条路,而且他对痛苦中的人抱有真切的同情,没有羞辱他们。

可是他没有给出的,是”然后呢”。他说自杀不是解脱,真正的解脱是否定意志。可是对一个正在痛苦中挣扎的普通人来说,“否定意志”是一条太遥远、太抽象的路。他需要的,是今天、此刻就能走的一小步,和一个愿意陪他走的人。

这又一次回到了本书的母题:叔本华看见了两端,痛苦,和解脱;中间那一段可以陪着人一步步走出来的路,他没有给。

为什么”说出来”有用

本章和前面几章,一再建议正在痛苦中的人去找一个人说一说。这里简单说一说,为什么说出来是有用的。

第一,说出来,会让一团混乱的东西变得清楚一点。心里的痛苦,常常是一团说不清的东西。要把它说给别人听,人就不得不去整理它:到底是什么事,从哪里开始的,最难受的是哪一点。说着说着,那团东西就有了形状。

第二,说出来,就不再是一个人扛着。痛苦里最重的,常常不是痛苦本身,而是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承受。有一个人听着,哪怕他什么也没说,那份孤独就轻了一点。

第三,说出来,别人才有机会帮你。别人也许能看到你看不到的路,也许知道可以去找谁,也许只是陪你走一走。

这就是二号位在最艰难的时刻,能起的作用。它不能让痛苦立刻消失,可是它能让堵死的地方,松开一条缝。

如果你身边暂时没有可以说的人,也可以去找专业的心理咨询或者危机干预的帮助。那里的人,受过专门的训练,愿意听你说。

日常对照

教育:如果一个孩子流露出”活着没意思”的念头,不要急着讲道理,也不要当作小事一笑了之。先认真地听,让他知道有人在乎;然后尽快寻求学校心理老师或专业人员的帮助。

健康:一个人如果长期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睡眠和饮食明显改变,这可能不只是”心情不好”,而是需要专业评估和帮助的信号。寻求帮助不是软弱,而是在给自己打开一条路。

事业:职场里,如果注意到一位同事最近状态很不对,一句真诚的”你还好吗?“,一次安静的陪伴,可能比任何建议都更有用。必要时,帮他联系专业的支持。

第六编走到这里

这一编,我们走过了叔本华思想里最动人、也最沉重的部分。

他给痛苦的人生指了几条出路:艺术,让火轮暂停;同情,看穿你我之间的面纱;否定意志,彻底放下。每一条,都有它真实的一面:艺术确实能让人忘我,同情确实是道德最朴素的根,放下确实能带来安宁。

可是每一条,也都停在了开头。艺术,他只写了观众,没写作者;音乐,他在旋律里听见了中间,在人生里却没看见;爱情,他只看到一个世界里的冲动与幻灭,没看到另外两个世界的接棒和几十年的相处;同情,他讲了心疼的那一刻,没讲怎么帮;否定意志,他看到了圣人放下的,没看到圣人在修行中长出来的,只好请”恩典”来填空。他那么像佛法,却漏掉了四谛里的”道”。

下一编,我们把叔本华的人生智慧还给普通人,看一看他那些关于幸福、名声、人际距离、老年和死亡的忠告,哪些可以直接拿来用,哪些需要补上中间才能用。

DEMAI

第七编 给普通人的叔本华:人生智慧与一面镜子

这一编把叔本华还给普通人。健康、愉快、精神的财富、人际的距离、老年与死亡——他的人生智慧里有很多今天仍然管用的忠告。同时,这一编也把他当作一面镜子:如果你的生活越来越像他说的样子,那说明中间正在被压缩。
第四十三章

人是什么、人有什么、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

一本让他成名的小书

第七章说过,叔本华晚年成名,靠的不是那部厚厚的主著,而是一本杂文集《附录与补遗》。这部文集里最受欢迎的,是一组叫作《人生智慧箴言》的文章。直到今天,它仍然是叔本华被读得最多的作品。

有意思的是,叔本华在这组文章的开头,先给读者打了一个招呼。他说:严格地说,按照我的哲学,人生根本不可能是幸福的,所以谈”怎样活得幸福”,本身就有点自相矛盾。这组文章,是我暂时放下自己的哲学立场,站到普通人的角度,来谈一谈怎样尽可能少受点苦、尽可能过得好一点。

这个开场白很坦诚。它也说明,《人生智慧箴言》是叔本华思想里最接近普通人的部分。

三类好东西

叔本华把人生里的好东西,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人是什么”:一个人自己身上的东西。健康、体力、容貌、气质、品格、智慧、修养。

第二类,是”人有什么”: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财产、房子、钱。

第三类,是”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别人对一个人的看法。名誉、地位、名声。

他的判断非常明确:第一类最重要,第二类其次,第三类最不重要。一个人幸福不幸福,主要取决于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他有多少钱,更不是别人怎么看他。

健康和愉快

在第一类好东西里,叔本华特别看重两样:健康和愉快的性情。

关于健康,他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话:我们的幸福,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一个健康的乞丐,比一个生病的国王更幸福。所以,为了任何别的东西去牺牲健康——为了钱、为了升官、为了学问、为了名声——都是最愚蠢的事。

关于愉快,他说:在所有的好东西里,愉快的性情是最直接的一种,它本身就是幸福,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来证明。一个人如果天性开朗,那他就已经拥有了最好的东西。所以,只要愉快来敲门,就应该马上给它开门,不要问它从哪里来、来得是不是时候。

愉快是怎么来的

叔本华说,愉快来敲门的时候,要马上给它开门。这是一句很可爱的忠告。

可是愉快从哪里来?叔本华认为,愉快的性情主要是天生的,和健康关系很大。这有一部分是对的:身体好的人,确实更容易愉快。

本书要补一句:愉快也是一次次走通幸福律之后,慢慢积起来的。一个人如果经常经历”难—转—通”的过程,他会越来越相信困难是可以过去的,这份相信,就是愉快的底子。反过来,一个人如果长期只有张力、没有转换,再好的天性也会被磨掉。

所以,愉快不只是等它来敲门,也可以一点一点地把它养大。

精神的财富

叔本华还特别看重另一样东西:精神的财富。

他说,一个内心丰富的人,读书、思考、欣赏艺术,能从自己身上得到无穷的乐趣,不需要依赖外界的刺激。这样的人,最不容易陷入无聊。而一个内心贫乏的人,只能不停地找外面的东西来填满自己:赌博、闲聊、无休止的社交。一旦外面的刺激没了,他就只剩下空虚。

在他看来,人生的两大敌人是痛苦和无聊。穷人常常被痛苦折磨,富人常常被无聊折磨。而精神的财富,是抵御无聊最好的武器。

钱的位置

叔本华对钱的看法,也值得一提。他并不像有些哲学家那样轻视钱。相反,他非常看重财务上的独立。他说,一个人如果有一笔足够维持生活的财产,那是极大的幸运,因为它让人可以不用为了谋生去做自己不愿做的事,可以自由地支配自己的时间。

他自己就是这样活的。父亲留下的遗产,他打理得很好,一辈子没有为钱发过愁。这让他能专心做学问,能在无人理睬的几十年里坚持下去。

用本书的话说,钱是一种能量条件。它本身不是幸福,可它能让一段过程走得下去。叔本华把”人有什么”排在第二位,这个排法是公道的。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这些忠告,大多是很实在、很有用的。

“健康最重要”,今天的人比叔本华那时更需要听。多少人年轻时拿健康换钱,年老时又拿钱换健康。

“不要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看法上”,在一个人人都盯着点赞数、粉丝数的时代,这句话几乎是一剂解药。

“精神的财富能抵御无聊”,这正是本书说的:理念世界里有路可走的人,放松之后,总有东西可以接棒。

所以,在这一组文章里,叔本华很多时候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生顾问。

中间缺了什么:“人是什么”是怎么来的

可是,这三类好东西,仍然是按两端来分的。

叔本华说,“人是什么”最重要。可是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是怎么来的?在他那里,答案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健康、气质、智慧、性格,大多是生来就有的,后天能做的,只是保护它、别糟蹋它。

可是本书前面反复说过: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在一段段过程里长出来的。健康,不只是天生的体质,也是一天天的作息、运动、饮食养出来的。愉快的性情,不只是天生的开朗,也是一次次走通幸福律、一次次在困境里裁出路之后,慢慢积起来的底气。精神的财富,更不是天生的,它是一本本书读出来的,一个个问题想出来的,一件件作品做出来的。

“人是什么”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一个一直在长的东西。叔本华把它放在了第一位,这是对的;可是他把它当成了一个守护的对象,而不是一个培养的过程。

独处的两面

叔本华在《人生智慧箴言》里,反复赞美独处。他说,一个人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才能完全做他自己;谁不爱独处,谁就不爱自由。

这句话有它的道理。独处,常常是理念世界最好的时间:没有人打扰,可以安静地读书、思考、创作。很多人一生里最重要的想法,是在独处的时候长出来的。独处,也是放松蓄能最好的时间。

可是独处有两种。一种是轮换里的独处:在人群里待累了,回到自己的世界里歇一歇、想一想,然后再回到人群里去。另一种是撤退式的独处:被人伤过,不敢再靠近,于是把自己关起来。

前一种独处,让人更丰富;后一种独处,让人越来越窄。叔本华的独处,常常是后一种。

还缺一类:人和人之间有什么

还有一类东西,叔本华的三分法里没有:人和人之间的关系。

他谈”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那是别人对你的看法,是一种单向的评价。可是人和人之间,还有另一种东西:一起经历过的事,彼此之间的信任,一段可以互相依靠的友谊,一个可以一起吵架也一起和好的家。

这些东西,不属于”我是什么”,也不属于”我有什么”,更不是”别人怎么看我”。它们属于”我们之间”。它们只能在互动中长出来,也只能在互动中存在。这就是二号位。

叔本华在《人生智慧箴言》里,反复劝人要独处,要少和人来往,说一个人只有独处的时候才能完全做自己。这对某些人、某些时候是好的忠告。可是他把人和人之间的那一类好东西,几乎整个漏掉了。而今天大量关于幸福的研究都发现,良好的人际关系,是人一生幸福感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一项持续了八十多年的研究

叔本华说,人和人之间的来往,常常弊大于利,一个内心丰富的人最好独处。今天有一项很有名的研究,给出了一个很不一样的答案。

1938 年,美国哈佛大学开始了一项研究:追踪一批年轻人的一生,定期记录他们的健康、工作、家庭、情绪,看看什么样的人,最后活得更健康、更幸福。后来,研究又加入了另一批来自城市贫困社区的年轻人。这项研究一直持续了八十多年,追踪了这些人从青年到老年的全过程,后来还延伸到了他们的子女。

研究者们发现,决定一个人晚年是否健康、是否幸福的因素里,最突出的,不是财富,不是名声,也不是早年的成就,而是人际关系的质量:有没有亲近的家人和朋友,有没有在需要时可以依靠的人。那些在中年时对自己的关系最满意的人,到了老年,身体往往也更好。

这项研究的负责人之一,在一次很有名的演讲里,总结了一句话,大意是:好的关系,让我们更快乐、更健康。

这个发现,恰好补上了叔本华三分法里漏掉的那一类:人和人之间有什么。叔本华说,人是什么最重要,人有什么其次,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最不重要。这项研究告诉我们,还有一样东西,可能和”人是什么”一样重要,那就是:你和谁在一起,你们之间有什么。

当然,这不是说独处不好。独处有它的价值,第四十三章前面已经说过。只是,独处最好是三界轮换里的一段,而不是一辈子的全部。

他说的”是什么”,其实也在长

回头看叔本华列出的”人是什么”那一类好东西:健康、体力、容貌、气质、品格、智慧、修养。仔细看,这里面的大部分,都不是一生下来就定好的。

健康,是一天天的作息养出来的。体力,是一次次的锻炼练出来的。气质,古人说”腹有诗书气自华”,是读书读出来的。品格,是在一次次面对选择的时候,一点点做出来的。智慧,是在经历、思考、犯错、反省中长出来的。修养,更是一辈子的功夫。

叔本华自己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他在《人生智慧箴言》里,劝人要保养身体,要多读书,要培养精神上的兴趣。这些劝告,本身就预设了”人是什么”是可以被培养、被改变的。

可是在他的哲学里,性格又是天生不变的。这是叔本华思想里的一处小小的矛盾:当他以一个人生顾问的身份说话时,他相信人是可以变好的;当他以一个形而上学家的身份说话时,他又说人的本质是不变的。

本书站在前一个叔本华这一边。

日常对照

教育:叔本华说”人是什么”最重要,这一点可以直接用在教育上:与其拼命给孩子攒”有什么”(房子、存款、资源),不如帮他长出”是什么”(健康的身体、开朗的心态、读书思考的习惯)。只是要记住,这些不是天生的,是一天天养出来的。

健康:叔本华说”十分之九的幸福取决于健康”,这句话值得贴在每个熬夜加班的人的桌上。而本书要补一句:健康不只是不生病,而是身体有一个好的节律,有张有弛,有放松有蓄能。

事业:很多人在事业上拼的,是”有什么”和”别人眼里是什么”:收入、职位、头衔。叔本华提醒我们,最后决定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的,是”是什么”。本书再提醒一句:还有”之间有什么”,也就是你在工作中结下的那些真正的关系。

第四十四章

刺猬寓言:距离是调出来的,不是定好的

一个冬天的故事

《附录与补遗》里,有一个很短的寓言,后来成了叔本华最有名的故事之一。一百多年后,弗洛伊德在书里引用过它,心理学家们至今还在用它来讨论人际关系。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寒冷的冬天,一群刺猬(原文是豪猪,中文里多译作刺猬)为了取暖,挤在一起。可是挤得太近,身上的刺就扎到了彼此,疼得受不了,于是又散开。散开了,又冷得受不了,于是又挤到一起。就这样,它们在两种痛苦之间来回折腾,直到最后找到了一个适中的距离:既能取到一点暖,又不至于被扎得太疼。

叔本华说,人类社会也是这样。人因为内心的空虚和单调,需要和别人在一起;可是每个人身上都有许多让人讨厌的毛病,挤得太近,就互相伤害。最后,人们找到了一个适中的距离,这就是所谓的礼貌和规矩。谁要是靠得太近,别人就会提醒他:请保持距离。

他在结尾加了一句:一个内心有足够温暖的人,宁可离群索居,这样他既不会扎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扎。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这个寓言说中了人际关系里一个非常普遍的矛盾:人需要亲近,可是亲近会带来伤害。

家人之间,太近了会吵,太远了会冷;朋友之间,天天在一起会烦,好久不见会疏远;同事之间,太熟了会越界,太生了没法合作。几乎每一种关系,都要面对这个”刺猬困境”。

叔本华把这个困境说得如此简洁、如此生动,这是他的功劳。

这个寓言里,其实有一个过程

可是,请仔细读一读这个寓言。

刺猬们是怎样找到那个适中的距离的?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也不是谁给它们规定好的。它们是挤在一起,被扎疼了,散开;冷了,又挤到一起,又被扎,又散开。一次又一次,来来回回,最后才找到了那个距离。

这是什么?这就是一个在互动中调出来的过程。距离不是现成的,是一次次的靠近和离开磨出来的。

叔本华在寓言里,亲手描写了这个过程。可是他得出的结论,却是一条静止的规矩:“保持距离”。好像那个距离一旦找到了,就固定下来,以后大家照着规矩来就行了。

而且,他最后给出的最高境界,是”离群索居”:一个足够温暖的人,干脆不挤进去了。

他在寓言里写出了互动,在结论里却撤出了互动。

弗洛伊德怎样用这个寓言

一百年后,弗洛伊德在 1921 年出版的《群体心理学与自我的分析》里,专门引用了这个刺猬寓言。

弗洛伊德用它来说明一件事: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几乎总是带着两种相反的感情。夫妻之间、父母和子女之间、朋友之间,既有爱,也有或明或暗的反感和敌意。关系越近,这种两面性越明显。

弗洛伊德比叔本华往前走了一步:他不只是说”保持距离”,而是试图去理解、去处理这种两面的感情。他发明的整套心理治疗方法,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帮人学会怎样和身边的人既亲近、又不被扎伤。这正是在二号位上的工作。

距离是活的

真实的人际距离,不是一条固定的规矩,而是一个一直在调的东西。

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距离远一点;慢慢熟了,可以近一点;有一天因为一件事起了冲突,又远一点;和好了,也许比原来更近。夫妻之间,孩子小的时候,两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彼此的距离远了;孩子大了,两个人重新找回彼此。父母和子女之间,孩子小时候要贴身照顾,青春期要学会退后一步,成年以后又要找一种新的平衡。

每一种关系,在每一个阶段,都要重新调一次距离。这个”调”,就是二号位上的工作。它需要说,需要听,需要试探,需要在被扎疼的时候说出来,而不是一声不响地退开。

那些关系好的人,不是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距离,而是学会了一直在调。

刺猬的另一种结局

如果让本书来给这个寓言续写一个结局,大概是这样的:

刺猬们找到了一个大致合适的距离之后,并没有从此一成不变。天更冷的时候,它们挤得近一点,彼此小心地收起一些刺;天暖和一点,就散开一些。有一只刺猬被扎疼了,叫了一声,旁边那只就往外挪了挪。时间长了,它们越来越懂得彼此的刺长在哪里,靠近的时候,知道该怎么侧一侧身。

这群刺猬,没有找到一个永远正确的距离,却学会了一起过冬。

网络时代的刺猬

叔本华的刺猬寓言,放在今天的网络时代,有了新的样子。

社交媒体让人觉得和很多人都很近:每天看到朋友们的动态,点个赞,留个言。可是这种近,常常是一种没有真正互动的近。你知道他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却不知道他最近过得好不好。

另一方面,网络上的争吵又让很多人被扎得很疼:一句话说错,就会招来成百上千条攻击。于是有的人干脆关掉评论,不再发言,退到了自己的角落里。

这就像一群刺猬,既没有真正挤在一起取暖,又时时被远处飞来的刺扎到。真正的温暖,仍然要到线下、到具体的人和人之间,在一次次真实的来回中去找。

叔本华自己的距离

叔本华自己,选择了离群索居。

他和母亲之间,一次被扎疼,就再也没有靠近。和歌德之间,一次争执,就渐渐疏远。和学界之间,一次冷遇,就骂了几十年。他晚年身边的崇拜者,都是离得远远地仰望他的人。

他说一个内心温暖的人宁可独处。可是读他的一生,会觉得更像是:一个被扎疼过太多次的人,不敢再靠近了。

中国人讲”分寸”

中国人对人际距离,有一个很精妙的词:分寸。

“分寸”不是一条定死的规矩,而是一种随时随地的拿捏:对长辈说话,和对朋友说话,分寸不一样;在正式的场合,和在家里吃饭,分寸也不一样;同一个人,关系近了,分寸就松一点,出了点误会,分寸又要紧一点。一个人”有分寸”,不是因为他背熟了礼节,而是因为他在和人一次次的来往中,练出了一种对距离的敏感。

古人还说,君子之交淡如水。这不是说君子之间就应该冷淡,而是说,好的关系不必靠浓烈来维持,它可以像水一样,平淡、清澈、长流。

“分寸”和”淡如水”,说的都是一种活的距离:不是找到一次就固定下来,而是在一辈子的来往中,一直在调。

被扎疼了,怎么办

刺猬困境里,最难的一刻,是被扎疼的那一刻。

被最亲近的人一句话刺痛了,人的第一反应,常常是两种:一种是立刻反击,用一句更狠的话扎回去;另一种是马上退开,一声不吭,心里默默记下这笔账。叔本华式的人,多半选后一种。

两种反应,都很自然,也都跳过了中间。

中间是什么?是在疼的时候,停一下,然后说出来:“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很难受。”不是指责,不是反击,只是让对方知道:你扎到我了。

很多时候,对方并不知道自己扎到了你。他听到了,可能会愣一下,然后解释,或者道歉,或者也说出他心里的委屈。两个人就在这一来一回里,把刚才那一下的距离,重新调了一调。

这需要一点勇气,也需要一点练习。可是学会了在被扎疼的时候说出来,人和人之间的很多伤,就不会积成永久的疤。

日常对照

教育:青春期的孩子开始关上房门,很多家长很受伤,觉得孩子疏远了自己。其实,这正是亲子之间需要重新调距离的时候。不要硬闯进去,也不要从此不管,而是慢慢试:什么时候敲门,聊什么话题孩子愿意接,什么事孩子希望自己做主。距离调对了,关系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健康:人际关系里的伤害,是很多心理困扰的来源。可是解决的办法,很少是彻底断开。更健康的做法,是学会在被扎疼的时候说出来:“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很难受。”说出来,对方才有机会调整。一声不响地退开,伤口会留在心里。

事业:团队里,新人和老人之间、上级和下级之间,都有一个”刺猬困境”。好的管理者,不是定一套死板的规矩让大家”保持距离”,而是营造一种氛围,让大家可以在合作中不断调整彼此的边界:什么时候可以直言,什么时候需要尊重对方的空间。

第四十五章

老年、时间与死亡

人生的正文和注释

《人生智慧箴言》的最后一章,谈的是人生的各个阶段。其中有一句话,很多人读了都会心一笑:人生的头四十年,提供正文;后三十年,提供对正文的注释。

叔本华的意思是:年轻的时候,人忙着经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来不及想它们是什么意思。到了后半生,人开始回头看,这才慢慢明白了前面那些经历的真正含义,明白了它们之间的联系,明白了自己这一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说,年轻人看人生,像是从远处看一座舞台,觉得上面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在等着他;老年人看人生,像是已经走下了舞台,知道上面不过如此。年轻人以为幸福是存在的,只是还没找到;老年人知道,幸福本来就很难找到,于是也就不再那么焦躁,反而多了一份平静。

老年的好处

叔本华对老年,有一种出人意料的温和。

他说,老年人的激情退了,欲望淡了,这看起来是一种损失,其实是一种解放。年轻时被欲望折磨得不得安宁,到了老年,终于可以平静地看待一切。老年人少了很多痛苦,多了很多清醒。如果一个人年轻时积累了足够的精神财富,那么他的老年可以过得很好:读书,思考,回味,不再被外面的东西牵着走。

这很像他自己的晚年:名声终于来了,欲望淡了,每天读书、散步、吹长笛,过得相当安详。

他怎么看死亡

关于死亡,叔本华在主著第二卷第 41 章,写了一篇很长的文章。

他说,人怕死,是意志在怕。意志要活,所以一想到个体的结束,就感到恐惧。可是从哲学上看,死亡结束的只是一个个体的现象,而不是意志本身。你出生以前,已经有无数的时间过去了,那时候你不存在,你并不觉得痛苦;你死以后,也是一样。所以,死亡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可怕。

他还说,个体会死,可是那个在每一个个体身上显现的意志,是不生不灭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真正的本质,是不会被死亡摧毁的。

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对

叔本华对老年和死亡的看法,有很多安慰人的地方。

老年确实可以是一个平静、清醒的阶段,而不只是衰退。今天的一些研究也发现,很多人到了老年,情绪反而比中年时更稳定、更满足,因为他们更懂得把精力放在真正在乎的事情上。

对死亡的恐惧,确实常常被放大了。能够平静地面对死亡的人,往往也能更好地活着。

中间缺了什么:注释也是一段过程

可是,“正文和注释”这个比喻,本身就藏着一个中间。

注释是什么?注释不是把正文抄一遍,而是回过头去理解它,重新读出它的意思,甚至发现它在当时没有显露出来的东西。这恰恰就是本书说的回写:经历走完了,回过头来,它改写了一个人对自己、对人生的理解。

叔本华在这里,亲手描述了回写。可是他把这个过程放在了人生的后半段,而且把它看成是一种”看清”:看清人生本来不过如此。好像注释的作用,只是把正文里的幻想一个个拆掉。

其实,回写不只发生在后半生,它在每一段经历走完之后都在发生。一个孩子第一次学会骑车,晚上躺在床上回想,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这就是一次回写。回写也不只是拆掉幻想,它常常让人长出新的东西:新的理解,新的方向,新的自己。

而叔本华自己的注释,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三十岁写下的正文,后面四十年只许补充,不许修改。他的注释,是在为正文辩护,而不是在和正文对话。一个真正的注释者,是会在注释里发现正文的错误、并且改写正文的。

最后的回写

很多长期陪伴临终病人的医护人员和志愿者都说,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常常会做一件事:回顾自己的一生。

他们会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年轻时的选择,想起亏欠过的人,想起一直没说出口的话。有的人会在这时候打电话给多年不联系的亲人,有的人会说出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道歉或者感谢。

这是一生里最后的一次回写。它提醒活着的人:回写不必等到最后。那些想说的话、想和解的人、想做的事,可以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就一段一段地去完成。

老年,也可以有三个世界

叔本华说老年人欲望淡了,这是现实世界的意志在减弱。可是老年人的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完全可以很活跃。

很多老人退休以后,学书法、学画画、学一门乐器,这是理念世界的一轮新的特征律;很多老人开始写回忆录,整理自己的一生,这是自我世界里一段很深的回写;很多老人帮着带孙子,或者在社区里做志愿者,这是在二号位上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样的老年,不只是平静,而是在三个世界之间重新轮换起来。它比叔本华描述的那种”看破之后的平静”,要丰富得多。

一位退休教师

举一个例子。

一位中学老师,六十岁退休。头几个月,她过得很茫然:每天早上醒来,不知道该干什么,以前忙得脚不沾地,现在一下子空了。这正是叔本华说的那种老年:欲望淡了,也空了。

半年后,她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一开始字写得歪歪扭扭,她很着急;练了一年,字有了模样,她开始给邻居写春联。又过了一年,她开始整理自己教书三十多年的笔记,想写一本给年轻老师看的小书。她还在社区里办了一个免费的辅导班,每周给几个孩子讲讲作文。

她的老年,不是”看破之后的平静”,而是三个世界重新轮换起来:书法是理念世界的一轮,整理笔记是自我世界的一段回写,辅导孩子是在二号位上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说,退休这几年,比最后几年上班还有意思。

给父母录一段回忆

有一件很小的事,任何人都可以做:给家里的老人录一段回忆。

找一个下午,坐在父母或者祖父母身边,请他们讲讲年轻时的事:在哪里长大,做过什么工作,遇到过什么难处,最高兴的是什么时候。不需要什么设备,手机录音就行。

很多做过这件事的人都说,那是一个很特别的下午。老人们讲着讲着,会讲出一些连他们自己都很久没想起来的事;讲完了,常常很高兴,好像把一生重新理了一遍。听的人,也会第一次看见父母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样子。

这是一次双向的回写:老人在讲述中给自己的一生做了注释,年轻人在倾听中给自己的来历找到了源头。

叔本华的七十岁

1858 年 2 月 22 日,叔本华七十岁生日。

这一天,和他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生日都不一样。祝贺的信从各地寄来,有人专程来法兰克福拜访他,报纸上也有文章谈到他。这位被冷落了大半辈子的哲学家,终于在晚年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承认。

据来访者的描述,晚年的叔本华精神矍铄,谈锋很健,喜欢和来客谈哲学、谈音乐、谈他的狗,有时也还会骂几句黑格尔。他的名声,已经越过了德国,传到了英国、法国和意大利。

读到这里,很难不为他感到一点欣慰。一个人在无人理睬中坚持了几十年,最后被世界看见。只是本书前面说过:这次迟到的释放,没有带来多少回写。他七十岁时的思想,和他三十岁时,几乎一模一样。

死亡与三个世界

叔本华说,人怕死,是意志在怕。

用本书的三个世界来看,人对死亡的恐惧,其实也分三层。

在现实世界里,人怕的是身体的痛苦和终结:病痛,衰弱,一切感觉的消失。

在自我世界里,人怕的是”我”的消失:我这一生到底算什么?我还有没说出口的话,还有没和解的人,还有没成为的自己。

在理念世界里,人怕的是意义的落空:我相信的、我追求的、我想弄明白的东西,随着我的死,是不是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叔本华对死亡的安慰,主要在第一层和第三层:个体会死,意志不灭;死亡结束的只是现象。这对一些人是有用的。

可是很多人最放不下的,是第二层。对这一层,最好的安慰,往往不是一个道理,而是在还活着的时候,把那些该说的话说了,该和解的人和解了,该做的事一件件做了。这就是在自我世界里,提前走完的那段中间。走完了,人面对死亡的时候,会平静很多。

日常对照

教育:让孩子养成”回头看”的习惯:每天睡前想一想,今天学会了什么,哪一件事做得比昨天好。这是在从小练习回写。一个会回写的孩子,成长得比别人快。

健康:老年人的健康,不只是身体不生病,还要有事可做、有人可聊、有东西可想。三个世界都有路走的老人,往往身体也更好。

事业:人到中年,常常会有一段”回头看”的时期。这不是危机,而是一次大的注释:回头去理解前半程,然后为后半程重新定方向。认真地做这一次注释,比匆匆忙忙地继续往前冲,更有价值。

第四十六章

照实说,也照实拆:他关于女人与人性的偏见

必须照实说

一本讲叔本华的书,如果回避他关于女人的那些话,就是不诚实的。

在《附录与补遗》第二卷里,有一篇短文《论女人》。这篇文章,是叔本华所有文字里最有名、也最臭名昭著的一篇。在这篇文章里,他说女人天生像孩子,一辈子都是长大了的孩子;说她们缺乏理性,只看眼前,不能深谋远虑;说她们缺乏公正感,天生爱掩饰;说她们对艺术没有真正的感受力,所谓爱好艺术,只是为了取悦男人。他还批评欧洲对女性的尊重,认为那是一种荒唐的风气。

这些话,今天读来,是明明白白的偏见。本书照实把它说出来,不替他辩护,也不回避。

这些偏见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偏见,有一部分来自他的时代。十九世纪的欧洲,女性基本上被排斥在大学、议会、各种职业之外。很多男性知识分子,都对女性有类似的看法。叔本华只是把这种看法说得格外刻薄、格外露骨。

还有一部分,来自他自己的经历。读过第二章的读者,大概会想起他的母亲约翰娜:一个聪明、有才华、事业成功的女性,却和儿子关系冷淡,拒绝和他同住,最后母子决裂。很多传记家都认为,叔本华对女性的敌意,和他对母亲的怨恨,有很深的关系。

照实拆:他又犯了同一个错

照实说完,还要照实拆。本书要指出的是:叔本华关于女人的这些判断,恰好又犯了本书反复说到的那个错误。

他看到的,是他那个时代的女性显露出来的样子:很少有人从事哲学和科学,很少有人在公共事务中发表意见。这是一个结果,一个端点。

他从这个端点,直接推到了”本质”:这是因为女性天生就是这样的。

中间那一段,他完全没有看:女性为什么很少从事哲学和科学?因为她们不能上大学。为什么很少在公共事务中发言?因为她们没有选举权,没有职业,从小就被教育要待在家里。能量条件(受教育的机会、经济的独立、社会的认可)和差异序列(一个人从小到大被允许走的那条路),都被他忽略了。

这正是第十八章讲的”机缘”错误:把一切真正参与生成的因素,都降为无关紧要的场合,然后把结果归到一个不变的本质上。

历史已经给出了回答。当女性有了受教育的机会、有了职业、有了选举权之后,她们在哲学、科学、艺术、政治的每一个领域,都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叔本华当年断言的”本质”,在条件改变之后,显露出了完全不同的样子。这说明,他看到的不是本质,而是条件。

最近的反例,就在他家里

其实,叔本华不用去远处找,就能找到反驳他的例子。

他的母亲约翰娜,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反例。她没有受过大学教育,却靠自己的才华,成了当时德国很受欢迎的作家,她的书卖得比儿子的好得多,好了几十年。她的沙龙,吸引了歌德和魏玛最优秀的一批人。她在丈夫死后,靠自己的能力,开创了一种全新的生活。

他的妹妹阿德勒,也聪明、敏感、有文学才华,只是生在一个不给女性太多机会的时代。

叔本华身边就有两个有才华的女性。可是他看到的,不是她们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了什么,而是她们没有做到什么。这又是只看端点、不看条件的读法。

他关于人性的其他判断

叔本华对人性的整体看法,也相当阴暗。他常说,人是自私的、虚伪的、残忍的,社会只是一群互相提防的利己者勉强维持的秩序。

这些判断,有一部分是真实的观察:人确实常常自私,也确实会残忍。可是,他的方法和他看女性的方法是一样的:他看到了人在某些条件下显露出来的样子,就把它当成了人的本质。

人在匮乏、恐惧、孤立的条件下,确实常常变得自私和残忍;可是在安全、信任、有人支持的条件下,人也常常显露出慷慨、合作和善良。人是什么样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所处的条件,和他走过的路。

同一群人,不同的条件

关于人性,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发现。

很多人以为,灾难来临的时候,人会陷入恐慌,互相踩踏、哄抢,显露出最自私的一面。可是研究灾难的学者们发现,在地震、洪水、大火这样的灾难里,大规模的恐慌其实很少见。更常见的是,普通人自发地互相帮助:邻居救邻居,陌生人把食物分给陌生人,许多人冒着危险去救别人。

同样是人,在一种条件下显得自私,在另一种条件下显得慷慨。人性不是一张定好的底牌,而是在条件和过程中不断显露出来的东西。叔本华看到的,是人性在某些条件下的样子;他没有看到的,是条件改变之后,人性可能显露出的另一面。

为什么这一章也是有用的

这一章看起来是在批评叔本华,其实对普通读者也很有用。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会犯叔本华这样的错:看到一个人、一群人显露出来的样子,就直接断定”他们就是这样的”。看到一个成绩差的孩子,就说他笨;看到一个没有工作的人,就说他懒;看到某个地方来的人做了一件坏事,就说那里的人都这样。

每一次这样的判断,都跳过了中间:他们是在什么条件下,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路,才变成今天的样子?问一问这个问题,偏见就会少很多。

怎样读一个有偏见的伟人

读到这里,有的读者可能会问:一个说了这么多偏见的人,他的书还值得读吗?

值得。但要换一种读法。

历史上几乎每一位伟大的思想家,都有他那个时代和他个人的局限。读他们,不是要全盘接受,也不是要全盘否定,而是像黑格尔说的”扬弃”那样:看清他们说对了什么,也看清他们说错了什么,以及为什么会说错。

叔本华关于女性的偏见,恰恰是一个很好的教材。它让我们看到,一个极其聪明的人,如果只看端点、不看条件,也会得出极其荒谬的结论。这个教训,比他说对的许多话,也许更有用。

他那个时代,也有不同的声音

说叔本华的偏见”来自时代”,也不能说得太满。就在他那个时代,甚至更早,已经有人明确地主张女性应该和男性一样受教育。

1792 年,英国作家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出版了《女权辩护》。她在书里说,女性之所以显得不如男性理性,不是因为她们天生如此,而是因为她们从小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机会,被教导只要漂亮、温顺就够了。给女性同样的教育,她们会显露出同样的能力。

这正是本书在这一章里说的道理:她看到的是条件,叔本华看到的是本质。叔本华出生前四年,这本书就已经出版了。

所以,叔本华的偏见,不只是时代的局限,也是他自己的选择:面对同一个时代的两种声音,他选了只看端点的那一种。

偏见是怎样长出来的

叔本华对女性的偏见,本书说了它的时代原因和个人原因。这里再补一点:一般来说,偏见是怎样长出来的?

偏见,常常是这样一个过程:先有几次经历,比如叔本华和母亲的冲突;然后,这几次经历被概括成一个判断,比如”女人都是这样的”;然后,这个判断成了一副眼镜,以后再遇到女性,只看得见符合这个判断的地方,看不见不符合的地方;最后,眼镜越戴越牢,判断越来越像”真理”。

这恰恰是一个只有两端、没有中间的过程:从几个端点的经历,直接跳到一个本质的判断,然后用这个判断去过滤以后所有的经历。

打破偏见的办法,也正是补上中间:多和不同的人真正来往,看到他们在不同条件下的不同样子;每当自己要说”他们都是这样的”时候,停一下,问一问:我见过的,是不是只是一部分?他们是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变成我看到的样子的?

日常对照

教育:老师给一个孩子贴上”笨”“懒”的标签,这个标签很容易变成孩子对自己的看法,然后孩子真的越来越像那个标签。与其贴标签,不如去看条件:这个孩子缺了什么基础,家里有什么困难,有没有被好好教过。

健康:很多人对自己也有偏见:“我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我天生就是个焦虑的人”。这些”天生”,有很多其实是条件和经历造成的。换一个条件,走一段新的路,人会发现自己没有想象的那么”天生”。

事业:招聘和用人时,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凭一些表面的特征对人下判断。好的管理者会多问一句:这个人在什么样的条件下表现最好?给他合适的条件,他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

第四十七章

叔本华是一面镜子:当你的生活像他说的那样

条件真理

这一编的最后一章,要把全书一个很重要的读法,正式地说清楚。

全书从引言开始,就在反复说:叔本华的很多判断,是”条件真理”。它们在一个条件下完全成立,这个条件就是:中间过程为零。

在这个条件下,人生确实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意志确实没有目标;人确实只能在现成的选项里挑;满足确实只是痛苦的停止;爱情确实在激情之后只剩幻灭;距离确实只能靠一条死规矩来维持。

叔本华的错误,不是说错了这些,而是丢掉了那个条件,把条件真理写成了人生定律。

他的书,是一面镜子

所以,本书建议读者用一种特别的方式读叔本华:把他的书当作一面镜子。

如果你读叔本华,觉得”他说的就是我”,那么,这不是在证明人生本来如此,而是在提醒你:你的生活里,中间过程可能正在被压缩;你的三个世界,可能正在变得只剩一个;你的二号位,可能正在变得空空荡荡。

这面镜子,不是用来让人绝望的,而是用来诊断的。

一张自我检查表

下面这张表,可以帮读者用叔本华这面镜子照一照自己。左边是叔本华描述的样子,中间是它可能说明的问题,右边是可以试着走的一小步。

如果你的生活像这样 可能说明 可以试着走的一小步
想要一样东西,得到了很快就没感觉,然后又想要下一样 从想要到得到之间,几乎没有自己走的过程 选一件事,不走捷径,自己从头做一遍
闲下来就空虚,只能靠刷手机、找刺激来填满 放松之后,没有另一个世界接棒 给自己留一个理念世界的问题,或一个自我世界的目标
总觉得”我就是这样,改不了” 很久没有在困境里裁出过新路 下次遇到两难,先别急着二选一,找一找第三条路
做完一件事,只觉得”终于结束了” 释放了,但没有回写 每做完一件事,花五分钟想想自己学到了什么
和人来往总是受伤,于是越来越少和人来往 二号位在萎缩 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试着说一次心里话
总是在拼命和彻底放弃之间来回 生活变成了钟摆,而不是节律 在一天里有意识地安排张和弛
觉得人生只有工作这一件事 三个世界只剩一个 每周给家人、朋友、一个兴趣各留一点时间

这张表不是诊断书。如果你长期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请去找专业的帮助。可是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张表可以帮你找到:你是在哪里,把中间丢了。

一位读者的故事

设想一位读者。三十五岁,在一家公司做中层,收入不错,有房有车,孩子上小学。有一天,他偶然读到叔本华的钟摆,心里一惊:这说的就是我啊。每天上班、下班、刷手机、睡觉;升了职,高兴两天,就开始焦虑下一个目标;周末陪孩子,心里想的还是工作。他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

如果他就此相信”人生本来如此”,叔本华就成了一本让人认命的书。

可是如果他把叔本华当成一面镜子,他会看到另一些东西:他的中间过程被压缩了,工作里每件事都是按流程走,很少有自己想出来的东西;他的三个世界只剩一个,没有爱好,没有朋友,很久没读过一本书;他的二号位也很空,和妻子的交流越来越少,和孩子在一起时心不在焉。

看到这些,他可以开始走一小步:每周抽一个晚上,和孩子一起做一件事,比如搭一个模型;重新捡起大学时喜欢的吉他;和妻子约好,每天晚饭后散步半小时,不带手机。几个月后,他再读叔本华,也许会觉得:他说的,是以前的我。

为什么说他是一面好镜子

叔本华之所以是一面好镜子,是因为他照得准。

他描述的那种人生——想要、得到、空虚、再想要;拼命、疲惫、放弃、再拼命;靠近、受伤、退开、孤独——是很多现代人每天都在过的生活。他在两百年前,就把这种生活的样子画得清清楚楚。

一面照得准的镜子,是很宝贵的。它让人看清自己的样子。只是,镜子只能照出样子,不能告诉你怎么改。看清之后,要去做的,是把中间补回来。这是下一编要做的事。

这面镜子,也可以照别人

叔本华这面镜子,不只可以照自己,也可以照别人。

当你身边有一个人,总是抱怨、总是不满足、总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你可能会觉得他消极、难相处。可是如果用叔本华这面镜子去看,你会看到另一些东西:他的中间过程是不是被压缩了?他是不是只剩下一个世界?他身边是不是很少有人真正和他来往?

这样看,你就不会只是评判他,而是会想:我能不能成为他的一个二号位?能不能邀请他一起做一件事?能不能陪他聊一聊?很多时候,一个人从钟摆里走出来,就是从别人向他伸出的一只手开始的。

镜子的局限

最后,也要说一说这面镜子的局限。

一面镜子,只能照出你现在的样子,不能告诉你是怎样变成这个样子的,也不能告诉你该往哪里走。叔本华这面镜子也是一样。它能让你看见”我正在钟摆里”,却不能替你走出来。

而且,镜子照出来的,是一个人独自站在镜子前的样子。可是走出钟摆,往往不是一个人对着镜子就能完成的,需要走到别人身边去,需要在事情里一点点地做。

所以,用叔本华照完自己之后,要记得放下镜子,转过身,去找那个可以一起走的人,去做那件可以慢慢做的事。

一个家,也会掉进钟摆

不只是一个人,一个家也会掉进叔本华的钟摆。

一个家庭,平时各忙各的:父母上班,孩子上学,晚上回来各自看手机。周末偶尔一起出去一次,高兴一阵,回来又各忙各的。遇到矛盾,要么吵一架,要么冷战几天,然后不了了之。日子一天天过,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缺。

这个家缺的,是家里的中间和二号位:一起做一件事的过程,一次真正把话说开的对话,一个大家都能参与的共同的目标。

有的家庭会约定每周一起做一顿饭,或者每个月一起完成一件小事:种一盆花,拼一幅拼图,一起去看望一位老人。这些事都不大,可它们让一家人之间,有了一段段共同走过的中间。

从镜子到窗户

读叔本华,可以先把他当镜子,照一照自己。照完以后,还可以把他当成一扇窗户,看一看外面。

透过叔本华这扇窗户,可以看到很多人的样子:那些被欲望推着走、得到了又空虚的人;那些一次被伤就再也不敢靠近的人;那些把全部生命都放在一件事上、一旦失去就崩溃的人。

看到了这些人,不是为了评判他们,而是为了理解他们,甚至为了帮他们一点。一个自己走出过钟摆的人,最能理解还在钟摆里的人;也最知道,那时候最需要的,是有人来陪一陪,一起做一件小事,说一说话。

镜子让人看清自己,窗户让人看见别人。叔本华这面镜子,照得很准;本书希望,读者照完之后,也能把它变成一扇窗户。

日常对照

教育:家长可以和大一点的孩子一起读一读叔本华的钟摆,然后一起聊: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什么时候最强烈?什么时候没有?孩子会慢慢发现,那些没有钟摆感的时候,往往是在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

健康:情绪低落的时候,不要急着给自己下”人生就是苦”的结论。先用叔本华这面镜子照一照:是哪里堵了?哪个世界没开?这样,低落就从一个结论,变成了一个可以处理的问题。

事业:一个团队如果普遍出现”做完没感觉、闲下来空虚、彼此很少交流”的状态,这就是叔本华式的组织症状。管理者可以从补中间入手:让项目有复盘,让成员有成长,让团队有真正的交流。

DEMAI

第八编 补上中间:二号位与三界轮换

这一编不再解构,开始补写。二号位是处理紧迫的地方,回写是让一段过程真正改变”我”,三界轮换是让能量有地方接棒。补完这三样,再落到三个最日常的领域:教育、健康、事业。
第四十八章

二号位:处理紧迫的地方

最后一编,要做的事

前面七编,我们一直在做一件事:指出叔本华跳过了中间。从这一编开始,我们要做另一件事:把中间一段一段地补回来,而且落到每个人的生活里去。

第一件要补的,是贯穿全书的那个”二号位”。

三个位置

本书前面说过,“三号位”是”我”:那个感受着、想要着、会被改变的主体。“二号位”是互动:我和事、和人、和世界打交道的那个地方。

在 SDE 的说法里,一件事的发生,可以看成有三个位置:一头是世界、是对象、是”那件事”本身;另一头是”我”;中间,是两者相遇、来回、打交道的地方。这个中间的位置,就是二号位。

叔本华把一号位(世界)读成了表象,把三号位(我)读成了意志在我身上的显现。他两头都看得很深。可是中间那个位置,他几乎没有写。

为什么紧迫要在二号位上处理

第十九章说过:意志,是能量条件和差异序列之间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

紧迫在”我”身上,可是它的来源不在”我”身上:它来自”我”手里的条件和”我”要走的路之间的矛盾,而这些条件和路,都连着外面的世界。所以,紧迫不能只在”我”里面解决。只在”我”里面解决,只有两个办法:压住它,或者撤掉它。压住它,就是忍;撤掉它,就是叔本华说的否定意志。

要真正处理紧迫,必须走到二号位上去:去和那件事、那个人、那个世界打交道。婴儿要够到水杯,就得一次次地伸手、碰偏、调整;学生要弄懂一道题,就得一次次地算、错、问老师;两个人要化解一次误会,就得面对面地说、听、再说。

紧迫是在二号位上被转化的。没有二号位,紧迫只能积着,或者被扔掉。

二号位的三种样子

二号位,大致有三种样子。

第一种,是和事物打交道。练字、做饭、修车、种菜、写代码、做实验。手碰到东西,东西给出回应,人根据回应调整下一步。这是最基本的二号位,婴儿够水杯就是这一种。

第二种,是和人打交道。对话、商量、争论、合作、教与学、爱与被爱。人和人之间的来回,比人和东西之间的来回复杂得多,因为对方也是一个有紧迫、有意志、会改变的”我”。可是正因为这样,它能带来的转化也最深。

第三种,是和作品打交道。读一本书,看一部电影,听一段音乐,然后在心里和它对话:它说得对吗?如果是我会怎样?这也是一种互动,而且是一种能跨越时间和空间的互动。一个人读柏拉图,就是在和两千多年前的一个人对话。

最早的二号位

每个人最早的二号位,是在婴儿时期和照顾者之间的来回。

婴儿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个声音,妈妈笑着回应一句;婴儿看向一个玩具,爸爸把玩具拿过来,说出它的名字;婴儿哭了,有人来抱他。儿童发展研究者把这种来回叫作”发球与回球”:孩子发出一个信号,大人接住,回应一个信号,孩子再接住。

研究发现,这种来回,对婴儿大脑的发育极其重要。一个婴儿如果长期得不到回应,他的语言、情绪、学习能力的发展都会受到影响。

也就是说,人从一出生,就是在二号位上长大的。“我”不是先有了、然后再去和世界打交道,而是在一次次的来回中,慢慢长成了”我”。

叔本华的二号位

回头看叔本华,他的二号位,几乎只剩下第三种。

和事物打交道,他很少:他不用为生计劳动,不用学一门手艺。和人打交道,他更少:和母亲断了,和歌德淡了,和学界僵了,没有结婚,没有学生,晚年只有崇拜者。他唯一持续、深入进行的互动,是和书,和那些古人:柏拉图、康德、《奥义书》。

这种互动是真实的,也是宝贵的,他的思想正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可是它有一个局限:书不会反驳你,至少不会当面反驳你。你可以一直按自己的意思去读它。和活人打交道就不一样了,活人会说”你错了”,会让你改。

一个只和书打交道的人,思想可以很深,却很难被改写。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叔本华三十岁时写下的根本思想,四十年后几乎没有变:后来的几版里,他增补了大量内容,却没有动过那个”单一的思想”。

他和他的狗

说叔本华完全没有二号位,也不公平。他有一个每天都在进行的互动:和他的狗。

他一生养过好几条卷毛狗,每天带它散步两个小时,对它说话,照顾它,据说他在遗嘱里也为他的狗做了安排。他对狗的耐心和温柔,是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过的。

也许,狗给了他一种人没有给他的东西:一个不会反驳他、不会评判他、却会一直回应他的伙伴。这是一个很安全的二号位。只是,一个只有安全的二号位的人,很难被改写。

二号位也要有边界

说二号位重要,不等于说所有的互动都是好的。

有些关系,是在不断地伤害人:一方总是贬低另一方,一方总是控制另一方,或者双方总是在同一个地方反复争吵,永远没有转换。这样的互动,不是在处理紧迫,而是在制造紧迫。

在这样的关系里,适当地拉开距离,甚至离开,是保护自己的必要选择。这和叔本华式的”一被扎就退开”不同:前者是在认真尝试之后,发现这段互动确实无法转化;后者是还没有尝试,就已经撤走了。

好的二号位,是既能靠近、又能保护自己的地方。学会分辨哪些互动值得投入,哪些互动需要保持距离,本身也是二号位上的一门功课。

二号位是可以练的

好消息是,二号位是可以练的。

一个人如果习惯了一遇到矛盾就对撞或者撤出,他可以从很小的事开始练:下次和家人意见不合,先不急着争出对错,也不急着闭嘴走开,而是多问一句”你为什么这么想”。下次遇到一件难事,先不急着放弃,也不急着硬冲,而是找一个人商量商量。

每一次这样的练习,都是在二号位上走了一小步。走得多了,人会发现:原来很多以为只能忍或者只能逃的事,是可以处理的。

二号位上的三个动作

在二号位上,人最常做的,是三个动作:说,听,改。

说,是把自己心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两个人之间。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紧迫就只能闷在心里。

听,是让对方的东西进到自己这里来。只说不听,互动就变成了一个人的独白。真正的听,不只是等对方说完,而是愿意被对方说的话影响。

改,是根据听到的东西,调整自己下一步的做法。只说不改,互动就变成了两个人各说各话。

这三个动作,缺一个,二号位就不完整。叔本华很会说,他的文章写得极其雄辩;可是他很少听,更很少改。他的二号位,常常只剩下”说”这一个动作。

二号位在今天

今天的世界,看起来到处都是互动:手机上的消息,一天几百条;社交软件上的朋友,成百上千;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

可是很多人却觉得,自己越来越孤独。

原因在于,这些互动,很多都不是真正的二号位。消息是一条条发出去的,很少有人真的在听;朋友圈里点个赞,不是一次对话;会上每个人都在说,却很少有人真的被对方改变。有来,没有回;有说,没有听;有听,没有改。

真正的二号位,需要一点慢:面对面地坐下来,有足够的时间,把话说完,把对方的话听完,然后愿意为对方说的话调整一点自己。

在一个互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的时代,这种慢的、真正的互动,反而越来越珍贵。每周和一个人好好吃一顿饭、好好聊一次天,也许比每天回一百条消息,更能补上一个人的二号位。

日常对照

教育:学习效果最好的方式,往往不是一个人闷头苦读,而是有来有回:做题有反馈,写作文有人批改,想法有人讨论。给孩子创造这种来回的机会,比给他买再多的练习册都有用。

健康:心理咨询之所以有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安全的二号位:一个人可以在这里把积着的紧迫说出来,被听见,被回应,在对话中一点点转化。很多人觉得”说了也没用”,其实”说”本身,就是处理的开始。

事业:很多组织的问题,出在二号位的缺失:上下级之间只有命令和汇报,部门之间只有流程和表格,真正的对话很少。建立一些真正能来回讨论的场合,比出台再多的制度都更能解决问题。

第四十九章

让想要走完一程,再回写到”我”

另一件要补的事

上一章补的是二号位:紧迫要在互动里处理。这一章要补的,是紧迫处理完之后的那一步:回写。

什么是回写

回写,是一段过程走完之后,它的结果回过头来,改变了”我”。

一个孩子学会了骑自行车。这件事走完了,结果是:他会骑车了。可是回写不只是”会骑车”这一个结果,而是这件事改变了他整个人:他对自己的身体更有信心了;他知道了摔倒了可以爬起来;他发现了一种新的自由,可以骑车去更远的地方;他下一次学别的东西时,心里多了一份”我能学会”的底气。

回写之后,“我”变了。“我”变了,“我”手里的条件就变了,“我”想走的路也变了。于是,会出现新的矛盾、新的紧迫、新的一轮。人就是这样一轮一轮地长大的。

释放不等于回写

要特别区分一件事:释放,不等于回写。

一件事做完了,张力放掉了,人松了一口气,这是释放。可是释放之后,人不一定改变了。

第八章说过叔本华的晚年成名。三十多年的怨气,终于得到了回应,这是一次巨大的释放。可是名声来了,他仍然是那个人:仍然骂黑格尔,仍然觉得世界辜负了他。释放了,没有回写。

很多人也有这样的经历。拼命考上了一所好大学,松了一口气,可是进了大学,还是原来那个只会应付考试的自己。好不容易升了职,松了一口气,可是新的岗位上,还是用原来那套做法。释放了,没有回写,下一轮就只是重复上一轮。

叔本华的”获得性格”

叔本华并不是完全没有看到回写。他讲过一种”获得性格”:一个人经过多年的经历,终于看清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人,不再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再去做自己做不来的事。

这确实是一种回写。可是在叔本华那里,回写只改变认识,不改变人。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只是更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是什么。

本书的看法不同。回写改变的,不只是认识,还有人本身。一个孩子学会骑车,不只是”认识到”自己能骑车,而是他真的成了一个能骑车的人,而且成了一个更有信心的人。认识和人,是一起长的。

回写也需要别人

回写,不只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想一想。很多时候,它需要别人。

一个孩子学会了一件事,跑去告诉妈妈,妈妈说”你真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孩子就会把自己怎么做到的讲一遍。在讲的过程中,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学会了什么。

一个人经历了一次挫折,自己想了很久也想不通;和一个朋友聊了一个晚上,朋友的一句话,让他一下子看清了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

回写和二号位,是连在一起的。别人的回应,常常是一面帮你看清自己的镜子。

他自己也回写过一次

公道地说,叔本华的一生里,也有过一次很深的回写。

从汉堡账房里的学徒,到哥廷根和柏林的大学生,再到德累斯顿写出主著的哲学家,这六七年里,他每走一段,都在改变自己。他不再是父亲规划的那个商人,他长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这就是回写:一段段过程走完,回过头来改变了”我”。

可惜的是,这次回写,在三十岁那年停住了。书写完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自己应该成为的那个人,从此不许再变。他后半生的四十年,是一次释放接着一次释放,却很少再有回写。

怎样让回写发生

回写不会总是自动发生。有一些办法,可以帮它发生。

第一,回头看。一件事做完了,花一点时间想一想:这件事里,我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我学会了什么?下次我会怎么做?这就像叔本华说的”注释”,只不过不是等到四十岁以后,而是每一件事做完都做一次。

第二,说出来。把自己的经历讲给别人听。讲的过程中,人会不自觉地整理它、理解它。而且别人的回应,会让你看到自己没看到的东西。这是在二号位上的回写。

第三,用起来。学到的东西,马上在下一件事里用一用。用过一次,它才真正长到你身上。

第四,允许自己变。这一点最难。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自己变了,因为变了,就好像承认原来的自己错了。叔本华四十年守着那个根本的思想,只增补、不修正,某种意义上,就是不允许自己变。可是不允许自己变的人,回写就被堵住了。

写下来的力量

有一个很简单、也被研究证明有效的回写方法:把经历写下来。

心理学家做过很多实验,让人每天花十几二十分钟,写下自己经历过的重要事情,以及自己对这些事情最真实的感受和想法。连续写几天之后,很多人的情绪变好了,身体健康状况也有所改善。

写下来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回写:人在写的时候,不得不把混乱的经历整理成一个有头有尾的故事,不得不去想”这件事对我意味着什么”。写完之后,那段经历就不再只是压在心里的一团东西,而变成了自己理解过、消化过的一部分。

回写是一轮接一轮

回写之后,会有新的一轮。

新的”我”,面对的是新的条件、新的路,于是有新的矛盾、新的紧迫。这不是在原地打转,而是在往上走。就像一条螺旋形的楼梯:看起来每一圈都在转,可是每一圈都比上一圈高一点。

叔本华看人生,看到的是一个圆圈:想要、得到、空虚、再想要,永远在原地打转。这是因为他看不到回写。有了回写,圆圈就变成了螺旋。

回写的三个层次

回写,大致可以分成三个层次,一层比一层深。

第一层,是会了一样东西。学会了骑车、学会了一道题的解法、学会了一种做菜的方法。这是能力的回写。

第二层,是懂了一件事。不只是会做,还明白了为什么这样做,明白了这件事和别的事之间的联系。这是理解的回写。

第三层,是变成了另一个人。经历了一段过程,一个人对自己的看法变了:原来我是一个能坚持的人;原来我可以和别人合作;原来我也能在困境里找到路。这是”我”的回写。

叔本华说的”获得性格”,最多到了第二层:认识了自己。本书说的回写,可以一直到第三层:成为了另一个自己。一个人一生里,能有几次第三层的回写,他的人生就会有几次真正的转折。

回写需要时间

回写,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特点:它需要时间。

一件事刚做完的时候,人往往还来不及消化它。成功了,只顾着高兴;失败了,只顾着难过。这时候去想”我学到了什么”,常常想不清楚。

过几天,情绪平静下来,再回头看,会看得更清楚一些。过几个月、几年,再回头看,常常会看到当时完全没看到的东西。很多人说,某一次失败,当时觉得是天大的打击,多年以后回头看,却发现那恰恰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所以,回写不是一次性的。同一段经历,可以在人生的不同时候,被回写好几次,每一次都读出新的意思。叔本华说人生后三十年是对前四十年的注释,他说对了一半:注释确实需要时间的距离。只是,注释不必只做一次,也不必只在晚年做。

给自己的经历一点时间,不急着给它下结论,也是在给回写留出空间。

日常对照

教育:考试之后,最有价值的不是分数,而是订正和反思。一个认真订正错题、想清楚自己为什么错的孩子,每考一次都会进步;一个只看分数就把卷子扔掉的孩子,每一次考试都只是一次释放。

健康:生了一场病,康复之后,很多人会调整自己的生活方式:早睡一点,少吃点油腻,多运动。这就是回写。一场病如果只是”好了”,没有带来任何改变,下一场病可能很快就会来。

事业:做完一个项目,好的团队会开一次复盘会,把经验和教训写下来,用到下一个项目里。这就是组织层面的回写。不复盘的团队,每一个项目都在重新开始;复盘的团队,每一个项目都站在上一个项目的肩膀上。

第五十章

三界轮换:给能量留出接棒的地方

第三件要补的事

前两章补了二号位和回写。这一章要补的,是贯穿全书后半部分的另一件事:三界轮换。

人活在三个世界里

本书一再说,人活在三个世界里。

现实世界:吃饭、睡觉、工作、运动、照顾家人,和实实在在的东西打交道。

自我世界: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和身边的人是什么关系,我在乎什么、害怕什么。

理念世界:一个问题想弄明白,一个道理想想清楚,一个作品想做出来,一种美想去欣赏。

每一个世界里,都可以有紧迫,都可以跑意义三律,都可以有张力、转换、释放、放松。

轮换,是能量的接力

三个世界最好的关系,不是各自为政,也不是一个吞掉另外两个,而是轮换接力。

一个世界的一轮走完了,进入放松蓄能;这时候,另一个世界接过棒来,开始新的一轮。能量从一个世界传到另一个世界,就像接力赛跑的运动员传递接力棒。

这样,人不需要任何一个世界一直绷紧,也不会在任何一个世界的放松里落空。身体累了,脑子接着转;脑子累了,去和人聊聊天;聊完了,回到现实里做点事。一天下来,人既不会累垮,也不会空虚。

第三十八章讲过一个例子:夫妻亲密之后,现实世界的张力释放了,身体进入休息;这时,意识可以转进自我世界,感受彼此的亲近,也可以转进理念世界,冒出一个新的念头。这就是三界轮换在一个最私密的时刻里的样子。

一个普通的星期六

用一个普通人的星期六,看看三界轮换是什么样子。

早上,他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了一顿早饭,这是现实世界的一轮:有点小张力(孩子挑食,要想办法),有转换(换了一种做法),有释放(孩子吃光了)。

吃完饭,他坐下来读了一个小时书,读的是一本关于城市历史的书,这是理念世界的一轮:一开始读得有点吃力,慢慢读进去了,读到一个地方,忽然明白了自己住的这条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心里一亮。

中午,他给老父亲打了个电话,聊了半个小时。父亲说起年轻时在这座城市打工的事,他把上午读到的讲给父亲听,父亲很高兴。这是自我世界的一轮:他觉得自己和父亲之间,又近了一点。

下午,他带孩子去公园骑车,回到了现实世界。晚上,全家一起看了一部电影,又进入了理念世界的一段放松。

这一天,他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是一天下来,既不累垮,也不空虚。三个世界轮流接棒,能量一直在流动。

叔本华为什么没有轮换

叔本华的体系里,三个世界不能轮换。原因前面讲过:他把意志锁在了现实世界,理念世界里只有”无意志的认识主体”,自我世界的想要被他说成是虚荣。另外两个世界没有意志,就没有东西可以接棒。

更准确地说:他有三个世界,可是三个世界是隔开的。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只是现实世界的出口,是避难所。能量只从现实世界往外撤,不在三个世界之间流动。

有意思的是,他的日常生活里,其实有轮换:上午写作,中午吹笛,下午散步,晚上看戏。他的身体懂得轮换,他的哲学却没有给轮换留位置。

轮换卡住的几种样子

三界轮换卡住,常见的有几种样子。

第一种,只剩一个世界。一个人把全部生命都放在工作里,工作就是他的现实世界,也是他的自我(我就是我的职位),也是他的理念(我只想工作上的事)。这个世界一出问题,人就没有退路。

第二种,一个世界压住了另外两个。一个人整天活在自我世界的焦虑里:别人怎么看我?我是不是不够好?这股紧迫太强,压得他没法专心做事,也没法安静地想一个问题。

第三种,换了地方,没换世界。很多人放假去旅游,人在海边,心里想的还是工作;或者下班回家,陪着孩子,手里还拿着手机回消息。身体换了地方,意识还困在同一个世界里。

不同年龄,不同的轮换

三界轮换的样子,在人生不同的阶段也不一样。

孩子的三个世界,常常是混在一起的:游戏就是现实,也是自我,也是理念。玩着玩着,就学会了东西,也长成了自己。

年轻人的现实世界和自我世界往往特别强:要找工作,要找伴侣,要弄清楚自己是谁。这时候,如果能给理念世界留一点地方,读一些书,想一些大问题,会让他们在忙乱中多一份定力。

中年人的现实世界常常压倒一切:工作、房贷、孩子、老人。这时候最容易出现”只剩一个世界”的情况,也最需要有意识地把另外两个世界打开。

老年人的现实世界慢慢变小,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却可以变得很大。第四十五章那位退休教师,就是一个例子。

怎样练习轮换

轮换,也是可以练的。

第一,给每个世界留一块地。每天或者每周,有意识地给三个世界各留一点时间:一些实实在在做事的时间,一些和自己、和亲近的人相处的时间,一些读书、思考、欣赏的时间。

第二,学会交棒。一个世界的一轮走完了,不要马上在同一个世界里开始下一轮,而是换一个世界。写了一上午报告,中午别接着看工作群,出去走一走。

第三,允许放松。放松不是浪费,是蓄能。在两次接棒之间,留一点什么都不做的时间。

第四,注意哪个世界太久没开了。如果你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读过一本书、想过一个问题,或者很久没有和一个朋友好好聊过天,那就是那个世界太久没有接棒了。

轮换不是一心多用

最后要说清楚:三界轮换,不是一心多用。

一边开会一边回消息,一边陪孩子一边想工作,这不是轮换,而是让几个世界同时挤在一起,每一个都走不完整。结果是哪一轮都没有真正的转换,也没有真正的放松。

轮换,是一次只在一个世界里,把这一轮认真走完;走完了,再把棒交出去。专心,和交棒,缺一不可。

一周的三界

一天之内的轮换,有时候不好安排。那就放大到一周来看。

一周里,可以有几天是现实世界为主的:认真工作,把手头的事做完。可以有一个晚上是自我世界为主的:和家人好好吃一顿饭,和一个朋友通一个长电话,或者一个人安静地想一想最近的自己。可以有半天是理念世界为主的:读一本书,看一个展览,学一样新东西。

这样排下来,一周里三个世界都有了自己的时间,能量可以在一周的尺度上轮换。很多人发现,只要一周里有这样一个”理念的半天”和一个”自我的晚上”,工作日的疲惫就会轻很多。

当一个世界出了事

三界轮换,不只是平时的保养,在一个世界出了大事的时候,它尤其重要。

一个人失业了,现实世界里的一大块塌了下来。这时候,如果他只盯着这一个世界,他会觉得天都塌了。可是如果他的自我世界里还有家人、朋友,理念世界里还有一两件他真正在乎的事,这些世界就能暂时接住他,让他有地方喘口气,慢慢恢复力气,再回到现实世界里去想办法。

一个人和伴侣分手了,自我世界里的一大块塌了下来。这时候,去工作,去运动,去读书,去学一样新东西,不是逃避,而是让另外两个世界接棒,给自我世界一点时间去慢慢修复。

一个人的研究、创作遇到了很大的挫折,理念世界里的一大块塌了下来。这时候,回到生活里,陪陪家人,做做家务,出门走走,也是在给理念世界留出恢复的空间。

三个世界,像三条腿的凳子。一条腿断了,另外两条还能暂时撑着。只有一条腿的人,一旦那条腿断了,就无处可站。

日常对照

教育:一个孩子如果每天只有学习这一个世界,考好了空虚,考砸了痛苦,就在叔本华的钟摆里。给他三个世界:运动和劳动(现实),朋友和家人(自我),真正好奇的问题和喜欢的艺术(理念)。学习这一轮走完了,另外的世界可以接棒。

健康:失眠的人,常常是身体已经躺下了,意识却还困在现实世界的问题里打转,没有转到别的世界去。睡前半小时,读几页和工作无关的书,或者听一段音乐,是在帮意识换一个世界。

事业:一个真正能长久工作的人,往往不是只有工作的人,而是工作之外还有家庭、有爱好、有自己关心的问题的人。这些不是分心,是让工作这个世界累了的时候,有别的世界可以接棒。

第五十一章

教育:让孩子经历自组织,而不是直接拿答案

一个叔本华式的课堂

先想象一个叔本华式的课堂。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告诉学生:这个要记住,考试会考。然后发下一张练习卷,二十道题,都是套这个公式的。学生们埋头做完,交上去,老师批改,打分。分数高的,得到表扬;分数低的,被叫到办公室。下一节课,换一个公式,重复一遍。

在这个课堂里,学生的生活,正是叔本华描述的那只钟摆:没学会的时候,焦虑、痛苦;考完了,得到一个分数,松一口气,然后很快就没感觉了;下一次考试又来了,再焦虑。一个学期下来,学生记住了很多公式,却很少有人觉得学习有意思。

这个课堂,缺的正是本书一直说的中间:学生从来没有经历过一个公式是怎样长出来的,没有经历过在一道难题前卡住、转弯、想通的过程,也没有和同学、和老师真正讨论过什么。

补上特征律:让孩子经历自组织

补上中间的第一步,是让孩子经历特征律:混沌碰撞,自组织,涌现。

还说那个公式。换一种教法:老师先不给公式,而是给学生一个问题,一个需要这个公式才能解决的实际问题。学生们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办,东试试、西试试,这是混沌。有的学生画了个图,有的学生列了个表,有的学生发现了几个数字之间的规律,这些零碎的尝试,在讨论中慢慢连起来,这是自组织。最后,有一个学生说:“我发现了,好像是这样……”全班一起检验,公式出来了,这是涌现。

这种教法慢,一节课可能只能讲一个公式,而叔本华式的课堂可以讲三个。可是经历过自组织的学生,会记得这个公式是怎么来的,会用它去解决没见过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会体验到一种东西:发现的快乐。这种快乐,是在中间那一拍里发生的,它会让孩子愿意继续学下去。

补上自由律:让孩子在约束里裁路

第二步,是让孩子经历自由律:在约束里裁出一条路。

很多孩子在学习中,只会走一条路:老师教的那种解法。碰到这条路走不通的题,就卡死了。

好的教育,会有意识地给孩子一些”两难”:一道题有两种看起来都对、却互相矛盾的解法,到底哪个对?一篇作文要求既要写得短、又要把事情讲清楚,怎么办?一个小组作业,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怎样做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方案?

这些两难,就是自由律的第一拍。孩子在里面挣扎一番,找到一条第三条路,他就体验到了什么是自由:不是想怎样就怎样,而是在约束里给自己开出一条路。经历过几次这样的裁路,孩子会越来越相信:困难里有出路,而出路是可以自己找到的。

补上幸福律:保护那一段”快要想通了”

第三步,是保护幸福律的中间一拍:模式转换。

一个孩子在一道难题前卡住了,皱着眉头,咬着笔杆,这是张力。这时候,很多家长和老师会忍不住:直接告诉他答案,或者给一个很明显的提示。孩子”哦”一声,题做完了。

可是这样一来,转换那一拍被拿走了。孩子得到了答案,却没有经历想通的那一刻。释放是有的,可它是一次空的释放,只是”终于做完了”。

更好的做法,是忍一忍,给孩子一点时间。如果他实在卡得太久,可以给一个很小的提示,一个只推他往前走一小步的提示,然后让他自己走完剩下的路。当他终于想通的那一刻,他眼睛里会有光。那一刻的快乐,是积极的,不是”痛苦的停止”,而是”我长出了一点新东西”。

孩子卡住的时候,大人能做的三件事

孩子在一道题、一件事前卡住的时候,大人能做的,大致有三件事。

第一,先等一等。卡住,是张力在积累,是转换之前必经的一拍。不要一看见孩子皱眉就上去帮忙。

第二,问一个问题,而不是给一个答案。“你现在想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别的办法试试?”问题会推着孩子自己往前走,答案会替他把路走完。

第三,陪他一起卡一会儿。有时候,孩子需要的不是帮助,而是知道有人和他在一起。大人坐在旁边,不说话,也是一种陪伴。

补上二号位:让学习有来有回

第四步,是补上二号位。

叔本华式的课堂里,互动只有一种:老师讲,学生听;学生做,老师批。这是一条单行道。

好的学习,是有来有回的。学生提问,老师反问;学生讲自己的想法,同学提出不同意见;学生写作文,老师不只打分,还写几句真正的回应,学生读了再改。在这些来回里,学生的紧迫——不懂的焦虑、想弄明白的劲——被一点点转化了。

家庭里也是这样。孩子放学回家,家长问的第一句话,常常是”今天考了多少分”。这是在问端点。换一句:“今天学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或者”今天有没有什么让你想不通的?“这是在打开二号位。

补上回写:考试之后才是学习

第五步,是补上回写。

叔本华式的课堂里,考试是终点:考完了,分数出来了,这一轮就结束了。

其实,考试之后,才是学习最关键的时候。一个认真订正错题、想清楚自己为什么错的孩子,每考一次都会长一点;一个只看分数、把卷子塞进书包就不管了的孩子,每一次考试都只是一次释放,没有回写。

可以帮孩子养成一个小习惯:每次考试之后,找出三道错题,写下三句话: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正确的想法是什么?下次遇到类似的题,我会怎么做?这三句话,就是回写。

补上三界轮换:给孩子三个世界

第六步,是给孩子三个世界。

一个孩子如果每天只有学习这一个世界,他的能量就只能在这一个世界里来回摆:考砸了痛苦,考好了空虚。

给他一个现实世界:运动、劳动、动手做东西。给他一个自我世界:朋友、家人、一个被认真对待的自己。给他一个理念世界:不是为了考试,而是真正好奇的问题、真正喜欢的书、真正爱上的艺术。

学习这一轮走完了,另外的世界可以接棒。这样的孩子,学习反而更有劲,因为他不会在一个世界里被耗干。

一位数学老师的一节课

举一个真实感很强的例子。

一位初中数学老师,要教”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她没有直接给结论,而是让每个学生在纸上随便画一个三角形,用量角器量三个角,加起来。

学生们量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一百七十八,一百八十二,一百七十九。有的学生很着急:“我是不是量错了?”老师不急,让大家把结果都写在黑板上。一看,都在一百八十左右。有个学生说:“是不是本来就是一百八十,我们量不准?”

老师又让大家把三角形的三个角剪下来,拼在一起。学生们惊讶地发现,三个角拼成了一条直线。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这节课,只讲了一个结论。可是学生们经历了混沌(结果五花八门),经历了自组织(发现都在一百八十附近),经历了涌现(三个角拼成一条直线)。很多年以后,他们可能忘了很多公式,却还记得这节课。

家长最容易拿走的三样东西

在家庭教育里,家长最容易在不知不觉中,拿走孩子的中间。

第一,代劳。孩子系鞋带慢,家长替他系;孩子收拾书包乱,家长替他收;孩子的手工作业做得难看,家长替他做。每一次代劳,都拿走了一段孩子本该自己走的过程。

第二,只问两端。“考了多少分?”“排第几名?”“比某某强吗?”这些问题,只问结果,不问过程。孩子会慢慢学会,只有结果是重要的。

第三,填满时间。孩子的每一个周末、每一个假期,都被各种班排满。孩子没有一点空白的时间,也就没有放松蓄能,更没有机会让自己的兴趣慢慢长出来。

把这三样东西还给孩子:让他自己动手,问他过程,给他留白。

学校可以做的

学校层面,也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课程里多留一些”项目式”的学习:让学生围绕一个真实的问题,花几周时间去调查、讨论、动手、展示。这样的学习,天然就有混沌、自组织、涌现的过程。

评价里多看一些过程:不只看期末的分数,也看学生平时的思考记录、修改过程、合作表现。评价看什么,学生就会重视什么。

时间表里留一些空白:不要把每一节课、每一个课间都排满。孩子需要在空白里放松,也需要在空白里让自己的兴趣冒出来。

一句话

用一句话来说本章:好的教育,不是把答案交给孩子,而是把中间还给孩子。 ### 给老师的一张检查表

对学校里的老师来说,可以用这样几个问题,检查一下自己的一节课里,有没有”中间”。

这节课,学生有没有经历一段”不知道怎么办”的时间?还是我一开始就把答案告诉了他们?

学生有没有机会自己试一试、错一错?错了以后,有没有机会改?

学生之间,有没有真正的讨论?还是只有我讲、他们听?

学生提出的问题,我有没有认真接住,而不是急着把话题拉回我的教案?

下课之前,学生有没有机会回头想一想:今天我学会了什么,是怎么学会的?

这节课学到的东西,和学生课堂之外的生活,有没有一点联系?

这六个问题,不需要每一节课都做到。可是如果一个学期下来,大部分的课都答不上来,那么这个课堂,很可能就是一个叔本华式的课堂:学生在焦虑和空虚之间摆动,学到的只是一堆赤裸的结果。

好消息是,改变并不需要推翻一切。每节课里,留出五分钟让学生自己试,留出五分钟让学生互相讲,留出两分钟让学生回头想,中间就会一点点回来。

让孩子教一次

有一个很简单、也很有效的办法,能让孩子的学习同时有中间、有二号位、有回写:让孩子教一次。

孩子学会了一样东西,请他讲给爸爸妈妈听,或者讲给弟弟妹妹、同学听。要讲清楚,他就得把学到的东西重新整理一遍,想一想先讲什么、后讲什么,这是回写;听的人会提问,会听不懂,他就得换一种说法,这是二号位;讲着讲着,他常常会发现自己其实还有地方没弄懂,于是回去再想,这又是一段新的中间。

教育研究者早就发现,“教别人”是最好的学习方法之一。很多老师也有体会:自己真正弄懂一门课,常常是在第一次教它的时候。

家长不必是专家。孩子讲的时候,认真听,真诚地问:“这里我没听懂,你能再讲一遍吗?”这一句话,就能让孩子的学习,往深处走一步。

第五十二章

健康:放松、转换与接棒(焦虑、失眠、成瘾)

先说一句

这一章谈身心健康。要先说明:本书不是医学书,这里说的,是一些从生活层面理解和改善身心状态的思路,不能代替专业的诊断和治疗。如果你的焦虑、失眠或者其他问题已经严重影响了生活,请一定去找医生或者心理专业人员。

叔本华式的健康观

叔本华对健康的看法,有很实在的一面:他说幸福的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不要为了任何东西牺牲健康。他自己也身体力行,每天冷水澡、长时间散步、生活极有规律,活到了七十二岁。

可是他的哲学,也埋下了一种不太健康的看法:痛苦是积极的、实在的,快乐只是痛苦的停止;人的性格和倾向是天生的、改不了的;解脱只能靠否定、靠放下。按照这种看法,一个焦虑的人只能忍着,或者”看破”。

本书想说的是:很多身心的困扰,可以理解为中间过程出了问题;而中间过程,是可以处理的。

身体本来就懂节律

在谈焦虑、失眠、成瘾之前,先说一件最基本的事:身体本来就懂节律。

人每天醒来、睡去,是一个节律;心跳的收缩和舒张,是一个节律;呼吸的一进一出,是一个节律;饥饿和饱足,是一个节律。健康,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些节律在正常地运转。

很多身心的困扰,都是从节律被打乱开始的:长期熬夜,打乱了睡眠的节律;长期紧绷,打乱了张弛的节律;三餐不定,打乱了饮食的节律。恢复健康的第一步,常常不是吃什么药,而是把节律一点点找回来:固定的作息,规律的运动,定时的三餐,每天一段真正的放松。

叔本华自己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好。他的哲学不太懂节律,他的日程表却很懂。

焦虑:张力积着,没有转换

先说焦虑。

焦虑,常常是幸福律卡在了第一拍:张力积着,却没有转换。一件事压在心上,一直在想,一直在担心,却一直没有动。想得越多,张力越大;张力越大,越不敢动。

叔本华式的处理,是”看破”: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虚妄,不必在意。这有时候管用,可是更多时候,张力只是被压下去了,过一阵又冒出来。

补上中间的处理,是给张力找一段可以流过去的路。

第一,把紧迫的来源找出来。焦虑常常是一团模模糊糊的东西,说不清在怕什么。试着把它写下来:我到底在担心什么?是哪两样东西对不上?时间不够?能力不够?还是怕别人怎么看?一写下来,模糊的焦虑,就变成了一个个具体的矛盾。

第二,给每一个矛盾找一小步。不需要一下子解决,只需要往前走一小步。今天打一个电话,明天写一页纸。每走一小步,张力就转换一点。

第三,找一个二号位。把焦虑说给一个信得过的人听。说出来的时候,很多东西会自己理清楚;对方的一句回应,可能让你看到一条自己没看到的路。

一位焦虑的母亲

举一个例子。

一位母亲,孩子明年要中考。她整天焦虑:孩子的成绩够不够?要不要再报一个班?别人家孩子都在拼,我们是不是落后了?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白天对孩子也越来越急躁,孩子和她的关系越来越紧张。

有一天,她试着把心里的担心全部写了下来,写了满满一页。然后她发现,这一页里真正具体的事,只有三件:孩子的数学有一个单元没学好;她不知道哪所高中更适合孩子;她自己最近工作压力很大,情绪不好。其余的,都是一些模模糊糊的”万一”。

对这三件事,她各找了一小步:请数学老师帮孩子看看那个单元;周末和孩子一起查查几所高中的资料,听听孩子自己的想法;给自己每天留半小时散步。几个星期后,她的焦虑没有消失,可是轻了很多,和孩子的关系也缓和了。

焦虑没有被”看破”,而是被一件件地处理了。

失眠:身体躺下了,意识没有换世界

再说失眠。

失眠有很多原因,有些需要医学处理。可是很多人的失眠,有一种很常见的样子:身体已经累了,躺在床上了,意识却还困在现实世界的问题里,一遍遍地转。明天的会怎么开?那件事怎么办?越想越清醒。

用本书的话说:身体想进入放松蓄能,意识却不肯交棒。

补上中间的处理,是帮意识换一个世界。

睡前一段时间,放下手机,放下工作,做一点和现实世界的问题无关的事:读几页闲书,听一段安静的音乐,写几行日记,把今天的事做一个小小的回写,然后合上本子,告诉自己:今天这一轮,到这里了。

还有一个很实用的办法:如果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件事,就起来把它写在纸上,写下”明天要做的第一步是什么”。写下来,就等于把这件事交了出去,意识可以放心地换世界了。

成瘾:一个世界的意志抓住了人

再说成瘾。这里说的,既包括烟、酒这类,也包括越来越常见的对手机、游戏、短视频的过度依赖。严重的成瘾,一定需要专业的帮助,这里只从生活层面说一点思路。

成瘾,可以理解为现实世界里的一种意志,把人牢牢地抓住了。每一次满足,都很快、很直接,几乎没有中间过程;满足之后很快又空了,于是又要。这正是叔本华的钟摆,而且被压缩到了极短的周期。

叔本华式的处理,是否定:戒掉,断掉,用意志去压意志。可是很多人都知道,硬压常常压不住,越压越反弹。

补上中间的处理,有两条路。

第一,让另外两个世界的意志接棒。自我世界里:“我不想再做那样的人”“我想成为孩子的榜样”。理念世界里:“有一件事,我比刷手机更想投入”。这些意志越强,原来那个世界的意志就越松。很多戒烟、戒酒成功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不是靠硬扛,而是生活里有了更想要的东西。

第二,给满足加上中间。与其完全戒掉,有时候可以先把”一下子就满足”的东西,换成”要走一段过程才满足”的东西。想刷手机的时候,改成拿起一本书,或者出门走一圈,或者去学一样需要慢慢练的东西。这些东西的满足来得慢,可是它们有中间,有转换,有回写,满足之后不会那么空。

一个放下手机的人

举一个例子。

一位年轻人,每天晚上下班回家就刷手机,一刷就是三四个小时,刷完了很空虚,第二天又刷。他试过很多次”戒手机”,删应用、设时间限制,都坚持不了几天。

后来,他换了一个办法。他没有逼自己不刷,而是报名了一个周末的攀岩班。攀岩很难,一开始爬不上去,手磨破了,可是每一次比上一次多爬一点,他都特别兴奋。渐渐地,他晚上开始看攀岩的视频、研究动作、在家里练握力,刷短视频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他没有靠否定去对抗那个世界的意志,而是让另一个世界的意志接了棒。

陪伴一个痛苦的人

如果你身边有一个正在痛苦中的人,本章说的这些,也可以帮你陪伴他。

不要急着讲道理,不要急着说”想开点”。先做他的二号位:听他说,让他知道有人在。然后,陪他找一小步:一起出去走走,一起做顿饭,一起把一件拖着的事往前推一点。如果他的状态很严重,陪他去找专业的帮助。

陪伴本身,就是在帮他把堵住的地方松开一条缝。

放松:不是空,是蓄能

最后说放松。

很多人不会放松。一闲下来就觉得不安,觉得在浪费时间,于是马上找事情填满。这是把放松误当成了叔本华说的”无聊”。

放松是幸福律里的一拍,是蓄能。心脏要舒张,肌肉要恢复,田地要休耕,人也要放松。每天给自己留出一段真正放松的时间:散步、发呆、泡个澡、看看窗外。不要带着手机,不要想着工作。这段时间看起来什么都没干,其实是在给下一轮充电。

一句话

用一句话来说本章:很多身心的困扰,不是因为人生本来是苦,而是因为中间卡住了;而卡住的地方,是可以一点点松开的。 ### 运动:最容易开始的中间

在所有补中间的办法里,运动也许是最容易开始的一种。

运动天然就有意义三律。第一次跑三公里,跑到一半喘不过气,这是张力;调整呼吸,找到节奏,这是转换;跑完的那一刻,浑身舒畅,这是释放;然后,好好休息一两天,这是放松蓄能。下一次,你会发现自己能跑得更远一点,这是回写。

运动也天然就有三界轮换的效果。一个整天坐在电脑前、脑子一直在转的人,去跑一跑、游一游、打一场球,意识会从理念世界里被拉回到身体里,从工作的焦虑里被拉回到此刻的呼吸里。这是一次很彻底的换世界。

运动还常常带来二号位。和朋友一起打球,参加一个跑步的团体,跟着教练学游泳,这些都是有来有回的互动。很多人发现,一个人跑步容易放弃,一群人一起跑,就坚持得住。

对那些陷在焦虑、失眠、低落里的人来说,运动常常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不需要一开始就定很高的目标,每天出门快走二十分钟,就是一段小小的中间。走着走着,身体松了,心里的东西也会跟着松一点。

当然,如果身体有病,运动之前要先问问医生,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和强度。

吃饭,也是一段过程

健康里,还有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吃饭。

很多人吃饭,是一件”赶”的事:边吃边看手机,几分钟吃完,吃了什么都记不清。这样的吃饭,几乎没有中间:饿了,吃,饱了,结束。

其实,吃饭可以是一天里一段很好的中间。买菜,洗菜,做饭,是一段和食物打交道的过程;一家人坐下来一起吃,是一段二号位;慢慢地吃,尝出每一样菜的味道,是一次小小的放松。

很多营养学家也建议,吃饭要慢一点,不要一边吃一边做别的事。吃得慢,身体有时间感到饱,不容易吃多;专心地吃,心也会跟着静下来。

不需要每一顿都这样。可是一个星期里,能有几顿饭,认认真真地做,认认真真地和家人一起吃,这本身就是在给生活补上中间。

第五十三章

事业:先在理念世界跑出目标,再在约束里裁出路

一个叔本华式的职业生涯

先想象一个叔本华式的职业生涯。

一个年轻人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公司。他的目标,是父母和社会给的:稳定,收入高,有前途。他很努力,完成一个又一个指标。每完成一个,领导表扬一下,他高兴两天;然后下一个指标来了,又开始焦虑。几年后升了职,高兴了一个星期,接着发现新岗位上的指标更重,压力更大。到了中年,他有了不错的收入和职位,却常常在深夜问自己:我这么拼,到底为了什么?

这就是叔本华说的意志:一直在推,却不知道推向哪里;一直在要,得到了又空。

第一步:先在理念世界里跑出目标

补上中间的第一步,是让目标在理念世界里长出来。

很多人的职业目标,是借来的:别人说什么好,就去做什么。借来的目标,推起来是盲目的,因为它没有在自己的理念世界里跑过一轮特征律。

怎样让目标自己长出来?

给自己一些碰撞:读不同领域的书,认识不同行业的人,试着做一些工作之外的小项目。这些碰撞一开始看起来乱七八糟,没什么用,这是混沌。慢慢地,有些东西会在心里连起来:我好像特别喜欢帮别人解决某一类问题;我好像在做某一种事的时候特别投入。这是自组织。某一天,一个方向会清楚起来:我想做这个。这是涌现。

这个方向,也许和你现在的工作有关,也许无关。重要的是,它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第二步:交给现实,然后让现实改写它

目标长出来以后,要交给现实世界。

交给现实,不是一下子辞职、孤注一掷,而是先找一个小小的切口去试:在现在的工作里,能不能多做一点和这个方向有关的事?业余时间,能不能做一个小项目?找一个在这个方向上做得好的人,请他喝杯咖啡,聊一聊?

然后,让现实来改写它。试了之后,你会发现:这个方向比想象的难,或者比想象的有意思;有些部分你真的喜欢,有些部分你其实不喜欢。你回到理念世界里,把目标改一改。再去试,再改。

目标就这样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越走越清楚、越走越实在。这就是回写。

第三步:在约束里裁出路

职业生涯里,最常见的是两难:想换方向,又怕收入下降;想做自己喜欢的事,又要养家;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又要服从领导的安排。

叔本华式的处理,是二选一:要么忍着,要么走人。

自由律的处理,是裁出第三条路。

想换方向又怕收入下降?先在业余时间做,等副业能养活自己了再转。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又要服从安排?先按安排做,同时把自己的想法做成一个小实验,用结果说话。想做喜欢的事又要养家?和家人商量一个过渡期,一起算清楚能承受的风险。

这些第三条路,在两难出现之前都不存在。它们是在一次次商量、一次次尝试中裁出来的。每裁出一条,人就多一分自由,也多一分”困难里有出路”的底气。

一位工程师的第三条路

举一个例子。

一位在大公司做了十年的软件工程师,越来越觉得工作没意思:每天写的代码,都是别人定好的需求,他只是一个执行者。他想辞职去做自己的产品,可是房贷压着,孩子还小,不敢。

他没有在”忍”和”走”之间二选一。他先利用周末,做了一个小工具,解决他自己在工作中经常遇到的一个麻烦,放到网上给同行免费用。没想到很多人用,还给他提了很多建议。他一边改,一边和用户交流,慢慢摸清了这个工具真正能帮人解决什么问题。

两年后,这个工具有了稳定的付费用户,收入已经接近他工资的一半。这时候,他和家人商量,决定辞职全职做它。

他没有一下子跳过去,而是在约束里一点一点裁出了一条路。这条路,在他最初犹豫的时候,根本不存在。

第四步:把二号位建起来

事业上,一个人走不远。

叔本华一生最大的遗憾之一,就是没有学生,没有同道,只有对手和崇拜者。他的思想,在他活着的时候几乎没有经过真正的讨论和检验。

一个人的事业,需要一个真正的二号位:一两个能说真话的同事,一位愿意指点你的前辈,一个能一起吵架也一起干活的团队。在这些来回里,你的想法会被挑战、被修改、被完善;你的紧迫会被分担、被转化。

建二号位,要主动。不要等别人来找你,你可以先去问、先去帮、先去分享。

如果你是领导者

如果你是一个团队的领导者,本章说的每一步,都可以用在你的团队身上。

让团队的目标,有一部分是大家一起讨论、一起长出来的,而不全是从上面压下来的。

当团队遇到两难时,不急着拍板二选一,而是组织大家一起找第三条路。

建立真正能来回讨论的场合,让不同的意见能被说出来、被听见。

每个项目结束后,认真复盘,把经验变成团队共同的东西。

提醒团队成员休息,不要让工作吞掉他们的全部生活。一个每个人都有三个世界的团队,比一个只有工作的团队,走得更远。

第五步:复盘,就是回写

每做完一件事,花一点时间复盘:这件事里,我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我学到了什么?下次我会怎么做?

复盘,就是事业上的回写。一个认真复盘的人,每一件事都是在上一件事的基础上往上走;一个从不复盘的人,每一件事都在重新开始,干了十年,可能只是把第一年重复了十遍。

第六步:别让事业吞掉三个世界

最后一步,是别让事业吞掉你的全部。

事业心强的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全都交给了工作:身体在加班,自我认同全是职位,脑子里想的全是业务。这样的人,工作顺的时候干劲十足;一旦遇到挫折,或者完成了一个大目标,就会陷入巨大的空虚,因为没有别的世界可以接棒。

给自己留出家庭、朋友、爱好、读书的空间。这不是分心,而是让你的事业走得更远的保障。

不同年龄的事业

事业里的三界,在不同的年龄也不一样。

二十多岁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多碰撞:多试几种工作,多认识一些人,让自己的目标有机会长出来。不要急着定死一个方向。

三四十岁的时候,最要紧的是在约束里裁路:家庭的责任重了,不能想走就走,可是也不能就此认命。在现有的位置上,一点点地做出自己想做的东西。

五十岁以后,最要紧的是回写和传承: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整理出来,带一带年轻人。这是事业在自我世界和二号位上的又一次开花。

当事业突然断了

事业里最难的时刻之一,是突然断了:被裁员,公司倒闭,行业萎缩。

这时候,人很容易陷入叔本华式的状态:痛苦,觉得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觉得人生就是这样无常。

补上中间的走法,是先给自己一段放松:这是一次大的打击,需要时间消化,不必急着马上找出路。然后,让三个世界轮换着接棒:在自我世界里,问问自己这些年真正在乎的是什么;在理念世界里,去学一点新东西,看看别的行业;在现实世界里,先找一件能做的小事做起来。很多人后来回头看,发现那一次”断了”,恰恰是一段新路的开始。

一句话

用一句话来说本章:好的事业,不是被一个借来的目标推着跑,而是自己长出方向,在约束里裁出路,在来回中越走越宽。

第八编走到这里

这一编,我们把叔本华跳过的中间,一段一段地补了回来:二号位,是处理紧迫的地方;回写,是让一段过程改变”我”;三界轮换,是让能量在三个世界之间接力。然后,我们把这些落到了教育、健康、事业三个最日常的领域里。

说到底,补中间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它是让孩子自己想通一道题,是在焦虑时先走一小步,是在两难里找第三条路,是做完一件事回头想一想,是累了换一个世界歇一歇。叔本华说对了人生的两端,这些日常的小事,就是那段中间。

找一个师父

中国人做手艺,讲究”拜师”。一个学徒跟着师父,从最基本的活干起,一干好几年。师父不一定每天讲道理,可是学徒在旁边看、跟着做、被纠正、再做,手艺就一点点长到了身上。

这种学习方式,今天很多行业里已经不常见了,可是它背后的道理,对每一个做事业的人都有用:找一个师父。

这个师父,不一定要正式拜师,也不一定是你的上级。他可以是一位比你早入行几年的前辈,一位你很佩服的同行,甚至是一位其他行业里做得很好的人。重要的是,他愿意和你来往,愿意看你做事,愿意告诉你哪里做得不对。

有一个师父,你的事业就有了一个最重要的二号位。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得到回应;你走的每一段路,都有人帮你看看方向。你会少走很多弯路,也会更快地长出自己的判断。

叔本华一生没有真正的师父。他敬重康德,可是康德在他十六岁时就去世了;他和歌德有过一段交往,却很快变成了争胜。他也没有真正的学生,晚年只有崇拜者。一个没有师父、也没有学生的人,思想可以很深,却很难被传下去,也很难被改写。

反过来,当你有了一定的经验,也可以去做别人的师父。教别人,是对自己最好的一次回写:你会发现,很多你以为自己懂的东西,要讲清楚,还得再想一遍。

工作里的心流

第五编说过心流:人在做一件有挑战、又刚好能应付的事的时候,最投入、最充实。

工作,本来是最容易产生心流的地方。一个工程师在解一个难题,一个医生在做一台手术,一个老师在上一节讲得很顺的课,一个厨师在忙碌的晚餐时段里有条不紊地出菜,这些时刻,人常常忘了时间,做完以后觉得非常满足。

可是很多人的工作,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原因大致有两个:一是事情太简单、太重复,没有挑战,人只觉得无聊;二是事情太难、太乱,压力太大,人只觉得焦虑。前者是钟摆的无聊端,后者是钟摆的痛苦端。

让工作里多一点心流,可以从调整难度开始:太简单的事,给自己加一点挑战,比如想一个更好的做法;太难的事,把它拆开,一次只做一小块。还要尽量给自己留出不被打断的整块时间:心流需要一段连续的投入,一会儿一个消息、一会儿一个电话,心流就很难出现。

DEMAI

第九编 后来者谱系

这一编看后来的人。瓦格纳、尼采、弗洛伊德、齐克果、托尔斯泰、维特根斯坦、博尔赫斯、王国维——他们各自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一块,也各自补上了一块。可是没有一个人补全。总表列在最后一章。
第五十四章

瓦格纳:把意志写进音乐

一个作曲家的”大事”

叔本华生前最有名的崇拜者之一,是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

1854 年秋天,瓦格纳在苏黎世流亡,一位诗人朋友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推荐给他。瓦格纳读后大受震动。他在给好友李斯特的信里,热情地谈到这位哲学家,说他的思想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他后来说,这本书他在一年之内读了好几遍。

同一年,瓦格纳把自己刚写好的歌剧剧本《尼伯龙根的指环》寄给了叔本华,题词表达了崇敬和感激。叔本华的反应很冷淡,据说他更喜欢罗西尼和莫扎特,觉得瓦格纳作为诗人比作为作曲家更有天分。两个人始终没有见过面。

瓦格纳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什么

瓦格纳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音乐的地位。叔本华说,音乐不是在描绘世界,而是直接表达世界的本质,也就是意志。这给了瓦格纳极大的信心:音乐不是文字的伴奏,而是最深的真理。多年后,瓦格纳写了一篇长文《贝多芬》,几乎就是在用叔本华的音乐理论来讲自己的艺术。

第二样,是否定意志的理想。瓦格纳后来的歌剧,常常以放弃、断念、在爱与死中解脱为主题。最典型的是《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一对恋人被无法实现的爱情折磨,只有在死亡的”夜”里,才能真正结合。瓦格纳晚年的最后一部作品《帕西法尔》,主题是同情和断念,主人公是一个”因同情而觉悟”的纯洁的愚者。这些都能看到叔本华的影子。

一个意想不到的反转

可是,瓦格纳的音乐里,藏着一个很有意思的反转。

第三十六章说过,叔本华分析旋律:离开主音是欲求,回到主音是满足。按照这个说法,一首曲子越快回到主音,越让人愉快。

瓦格纳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里,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让和声一直不回到主音。前奏曲开头那个有名的和弦,后来被人叫作”特里斯坦和弦”,它制造了一种强烈的、悬而未决的张力。此后几个小时里,音乐一次次地好像要回到主音了,却又一次次地偏开,一直拖到全剧最后,伊索尔德唱完那首”爱之死”,和声才终于落定。

瓦格纳把”中间”拉长到了整整一部歌剧。几个小时的音乐,几乎全是离开、游走、偏离、渴望,只有最后几个小节是归来。

而听众并没有因此觉得这几个小时是痛苦的。恰恰相反,很多人认为这是音乐史上最动人的作品之一。人们在那几个小时里,被深深地卷进去,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张力和转换,最后在那一声落定里被彻底释放。

这恰好说明:真正动人的,是中间。瓦格纳在嘴上宣扬叔本华的断念,在音乐里却把叔本华跳过的那段中间,写成了一部杰作。

帕西法尔回来了

瓦格纳的最后一部作品《帕西法尔》,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

帕西法尔是一个天真的少年,一开始什么都不懂。他在圣杯骑士的城堡里,看到了受伤的国王安福塔斯在痛苦中挣扎,可是他什么也没做,也什么也没明白,就被赶了出去。经过多年的流浪和考验,他终于懂得了同情。最后,他带着圣矛回到城堡,用它治好了安福塔斯的伤口。

这个结局,和叔本华的同情伦理学有一处很大的不同。叔本华讲同情,讲到”看见别人的痛苦、心里一疼”就停了。帕西法尔的同情,却有后半段:他经过了漫长的过程,最后回来,真的去治好了那个受苦的人。

同情之后,回来,去帮。瓦格纳在这里,不知不觉地替叔本华补上了中间和回写。

瓦格纳和尼采

瓦格纳和叔本华的故事,还牵出了另一段故事。

1868 年,年轻的尼采在莱比锡第一次见到瓦格纳。两个人很快发现,他们都是叔本华的热烈崇拜者。这份共同的热爱,让他们成了忘年交。此后几年,尼采常常去瓦格纳家里做客,把瓦格纳看作叔本华精神在艺术上的化身。他的第一本书《悲剧的诞生》,就是献给瓦格纳的。

可是后来,两人渐渐疏远,最终决裂。尼采晚年写了《瓦格纳事件》,尖锐地批评瓦格纳的音乐是一种病态的、颓废的艺术。尼采和瓦格纳的决裂,某种意义上,也是尼采和叔本华的决裂:他拒绝了瓦格纳音乐里那种叔本华式的断念和对死亡的渴望。

“无终旋律”

瓦格纳还提出过一个说法,叫”无终旋律”。

传统的歌剧,是一段一段的:一段宣叙调,一段咏叹调,唱完了停下来,观众鼓掌,再开始下一段。瓦格纳不要这样。他要让音乐像一条河一样一直流下去,不断地转调、推进,很少停下来给人一个完满的终止。

用本书的话说,瓦格纳让音乐一直处在中间。他把传统歌剧里那些”开头—结尾—开头—结尾”的段落,连成了一段几乎不间断的过程。听众被这条河带着走,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几个小时。

用 SDE 看瓦格纳

瓦格纳是叔本华思想的一个很特别的后来者:在理念世界里,他接受了叔本华的结论;在创作的实践里,他却一再地走过中间。

他写《尼伯龙根的指环》,前后花了二十多年;为了上演它,他四处筹钱,最后在拜罗伊特建了一座专门的剧院。这是一段极长、极艰难的过程,里面有无数次的张力、转换和释放。他的一生,是被理念世界的意志和自我世界的意志推动的,一点也不”无意志”。

所以,瓦格纳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音乐是意志的写照”,却在自己的音乐里,证明了意志不只是盲目的推力,它可以被写成一段有方向、有转折、有归宿的旅程。 ### 瓦格纳自己的中间

瓦格纳的一生,本身也是一段极长的中间。

1849 年,他因为参加德累斯顿的起义,被通缉,逃往瑞士,此后流亡了十多年。这些年里,他常常负债累累,作品无处上演,生活很不安定。《尼伯龙根的指环》这部由四部歌剧组成的巨作,他从构思到完成,前后用了二十多年,中间一度停下来好几年,先去写了别的作品。

1864 年,年轻的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成了他的崇拜者和资助人,他的处境才彻底改变。1876 年,专门为上演他的作品而建的拜罗伊特节日剧院落成,《指环》第一次完整上演。

从流亡到拜罗伊特,将近三十年。瓦格纳在他的歌剧里讴歌断念,他自己的一生,却是一场极其顽强的、一步一步向前推进的过程。

音乐里的节律

瓦格纳的音乐,让人想到一个更普遍的道理:几乎所有的音乐,都是节律,而不是钟摆。

一首最简单的歌,也有起伏:主歌平静地铺开,副歌推到高处,间奏让人喘一口气,然后再来一遍,最后慢慢收住。张力、释放、放松、再张力,一轮接一轮。

一首交响曲,常常有几个乐章:一个快,一个慢,一个轻快,一个宏大。它们不是随便排的,而是一种大的轮换:激动之后需要沉静,沉静之后又需要活力。作曲家们几百年来,一直在用音乐练习怎样安排张力和放松。

所以,听音乐,其实也是在感受一种健康的节律。一个人如果心里乱,听一段结构清楚的音乐,跟着它的起伏走一遍,心也常常会跟着找回一点节奏。这也许是音乐能安慰人的原因之一。

第五十五章

尼采:接过意志,翻转符号

一家旧书店

1865 年秋天,二十一岁的尼采在莱比锡读书。有一天,他在一家旧书店里随手翻到一本书:《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后来回忆说,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他把这本书买回了家。回到住处,他一头扎进去,几乎不间断地读了两个星期。

这本书,改变了尼采的一生。他后来说,他仿佛在这本书里看到了一面镜子,照出了世界、人生和他自己的心灵。

继承:意志、身体、揭穿

尼采从叔本华那里,继承了很多东西。

他继承了”意志先于理智”:人的思想和道德,背后都是更深的冲动在推动。

他继承了对身体的重视:身体比意识更根本,“大理性”在身体里,而不是在头脑里。

他继承了揭穿的方法:去看那些高尚的道德、崇高的理想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欲望和恐惧。

1872 年,尼采出版第一本书《悲剧的诞生》。书里有名的日神和酒神之分:日神代表梦、形象、清晰的个体;酒神代表醉、狂欢、个体消融在整体里。这几乎就是叔本华的表象和意志的另一种说法。书里说”音乐直接表达世界的本质”,也来自叔本华。

1874 年,尼采写了一篇长文,题目就叫《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称他是自己的老师,是一个真正诚实、真正独立的思想者。

尼采读叔本华的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尼采在《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里,推崇的与其说是叔本华的学说,不如说是叔本华这个人。

他说,他从叔本华身上看到的,是一种品格:诚实,不向学院和权力低头,独自面对最难的问题,敢于说出令人不快的真相。他说,一个哲学家对他的意义,在于能不能成为一个榜样;而叔本华,就是这样一个榜样。

这是一种很特别的读法:不是读结论,而是读一个人怎样活出他的思想。可是尼采后来发现,叔本华活出来的,和他说出来的,并不完全一样。这也是尼采后来离开叔本华的原因之一。

翻转:从否定到肯定

可是没过几年,尼采就和叔本华分道扬镳了。他没有扔掉叔本华的问题,而是把叔本华的答案,从头到尾翻转了一遍。

叔本华说,要否定意志。尼采说,要肯定生命。在他看来,叔本华的同情伦理和禁欲理想,是对生命说”不”,是一种疲惫的、衰弱的哲学。他在《道德的谱系》的序言里说,叔本华对同情的推崇,恰恰是欧洲文化最大的危险。

叔本华说,意志是求生存的意志。尼采说,生命不只是求生存,而是求增长、求扩张、求超越自己。他把它叫作”权力意志”。在《善恶的彼岸》里,他说,生命本身就是权力意志,自我保存只是它间接的、最常见的结果之一。

叔本华说,艺术让意志暂停,是解脱。尼采说,艺术是生命最大的兴奋剂,是让人更想活下去的东西。

叔本华说,人生是苦,最好没有出生。尼采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叫”永恒轮回”:如果有一天,一个魔鬼告诉你,你现在过的这一生,你将一模一样地再过无数次,每一个痛苦、每一个快乐都一样,你会怎样?是咬牙切齿地诅咒他,还是说”我从未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尼采说,一个真正肯定生命的人,会选择后者。他把这叫作”热爱命运”。

成为你自己

尼采还有一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成为你自己。他最后一部自传体作品的副标题,就是”人如何成为自己”。

这句话里,有一个叔本华没有的东西:过程。

叔本华说,人的性格是天生的、不变的,人一生能做的,只是认清自己本来是什么。尼采说,人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要去”成为”的;人要一次次地超越自己,才能成为自己。这是把自我世界里的意志,放到了一个中心的位置上:人不只是求活,而是求成为。

永恒轮回里的中间

尼采的”永恒轮回”,还有一层意思值得一说。

它要人对自己的一生说”是”,而且是对整个一生,不只是对结果。那些痛苦、挣扎、失败、犹豫,那些中间的每一段,都要一模一样地再经历无数次。一个人如果只喜欢自己人生的结果,而讨厌过程,他是无法对永恒轮回说”是”的。

这和黑格尔那句”结果连同它的生成过程才是全体”,在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尼采在这里,逼着人去肯定中间。这是他对叔本华最深的一次超越:叔本华只称量两端,尼采要人拥抱全部。

“那杀不死我的”

尼采还有一句很有名的话:那杀不死我的,使我更强大。

这句话给了无数身处困境的人力量。可是本书要加一个小小的提醒:痛苦本身,并不会自动让人变强。很多人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并没有变得更强,反而被压垮了。

让人变强的,不是痛苦本身,而是痛苦之后的那段过程:有没有人陪伴,有没有在困境里裁出路,有没有让这段经历回写成新的理解和力量。第四十章说过的”创伤后成长”,也常常发生在有支持、有时间、有过程的时候。

所以,也许可以这样补一句:那杀不死我的,如果我走完了它,会使我更强大。

用 SDE 看尼采:补了一块,漏了两块

用本书的眼光看,尼采补上了叔本华缺的一块,又漏掉了另外两块。

他补上的,是自我世界的意志,以及自我超越的过程。在叔本华那里,意志被锁在现实世界里;在尼采那里,意志扩到了自我世界,而且有了方向:不断超越、成为自己。这是一段真正的中间过程。尼采也补上了对人生的肯定:他不再把人生算成一笔亏本的账,而是要人对自己活过的一切说”是”。

他漏掉的第一块,是二号位。尼采的超人,是一个孤独的形象:高高在上,超越群众,不需要别人。尼采自己的后半生,也过得很孤独:辞去了大学教职,在欧洲各地的小旅馆里辗转,身边很少有能真正和他对话的人。他的自我超越,是一个人向上攀登,而不是在和别人的来回中一起长大。

他漏掉的第二块,是三界轮换。尼采的权力意志,主要在自我世界里往上冲,很少讲放松、蓄能、换一个世界接棒。一直往上冲的人,会非常有力,也会非常疲惫。

两个人都说对了的地方

在叔本华和尼采之间,不必非要选一个。

叔本华说对了:人生里确实有大量的痛苦,欲望确实常常让人身不由己,看清这一点,人会更宽容、更清醒。

尼采也说对了:人不应该因为痛苦就对生命说”不”,人可以在痛苦中成长,可以一次次地超越自己。

本书在两个人之间的位置是:痛苦是真的,超越也是真的;而把两者连起来的,是一段段有人陪伴的、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换着走的过程。

骆驼、狮子、孩子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开头,讲过一个”精神的三种变形”的寓言。

精神先变成骆驼:背起沉重的担子,服从”你应该”,走进荒漠。然后,骆驼变成狮子:它对”你应该”说”不”,要为自己争得自由。最后,狮子变成孩子:孩子是天真,是遗忘,是一个新的开始,是一场游戏,是一个神圣的”是”。

这个寓言,本身就是一段过程:从承担,到反抗,到创造。尼采没有说人一下子就能成为孩子,而是要先当骆驼、再当狮子。这是尼采比叔本华多走的一步:叔本华只有”背负痛苦”和”放下一切”两端,尼采在中间放进了一整段变形。

尼采的信

说尼采缺少二号位,也要说得公道。尼采一生写了大量的信,和朋友、和出版商、和他的母亲妹妹、和一些仰慕他的读者。在很多信里,他坦率地谈自己的思想、病痛和孤独。

他和一些朋友之间,也有过很深的来往。比如和他大学时代的朋友、后来的神学家欧维贝克,他们几十年保持通信;尼采精神崩溃之后,正是欧维贝克赶到都灵,把他接了回来。

可是,尼采晚年常常在信里说,他找不到一个真正能理解他的人。他写的书,卖得极少,几乎没有回应。他的思想,越来越多地是在一个人的散步和写作里展开的,而不是在和别人的争论里被检验、被修改的。

这和叔本华有几分相似。两个人都写了极有力量的书,都在很长时间里无人理解;两个人的思想,都更多地是在一个人的理念世界里长成的。只是,叔本华晚年等来了名声,而尼采没有等到。

日常对照

教育:尼采说”成为你自己”,这句话对孩子是很好的鼓励:你不是一个定好的东西,你可以长成你想成为的样子。本书要补一句:成为自己,不是一个人闭门修炼,而是在和老师、同学、家人的一次次来回中慢慢长成的。

健康:尼采式的”不断超越”,是一股很强的动力,可是也容易让人累垮。一直在超越、从不放松的人,要记得节律:冲一段,歇一段,换一个世界,再冲一段。

事业:很多创业者身上有一种尼采式的气质:不认命,不妥协,要改变世界。这很宝贵。可是走得远的创业者,往往也懂得建团队、听意见、适时休整。只靠一个人的权力意志,很难走到最后。

第五十六章

弗洛伊德:驶进叔本华的港湾,带回第一批处理技术

一段复杂的关系

弗洛伊德和叔本华的关系,比尼采复杂。

尼采是直接读叔本华、直接继承、然后直接反叛。弗洛伊德却一直强调:他的很多发现,是他自己从临床里独立走到的,和叔本华无关,他读叔本华读得很晚。

可是他也很坦率地承认了两者的相似。在 1925 年的《自传研究》里,他说:精神分析和叔本华的哲学,在很大的范围内是一致的;叔本华不但主张情感的主导地位和性的极端重要性,甚至已经察觉到了压抑的机制。只是,这些一致,不能归因于他读过叔本华,因为他一生读叔本华读得很晚。

在 1914 年的一篇文章里,他还讲过一件事:他提出压抑理论之后,他的学生兰克给他看了叔本华主著里的一段话。那段话在第二卷论疯狂的一章里,大意是:人会本能地把那些令人痛苦、与自己的意愿相冲突的想法,从意识里推开,不让自己看见。弗洛伊德说,他这才发现,自己以为是全新的发现,叔本华早就说过了。

1920 年,弗洛伊德在《超越快乐原则》里提出”死亡驱力”时,又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我们不知不觉地,驶进了叔本华哲学的港湾。

“谈话疗法”的名字

精神分析的”谈话”方法,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来历。

弗洛伊德早年的合作者布洛伊尔,有一位病人,后来在书里被称为”安娜·欧”。她有许多奇怪的症状,而布洛伊尔发现,每当她把自己心里的回忆和感受说出来,症状就会减轻一些。安娜·欧自己给这种方法起了一个名字,叫”谈话疗法”,还半开玩笑地叫它”扫烟囱”。

这个名字很朴素,却说出了一件要紧的事:紧迫积在心里,需要一个地方被说出来、被听见。这个地方,就是二号位。

继承了什么

弗洛伊德和叔本华,至少在四个地方是相通的。

第一,盲目的意志,在弗洛伊德那里变成了无意识的本我:一股不讲道理、只求满足的冲动,是人心最深的一层。

第二,理智是意志的仆人,在弗洛伊德那里变成了一个有名的比喻:自我像骑在马上的人,要驾驭一匹比自己强壮得多的马,很多时候,他只能让马去它想去的地方,然后假装那是自己的意思。这和叔本华”瞎子背瘸子”的比喻,几乎如出一辙。

第三,叔本华的《性爱的形而上学》,在弗洛伊德那里发展成了力比多理论:性的能量,是人心理生活的核心动力之一。

第四,也是最值得注意的一处:叔本华说,满足只是痛苦的停止;弗洛伊德提出”快乐原则”,说快乐就是心理张力的降低和释放。这几乎是叔本华那个命题的科学版。

往前走了哪一步

可是,弗洛伊德比叔本华往前走了关键的一步:他是第一个真正做出”处理技术”的人。

叔本华只给了诊断和出口。弗洛伊德给了一套一步一步去处理的方法。

第一,谈话。弗洛伊德让病人躺在沙发上,自由地说出心里想到的任何东西,不加筛选。那些被压抑的、推开的东西,会在这种说话中一点点冒出来。这就是把紧迫带到二号位上。

第二,移情。弗洛伊德发现,病人会把自己早年对父母的感情,转移到分析师身上:依恋他,怨恨他,害怕他。这起初被看作是治疗的障碍,后来弗洛伊德意识到,这恰恰是治疗最重要的场所。病人和分析师之间的关系,本身成了一个可以重新经历、重新处理早年伤痛的地方。这就是二号位。

第三,修通。1914 年,弗洛伊德写了一篇文章,叫《回忆、重复与修通》。他说,一个病人认出了自己的症结,并不等于病就好了。他还要一遍遍地回到那个症结上,一次次地重新经历、重新理解,才能真正把它”走通”。一次认出来不够,要修通。这就是在补中间。

第四,升华。弗洛伊德认为,性的能量可以转向艺术、科学、文化等更高的目标。一个人把强烈的冲动,转化成创作和研究的热情。这很像本书说的三界轮换:现实世界的能量,交棒到了理念世界。

弗洛伊德自己的二号位

和叔本华很不一样,弗洛伊德的一生,有很丰富的二号位。

年轻时,他和柏林的医生弗利斯保持了多年密集的通信,把自己最早的、最大胆的想法一一写给他,也听他的回应。1902 年起,他每周三晚上在家里召集一批对精神分析感兴趣的医生和学者,一起讨论病例和理论。这个小圈子后来发展成了国际性的学会。

当然,这个圈子里也有很多争吵和分裂,有好几位重要的学生后来和他决裂。可是正是在这些讨论、争吵、分裂之中,精神分析一次次地被修改、被推进。叔本华的根本思想四十年几乎没变,弗洛伊德的理论却在他一生里大改了好几次。这背后,二号位的差别起了很大的作用。

仍然缺的地方

可是,弗洛伊德也有他仍然站在叔本华一边的地方。

第一,快乐原则。在弗洛伊德那里,快乐仍然主要是张力的降低。幸福律只有张力和释放两拍,中间那一拍模式转换,在他的快乐理论里仍然缺席。虽然他在治疗技术里补上了”修通”,可是在理论上,他对快乐的理解,没有走出叔本华的框架。

第二,升华的地位。在弗洛伊德那里,升华是性能量”换了一个出口”。艺术、科学、思想,归根到底是性能量的衍生物。理念世界的意志,仍然没有独立的地位,仍然被看作现实世界意志的变形。在这一点上,他和叔本华一样,把意志的源头放在了身体里。

第三,晚年的悲观。弗洛伊德晚年写了《文明及其不满》,认为文明必须以压抑人的本能为代价,人在文明里注定会感到不满和痛苦。这个判断,又一次驶进了叔本华的港湾。

用 SDE 看弗洛伊德

用本书的话说:弗洛伊德补上了二号位,也补上了一部分中间,这是他最大的贡献。精神分析,是西方第一套系统地在二号位上处理紧迫的技术。今天的各种心理治疗,很多都是从这里出发的。

他没有补上的,是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的独立意志,以及完整的幸福律。他的理论里,人仍然主要是一个被身体冲动推着走、靠压抑和释放来维持平衡的存在。

今天的心理治疗

弗洛伊德之后,心理治疗发展出了很多不同的流派。它们的理论各不相同,可是有两个共同点,恰好对应本书说的两件事。

第一,重视关系。几乎所有的研究都发现,治疗能不能起作用,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是治疗者和来访者之间的关系:是否信任,是否被理解。这就是二号位。

第二,重视练习。很多今天常用的疗法,不只是谈,还要来访者在生活中一点点练习新的想法和做法,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调整。这就是中间过程。

从弗洛伊德开始,人们终于有了一套在二号位上、通过中间过程去处理痛苦的技术。这是叔本华没有给出、也许也想不到的东西。

“本我在哪里,自我就应当到哪里”

弗洛伊德晚年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常被译作:本我在哪里,自我就应当到哪里。

他的意思是:精神分析的目标,是让那些原本被无意识的冲动支配的地方,一点点变成人能够理解、能够掌握的地方。他打了一个比方,说这就像荷兰人把须德海的海水一点点排干,把它变成可以耕种的土地。

这个比方很有意思。排干一片海,不是一下子能做到的,而是要修堤、筑坝、抽水,一年又一年,一块一块地把海变成陆地。

弗洛伊德在这里,说的正是中间过程:心灵的改变,不是一次顿悟,而是一项长期的工程。叔本华只有”意志在底下推”和”最后否定它”两端,弗洛伊德补上了中间那片一点点排干的海。

两位揭穿者

叔本华和弗洛伊德,还有一个很深的共同点:他们都是揭穿者。

叔本华揭穿的,是理性的自负。人以为自己是理性的动物,一切都经过深思熟虑;叔本华说,不,理性只是意志的仆人,推动你的,是你看不见的欲望。

弗洛伊德揭穿的,是意识的自负。人以为自己是自己心灵的主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弗洛伊德说,不,你的很多想法和行为,来自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无意识。

这种揭穿,让人很不舒服,却很有价值。它让人对自己多了一份谦虚,也多了一份清醒。

可是揭穿之后呢?叔本华揭穿之后,留下的是一片悲观:既然人被盲目的意志支配,那就只能看破、放下。弗洛伊德揭穿之后,却开了一间诊室:既然无意识在起作用,那我们就一起来慢慢地看清它、处理它。

同样是揭穿,一个停在了诊断,一个走向了治疗。差别,就在揭穿之后,有没有一个二号位,有没有一段中间。

弗洛伊德对叔本华的一点公道

说弗洛伊德”驶进了叔本华的港湾”,也要替弗洛伊德说一句公道话。

弗洛伊德的很多想法,确实和叔本华相通,可是他的来路完全不同。叔本华是从康德的哲学、从印度的思想、从自己对人生的观察里走出来的;弗洛伊德是从一个个具体的病人、从多年的临床工作里走出来的。他每天面对的,是真实的人和真实的痛苦,他要想办法让这些人好起来。

这个来路的不同,决定了两人最后的不同。一个坐在书房里的哲学家,可以止步于诊断;一个坐在诊室里的医生,必须往前走,必须找到处理的办法。

这也许是本书想说的一个更普遍的道理:一个人的思想,和他每天在做的事,是连在一起的。每天只和书打交道的人,容易看到两端;每天要和活生生的人打交道、要解决实际问题的人,不得不去面对中间。

日常对照

教育:弗洛伊德提醒我们,孩子早年的经历,会深深地影响他的一生。可是他同时也证明了,早年的伤痛可以在后来的关系里被重新处理。一个在家里没被好好对待过的孩子,遇到一位真正关心他的老师,可能就是他人生的一次转机。

健康:心理治疗不是”说说而已”。说,是把紧迫带到二号位上;被听见、被回应,是转化的开始;一遍遍地回到同一个问题上,是修通。需要帮助的时候,不要觉得去看心理医生是丢人的事,那是在给自己打开一个处理的地方。

事业:弗洛伊德的”升华”,在事业里很常见:很多人把生活中的挫折、不甘、痛苦,转化成了工作里的动力和创造力。这是一种很健康的能量转换。只是要记得,转换之后,还要回到生活里,让别的世界也有接棒的机会。

第五十七章

齐克果:同一个敌人,另一条路

不是继承者,是同时代人

齐克果和前面几位不一样。他不是叔本华的继承者,而是同时代的人。

齐克果生于 1813 年,死于 1855 年,比叔本华小二十五岁,却比叔本华早死五年。他是丹麦人,一生几乎都在哥本哈根度过。两个人各写各的,互不相识。齐克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年,1854 年,才读到叔本华的书。

他在日记里写道:他觉得叔本华是一位很重要的作家,尽管自己和他的观点完全不同。他对叔本华的伦理学有一个尖锐的评论,大意是:叔本华把禁欲当作一件可以观赏、可以论述的事,自己却过着舒适的生活,并不那样去活。这个评论,恰好切中了第四十章说到的问题:叔本华看到的是禁欲的结论,不是禁欲的过程。

同一个敌人

齐克果和叔本华,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黑格尔。

两个人都认为,黑格尔的体系太大、太抽象,把活生生的个人吞掉了。在黑格尔那里,一切都在理念的展开中得到了解释和安顿;可是一个具体的人,他此刻的焦虑、绝望、他必须做出的那个选择,在这个大体系里找不到位置。

叔本华对黑格尔的回应,是把理念降级,把意志放到最底层。齐克果的回应,是另一条路:把”单个的人”放到中心。他说,真理不在体系里,而在一个人怎样活出来的那种方式里;最要紧的问题,不是世界是什么,而是我该怎样活。

轮作法:一个很切题的文本

齐克果 1843 年出版的《非此即彼》里,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叫《轮作法》。

文章是借一个”审美者”之口写的。这个审美者说:无聊是万恶之根。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逃避无聊的历史。那么,怎样对付无聊?他的办法,像农夫的轮作:一块地不能老种同一种庄稼,要轮换着种。人也一样,要不断地换花样:换朋友,换娱乐,换看事情的角度,永远不让自己陷在同一个东西里。

这听起来很像本书说的三界轮换,对吗?

可是齐克果写这个审美者,恰恰是为了显示这种活法的破产。审美者的轮换,只是在同一个层面里换刺激:今天换一个娱乐,明天换一个朋友,可是他始终停在感官和兴致的层面,从来没有进入真正的承诺和责任。这样的轮换,越换越空,最后只剩下绝望。

用本书的话说:审美者的轮作法,是一种假的轮换。他一直在一个世界里换刺激,没有跨界接棒,也没有中间过程和回写。这恰好和刷短视频是一回事:一条换一条,永远新鲜,永远空虚。

重复:向前的回忆

同一年,齐克果还出版了一本小书,叫《重复》。

叔本华说,历史只是重复,同样的东西换个样子出现。齐克果说的”重复”,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说,回忆和重复是同一种运动,只是方向相反:回忆,是向后重复已经过去的东西;真正的重复,是向前回忆。意思是:一个人不是回到过去,而是带着过去的一切,重新拿回生活,让它在新的层面上再一次发生。

这很像本书说的回写:一段经历走完之后,不是就此结束,而是被带进下一轮,让下一轮在新的层面上发生。叔本华的重复是一个圆圈,齐克果的重复是一段螺旋。

自我是一个关系

齐克果对”自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说法。在 1849 年的《致死的疾病》里,他说:自我是一个关系,一个与自身发生关系的关系。

意思是:自我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一个人不断地和自己打交道、不断地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的过程。一个人如果不愿意成为自己,或者绝望地想成为一个不是自己的人,他就陷入了”绝望”,这就是他说的”致死的疾病”。

这把自我世界的意志,推到了极深的地方。在叔本华那里,自我世界的想要只是虚荣;在齐克果那里,成为自己,是一个人一生最重要、最艰难的任务。

三个阶段与跳跃

齐克果还提出过人生的三个阶段:审美的阶段,伦理的阶段,宗教的阶段。

审美的人,活在感官和兴致里,追求有趣、避免无聊,前面那位轮作法的审美者就是典型。伦理的人,开始承担责任、做出承诺,比如结婚、工作、对他人负责。宗教的人,以一种孤独的、全身心的信仰,站在上帝面前。

齐克果说,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不能靠逻辑推演,不能像黑格尔那样一步步地”扬弃”过去,只能靠”跳跃”:靠一个人全身心的、冒险的决断。

一个人写出来的对话

齐克果的写作方式,也很特别。

他的很多书,不是用自己的名字发表的,而是用各种各样的笔名:有的笔名代表一个审美者,有的代表一个伦理的人,有的代表一个宗教的人。这些”作者”观点各不相同,有时候还互相争论。《非此即彼》这本书,就是由两个虚构的人物各写一半组成的。

齐克果说,他这样做,是为了”间接地”和读者交流:不直接告诉读者答案,而是把不同的活法摆在读者面前,让读者自己去选择、去成为。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办法。一个孤独的人,在纸上造出了一场对话。可它毕竟是一个人写出来的对话,不是和活生生的他人之间的来回。

用 SDE 看齐克果:补得最深,也跳得最远

用本书的眼光看,齐克果补上了自我世界的意志,而且补得比谁都深。他把”成为自己”看成人生的核心任务,这是对叔本华最有力的回应。他的”重复”,也很接近本书说的回写。

可是他也跳过了中间。他反对黑格尔的”中介”,坚持阶段之间只能跳跃。在他那里,人从一个阶段到另一个阶段,不是一段可以慢慢走过的过程,而是一次纵身一跃。

他的三个阶段,是单向往上的,一个比一个高,不是在三个世界之间轮换。而且,他的”单个的人”,最终是一个人孤独地站在上帝面前,和他人的互动相当薄弱。他自己的一生,也有一个很有名的断裂:他曾经和一位叫蕾吉娜的少女订婚,却在订婚一年后主动解除了婚约,此后终身未婚,独自写作,直到四十二岁去世。

所以,齐克果和叔本华,是同一个敌人的两个反对者。一个把意志放在最底层,一个把单个的人放在最中心;一个缺了中间,一个跳过了中间;一个缺了二号位,另一个的二号位也很薄弱。

谁更悲观

有人会问:叔本华和齐克果,谁更悲观?

表面上看,两个人都很阴郁。叔本华说人生是苦,齐克果写焦虑、写绝望。可是两个人的方向不一样。

叔本华的悲观,是一种结论:人生本来如此,最好的办法是放下。

齐克果的焦虑和绝望,是一种起点:正因为人会焦虑、会绝望,人才有可能认真地面对自己,做出真正的选择,成为自己。在齐克果那里,绝望是一种病,可是它指向一种治愈。

所以,叔本华停在了诊断,齐克果走向了一个决断。只是这个决断,在他那里是一次跳跃,而不是一段可以慢慢走的路。

一次解除的婚约

齐克果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私事,是他和蕾吉娜·奥尔森的婚约。

1840 年,二十七岁的齐克果向十八岁的蕾吉娜求婚,她答应了。可是一年以后,齐克果主动解除了婚约。为什么?他一生都没有完全说清楚,只是在日记和书里反复地、曲折地回到这件事上。蕾吉娜后来嫁给了别人,齐克果终身未婚,把全部的生命都投进了写作。

有研究者认为,他的很多作品,某种意义上都是在和这段没有走下去的关系对话。

这件事,和叔本华的一生有一个相似的形状:一段本可以在二号位上慢慢走下去的关系,被一次决断截断了。此后,两个人都把巨大的能量投进了理念世界。这让他们写出了伟大的著作,也让他们的著作里,都缺了那种在和他人的来回中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焦虑是自由的眩晕

齐克果在 1844 年的《焦虑的概念》里,有一句很有名的话:焦虑是自由的眩晕。

他打了一个比方: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会感到一阵眩晕。这眩晕,一半来自深渊,一半来自他自己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可以跳下去,也可以不跳,这种”什么都可能”的感觉,让他头晕。焦虑也是这样:它来自人面对种种可能性时的那种眩晕。

这个说法很深刻。它说明,焦虑不只是一种病,也是人有自由的标志:一块石头不会焦虑,因为它没有选择。

用本书的话说,焦虑是自由律的第一拍:矛盾纠缠,种种可能摆在面前,人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边走。齐克果把这一拍看得极其清楚,写得极其动人。

可是他给出的出路,是跳跃:在眩晕中,下一个决断,纵身一跃。本书想补的是另一种可能:不一定要跳,也可以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先试一小步,看看脚下是什么;再试一小步,调整方向。在一次次的试探里,那条路会慢慢被裁出来,眩晕也会慢慢变成方向感。

齐克果给普通人的一句话

齐克果留下的很多话里,有一句最常被普通人引用,大意是:生活只能向后去理解,却必须向前去过。

这句话说得很准。我们回头看过去,常常能看清很多事情的意义;可是我们活着的时候,总是在往前走,看不清前面会怎样。

用本书的话说,“向后理解”就是回写,“向前去过”就是在中间里走。两件事,一件都不能少。只向后理解、不向前过,人会活在回忆里;只向前过、不向后理解,人会一次次地重复同样的错误。

齐克果自己,更多地站在”向前”的那一边:他强调决断,强调跳跃。叔本华,更多地站在”向后”的那一边:他看清了人生的样子,却不再往前。把两个人合起来,也许正好是一个完整的人生: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再接着走。

日常对照

教育:齐克果的”轮作法”提醒家长:给孩子不断换兴趣班、换玩具、换花样,不等于让孩子的生活丰富。真正的丰富,是在一件事里走得深,走出过程,走出回写,然后再换一个世界。

健康:齐克果说的”绝望”,是不愿意成为自己,或者想成为一个不是自己的人。很多心理困扰,都和这种撕扯有关。慢慢地接纳自己,同时一步步地去长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这两件事要一起做。

事业:职业生涯中,确实会有一些需要”跳跃”的时刻:换一个行业,开始创业。齐克果说得对,这些时刻需要勇气和决断。可是本书要补一句:好的跳跃,往往是在跳之前已经走了很长一段准备的路。跳跃之前的那些中间过程,决定了你落地时站不站得稳。

第五十八章

托尔斯泰、托马斯·曼、维特根斯坦、博尔赫斯、爱因斯坦

一张长长的名单

叔本华死后的一百多年里,读过他、被他打动、从他那里拿走过东西的人,是一张很长的名单。作曲家有瓦格纳、马勒;作家有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哈代、托马斯·曼、普鲁斯特、贝克特、博尔赫斯;哲学家有尼采、维特根斯坦;科学家有爱因斯坦、薛定谔。

这一章,从这张名单里挑五个人,看看他们各自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什么,又各自走到了哪里。

托尔斯泰:读到狂喜,又在农民身上找到了路

1869 年夏天,四十一岁的托尔斯泰刚刚写完《战争与和平》。他开始读叔本华,读得如痴如醉。他在给诗人费特的信里说,叔本华是人类中最伟大的天才,他读的时候经历了一连串精神上的狂喜。后来,费特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译成了俄文。

可是叔本华没有让托尔斯泰得救。几年后,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书里的列文,在最苦闷的时候也读叔本华,读了一阵,觉得有一点安慰,可是一放下书,那种空虚又回来了。这几乎就是托尔斯泰自己的写照。

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末,托尔斯泰陷入了一场深刻的精神危机,甚至想过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在后来写的《忏悔录》里,反复引用叔本华和所罗门、佛陀的话,承认从理性上看,他们说得都对:人生似乎没有意义。

可是托尔斯泰最后走出了这场危机。他怎样走出来的?不是靠更深的哲学,而是靠看见了身边那些普通的农民:他们每天劳动,养育孩子,面对疾病和死亡,却并不绝望,他们在一种朴素的信仰和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托尔斯泰开始学着像他们一样生活:下地干活,做鞋,过简朴的日子。

用本书的话说,托尔斯泰在书里读到了叔本华的两端,却在农民的生活里,找到了那段中间:劳动、相处、日复一日的过程。

托马斯·曼:一个下午的狂喜,然后忘了

托马斯·曼是叔本华最忠实的文学读者之一。他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写过一篇长文《叔本华》,说叔本华是他青年时代最重要的精神经历之一。

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布登勃洛克一家》,1901 年出版,写的是一个商人家族四代人的衰落。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片段:家族的第三代主人托马斯·布登勃洛克,事业不顺,身体衰弱,心情沉重。一个夏天的下午,他偶然翻到一本旧书,读了其中论死亡的一章。他被深深地震撼了,觉得自己好像突然看清了生和死的真相,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巨大的解脱感里。那天晚上,他在激动中入睡。

可是第二天醒来,那种感觉淡了。过了几天,他又回到了原来的生活和原来的烦恼里,再也没有拿起那本书。不久以后,他就死了。

这个片段写得极其精准。它写的,正是叔本华式的解脱:一次强烈的释放,却没有转换,没有回写。托马斯·布登勃洛克那个下午,确实在理念世界里经历了一次打动;可是这次打动,没有接棒到他的自我世界和现实世界里去。它只是火轮暂停了一下,然后又转了起来。

托马斯·曼自己也许没有这样想,可是他用小说,写出了叔本华哲学的一个真实结局。

维特根斯坦:从”我的世界”走到”我们的生活形式”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年轻时读过叔本华,深受影响。他早年的名著《逻辑哲学论》里,有一些说法明显带着叔本华的影子,比如”世界是我的世界”,比如说主体不是世界里的一个东西,而是世界的界限。这和叔本华”世界是我的表象”,是一脉相承的。

可是维特根斯坦后来走了一条很不一样的路。他晚年的《哲学研究》,几乎推翻了自己早年的很多看法。他不再从”我的世界”出发,而是从人们共同的实践出发:一个词的意义,不是藏在谁的脑子里,而是在人们使用它的方式里;规则不是先写好的,而是在人们一次次地照着做、一起做的过程里被确定下来的。他把这些共同的实践叫作”语言游戏”和”生活形式”。

用本书的话说,维特根斯坦从三号位走到了二号位:从”我看见的世界”,走到了”我们一起做事的方式”。这一步,恰恰是叔本华没有走出的那一步。

博尔赫斯:在理念世界里玩出了一个宇宙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一生崇拜叔本华。他年轻时在日内瓦读书,据他自己说,他学德语的一个重要动机,就是为了读叔本华的原文。他多次说,如果只能选一位哲学家,他会选叔本华。

博尔赫斯的小说里,到处是叔本华的影子:世界是梦,是表象;个体的界限是虚幻的;时间可能是循环的。

可是博尔赫斯和叔本华,有一个很大的不同。叔本华把理念世界当作停车场,进去是为了歇一口气;博尔赫斯却把理念世界当作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他在小说里虚构了一个星球,那里的人不相信物质,只相信观念,结果那个虚构的星球一点点地侵入了现实;他虚构了一座无限的图书馆,里面藏着所有可能的书;他虚构了一个能记住一切细节的人,结果那个人因此无法思考。

这些作品,是在理念世界里一轮又一轮地跑特征律:各种哲学观念在他手里碰撞、组合,涌现出一个又一个前所未有的故事。博尔赫斯接受了叔本华的”世界是表象”,却没有接受”理念世界里没有意志”。他在理念世界里,玩得兴致勃勃。

爱因斯坦:一份宽容,也是一份决定论

爱因斯坦和叔本华的关系,本书前面已经提到过。他在 1931 年的一篇短文里说,叔本华那句”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从他年轻时起就一直激励着他,在他面对生活的艰难时给他安慰,让他对别人、对自己都多一份宽容,不那么把自己和别人看得太严重。

这份宽容是真实的,也是可贵的。可是这句话在爱因斯坦那里,也和他的另一个信念连在一起:他相信世界是严格决定的,一切都有它的原因。这让他对量子力学里那种根本的不确定性,一直不能接受,说出了”上帝不掷骰子”那句名言。

用本书的话说,爱因斯坦从叔本华那里拿走的,既有宽容,也有那种”只有两个格子”的看法:一切要么有确定的原因,要么就没法理解。第三个格子,在过程中发生、在互动中确定的东西,在他的物理学里,也是一个让他不安的地方。

王国维:用叔本华读《红楼梦》,又走出了叔本华

对中国读者来说,叔本华的影响里,有一位不能不提的人:王国维。

二十世纪初,年轻的王国维大量阅读康德和叔本华,深受触动。1904 年,他发表了《红楼梦评论》,这是中国第一篇用西方哲学系统地解读一部中国古典小说的长文。他借用叔本华的思想,说人生的本质是欲望,欲望带来痛苦,《红楼梦》写的正是欲望和痛苦,而贾宝玉最后出家,是一种”解脱”。他认为,《红楼梦》是一部真正的悲剧,是”悲剧中之悲剧”。

这篇文章,在中国学术史上有开创性的意义。可是王国维并没有停在叔本华那里。

几年以后,他在自述里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哲学上的学说,可爱的往往不可信,可信的往往不可爱。他渐渐从哲学转向了文学批评和历史研究。1908 年前后,他写出了《人间词话》,提出了”境界”说,还有那段后来被无数人引用的”人生三境界”:先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然后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最后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请看这三境界:第一境是望,看见了远方,也看见了孤独;第二境是求,为了一个目标,日渐消瘦也不后悔;第三境是得,在不经意间,忽然找到了。这正是一段完整的过程,而且最动人的,是中间那一境:“衣带渐宽终不悔”。

王国维从叔本华出发,却在中国的词里,找到了叔本华跳过的那段中间。

贝克特和薛定谔

还有两位后来者,可以一并一提。

爱尔兰作家贝克特,年轻时读叔本华,在给朋友的信里说,叔本华对不幸做出了有史以来最了不起的理智上的辩护。他后来写的《等待戈多》,两个人物在一棵树下等一个永远不来的人,说话,沉默,想走又不走,几乎是一出把”没有中间”搬上舞台的戏:只有等待这一端,那个”得到”永远不来,中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观众看得心里发空,恰恰是因为那段中间被抽掉了。

物理学家薛定谔,也是叔本华和《奥义书》的读者。他在晚年的著作里,谈到意识的统一:他认为,在最深的层面上,所有人的意识也许是同一个。这个想法,明显带着叔本华和印度哲学的影子。一位量子力学的奠基人,从一个十九世纪的哲学家那里,拿走了对”一”的感受。

为什么这么多人从他那里拿走了东西

一个被冷落了几十年的哲学家,死后却影响了这么多作曲家、作家、哲学家、科学家,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想一想。

一个原因,是他写得好。他的文字清楚、有力、充满画面,不像很多哲学书那样难读。艺术家们尤其喜欢他,因为他把艺术放在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而且真正懂艺术。

另一个原因,是他说出了一种很真实的体验:欲望的无尽,满足的短暂,人生的痛苦。这种体验,在十九世纪后半叶和二十世纪的欧洲,随着旧的信仰慢慢松动,变得越来越普遍。叔本华,像是替整整一个时代说出了它的心事。

还有一个原因,也许是他留下了很多空白。他给出了诊断,却没有给出多少办法。后来的人,读了他的诊断,各自带着自己的问题,去找自己的药方。尼采找到了肯定生命,弗洛伊德找到了谈话治疗,托尔斯泰找到了朴素的劳动。叔本华的空白,某种意义上,成了后人的起点。

日常对照

教育:托马斯·布登勃洛克读书的那个下午,是很多学生读书的样子:读到一本好书,很激动,放下以后就忘了。让孩子读完一本打动他的书以后,写几句话、和人聊一聊、或者做一件书里启发他去做的小事,这样,打动才会接棒下去。

健康:托尔斯泰走出精神危机,靠的不是更深的道理,而是劳动和简单的生活。很多陷在思绪里走不出来的人,下地干一天活,或者认真做一顿饭,会比想一整夜更有帮助。

事业:维特根斯坦从”我的世界”走到”我们的生活形式”,这对做事的人是一个提醒:一个想法再好,也要放到和别人一起做事的过程里去,才能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五十九章

谱系总表:谁补了中间,谁补了二号位,谁补了哪一界

一张总表

走到这里,可以把第九编说过的人,放在一张表里看一看。

人物 从叔本华那里拿走的 补了中间吗 补了二号位吗 补了哪一界 仍然缺的
瓦格纳 音乐是意志的写照;断念的理想 在音乐里补了:把中间拉成整部歌剧 较少 理念世界(艺术) 理论上仍宣扬断念
尼采 意志、身体、揭穿 补了:自我超越、成为自己 很少:超人是孤独的 自我世界 二号位;三界轮换
弗洛伊德 无意识、性、理智是仆人、快乐即张力释放 补了:修通 补了:移情、谈话 升华近似轮换,但理念世界仍是衍生的 快乐仍只有两拍
齐克果 (平行者) 反对中介,靠跳跃 薄弱:单个的人 自我世界,补得最深 中间;轮换
托尔斯泰 人生无意义的诊断 在劳动和朴素生活里找到了 补了:和农民一起生活 现实世界与自我世界 理论上未系统说明
托马斯·曼 论死亡的解脱感 在小说里写出了”没有中间”的结局 —— —— (他写的是缺,不是补)
维特根斯坦 “世界是我的世界” 补了:意义在使用中 补了:语言游戏、生活形式 从三号位走到二号位 三界轮换未涉及
博尔赫斯 世界是表象、梦 在理念世界里一轮轮地跑 较少 理念世界,而且是活的 另外两界
爱因斯坦 不能想他想要的;宽容 较少 —— —— 第三个格子
王国维 欲望与痛苦、悲剧与解脱 补了:人生三境界的”衣带渐宽” —— 理念世界(文学) 早年借用未脱框架
佛法(旁证) —— 有”道” 有僧团 修行贯通身心 ——(本来就在)

这张表说明了什么

这张表说明了一件事:叔本华之后,很多人各自补上了他的一块,却没有一个人补全。

有人补了中间:尼采的自我超越,弗洛伊德的修通,维特根斯坦的”意义在使用中”。

有人补了二号位:弗洛伊德的移情和谈话,维特根斯坦的生活形式,托尔斯泰和农民一起的生活。

有人补了某一个世界:尼采和齐克果补了自我世界,博尔赫斯让理念世界重新活了起来。

可是,没有一个人同时补上这三样:中间过程,二号位的互动,三界轮换。而本书认为,只有这三样同时在场,叔本华的钟摆才会真正变成节律,他的悲观才会真正被解开。

为什么需要三样同时在场

为什么三样缺一不可?

只有中间,没有二号位:一个人可以在自己心里走过程,可是没有人回应他、挑战他,他的过程很容易变成自说自话,走不远,也很难被改写。尼采就是这样。

只有二号位,没有三界轮换:一个人可以在和别人的互动里处理紧迫,可是如果他只在一个世界里活,这个世界一旦出了问题,他就没有退路。

只有三界轮换,没有中间:一个人可以在三个世界之间换来换去,可是如果每个世界里都只是换刺激、不走过程,那就是齐克果笔下的”轮作法”,越换越空。

所以,中间是让每一轮走得完整;二号位是让每一轮在互动中被转化、被检验;三界轮换是让一轮接一轮,能量不断。三样合起来,才是一个既有深度、又有流动、又有他人的人生。

一条补上中间的谱系

如果把这张表倒过来读,也可以看到一条很有意思的线索:从叔本华出发,西方思想在一百多年里,一点一点地把他跳过的中间补了回来。

尼采把意志从身体扩到了自我,让人重新有了方向。弗洛伊德把痛苦带进了谈话的房间,让人有了处理的技术。维特根斯坦把意义从”我的脑子里”搬到了”我们一起做的事里”。托尔斯泰在劳动和朴素的生活里,找回了日复一日的意义。博尔赫斯让理念世界重新成了一个可以尽情游戏的地方。

叔本华留下的,是一个极其准确的诊断。后来的人,各自去找药方。本书,是想把这些药方放在一起,看一看它们合起来,是一张什么样的方子。

如果叔本华生在今天

最后,不妨做一个想象:如果叔本华生在今天,他会写什么?

他大概会对今天的世界很有感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就可以随时得到几乎一切:食物送上门,娱乐随手可得,信息无穷无尽。欲望从来没有这样容易被满足过,满足之后的空虚,也从来没有这样普遍过。他会说:你们看,我早就说过了。

他大概也会对今天的社交媒体很有看法。人人都在经营”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点赞数、粉丝数、转发数,成了很多人心里最在意的东西。他会引用自己的《人生智慧箴言》: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看法上,是最愚蠢的事。这一点,他说得完全对。

可是,如果他生在今天,他也会遇到一些他那个时代没有的东西。

他会读到心理学关于”心流”、关于”创伤后成长”、关于人际关系和幸福的大量研究,这些研究一再地告诉他:中间过程和人际互动,对人的幸福有多么重要。

他会看到,心理治疗已经发展出一整套在二号位上处理痛苦的技术,成千上万的人靠它们走出了抑郁和焦虑。

他会看到,正念练习从东方的修行传统里被带到了西方的医院和学校,它不是一个”看破”的结论,而是一套每天可以练习的过程。这正是他当年从佛法里漏掉的那个”道”。

一个生在今天的叔本华,也许仍然是一个清醒的、直面痛苦的人。可是他手里,会多出很多他当年没有的工具。也许,他就不必那么悲观了。

这张表还缺一行

最后,这张谱系表,其实还缺一行:读者自己。

每一个读过叔本华的人,都会从他那里拿走一些东西,也会用自己的一生,去补上一些他漏掉的东西。有的人从他那里拿走了清醒,然后在工作里补上了中间;有的人从他那里拿走了对痛苦的理解,然后在一段关系里补上了二号位;有的人从他那里拿走了对艺术的热爱,然后在自己的创作里,让理念世界重新活了起来。

这一行,本书没法替读者填。它要读者自己,用自己的生活去填。

也许,这才是读一位哲学家最好的方式:不只是知道他说了什么,还要看一看,自己接着他,能走到哪里。

日常对照

教育:一个好的教育,最好三样都有:让孩子经历完整的学习过程(中间),让孩子在师生、同学之间有真正的来回(二号位),让孩子有学习之外的运动、朋友、兴趣(三界轮换)。缺哪一样,孩子都可能在某个地方卡住。

健康:检查一下自己:我做事有没有走完整的过程?我身边有没有一个可以真正说话的人?我的生活是不是只剩一个世界了?三个问题,对应三样东西。

事业:一个好的团队,也需要三样:做事有复盘(中间),成员之间有真正的讨论(二号位),工作之外大家各有生活(三界轮换)。

DEMAI

结语与附录

全书的收束、写作过程的交代、参考书目,以及五则附录:年表、术语三栏对照、原文出处与推荐读本、给教师家长与读书会的使用建议,还有他的二十句话与本书补上的那一句。

结语 他没有说错人生,他说对了一种丢了中间的人生

一、回到那两个晚上

这本书是从两个晚上开始的。

一个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刷短视频,一条接一条,一个小时之后放下手机,心里空空的,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烦躁。另一个晚上,同一个人跟着视频走进厨房做红烧肉,糖色炒焦了一次,肉咸了加了水,一个多小时后端着一碗不完美的红烧肉坐下来,觉得累,也觉得满足。

叔本华描述的,是第一个晚上。他描述得极准,准到两百年后,这个晚上成了无数人每天都在过的晚上。

可是还有第二个晚上。两端和第一个晚上一样:也有想要,也有得到。不一样的是中间——有一段自己走过的路,有碰壁,有调整,有自己想出来的办法,而这个过程改变了人。

整本书,讲的就是这两个晚上之间的差别。

二、他说对了什么

走到这里,应该把他的功劳再完整地数一遍。

他说对了那股推力。人的生命底下,确实有一股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力量,它比理智更早、更强;很多我们以为是”想清楚了才做”的事,其实是先被推着做了,再去找理由。

他说对了得到之后的平淡。人对好东西的适应,快得惊人;今天的心理学把它叫作”享乐跑步机”,叔本华在一百多年前就把它写透了。

他说对了人和人之间的两难。刺猬寓言写尽了亲密关系里的进退:太近了扎人,太远了冷。

他说对了健康的位置。幸福的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拿健康去换别的东西是最蠢的交易——这句话放在今天的加班文化里,几乎是一剂解药。

他说对了别把幸福寄托在别人的看法上。在一个人人盯着点赞数的时代,这句忠告比他那时更管用。

他还说对了一件更重要的事:痛苦是真的。他不给痛苦涂糖衣,不把它说成必要的代价,也不说它是为了成就更好的你。这份诚实,是他留给后人最宝贵的东西。

三、他丢了什么

可是,他丢了中间。

他看见了想要,也看见了得到之后的空,却没有看见从想要到得到之间那一段让人长大的路。

他看见了意志的推力,却没有看见目标是怎样在过程里一点点长出来的。他说意志盲目,其实是他把目标最容易长出来的那个地方——理念世界——亲手关上了。

他看见了人在现成的选项里身不由己,却没有看见人可以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他把”考虑”定义为几个现成动机的较量,于是自由只剩下挑选。

他看见了满足之后的平淡,却没有看见转换那一刻的喜悦,也没有看见放松是在为下一轮蓄能。他把节律画成了钟摆。

他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世界,却很少看见两者之间那个来来回回的地方。他一生里几乎没有二号位:父亲只会纠正,母亲不愿同住,歌德被他当成对手,黑格尔被他当成敌人,学生没有来,婚没有结,晚年身边只有崇拜者。

他看见了现实世界,却把理念世界和自我世界都当成了出口。于是三个世界不能接力,能量只能在一个世界里来回摆。

一句话:他看对了两端,跳过了中间。

四、他说对了一种人生

所以,这本书对叔本华的最后判断是:他没有说错人生,他说对了一种人生——一种丢了中间的人生。

在中间过程为零的时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成立。

刷短视频的那个晚上成立。只被分数推着走、从来没体会过”想通”的那个孩子成立。只追逐一个又一个指标、升职当天却没什么感觉的那个职场人成立。一次被扎疼就再也不敢靠近的那个人成立。把全部生命都押在一件事上、那件事一塌就整个人塌掉的那个人,也成立。

这不是人生本来的样子,而是人生在某种条件下的样子。条件变了,样子就会变。

五、补中间,是些很小的事

那么,补上中间是什么?

它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全是些很小的事。

是让孩子在一道题前多卡一会儿,不急着告诉他答案;是自己动手做一次饭,而不是点一份外卖;是焦虑的时候把心里那团东西写下来,然后只走一小步;是遇到两难时不急着二选一,先问一句”有没有第三条路”;是做完一件事花五分钟想想自己学到了什么;是累了以后真的放松,而不是马上塞进下一件事;是被扎疼的时候说出来,而不是一声不响地退开;是每周给理念世界留半天,给自我世界留一个晚上。

这些事都不大。可它们合起来,就是叔本华跳过的那一段。

六、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如果要把这本书补进去的东西压成三样,那就是:

中间过程——让每一轮走完整:混沌要走到涌现,矛盾要走到裁路,张力要走到转换。

二号位——让每一轮在互动中被转化、被检验:说,听,改。

三界轮换——让一轮接一轮,能量在现实、自我、理念三个世界之间接力,任何一个世界都不必一直绷着。

第九编的谱系总表说明了一件事:叔本华之后,很多人各自补上了他的一块,却没有一个人补全。尼采补了自我世界的意志,却缺二号位;弗洛伊德补了二号位和修通,却仍把快乐看成张力的释放;齐克果补得最深,却靠跳跃而不是走过去。

三样同时在场,钟摆才真正变成节律。

七、一面镜子

读叔本华,最好的方式是把他当一面镜子。

如果你读他的时候觉得”他说的就是我”,那不是在证明人生本来如此,而是在提醒你:你的中间正在被压缩,你的三个世界可能只剩一个,你的二号位可能空了很久。

看清了,就可以开始走一小步。

而且,这面镜子不只可以照自己。当你身边有一个总在抱怨、总不满足、总觉得活着没意思的人,别急着评判他。用这面镜子看一看:他的中间是不是断了?他是不是只剩一个世界?他身边有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很多时候,一个人从钟摆里走出来,就是从别人伸出的一只手开始的。

八、他的墓碑

叔本华的墓碑在法兰克福的公墓里,上面只刻着他的名字:阿图尔·叔本华。没有生卒年,没有头衔,没有墓志铭。他生前说过,人们会找到它的。

人们确实找到了。一百多年来,无数人站在这块石头前,也站在他的书前,在他的文字里认出了自己的影子。

本书希望的是:读者在他的文字里认出自己之后,还能多走一步——走进那段他没有写下来的中间,走进三个世界的轮换,走到另一个人身边。

那里不是痛苦,也不是无聊。那里,是一段正在发生的人生。

补上中间,钟摆就成了节律。

九、给一位正在读叔本华的年轻人

如果你是一位正在读叔本华、并且被他说中的年轻人,这里有几句专门写给你的话。

他说的那些感受是真的,你不必假装没有。二十几岁的时候,人最容易同时经历两件事:一边是无穷的可能性,一边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可能性多,是因为路还没走;空,是因为还没有哪一段路是自己真正走完过的。

请不要把他的结论当成人生的判决书。你现在感到的空,多半不是”人生本来如此”,而是三件事同时发生了:你手里现成的东西太多,自己做出来的太少;你的时间被切得太碎,没有一段可以连续走的过程;你身边能说真话的人太少。

去找一件难一点、要慢慢做的事:一门手艺,一样乐器,一项运动,一个真正想弄明白的问题。去找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哪怕只有一个。给自己的三个世界各留一点地方:身体要动,心里要有人,脑子里要有一个自己的问题。

过一年再回来读叔本华。你会发现他还是那么深刻,而你,已经不在他的钟摆里了。

十、最后一句

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在说叔本华漏掉了什么。可是写到最后,我想说的却是另一句。

如果没有他先把那两端钉得那么牢——想要的苦和得到之后的空——中间这一段,不会显得这么要紧。是他把问题摆到了每个人面前:如果快乐这么短,痛苦这么长,人为什么还要活下去?

他的回答是:最好不要想要。

这本书的回答是:把想要走完一程,再回写到自己身上。

两种回答都可以选。只是,选前一种的人,最后会有一个很安静的人生;选后一种的人,会有一个很费力、却一直在长的人生。

这本书站在后一种这一边。

补记:这本书自己也在中间

最后补一句关于这本书自身的话。

这本书是分批写成的,每一批两万字。写到第四编的时候,我发现第三编对”意志”的定义还不够准,回去改了;写到第六编讲佛法的时候,才意识到前面对”放下”的处理太粗,又回去补了”两种放下”;写到第九编做谱系表的时候,发现第五编漏掉了一个反例,于是在第三十二章添了一节,专门承认这本书举的例子同样是挑选过的。

也就是说,这本书本身就是一段有中间的过程:不是一次想好、一次写成,而是在一轮轮的写、看、改中长出来的。如果它有什么说服力,多半来自这里,而不是来自哪一句漂亮的判断。

它也一定还有没走完的地方。有些章节的例子偏少,有些对照还停在设想,有些判断需要更硬的证据。这些都留在书里,没有藏起来。一本讲”不要跳过中间”的书,如果自己装出一副已经完成的样子,那就是最大的自相矛盾。

所以,这本书交出去的时候,不是一个封了口的结论,而是一段还开着的路。读者的每一次不同意,都是这段路的下一步。

后记 为什么要给叔本华补上中间

这本书,是”普通人都能懂的”哲学家系列里的一卷。系列里的每一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位大哲学家的思想,用普通人能懂的话讲清楚,再用 SDE 的眼光,看一看他说对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轮到叔本华,这件事显得格外要紧。

因为在所有的大哲学家里,叔本华可能是离普通人最近的一位。他不讲抽象的逻辑体系,他讲欲望、痛苦、无聊、爱情、死亡,讲每一个人每天都在经历的东西。很多人一辈子没读过康德、没读过黑格尔,却在某个失眠的夜里,读到了叔本华的一句话,觉得被说中了。

被说中,是一件好事,也可能是一件危险的事。好,是因为人终于知道自己的感受不是孤单的;危险,是因为被说中之后,人很容易接着相信: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没有办法。

本书想做的,就是在”被说中”和”没有办法”之间,插进一段中间。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们一次次地回到同一个发现:叔本华的几乎每一个判断,两端都描述得极准,中间都被跳过了。这个发现本身,并不深奥;深奥的,是看清他为什么会跳过中间:他的认识框架只有两个格子,他反掉了一个会生长的理念世界,他把意志锁在了一个世界里,他的一生里很少有真正的二号位。这些原因,一个连着一个,最后连成了他的悲观。

所以,这本书不是一本反对叔本华的书。它更像是一次和叔本华的对话:他说出了人生的两端,我们试着补上中间。这场对话,也许他本人不会喜欢,他一生都不太喜欢和人对话。可是他的书,已经和无数读者对话了两百年。本书,只是其中的一次。

最后,希望读者读完这本书,合上它,去做一件需要慢慢做的事,去找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人。那段中间,不在书里,在生活里。

参考书目

一、叔本华著作

《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1813 年初版;1847 年修订第二版。

《论视觉与颜色》,1816 年。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 1818 年完成、1819 年出版;1844 年第二版,增补第二卷;1859 年第三版。本书引用第一卷按节号、第二卷按章号标注。

《论自然中的意志》,1836 年。

《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1841 年,收《论意志自由》(1839 年获挪威皇家科学院征文奖)与《论道德的基础》(1840 年参加丹麦皇家科学院征文,未获奖)两篇。

《附录与补遗》,两卷,1851 年。其中《人生智慧箴言》《论读书》《论文风》《论女人》《论自杀》《论历史》等篇为本书多处引用。

中译本方面,本书参考了石冲白译《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商务印书馆)与韦启昌译《人生的智慧》等通行译本;引文以转述为主,力求意思不走样,并标出节号与章号,便于读者自行核对。

二、本书论及的其他原著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1807 年,尤其是序言与导论;《逻辑学》开篇”存在—无—变易”;《法哲学原理》,1820 年,序言;美学讲演录。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 年初版、1787 年第二版。

尼采:《悲剧的诞生》,1872 年;《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1874 年;《快乐的科学》,1882 年;《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 年;《善恶的彼岸》,1886 年;《道德的谱系》,1887 年;《偶像的黄昏》《瓦格纳事件》,1888 年。

弗洛伊德:《回忆、重复与修通》,1914 年;《哀悼与忧郁》,1917 年;《超越快乐原则》,1920 年;《群体心理学与自我的分析》,1921 年;《自我与本我》,1923 年;《自传研究》,1925 年;《文明及其不满》,1930 年;《精神分析引论新编》,1933 年。

齐克果:《非此即彼》与《重复》,1843 年;《焦虑的概念》,1844 年;《人生道路诸阶段》,1845 年;《致死的疾病》,1849 年;晚年日记(1854 年论及叔本华)。

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1921 年;《哲学研究》,1953 年。

其他:托尔斯泰《忏悔录》与《安娜·卡列尼娜》;托马斯·曼《布登勃洛克一家》(1901)与《叔本华》(1938);瓦格纳《贝多芬》(1870);王国维《红楼梦评论》(1904)与《人间词话》(1908—1909);博尔赫斯小说与随笔若干;爱因斯坦《我的世界观》(1931)。

三、传记与研究

萨弗兰斯基:《叔本华及哲学的狂野年代》,德文原著 1987 年。

卡特赖特:《叔本华传》,英文原著 2010 年。

关于叔本华与佛教、印度思想关系的研究,以及十九世纪欧洲”佛教=悲观主义”这一读法的形成史,学界已有大量论著,本书第四十一章的判断可与之对照。

四、书中引及的经验研究领域

本书在若干处引用了心理学与相关学科的研究,用以对照叔本华的判断。为方便普通读者,正文中只写清结论与来历,不列文献编号;涉及的领域包括:婴儿够物动作的发展研究;视崖实验与客体永久性研究;镜像自我识别研究;技能学习的阶段模型;刻意练习研究;心流研究;享乐适应与彩票获奖者研究;创伤后成长研究;哈佛成人发展研究;夫妻关系中的”修复尝试”研究;正念减压课程的效果研究;耗散结构与自组织;内共生学说与植物根系觅食行为;利贝特实验及其后续争论。

这些研究本书只取其公认的基本结论,不介入各自领域内部的争议。需要深入的读者,可据上述关键词自行检索。

附录一 叔本华年表

年份 年龄 事件
1788 0 2 月 22 日生于但泽(今波兰格但斯克),父亲海因里希为富商,母亲约翰娜
1793 5 普鲁士吞并但泽,全家迁往自由市汉堡
1797 9 妹妹阿德勒出生;被送往法国勒阿弗尔寄居两年,学习法语
1803—1804 15—16 随父母周游荷兰、英国、法国、瑞士、奥地利等地,其间在伦敦温布尔登寄宿学校数月
1805 17 在汉堡商行当学徒;4 月 20 日父亲坠入运河身亡,很可能是自杀
1806 18 母亲携妹妹迁居魏玛,开设沙龙,与歌德往来
1807 19 获母亲同意离开商行,入哥达文科中学,后转魏玛补习古典语言
1809 21 入哥廷根大学,先学医学,次年转向哲学,受舒尔策指点读柏拉图和康德
1811 23 转入柏林大学,听费希特、施莱尔马赫的课;同年在魏玛与维兰德谈话
1813 25 避战乱于鲁道尔施塔特,写成博士论文《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获耶拿大学博士学位;冬季在魏玛与歌德研究颜色
1814 26 开始读《奥义书》拉丁文译本;5 月与母亲决裂,迁居德累斯顿
1816 28 出版《论视觉与颜色》
1818 30 3 月完成《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年底出版(扉页署 1819 年);赴意大利
1819 31 但泽银行危机,拒绝和解方案,保全财产
1820 32 取得柏林大学讲课资格,把课排在黑格尔同一时段,几乎无人来听
1821 33 马尔盖太太事件,此后诉讼多年,判付终身赡养费
1823 35 在慕尼黑大病,右耳几乎失聪
1831 43 霍乱流行,离开柏林;同年 11 月黑格尔去世
1833 45 定居法兰克福,直至去世
1836 48 出版《论自然中的意志》
1838 50 母亲约翰娜去世
1839 51 《论意志自由》获挪威皇家科学院征文奖
1840 52 《论道德的基础》参加丹麦皇家科学院征文,未获奖
1841 53 两篇征文合为《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出版
1844 56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二版,增补第二卷
1847 59 《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修订第二版
1849 61 妹妹阿德勒去世
1851 63 出版《附录与补遗》,其中《人生智慧箴言》广受欢迎
1853 65 英国杂志长文介绍其哲学,名声开始传开
1854 66 瓦格纳寄来《尼伯龙根的指环》剧本;齐克果在日记中评论他
1856 68 购得一尊镀金佛像,置于书房
1859 71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三版
1860 72 9 月 21 日在法兰克福寓所安详去世

附录二 术语三栏对照

叔本华原词 大白话 SDE 读法
表象 你看见的、经过你加工的世界 显露(S):在互动中发生出来的样子
意志 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推力 能量条件(E)与差异序列(D)的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性;三界皆有
物自体 眼镜外面、世界本来的样子 “来源者是什么”之问;本书不以一个”东西”作答
充足理由律 凡事都有一个”为什么” 发现学的框架:只有”可找到”和”盲目”两个格子,缺”发生”
理念(叔本华义) 永恒不变的形式,意志的等级 被降级为静止的理念;理念世界本可以跑意义三律
个体化原理 时间和空间把一分成多 眼镜的镜片;本书补上:眼镜本身是在互动中磨出来的
机缘原因 原因只决定”何时何地” 被降级的因素;本书认为因素是共同生成者
智性性格 天生不变的性格 被当作定死的本质;本书认为性格可在裁路与回写中被改写
获得性格 看清自己本来是什么 只改认识的回写;本书认为回写也改人
无意志的认识主体 审美时忘我的观看者 现实世界意志暂时退场,常常是理念世界意志接班
同情 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自己的 道德的开头;“之后怎么帮”是二号位上的功课
否定意志 彻底放下一切欲求 撤退式放下;推动圣人坚持的是自我世界与理念世界的意志
恩典 突然降临的转变 体系里缺另外两界意志时的填空
钟摆 人生在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 中间过程为零时的人生;补上中间即成节律
满足是消极的 快乐只是痛苦的停止 幸福律缺了模式转换;放松被误读为无聊
—— 三号位 “我”,感受、想要、会被改变的主体
—— 二号位 互动:我与人、事、世界来回打交道的地方
—— 三界 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不同于佛教的欲界、色界、无色界)
—— 意义三律 特征律(创造)、自由律、幸福律,各有开头、中间、完成三拍
—— 回写 一段过程走完后,结果回过头来改变”我”

附录三 原文出处与推荐读本

本书引用叔本华,主要依据以下著作。引述时一般标注卷和节,便于读者对照原书。

叔本华著作: -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9;第二版 1844 增补第二卷;第三版 1859)。第一卷分四篇,节号连续编排;第二卷按章编排。中译本有石冲白译本(商务印书馆)等。 - 《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1813;修订版 1847)。 - 《论视觉与颜色》(1816)。 - 《论自然中的意志》(1836)。 - 《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1841),收《论意志自由》《论道德的基础》两篇。 - 《附录与补遗》(1851),其中《人生智慧箴言》有多种中译本,如韦启昌译本。

本书涉及的其他原著: -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1807)序言与导论;《逻辑学》开篇;《法哲学原理》(1820)序言;美学讲演。 - 尼采:《悲剧的诞生》(1872);《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1874);《快乐的科学》;《善恶的彼岸》;《道德的谱系》。 - 弗洛伊德:《回忆、重复与修通》(1914);《超越快乐原则》(1920);《群体心理学与自我的分析》(1921);《自传研究》(1925);《文明及其不满》(1930)。 - 齐克果:《非此即彼》(1843);《重复》(1843);《致死的疾病》(1849);1854 年日记。

传记与研究: - 萨弗兰斯基:《叔本华及哲学的狂野年代》(德文原著 1987)。 - 卡特赖特:《叔本华传》(英文原著 2010)。

给普通读者的阅读建议:如果只读一本,建议从《人生智慧箴言》读起,它最好读,也最贴近生活;如果想进入他的思想核心,再读《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第一卷,尤其是第二篇的第 18 至 29 节、第三篇的第 34 至 38 节和第 52 节、第四篇的第 55 至 58 节以及第 68 至 71 节。读的时候,不妨随身带着本书的那个问题:中间发生了什么?

附录四 给教师、家长和读书会的使用建议

这本书,可以一个人读,也可以几个人一起读。下面是几条使用建议。

给教师:第五编的意义三律和第五十一章,可以直接用来设计课堂。一个简单的办法,是在备课时问自己三个问题:这节课,学生的混沌在哪里,自组织在哪里,涌现在哪里?学生会在哪里卡住,我准备怎样不急着给答案?下课前,学生怎样回头想一想自己学会了什么?

给家长:第一编叔本华的童年,可以和自己的教养方式对照着读:我是不是也在替孩子定目标?我是不是只会纠正、不会对话?我家里的矛盾,是只会”忍”和”断”,还是也有”处理”?第四十七章的自查表和第五十一章,可以作为日常的提醒。

给读书会:本书每一编,大致可以作为一次读书会的内容。讨论的时候,可以围绕三个问题:叔本华在这里说对了什么?他跳过了哪一段中间?在我们自己的生活里,这一段中间是什么样子?读书会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二号位:每个人带来自己的理解,在来回中,大家都会看到自己一个人看不到的东西。

给正在经历困难的读者:如果你是因为心里苦,才拿起这本书,本书希望它能陪你一段。可是书只能陪你一段,真正能陪你走下去的,是身边的人,以及在需要的时候,专业的帮助。请不要一个人扛着。

附录五 叔本华的二十句话,补上中间

下面是叔本华最常被引用的二十个说法,都用大白话转述。每一条后面,补上一句本书的话。读者可以把它们当作一面随手可以翻的小镜子。

一、他说:世界是我的表象。 补一句:显露是在我和世界的来回中发生的,它不只是”我的”,也不是现成的。

二、他说:世界的本质是意志。 补一句:世界有意志,也有表象;意志是矛盾在”我”身上引发的紧迫,不是底下那个唯一的东西。

三、他说:想抬手和手抬起,是同一件事。 补一句:那是几个月摸索之后,两个世界的纠缠长牢了,才看起来像同一件事。

四、他说:意志是盲目的,没有目标。 补一句:目标是在过程里长出来的;意志的盲目,是还没有被走过。

五、他说:人能做他想做的,但不能想他想要的。 补一句:人能在一次次裁路的过程中,慢慢长成一个会想要不同东西的人。

六、他说:人的性格是天生的,一辈子不变。 补一句:性格像河床,底子在那里,一次次的水流会改变它的形状。

七、他说:一切满足都是消极的,只是痛苦的停止。 补一句:没有中间的满足才是这样;走过中间的满足,有心的踏实、身的舒展、灵的喜悦。

八、他说:人生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动。 补一句:那是中间过程为零时的人生;补上中间,钟摆就变成了节律。

九、他说:我们感觉不到健康,只感觉到疼痛。 补一句:熟透了的东西会藏起自己;感觉不到,不等于没有。

十、他说:审美的那一刻,意志的火轮停了下来。 补一句:常常是另一个世界接了班;艺术不只是停车场,也是跑道。

十一、他说:音乐是意志本身的写照。 补一句:一首曲子的美,在离开主音和回到主音之间的那一段旋律里。

十二、他说:恋爱是种族的意志在借人完成它的目的,满足之后是幻灭。 补一句:现实世界的一轮结束了,自我世界和理念世界可以接棒;长久的爱,是一次次修复织出来的。

十三、他说:同情是道德唯一的基础。 补一句:同情是开头,怎样去帮,是一段要在互动中学会的中间。

十四、他说:最高的解脱,是否定意志。 补一句:真正让人安宁的放下,常常不是撤退,而是转向另一个世界。

十五、他说:人是什么,比人有什么、人在别人眼里是什么,都重要。 补一句:还有一样同样重要:人和人之间有什么。

十六、他说:我们的幸福,十分之九取决于健康。 补一句:健康不只是不生病,而是身体和生活有一个张弛有度的节律。

十七、他说:一个内心温暖的人,宁可离群索居。 补一句:独处可以是轮换里的一段,不必是一辈子的全部。

十八、他说:人生的头四十年是正文,后三十年是注释。 补一句:注释不必等到四十岁以后,每一段经历走完,都可以回写一次。

十九、他说:历史讲来讲去,是同样的东西换了个样子。 补一句:人性也许不变,可是人们处理人性和苦难的办法,一代代地被做了出来。

二十、他说:自杀不是否定意志,而是对意志的强烈肯定,它毁掉的只是现象。 补一句:一个想结束生命的人,是想要的东西找不到路;路,常常是在有人陪伴时,一点点重新打开的。如果你正处在这样的时刻,请去找身边信任的人,或者专业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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